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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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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净睡得并不踏实。
她在地下的时候不做梦,爬上来便要把六十年的梦都补上。
今晚,她梦见了上一次与苍梧众人来到上川时的事。
六十几年前的岸边杨柳还没有如今这么茂盛,她走在还不甚宽敞的街道上,街上多的不是吃食,而是除妖伏魔的符箓和法器——大半是假的。
“姑娘!对对对,就是那个青衣裳的!”
摊位上,一个乐呵呵的老板朝她挥着手。
李朝净偏头看过去,那老板脸上的雾气散去,露出憨厚的脸。
“这里这里,这可都是好东西!”老板高举一枚生绿铜铃,朝她猛晃,“就说这青铜铃,辟邪护宅的首选!那苍梧山的道长开过光的......”
李朝净抬脚要走。
“姐姐!”
自老板之后,又有一道鸭子嗓音传来,“你过来看看吧!”
李朝净转身,那小孩脸上雾气散开,眉心一道圆疤,皮肉紧皱着。
老板使着铜铃敲敲儿子的头。
“还真叫你喊住了客人。”
梦中,李朝净停在了他边上乱七八糟,摆满符箓的地摊上。那符箓新旧交加,随意被几块碎石压着,看着便极不靠谱。
“这这这……这是乱画的,摆着玩玩。”老板好意提醒李朝净,脸色憋红,“你若想要符,只管到城外道观去求,若嫌那里不好,也可在城西找苍梧山的道长,他们常扎堆在那,白茫茫一片。”
“不然再看看我的铃铛呢?”
“画得不错。”李朝净眼神落到那绞着衣袖的小豆丁身上,默默问,“你画的?”
“不是不是!”老板忙否认。
“是!”岂料小孩儿忙得跳出来,见李朝净一下锁定了他,扯着公鸭嗓便喜不自胜问,“姐姐,我画的对吗?”
“对。”李朝净看他清晰的脸,“不错。”
老板闻言面上露出些无奈,又有些期待:“这位姑娘,这小子画得当真不错么?你这么说,小风可要认真了。”
“虽无灵气,但有章法。”
至于这是什么章法……她对那少年道:“你叫小风?”
“对,我叫杨晓风!”
“为什么画符?”她问。明明上川大阵才刚刚加固,寻常妖邪根本进不来,实在不用担心。
听她一问,杨晓风捏紧了衣角。
“城中虽有妖,可妖也分好坏……”他明显底气不足,声音渐弱,却见她脸色未变,断断续续道,“城中大阵不拦好妖怪,我见过的。但是大家都不喜欢妖怪,门口都是挡妖的黄符。”
他挠了挠头:“我不愿她被挡在门口见不着我,所以自己画些假的……”
老板闻言忙捂住儿子的嘴,一脸惊恐,却见李朝净依旧面无表情。
“继续。”
杨晓风眼神一亮:“她浑身亮堂堂的,还说我家东西好吃嘞。”见她信了自己,这少年咯咯地笑,把手中的青铜铃铛搁在一边,自得道,“所以我觉得不是所有妖怪都要剥皮吃人的。”
“她吃你家的什么?”
妖,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吞食方法,寻常人都难以分辨,别说是一个小孩。
“凉了的栗子饼。”
杨晓风指着她手上油纸包道,“便是你手上这种,越凉越喜欢,甚至还要拿去井水里隔着碗冰一会儿。”
他絮絮叨叨那小妖怪与他一样高,生得如何如何好看,待人如何如何友善,最后笑着问她。
“姐姐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吃栗子饼呢?”
“多嘴!”老板忙在儿子头顶上敲了敲,“这东西人人吃得,怎么就只能小孩吃了?”
李朝净没说话,把手上剩下的半包栗子糕和一枚花钱塞进他手心,伸出手,有样学样拍拍头顶。
“这这这、这使不得啊!”
老板见状睁大了眼,盯着那枚花钱猛地抬头,这才看见她那不起眼的素青腰带下正挂着一枚斩妖令牌,令牌背面隐隐约可见“孟春”二字。
“我会好好戴着的!”
杨晓风把花钱紧紧握进手心,朝她挥手。
李朝净看见自己朝不远处那扎堆的白衣裳走去。
那年上川一行共有五个人:四个掌门亲传,附带一个苦哈哈的外门弟子。前方三人聚在一起说笑,只那空气一样的外门弟子提笔记着什么。再有的,便是站远些的,腰上挂着两块玉的人。
银燕白袍红丝绦,下巴高抬一副孔雀模样。正是苍梧山掌门之子,大师兄燕溯玉。
“你倒有闲心。”
此人说话五个字四个不满,夹枪带棒。
“小孩有什么好看的?师姐不如看我。”又一带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李朝净顿住脚步,转身,撞上一片赤红。
她蓦地睁眼。
醒了。
先前那阵粘连的气息已褪去大半,谢允之依旧躺在她身下,唇角微勾,似乎正在做什么好梦。
李朝净掌心那块汲玉烫得惊人,想来已经在发挥作用。甚至能察觉到燕溯玉的鬼气正幽幽散出,闻着臭气已除去四分。
“……”他低低呢喃什么,李朝净指尖猛地一蜷,眯起眼睛打量他。谢允之却下意识贴近她脖颈,语气很轻,“你进来烤火吧,外面冷。”
外面一点儿也不冷。
大清早的,醉仙楼外早排着一大队人。此刻鱼贯而入,这儿搭着肩膀论邻家长短,那儿拉着手道昨夜于窗沿瞥见月下仙人,好是俊俏。
就是不谈妖怪。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给这酒楼送钱……”楚旗偏头,唉了一声,语调忽地拔高,“李道长?你来的真早啊!”
苍梧二人在外一夜没见半只妖怪,眼下蹲在酒楼对门,偏头却见熟人——李朝净一身崭新的黄衣,蹲在角落里拿着一只菜包在啃。
她换下那身青色粗布,瞧着倒同大街上的普通姑娘没什么区别。虽然身上穿得明亮,睫毛却沉沉坠着,好像一夜没睡。
叶师弟朝她走去。
莫非是她搞鬼?毕竟这妖道身后已缠着一只大鬼,再藏几只妖怪也没什么稀奇。
李朝净半掀眼帘。
阳光下,苍梧弟子白袍边的银线耀眼夺目,乍一看如两片白云施施然飘来,恨不得叫人从十里外就看到他们的身影,无半分遮掩心思。
和从前一样招摇。
见楚旗和她打招呼,叶拂雨垂头看她,见身上那件新换的鹅黄衣裳布料细腻,比之前那件磨手的青布疙瘩顺眼太多。然而裙角却被她大咧咧塞在怀里卷作一团,半垂着的指尖油渍未消。
叶拂雨眉头一皱,把脸偏开了。
三人诡异“对峙”间,对面醉仙楼的人潮只剩个尾巴。
李朝净利落起身,裙角垂落。
醉仙楼一如往日招展。红彤彤灯笼下,雷打不动的柳家娘子一身白衣,乌发半挽,像个斑斓画卷上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渍。
苍梧二人见她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于是也将脚步一顿。
此时,两个姑娘手揽着手挤过来。
“谁知那蜡烛忽然砸下来呢?”身量略高的美艳姑娘一身桃粉衣裳,看了李朝净一眼,“借过。”
二人自她身后越过。
“没砸着人就好……”白衣女子明显心不在焉,只拉着粉衣衫进楼,“不知今日是不是新来的翠翠小姐表演,她说话真是一等一的好听。”
李朝净在柳眉身边蹲下,照例把裙角一卷。
苍梧二人在身后,见她抬手一拔那柳娘子的糖葫芦坐下开啃,竟没半点进楼探查的意思。
她抬起头来。叶拂雨与她视线一对,好似满腔怒火卷上一根无情枯木,火还没把木头烧尽,倒被那空心木头里扑腾出的冷意猛地扑灭。
“看我做什么。”她抬眼,额带微皱。
“……”
无话可说的叶师弟不愿搭理她,脸上一副清高表情。
他自认在山上时十分冷情,甚至还被掌门夸过稳重,怎么一遇到她便如此沉不住气?一定是她太过狡猾,又或是什么妖术。
此人什么都不用做,顶一副“我不认识你,也没干过坏事”的表情便能让他败下阵来。
叶拂雨自袖中捏紧了掌心,强行按捺左胸之下那无名震荡。
好得很,他还从未动过如此杀心。
“哎哎哎。”楚旗上前,一把按住师弟蠢蠢欲动的手,“怎么说都是同道中人……”
“不与妖人同道。”
叶拂雨甩开师兄的手大步朝楼里走去,楚旗连忙追上,袖摆卷起阵油腻香风。
“他们和你一起的?”柳眉神色有些惊讶,却见她从地上掐起片落叶,曲指一弹便使其朝远处飞旋而去。
李朝净嚼碎口中糖块儿。
香。
叫谢允之今晚加一道红烧肉。
柳眉皱起眉头。
这些苍梧弟子目中无人,恨不得把那白袍顶在头上叫人人识清他们的身份……可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是个闲散道人,还是混着妖气,两边不讨好的那种。算了……管她是什么东西,既然肯救柳画,看着又是个呆头呆脑的,不挡路就行。
“不是。”
李朝净嚼碎最后一口糖,想着那个粉衫姑娘瞧过来的眼睛,身上不知怎么莫名发痒。又觉得身边柳眉的气息清香中带着甜腻,吃多了嘴中却品出苦涩。
她仰头朝醉仙楼的红灯笼看去。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一声铃铛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