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海乐》梅清檀

20、清醒梦 林卿茗

　　林卿茗与人相知几乎不会从负面的情感起始，除了商冰这个例外。

　　直至今日她居然仍嫉恨他。

　　她虽不信人性本善，但也摸出过为人处世的铁律——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莫名散发恶意，所以大多时候浅交的人总是友善的。

　　于是她对每一个人散发她心目中的善——爱，轻松，玩笑甚至粗鄙的包容。每一个吵嚷的人，每一颗包藏的祸心和欲望，都会在这位卜者圆滑的话术中自留余地。

　　因此，林卿茗曾深信不疑地相信自己是一个会宽慰人的，开朗活泼的，凭良心维持生命“好人”。

　　直到那年的盛夏和那一个深秋。

　　学子中榜的锣鼓喧天给北瀛日复一日落入深海的夕阳描了金边，房前屋后都是幸福的祝愿，一趟街上都充满了爱，轻松和玩笑。

　　以及一封来自于她的，寄向学堂退学书。

　　青天大老爷来了也没能阻止这封被强制要求书写的文书寄出到那所她曾承载着的攀龙附凤的梦想。

　　房后还坚固的墙壁后是前来道贺的顶着县太爷名称的绫天歌，不知道这位的梦想是否随着那被官家强制下令的“新学堂禁令”的强制执行一起消失在了一封封向她送来的，来着于学堂中的女同窗们的退学书。

　　夜半，她趴在窗户边，看着自家房后谋得大学问，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大海中气十足地送走了最后一名宾客。

　　从没有过纯正又浓烈的嫉妒充斥着林卿茗的内心。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突然明白。

　　从和他认真相处的那一天直至现在，她一直在恨一个可以在家有专门师父传授功课，父母牵绊，性格温顺守礼，事到如今仍可以参与科考，大张旗鼓被当做“有识之士”爱戴的“出息”的男子。

　　而她，一个生意人，工匠之女，江湖骗子，癔症者……一切的身份最后，是一个或许早不是秘密的，字面意义的弃子。

　　她想起来了。

　　最初的最初，母亲离世后她决定利用广交朋友保持自己活着的感知时，找上这位不熟的邻人的原因，也是对夜晚会听见房后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的不甘和嫉恨。

　　……

　　遗憾的是，最终，那份对于善的可悲的执着与认同侵蚀了这纯正而浓烈的嫉妒与恨。

　　她邀请他加入聚合堂，在他离开北瀛的最后一晚点着昂贵的灯，一起去了海边抓了最后一次蟹。

　　以此结束了他们两个宝贵的童年时光。

　　……

　　然后她仍嫉恨他。
　　作为林卿茗与商冰一切交流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