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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信,是恶意的揣测 哈尔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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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深冬,夜是浸骨的冷。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枕旁震起来的时候,我刚阖眼不到两个小时。屏幕亮着指挥中心的号码,在暗里刺得人眼疼。我伸手按了接听,听筒里值班调度的声音裹着寒气砸过来:“陆法医,开发区幸福小区命案,两名死者,情况比较棘手,麻烦你和程法医立刻出现场。”
我没多问,掀开被子坐起来。警用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摸上去带着冰碴子似的凉,套上的时候激得人打了个寒颤。墙角的勘查箱早就整理好了,我拎起来掂了掂,金属卡扣碰撞发出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拉开门,对面的房门也同时开了,程月叼着皮筋,一手胡乱抓着及肩的头发,一手提着她的痕迹箱,睡肿的眼睛里已经淬了警觉。
我们俩是苏州胡同一起长大的,从医学院到法医中心,搭档了快十年。她平时爱闹,上了现场永远稳。我接过她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干涩:“又没睡好?”
“哪睡得着。”她一口灌下半杯,苦笑了一声,“上个月刚结束护林员案子,闭眼都是血。你不也醒着?”
“刚眯着。”我拍了拍她的胳膊,“看你翻来覆去的,哼了半段小时候的摇篮曲,总算安静了会儿。”
程月扯了扯嘴角,眼底的沉重没散。我们都清楚,干法医这行,血腥画面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没落地之前,谁都睡不踏实。
楼下的警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坐进车里,暖气裹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程月靠在我肩上补觉,呼吸慢慢匀了。我望着窗外,凌晨的哈尔滨还沉在梦里,街道空旷得很,只有扫雪车慢吞吞地开过,铲雪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路灯昏黄,把雪粒照得像乱飞的碎萤。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幸福小区门口。这是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体墙皮剥落得厉害,单元门的铁栅栏锈迹斑斑。三号楼楼下拉着警戒线,几个辖区民警守在边上,帽檐和肩章上结了一层白霜,看见我们立刻敬了个礼。
单元门口站着个人,黑色作训服,肩宽背挺,帽檐落了层薄雪。是傅听宸。
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边防转业下来的,话不多,办案子稳得像块秤砣。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中间隔了长长的空白,这次我从北京来黑龙江交流,才算重新碰上面。看见我们过来,他迎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冬夜的沙哑:“陆法医,程月。里面情况不太好,你们有个心理准备。男死者是快递员,当场没的;女死者是户主,怀孕七个月,腹部有开放性损伤,胎儿不见了。”
我戴手套的动作顿了半秒。深冬命案见得多,但对孕妇下这种狠手,少见。我点点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行,先进去看现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踩上去半天亮不起来,一股霉味混着暖气的馊味往上涌。301的防盗门敞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只湿冷的手,狠狠攥住人的胃。我皱了皱眉,迈过门槛。
客厅不大,东西摆得乱。一具男性尸体仰面倒在玄关,穿着藏青色快递制服,胸口插着一把普通的不锈钢水果刀,刀柄没入大半,暗红色的血喷溅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星星点点,一直溅到天花板。尸体旁边倒着个半开的快递盒,印着情人节限定的包装,里面的护肤品礼盒摔了出来,沾了血。
“男性死者,张建军,四十一岁,顺丰快递员。”傅听宸跟在后面,低声报初步信息,“快递是女死者丈夫从韩国寄回来的,情人节礼物。他应该是上门送件,刚好撞见行凶。”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按了按死者的尸斑。指压下去褪色很慢,大关节的尸僵已经形成了。“单刃刺器,刃宽两公分左右,从左胸第四肋间刺入,方向偏内上,直接刺破右心室,大出血死亡。”我拨开死者的衣领,看了看颈部,“没有约束伤、抵抗伤,属于突袭式行凶,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程月蹲在旁边记笔录,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很快:“现场鞋印很乱,除了死者的,还有至少两个人的足迹,一个男式运动鞋,一个女式棉鞋,都有重叠覆盖,得回去扫一下才能比对。”
我没起身,目光越过客厅,望向虚掩的卧室门。越往那边走,血腥味越重,还混着点温热的腥气。我伸手推开房门,饶是见过那么多现场,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年轻女人倒在卧室的地毯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毛巾,毛巾浸透了唾液和血。她穿着粉色的孕妇家居服,肚子高高隆起,本该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此刻却被生生剖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外翻,子宫暴露在外,一截断裂的脐带垂在血泊里,未足月的胎儿不见了踪影。血漫了半块地毯,已经凉得发黏。
“死者李梦,二十八岁,怀孕二十八周。丈夫常年在韩国打工,平时一个人住,婆婆偶尔过来。”傅听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压抑的沉,“邻居说晚上九点多听见吵架,以为是婆媳拌嘴,没当回事。”
我蹲下身,先看了看她的脸。面部青紫肿胀,球结膜有大量出血点,颈部有一道细细的锐器割伤,血已经凝住了。“主要死因是颈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我用镊子轻轻拨开颈部的创口,“创缘整齐,创角一锐一钝,和客厅那把水果刀吻合。但是刀口深浅不一,有反复切割的痕迹,凶手手法很生疏,下手的时候在犹豫。”
我的目光移到她的腹部,指尖隔着无菌纱布轻轻按了按创口边缘。皮下组织和肌肉撕裂得很不规则,创缘没有收缩,也没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腹部创口是死后形成的。”我声音很轻,却听得在场的人都静了,“没有生活反应,出血很少,是人死了之后才剖开的。凶手不懂解剖,完全是瞎划的,切口断断续续,中间停过好几次。”
程月倒抽了一口冷气。
傅听宸的拳头攥了攥,指节泛白。他当兵出身,见惯了生死,可这样的场面,也压不住火气。
我继续检查死者的双手,指甲缝很干净,没有皮屑纤维,说明她被绑住之后没有反抗能力。目光扫过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被撕碎又仔细粘好的纸。我戴着手套拿起来,是一份亲子鉴定委托书,委托人写着王淑芬,和被鉴定人关系一栏填的是“婆孙”。
床边的垃圾桶里,还有一本被撕得稀碎的孕产手册,拼起来之后,封面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赔钱货。笔迹很重,纸都被划破了,写字的人当时应该愤怒到了极点。
“王淑芬,就是死者的婆婆。”傅听宸眯了眯眼,“查一下她的信息,还有昨晚的行踪。”
勘查持续到天蒙蒙亮。两具尸体装进裹尸袋,抬上了法医中心的运尸车。我和程月脱了防护服,脸上都沾了点寒气,冻得鼻尖发红。傅听宸递过来两瓶热豆奶,瓶子握在手里暖得很。“辛苦你们了。”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没藏住的担忧,“回去解剖悠着点,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嗯。”我接过豆奶,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手比我还凉,应该是在冷风里站了半宿,“初步结论先给你,正式报告下午出。凶手大概率是熟人,女性可能性大,力气不大,手法生,动机大概率和猜忌、重男轻女有关。重点查王淑芬。”
“好。”他点头,看着我们上车,站在雪地里一直没动,直到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挺拔的影子。
回到法医中心,天刚泛白。解剖室的无影灯亮起来,冷白的光打在解剖台上,把两具尸体照得格外苍白。我和程月先给李梦做系统解剖。
二十八岁的姑娘,本该等着孩子出生,等着丈夫过年回家,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停在了深冬。我握着解剖刀的手很稳,心里却像压了块冰。
“颈部创口深达颈椎,割断了右侧颈总动脉,下手力度不大,但反复切割了三次。”我边操作边说,程月在旁边记录,“符合女性作案的力量特征,愤怒但恐惧,下不去死手,又不得不做。”
解剖到腹部的时候,气氛更沉了。子宫被划开一道不规则的口子,羊水流尽了,胎盘还在。我仔细检查创口周围的组织,确实没有炎症反应,也没有活动性出血,完全是死后伤。
“凶手剖开肚子,就是为了把胎儿取出来。”程月声音发紧,“她要孩子干什么?”
“做鉴定。”我想起那份亲子鉴定委托书,心里沉得很,“她要知道是男是女,是不是她家的种。”
检查脐带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断裂的脐带残端,沾着一点很细的、花白的头发,大概两三厘米长,不是死者的——死者的头发是黑的,很长。
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缕头发夹起来,放进物证袋里。“脐带上的外来毛发,花白,中老年女性可能性大。”我抬眼看程月,“送去DNA室,加急比对王淑芬的样本。”
程月立刻拿着物证袋跑了出去。解剖室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我接着做完了全部解剖,包括那名快递员——他死得很冤,只是上门送一份情人节礼物,就撞见了一场疯狂的悲剧。
中午的时候,DNA结果出来了。脐带上的头发,和从王淑芬梳子上提取的样本,DNA分型完全一致,同一认定。
几乎是同时,傅听宸那边的排查也有了结果。案发当天下午两点,王淑芬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塑料袋,去了市人民医院亲子鉴定中心,要求加急做鉴定,不惜加钱,反复问能不能看出男女。三个小时后报告出来,确认胎儿是她儿子的亲生孩子,监控里的王淑芬看完报告,整个人都僵了,当场把报告撕得粉碎,疯了一样冲出医院,连找零都没拿。
再查行踪,案发后她包了一辆黑车,往内蒙古方向逃了。
傅听宸立刻带人追。第一次抓捕在边境的小镇旅馆,还是扑空了——她提前半小时退了房,只留下用过的毛巾和半瓶矿泉水,指纹比对确认是她本人。
第二次抓捕在齐齐哈尔长途汽车站。傅听宸他们蹲了八个小时,才看见王淑芬戴着假发、捂着口罩,抱着一个红布包的保温箱往安检口走。安检员发现保温箱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要求开箱,王淑芬突然就疯了,扔下箱子就跑,撞倒了好几个旅客。
刑警围上去的时候,她像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又抓又咬,最后被警械按在地上才老实。
打开保温箱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沉默了。里面用化学冰袋裹着那个七个月大的胎儿遗体,小小的,已经发青了,被保存得很仔细,像是什么珍贵的标本。残忍,又荒诞。
傅听宸给我打电话说抓到人的时候,我刚写完尸检报告。他的声音很疲惫,带着点哑:“人带回来了,保温箱也扣了。她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要给她孙子赔罪。”
“嗯。”我握着笔,指尖有点凉,“证据链很完整,她跑不掉的。”
“晚上案情会,你过来吗?”他问。
“去。”
案情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证据链一点点铺开:现场的鞋印和王淑芬的棉鞋吻合,水果刀上有她的指纹,脐带上的头发DNA匹配,监控完整还原了她的行踪,保温箱里的胎儿也确认是李梦腹中的孩子。
铁证如山。
王淑芬的供词也录完了,说出来的缘由,既荒唐又可悲。她一直怀疑儿媳不忠,觉得儿子在国外打工,儿媳怀的孩子不是陈家的。加上她重男轻女,总盼着抱孙子,就一直想偷偷做鉴定。案发那天她去小区,刚好撞见快递员和李梦多说了两句话,积压的猜忌一下子就炸了。回家跟李梦吵,推搡间李梦摔倒撞了桌角,晕了过去。正好快递员折返回来送遗漏的快递,看见情况要报警,她急了眼,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就捅了过去。
杀了人,她看着昏迷的儿媳,反倒横了心——反正事已经闹大了,不如把孩子取出来,验验到底是不是陈家的种,到底是男是女。她就那么拿着刀,对着儿媳的肚子,哆哆嗦嗦划开了。
胎儿取出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她抱着孩子去做鉴定,拿到报告知道是亲孙子,整个人都垮了。她后悔,可已经晚了。两条人命,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全毁在了她的猜忌和偏执里。
三个月后,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我作为刑事技术鉴定人出庭作证。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压抑着唏嘘声。被告席上的王淑芬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和那个持刀行凶的女人判若两人。
当我当庭念出DNA鉴定结果,确认胎儿与陈志强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累计亲权指数99.99%的时候,旁听席上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是陈志强,那个在韩国打了三年工,想攒钱给老婆孩子过好日子的男人。他赶回来,只见到了妻子冰冷的尸体,和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儿子。
辩护律师以临时起意、情绪失控为由请求从轻处罚。公诉人当庭播放了鉴定中心的监控——王淑芬站在窗口,冷静地问“加钱能不能当天出结果”,语气平稳,根本不像失控的样子。
法官问我胎儿被带离现场的性质,我出示了尸检照片:“胎儿取出时已无生命体征,被告人将其遗体带走并存放,行为已构成侮辱尸体罪。”程月作为痕迹鉴定人补充,保温箱的购买记录、被告人手机里“如何保存胎儿样本”的搜索记录,都能证明行为的预谋性。
判决书下来那天,哈尔滨又下雪了。
法院认定,被告人王淑芬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法院的认定很清楚: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虽如实供述,不足以从轻处罚。
我站在法医中心的露台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盖在屋顶上、树上,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