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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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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净自柳眉处出来就回了城主府。
任那苍梧二人连夜四处探查,想来也看不出什么由头。
她六十年前在苍梧待过,对这所谓凡人阵营的修道之所再知道不过。虽看着光鲜亮丽,不过是批了几件好衣裳,又因那贱人掌门算计一事,对这二人谈不上讨厌或者喜欢,自然也没有理由提醒。
夜中只她和谢允之一起吃饭。
吃完了,她不愿和这人谈天说地追忆往昔——根本不记得,哪儿来的往昔?便自顾自要去休息。
他身上虽香,但李朝净不知道他要什么。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她往东厢房走去,那间屋子离此府中漱水伏阳阵最远,几乎不受影响。她在地底睡得已然够久了,尤其不喜睡觉的时候再吹冷风。
……她着实没想到他夜中还会过来。
李朝净恰沐浴完,拧干了头发,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朝朝,你睡了吗?”
声音轻柔,正是走了大半个城主府的谢公子。私下无人在时他又唤她朝朝,李朝净无甚感想,也是不讨厌不喜欢。她开了门,谢允之捧着食盘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她。
又是槐叶面。
他今夜只套了一层外袍,不似平日那么端庄。一件白袍半披着,里衣领口交叠得很低,套着白生生一截脖颈,皮肉细腻光滑,自夜中泛着水光。
走近了水珠滑落,化作衣上一点深红。
“朝朝。”察觉她在看他,谢允之喉头一动,语气如白日里轻柔,显露一丝祈求意味,“让我进去?外面有点冷。”
这身打扮,站在门口喊冷。
李朝净倚在门上淡淡看他,恰有风吹来,他便接势又靠近了点,长而黑的头发披散着伏在身后,大半还是湿的。离近了渗出一股桃花香气,被体温熨得更浓更密。
她低头看那凉面一眼,忽然懂了他要什么。
“我不饿。”她抿了抿唇,直视他的眼睛。
“是我饿了。”谢允之扣在食盘上的手指紧了些,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刚才怎么不吃。”
谢允之朝她一笑道:“这是宵夜。”
李朝净低头扫了那凉面一眼。
行吧。
一盘好菜送上门,她是不会错过的。况且她本就打算今天去拿他的汲玉一用。无论是借是夺,她始终得问问他想要什么,以作交换。
“进来。”
他安安分分坐下,垂下眼睫,细瘦的手指捏住住筷子,当真开始吃东西。
那槐面碧绿泡在冰水里冒着层层寒气,衬得他一张脸愈白。李朝净见他分明在吃,却总吃一口看她一眼,好像她是什么下饭菜似的……这槐叶面前几天她倒是吃过一次,什么调料也没加,味道清新得有些寡淡了,总觉得在嚼草。
李朝净问:“我看着,你很难受?”
谢允之停了动作,碧绿的面条腾地滑回碗里。他躲闪不及溅了一下巴的冰水,一时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自然不是。”他话语中流露点熟稔的无奈,“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抬头。”
薛允之唇角微抿,“朝朝……”
“……”行。看在他好吃好喝供着她的地步,她容许他这么叫自己。
李朝净见他看着自己,撑着桌子越身去抹他唇下的冰水。谢允之顿时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只看着她,眼中是李朝净永远也看不懂的深意。
又是这种眼神,李朝净把手一收,索性凑近了任他打量。
“不吃了?”她道,“不是很饿吗?”
谢允之声音忽然细了,艰涩得好似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吃了。”他声音竟有些哽咽,明明已经在发抖,却不肯低头遮掩眼眶酸涩,“你是不是记起来——”
“不记得。”李朝净直戳戳道,“你想干嘛?”
她能看出他或许真对自己好,但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对她这种信奉别人给五分好意,必然要从她这里讨到七分利处的人来说。
这几天相处,谢允之笑眯眯将一切事情办好,却是毫不利己。李朝净一疑惑他是不是生来就爱照顾人?二疑惑他是不是还在筹谋怎么讨到好处。
他说话永远是“朝朝想”而非“自己想”,况且明明是人,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浓烈而吸引她的香气?除用了什么法子之外,或者……
他根本不是人,偏他有一副人的身体,搞得李朝净竟有些嫉妒他。
啪嗒。
李朝净眉头微皱,看桌上圆形水珠逐渐扩大,一时不知是刚才溅出来的冰水,还是他的眼泪。
她抬起谢允之的下巴。
“你哭什么?”她自认话说得不狠,力道也并不大。
谢允之忙地握住她的手,神色虽受伤,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猛地一摇头。
“你,与那叶道长认识吗?”良久,谢允之慢吞吞问出口,指尖扣着那木桌边缘,泛起青白。
“昨夜吃饭,他一直在看你。”
“不认识。”李朝净回答,“关你何事。”
谢允之沉默不语,却紧握住了她的手。
李朝净怀疑自己说错了话,却俯下身擦他的眼泪。
“现在这样。”谢允之掩住眼底沉色,偏头任由泪水濡湿她的掌心。
他抬起脸问:“你帮他擦眼泪吗?”
“没有。”
李朝净觉得莫名,手指微微一掐他的脸,指腹便陷进那温热的皮肉里,觉得很新奇。
“我与他只见过一次。”
她看着谢允之,心中却莫名开始想那叶师弟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想必也很有趣。
她有空的话也要让他哭一哭。
“是吗?”谢公子大着胆子往她腿上靠去,仰头看她,呼吸分外滚烫。
“我信你。”
李朝净被他眼泪烫到失语,一时只机械做着动作——摸他头。
知她执意把手上的眼泪抹上去物归原主,谢允之又哭又笑,眼眸在这满室寒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靠在她膝头,睫毛沾湿,福至心灵道:“那你喜欢我哭吗?”
喜欢?李朝净不知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她盯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口干舌燥——这应该就是喜欢。
好香。
“喜欢。”李朝净点头,眼神一寸一寸自他敞开的衣领滑过,见他脖颈已然泛起微微的粉,便垂下头凑近嗅闻。
谢允之仰起脖子,睫毛一颤一颤。
李朝净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半点熟悉的,可以记起来的东西,然而除了那双流泪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动作,绕住他一缕头发拢在手里玩,闻见桃香更浓,不像是寻常那样含蓄,反而随他呼吸好像蒸透了一样,竟有几分醉人。
谢允之见她停了,揽住她的脖子将二人之间距离拉得极近。
一时间,鼻尖抵着鼻尖,李朝净没有退开。
他肩上的白袍早就堆到地上。
二人沉默了几秒。
“……”
谢允之呼吸逐渐急促,垂眸掩下其中暗涌翻滚,正要无奈退回,头发却被她紧紧绕进手心。
退不开。
她偏过头来。
霎时间,谢允之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一颗心在乱乱打着鼓点。
李朝净偏头与那苍白而颤栗的唇一触即分,退回时见他眼睛大睁,好似魂飞天外,倒流露几份真诚的可爱,她莫名也扯起唇角。
就这么喜欢吗?
谢允之猛然起身,一个吻落至她的眼角,接着是两个,三个,四个……无数个。起初微微颤栗,到下意识照顾似的细致舔吻。
他试探着滑下,直触唇角。
又停住了。
李朝净指尖使力,摁下他的脖子。
“唔……”他瞪大眼睛又很快闭上,任她搅翻心池肆意舔咬,只觉浑身灼热,爽得要大叫,却只能焦急地捧住她的脸,呼吸交换间又不敢太用力,只怕揉碎了这得之不易的梦。
……他何德何能?
不,这是他应得的。
谢允之痛苦而癫狂,发誓和浅显的皮肉之痛相比,现在的热是侵入骨髓,直让他神魂都觉得灼烧。
他被她烧死了。
谢允之眼睫颤动,压抑那出口的羞耻声响,转磨出一个细碎的音节。
“元、朝朝。”他咽下起先那个音节,转道,“我想……”
李朝净睁眼,见他双脸憋红,把人一推,拉开了距离。
终于说了么?
要什么。
谢公子面颊红润,较白日里多七分人气,还有三分随她突然离开而被吸走,眼神还有些涣散。他起伏的胸膛呼出一阵或急或缓的呼吸,刚要说话,李朝净已从桌上下去。
“太硌了。”她已恍然大悟他要什么,于是一路解开缠绕在额间的红额带,往里边走。
“过来。”
……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攀至她肩头,一头乌发早被尽数蒸干,如今正用李朝净那条红额带胡乱绑着,散在泛红的胸膛。
他呼吸依旧急促,平日那死白的脸甚是红润,下巴搁在她肩上烫的惊人。
只那双黑沉沉的眼珠此刻转也不转,直直盯着她。
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谢允之昏暗中更添几分湿漉漉的娇气,见她看来,将她目光又勾下,细细品味。
“好了。”
见他亲个没完,李朝净把脸一偏,猛地撩开湿润的额发,自他身上寻了个好位置趴得舒服,下巴搁在肩头,眼睛已经半闭。
“睡了。”
谢允之心软的一塌糊涂。
见她当真闭了眼睛不再闹,他伸手去掖被角。直到李朝净呼吸平稳,好半晌心绪依旧澎湃,只得耐心仔细梳理起她颊面碎发,一缕一缕理顺了,又和自己的放在一处。
还是……不够。
他烧得口舌皆干。
“朝朝。”谢公子执起她的手,不再掩饰眼中那泼天的渴求,喉头一动,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把小钩子,“我还是好渴。”
他是块儿被太阳晒烫的石头。
石头需要雨水。
李朝净眯着眼睛,掌心握着他胸前那块汲玉,一捏又一捏。
她是块儿空心木头,却最能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