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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路漫漫   三月末 ...

  •   三月末的哈尔滨,残雪还沾在楼檐角,风里已经带了点化冻的湿意。清晨的天光穿过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深棕色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痕,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浮着,混着打印墨和消毒水的淡味,是这三个月里我最熟悉的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指尖翻着情人节案的最终鉴定卷宗,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屏幕冷光映在脸上,照出眼底还没褪尽的浅青——距离上一起连环护林员案结案刚好三个月,这桩剖腹取胎的恶性案子紧跟着熬了快一个月,昨天嫌疑人正式批捕,所有材料才算彻底落定。

      旁边的程月正低头核对痕迹比对表,笔尖在纸上划得很轻。我们俩是苏州胡同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医学院到北京法医中心,同校同岗,算下来搭档快六年了。她头发扎成低马尾,耳侧落了两缕碎发,眼下同样带着青黑,却还是抬眼冲我递了杯温白开,声音压得很轻:“最后一遍了?移送检察院的材料可不能错半分。”

      “嗯,核对完损伤编号就交。”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血管漫开,“你那边鞋印归档完了?”
      “刚封袋。”她把笔帽按上,伸了个懒腰,椅轮转过来半圈,语气带了点唏嘘,“一晃来这儿都三个月了。当初来的时候还想着啃完连环案就回,没想到紧跟着又来这么一桩。算下来,支援期还剩仨月?”

      我指尖顿了顿,翻过一页尸检照片。
      确实,三个月前拎着勘查箱从北京过来,原本只针对半年悬而未破的林区连环杀人案。傅听宸带着刑侦队熬了大半个冬天,我们俩领着法医组扎在林区半个月,从半枚残鞋印追到钟表油纤维,最终把周建民摁在老镇的修表铺里。案子刚收尾,情人节的剖腹案就撞了上来,连轴转到现在,竟已经在这座边城待了整整一季。

      “是啊,还剩三个月。”我淡淡应了声,目光落回卷宗上,心里却莫名晃了一下。
      原本只是跨省支援的差事,按说案子结了就该走。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多了点舍不得的由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步幅均匀,是常年部队训练留下的习惯。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傅听宸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常服,肩线挺得笔直,领口风纪扣扣得整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麦色的小臂和腕上那块旧运动表。手里抱着一叠案件移送函,纸张边角压得平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边防八年,转业回嫩江就扎在刑侦队,五年了,一次都没回过苏州。
      这些都是这三个月里,零零碎碎听队里人说的。

      “傅队早。”程月先打了声招呼,冲我挤了挤眼睛,低头假装整理材料。
      “早。”傅听宸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一点哑。他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脚步顿了半秒,走过来把函件放在我桌角,“情人节案的移送通知书,局里签完字了。你这边鉴定材料核对好,下午一起送过去。”

      “好。”我抬头应他,刚好撞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像林区冬天的湖面,沉得很,底下却藏着点没散尽的温柔。对视了一秒,他先移开目光,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了一下:“熬到后半夜了?咖啡都凉透了。”

      我这才注意到手边的美式,杯壁凝着水珠,早就没了热气。“忙着核对数据,忘了。”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没过两分钟,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的,放在我桌角,杯壁还冒着白汽:“楼下值班室刚煮的,没加糖。”

      我愣了一下。
      他记得我喝美式不加糖。
      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场,凌晨的林区雪没脚踝,我蹲在雪地里验尸,冻得指尖发麻,他递过来的姜茶也是温的,甜度刚好。那时候以为是巧合,后来次数多了,才知道他都记着。

      “谢了。”我拿起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心跳慢了半拍。
      “小事。”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我摊开的卷宗,指尖点了点损伤标注的位置,“这里的成伤机制,检察院那边可能会问,你心里有数就行。上次连环案出庭就是揪着这点问了三回。”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混着点外面的凉气,是这三个月里我最熟悉的味道。从林区的蹲守,到解剖室外的等候,再到深夜案情会的并肩,这个味道总在身边。

      “嗯,我备注过了。”我侧过头,离他很近,能看清他下颌线上淡淡的胡茬,还有眼尾那道边防训练留下的浅疤。
      程月在旁边假装翻本子,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傅听宸直起身,轻咳了一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我先去队里安排下午移送的事,你们忙完叫我。”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出去,背影挺得很直,像边防线上的白杨树。

      门关上的瞬间,程月立刻转过来,一脸了然:“可以啊陆元星,人都主动送咖啡了。我说这三个月怎么天天往法医室跑,合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别胡说。”我抿了口热咖啡,舌尖泛着微苦,心里却有点发暖,“就是顺路。”
      “顺路?”程月挑眉,“他办公室在三楼,值班室在一楼,跑二楼法医室顺路?陆元星,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我没答话,低头翻卷宗,耳尖却有点发烫。
      是啊,从小一起长大,她最懂我。来之前我只知道傅听宸在嫩江市局,只当是旧人,没想着会有什么牵扯。可这三个月并肩办了两桩大案,雪地里他替我挡过风,解剖室外他等我到凌晨,抓捕时他下意识把我护在身后。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太容易让人动心。

      可支援期只剩三个月。三个月后回北京,还是留在这儿?我没想好,也不敢问他怎么想。
      毕竟他在这儿扎了五年,从没想过走。我在北京待了三年,前途都在那儿。横在中间的,不只是十年的错过,还有千里的距离。

      “想什么呢?”程月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感情这事,别总想着以后,先顾好当下。剩下三个月呢,总比错过了强。”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是实打实的担心。从小到大,她总这样,嘴上贫,心里永远向着我。
      “再说吧。”我笑了笑,合上卷宗,“先把案子送了,正事要紧。”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核对材料、整理物证清单、装订卷宗,等全部弄完,已经过了正午。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黄,化雪的水渍在窗外泛着亮。

      傅听宸准时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餐盒:“食堂刚做的打卤面,趁热吃一口再去。检察院那边两点上班,来得及。”
      程月立刻接过自己那份,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我去隔壁桌吃,不打扰你们。”说完抱着餐盒就溜了,留下我和傅听宸在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有点静。

      “坐吧。”我拉了把椅子给他,打开餐盒,卤香扑鼻,是西红柿鸡蛋卤,还卧了个荷包蛋。
      “食堂阿姨做的,知道你不吃香菜,特意没放。”傅听宸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一双,“早上看你没吃早饭,想着你肯定又忘了。”

      我握着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总是这样,不说什么漂亮话,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小事里。记得你喝咖啡不加糖,记得你不吃香菜,记得你忙起来就忘吃饭。笨拙又真诚,像他这个人一样,板正,却温柔。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我轻声问。
      他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神很认真:“第一次团建吃饭,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我看见了。”
      我心里颤了一下。那是连环案结案的时候,队里聚餐,一大桌子人,闹哄哄的,我都没注意,他却记到现在。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化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他比十年前黑了些,也瘦了些,眉宇间多了风霜,可认真看人的样子,还和当年在苏州校园里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穿校服,站在梧桐树下等我放学,也是这样,眼神很沉,却藏着光。

      “傅听宸。”我叫他的名字,“你转业回来,就没想过回苏州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刚回来的时候想过。后来待久了,就习惯了。这边的案子多,队里也需要人。”他顿了顿,转回头看我,声音放得很低,“再说,那时候回去,也没人等我。”

      我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当年分手,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他的边防任务,隔着我母亲的反对。年少的骄傲和倔强,让谁都不肯低头,最后就散了。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都过去了。”我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那时候都年轻。”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提,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你多吃点,这阵子都瘦了。”

      话题轻轻揭过,可有些东西,却在空气里慢慢发酵。像化雪的天,看着冷,底下的土已经软了。

      下午去检察院移送材料很顺利。回来的时候,车开过中央大街,化雪的街道湿漉漉的,路边的冰雕还没完全化,在夕阳下泛着光。傅听宸开着车,侧脸映着落日的橘光,轮廓很柔和。

      “队里晚上说小聚一下,案子彻底结了,放松放松。”他目视着前方,轻声说,“你和程月也来吧?就在局旁边的铁锅炖。”
      “好啊。”我应了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来三个月了,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铁锅炖。”
      “那今晚多吃点。”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快得像错觉。

      晚上的馆子很热闹,一屋子都是队里的人,吵吵嚷嚷的。李怀安闹着要喝酒,被傅听宸瞪了一眼,悻悻换成了汽水。程月坐在我旁边,偷偷碰我胳膊,冲傅听宸的方向努嘴,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热饮。

      饭吃到一半,李怀安起哄,说这案子能破,全靠陆法医和傅队配合得好,非要一起敬一杯。我端着豆奶,傅听宸端着茶杯,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碰了一下杯。
      杯子相碰的轻响,淹没在喧闹里,却清清楚楚落在我心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天有点凉,风里带着化雪的湿气。程月跟着周云帆他们先走了,说顺路买夜宵,故意把空间留给我们。
      傅听宸送我回招待所。路不长,我们走得很慢,踩着路边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还有三个月,支援期就到了吧?”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裹在风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还有三个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很深,像盛着星光。“我知道你在北京有工作,有发展。”他声音很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也没资格说让你留下。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就是这三个月,我挺开心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遇上你,还能跟你并肩办案子。元星,当年的事,我一直后悔。”

      风刮过树梢,落下一点残雪。我看着他,心里那些拧了十年的结,好像一下子就松了。
      “我也是。”我轻声说,“来之前没想到会遇上你。这三个月,也挺好的。”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子进去。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我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伸手,轻轻替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
      “剩下三个月,行吗?”他低声说,“不用急着定以后,就先好好在一起。剩下的日子,我陪着你。”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全是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紧张。十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十年后在这座边城的雪夜里,终于说开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水到渠成的温柔,像化雪的春风,慢慢吹进心里。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下子就笑了,是那种很舒展的笑,眼角都弯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十指相扣的时候,我心里安稳得不行。

      “走吧,回去晚了该凉了。”他牵着我,慢慢往前走。
      路还长,夜还深,可手是暖的,身边的人是稳的。
      三个月很短,可未来还长。就像冬天的雪总会化,该遇见的人,兜兜转转,总会再遇上。

      招待所楼下,他松开我的手,又替我理了理围巾。“上去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到楼梯口回头,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我这边。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笑了笑,抬手挥了挥。

      上楼推开窗,还能看见他站在楼下的身影。风有点凉,可心里却热得很。
      程月从房间探出头,一脸八卦:“成了?”
      我笑着点头。
      她“耶”了一声,拍了下手:“我就知道!从小我就说你们俩分不开,果然!”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是啊,从小就认识,中间错过了十年,隔了千里路,隔了边防的风雪,隔了各自的人生。可还好,在这座边城,在案件收尾的雪融时节,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剩下三个月,不长,也不短。
      足够把错过的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足够让我们都想清楚,以后的路,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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