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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妄想 ...

  •   柳家不远处便是护城河。

      昨天夜里下了雨,一大早街上还没什么人,终于添了几分“闹妖之地”本该的寂寥。青石板夹缝里,几朵碎花遭雨打着无人问津,摇摇晃晃。

      岸边站着个青袍男子,脸上一张薄面纱。

      “公子所求何事?”

      瘦长青影偏了头,面纱随风微动。

      出声的卫婆婆提着藤篮站定,面露惊讶之色。

      这公子背影是极好看的,白纱之上一双眼睛也是润亮潋滟,透着莹润光彩。可惜离得近了,却见他面纱下半爬几道粉而扭曲的肉棱,红艳艳皮肉自纱面上凸显,好似几条僵硬的肉虫,十分可怖。

      “没有。”

      他声音如铁片搓磨,尖锐难听。见她打量来只淡淡回望,眼睛眨了一眨,视线扫过她那只藤篮中几枝碧叶白花,略微一滞。

      “这是陌花。”

      卫婆婆见他大清早来河边,提了愿望不认,只一味盯着她的花看,觉得好笑。

      “再怎么看,我也不会分你。”她笑吟吟道,“何况半年前,此城城主言河神已死,你怎么还来呢?”

      却不等他回答,她抽出一朵花,置于石栏之上。

      “真有所求,我分一朵给你。”

      “多、谢,不必。”他自觉说话并不好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陌花……不该开在这里。”

      “是吗?”

      婆婆眼睛一眯,把藤篮往岸边一放:“这花是我栽的,自然想让它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

      “……嗯。”他或许无言以对,只好点头。

      “河神可是挑的很。等我一走,你要将手里那朵别人踢碎的野花抛下去?”

      “抱歉。”他闻言将花一收,微微垂眸道,“我所求、是妄想。”

      “什么叫妄想?”她笑,“世上之事不论能不能,只谈想或不想。做了就是做了,想了就是想了。”

      “你既然还能站在这里想,就不算妄想。”

      “总说缘分已尽缘分已尽......总是不想而已,何必找托词。”她撇他一眼,浑浊的眼睛中露出些锋芒,话语含几分轻讽。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从藤篮里取花丢进河里,那雪白陌花滚入河水沉浮,一朵一朵消失不见。

      “陌上花开,人可缓缓归矣。”

      “河神会实现所有人的愿望。”她闭上眼,轻笑着合起手掌。

      “死人、也保佑?”

      那枝故意落下的雪白陌花被一双细瘦的手紧紧握住。

      “是。”她闭着眼睛,掌心一抖,依旧确认。

      “多、谢……”

      “不必客气。”

      一阵杨柳风过,她睁开眼睛,他已随风消失。

      卫婆婆摇摇头,提了藤篮朝醉仙楼去。

      太阳一转又是正午。

      李朝净在柳家倚着,听到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响,伸手按去。

      “多谢。”一夜过去,亲手感受了那微弱的呼吸,柳眉泪眼盈盈欲朝李朝净一跪,却被复推回来。

      李朝净盯着她颊面亮晶晶泪痕,一时嘴馋,抿了抿唇极力忍下。

      柳眉红肿着眼,道月前城主府为谢允之选妻,因他不人鬼不鬼,纵是再贪图城主府财势地位,除那陈家娘子,这城中父母鲜少会有人想将姑娘推进火坑。可不知怎么,谢行远偏就看上了街边卖字的柳画。

      “我们自是拒绝了,第二天画儿就……”她不忍再说,又捉住柳画细瘦的手,面颊淌泪。

      李朝净听了,趴在桌上揉肚子。

      “你刚才说谢家送来什么?”

      柳眉眸光一闪,道:“月亮形状,红色的玉。听说是一对。”

      果然是汲玉。

      李朝净肚子也不揉了,“你说那玉有两块?”

      “对。”

      “玉呢?”

      “画儿第二日在醉仙楼退回去了。”

      “......”

      “那谢允之本是个早死之人,一身火烧怪病!不知用了什么龌龊方法才活到现在。竟还想娶妻?我看是要给他陪葬去!”柳眉眼神凄怨,露出嘲讽之色,“他与画儿根本连话也没说过。”

      李朝净听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饼,若有所思啃起来。

      “柳画是你的亲生女儿?”

      柳眉怒气收敛,下意识看一眼床帐。

      “不......”她猛地低下头去。“她是我与我早死丈夫捡回来的孩子,虽无血缘,却是当亲生女儿在疼爱。”说到这里,柳眉抬头看她。

      “我丈夫早死,无依无靠,如今只想为我女儿讨个公道而已。”

      她抹了一把眼泪。

      李朝净自桌上撑着脸,不知怎么,顿时觉得她的眼泪不香了。

      她没告诉柳眉自己这几天就已住进城主府,虽只为了吃喝,但那府中的阵法确有几分古怪。但最怪的还属那“香气逼人但无从下口”的谢允之。

      而且……汲玉竟是一双。她起先想的是自谢允之处拿来就走,再不济把城里的坏妖怪多啃几个再走。

      偏偏有人不让她走。

      李朝净站起身,眼睛却暗暗瞥向不远处的火盆,其中余烬未完,飘出一阵怪味道。

      “道长是好人,可会帮我?”柳眉眼眸通红,一副可怜模样。

      “不许哭。”这话讲来不客气,但她表情正常,语气平静毫无冒犯之意,倒叫柳眉也生不起气。

      这妇人顿时抽噎起来。

      李朝净微微皱眉。

      “行吧。”

      她一哭,这屋子越来越臭了。

      李朝净没再说什么,起身伸了个懒腰,肩上草编的小狗便朝柳眉跳了过去。

      后者愣愣伸掌接过,面露难色:“这是……”

      李朝净抬脚向外走去。

      “系之以生魂,日光除晦气。”

      她见柳眉猛地收紧手掌,终究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到了院子,才发现那夜折断的竹子还瘫在地上,看起来如狂风过境,极为恐怖。

      “你、倒、大方。”正好鬼师兄自她掌心钻出,凉凉一言,语气幽怨。

      李朝净刚被那屋子臭烦了,只一挤。

      “喂!”红云急忙飘到屋檐下,咬牙切齿道,“现在可是大白天!”

      吸他鬼气倒是爽快,不知他自己东一点西一点聚集有多难,他若晒死,灰飞烟灭了,谁来给她吸?靠那随机路过的苍梧道长吗?

      李朝净转头看他,微微垂眼,长睫自眼下落成一道阴影。

      比刚才屋子而言,这鬼倒是显得不那么臭了。

      ……她偏眼看他。

      鬼师兄头发才遭一斩又长许多,恢复倒是强劲。如今太臭能吸的不多,若要吸个彻底,还得快些拿到那人的汲玉洗净了,不然闻着实在难受。

      “过来。”她索性坐在檐下朝他招手。

      鬼师兄将信将疑,却被她猛地一只手紧紧摔到地上。

      李朝净翻身压下,任他那不听话的头发四处缠绕,凉凉将她一身裹住。心中暗念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有个鬼也甚是不错。

      一人一鬼,一上一下。

      李朝净看他一张强压恐惧的美人面,蓦地一笑。

      燕溯玉见她伏下细长脖颈,面生嫌恶,长发却自主浮起朝她背上悄悄绕去,慢如蛇行,轻巧爬至她后颈轻轻绕了一圈,好似藤蔓伸展。

      他察觉她颈处一跳一跳,是人才有的跃动。

      紧紧一勒。

      李朝净屈指弹断不当回事,饿极了本想着吃饭,见他躺着却起别样心思,遂重重掐他脖子,见他吃痛才顺着绯袍压下身去。

      “……不、不准!”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李朝净道,“给我咬一口,告诉你。”

      说完了抬起他的脸,贴近那冰凉白颈张口就咬。

      “呃!”

      恶鬼长眉死死压下,吃痛。

      名、名字?他心中一阵惊慌,又察觉她印在这副冰凉的身躯之上烫得恍惚。此刻遭她咬了,只觉剧痛中带着些莫名意乱,一丝一丝涌进毫无反应的胸膛,竟产生一种“心跳”的错觉。

      李朝净自他颈侧紧咬不放,自唇舌磨出两个字。

      ——子涣。

      鬼师兄一愣。

      燕溯玉,字子涣,不算说谎。李朝净心道,又狠狠吸了一口他的精纯鬼气。

      “子、涣?”

      他神色依旧保持着扯痛,却轻轻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心中果然涌现一股别样安稳。

      她没有骗他。

      但是。燕子涣心道从前她并不咬他,通常只靠头发吸取鬼气作补。

      ……是从那路过的道长开始的。

      他想起那时树下二人紧贴的颊面,冷冷一笑。鬼气扑面而来叫李朝净吃了个饱胀。周遭阴风阵阵又让她顿感凉快,这才起身朝阳光下走去。

      李朝净舔了舔唇,抬手把鬼摁回了掌心。

      早知啃脖子比砍头发好使,她早啃上去了。

      这姑娘一向苍白的唇瓣此刻透着摄人的红润,活气十足走出了门,又想燕溯玉鬼气深不见底,实在是她天选之鬼。

      她出门去,一下打定今晚从谢允之处取来汲玉,把这臭鬼洗干净才好入口。

      至于答应的帮她……

      李朝净偏头一看倒塌的竹子,似乎又听见那夜的噼啪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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