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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多舛   离春节 ...

  •   离春节还有整一月,黑龙江的冻土仍封得严实,风裹细碎冰碴横冲直撞,刮在人脸上,钝痛,像薄刃反复蹭过皮肉。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和傅听宸的车一前一后停在老旧红砖小区门口,几乎同步踏碎积了薄雪的路面。

      傅听宸拢紧深黑色外勤夹克立领,眉骨压着一层沉冷天色,呼出的白雾转瞬散在风里。他是市刑侦支队队长,手里捏着折叠报案笔录,纸张边角被冻得发硬。

      “三单元402,报案邻居两点五十分听见屋里剧烈争吵,摔砸声持续近十分钟,最后一声闷响惨叫,再无动静。敲门无人应答,隔半小时报的警。”

      我颔首,弯腰拎起脚边半人高的法医勘查箱,金属箱体沾着户外寒气,指尖一碰便发凉。身侧程月早已穿戴完毕,乳胶手套、一次性鞋套严丝合缝,她同我搭档三年,动作永远利落安静,不多一句闲话。一行四名刑警走在前头,我们紧随其后踩上斑驳水泥楼梯。

      楼道终年照不见日光,墙皮受潮翻卷,霉味沉滞地裹住呼吸,夹层里混一缕淡而不散的腥甜,越往上走,那气味越稠,压得人胸腔发闷。四楼转角,402户木门虚掩,一道寸许宽的缝,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顺着缝隙漫出来,和楼道潮湿浊气搅在一处,沉重、滞涩,是死亡独有的质感。

      傅听宸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两名年轻刑警侧身合力,肩膀抵门,“哐”一声撞开房门。

      气流裹挟血腥扑面而来,浓重得让人胃底发紧。我做法医八年,见过无数凶案现场,早已习惯尸体、创口、干涸血迹堆砌出的破败,可每一次直面这种毫无遮掩的绝望,生理性的不适感依旧会缓慢翻涌上来。

      客厅采光极差,厚窗帘拉至一半,天光切割成狭长灰带落在地板。中年男人仰面躺倒在米白色地砖中央,身下洇开大片暗红血渍,半干的血黏住地砖纹路,像一张破碎丑陋的地形图。他穿灰色加绒家居服,胸口密布深浅不一锐器刺创,心前区那道创口最深,血液呈喷射状四散溅在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矮柜墙面,点点斑驳触目惊心。

      我的视线没在死者身上停留太久,很快落在沙发角落的女人身上。

      她叫林云,是死者张强的妻子,报案笔录上提前标注的身份信息。她安分蜷在单人沙发边角,米色毛衣前襟大片浸透暗红血迹,双手平放膝头,指缝、指腹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痂。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没有恐惧、慌乱,只剩一片空茫平静,甚至藏着一点松弛的解脱。满地狼藉、血泊尸身衬着她这份淡然,生出刺骨违和感,不像刚犯下命案的凶手,倒像跋涉无尽苦海,终于抵达终点的行路人。

      傅听宸示意两名刑警守死房门、封锁全屋痕迹,缓步走到沙发前,取出警官证摊开,声音压得平稳,不带多余情绪。“林云,我们市公安局刑侦队。你丈夫张强,现场情况你应该清楚。”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云缓缓抬眼,声线轻淡,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主动截住他的话:“是我做的。”

      她目光掠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我胸口别着的法医证件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轻声问:“法医同志,他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我没有作答,侧身让开位置,程月拎着初步勘验工具上前,蹲下身对死者开展体表初检,镊子、卷尺碰撞,细微声响在死寂客厅格外清晰。

      “林女士,麻烦配合我们回分局接受讯问。”傅听宸话音落,身侧年轻刑警郭晓拿出手铐。

      出人意料,林云主动抬起双手,手腕并拢往前递,顺从得近乎麻木。这份不加抵抗的坦然,连见惯各类凶犯的傅听宸都微微蹙起眉峰。她没有辩解,没有哭喊,更没有试图遮掩毛衣上血迹,像完成一桩注定要了结的心事,安静跟着我们踏过满地血渍,一步步走下楼梯。

      我坐进警车后排,金属隔离栏隔出一道冰冷界限,林云坐在对面单人座位,侧脸抵着结薄霜的车窗,目光放空望向街边枯树,眼底没有任何景物倒影。黑龙江深冬萧索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枯枝、冻硬积雪、封死大半的商铺,全都落不进她空洞眼神里。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鸣,空气冷得发僵,我鬼使神差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吗。”

      她慢慢转过脸,一双深潭似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回答,反倒抛出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话音落地,整节车厢温度仿佛骤降几分。“法医,地狱当真只藏在地底下吗?”

      无人接话,空气彻底凝固。

      市公安局审讯室,冷白LED顶灯垂直打下来,光线刺目。林云固定在审讯椅上,金属手铐反光晃眼。傅听宸主审,年轻刑警小李伏案记录,老刑警老王、女警郭晓分坐两侧。我以法医技术支撑身份,坐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隔着一层透明屏障,清晰看清审讯室内每一处细微神态。

      “林云,如实交代,你杀害张强的完整经过,以及作案动机。”傅听宸指尖轻叩桌面,语调克制,暗藏重量。

      林云抬眼,视线缓慢扫过审讯室四人,最后落回傅听宸脸上,眼底翻涌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疲惫,没有半分畏怯。“傅队长,还有玻璃那头的法医,你们不妨听我讲一段旧事。”

      不等任何人应允,她便以一汪死水般平缓语调缓缓叙述,字句裹着经年不化的寒冰,砸在冰冷水泥地面,轻,却沉重。

      “很多年前,也是初春,那年天气暖和,阳光透亮。我和张强在大学校园相识,那时候他性子温软,笑起来眼底盛着光,说话会顾及我的情绪,连过马路都会下意识护着我。”林云视线飘向墙面,仿佛穿透墙体,望见多年前干净温和的少年,片刻后语调骤然下沉,眼底瞬间冰封,“结婚头三四年日子尚且安稳,后来女儿妞妞出生,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过一辈子。”

      “妞妞升初中那年,他工作失利丢了岗位,开始酗酒。第一次动手的场景,我这辈子忘不掉。那天妞妞数学考试没达标,我在家随口多说两句,他酒劲上头,整个人像换了副皮囊,眼珠赤红,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我耳朵轰鸣近半小时听不见声响,半边脸肿了整整一周,吃饭张嘴都扯着疼。”

      小李握着记录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老王交叠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自那以后,动手成了家常便饭。喝醉要打,工作不顺要打,饭菜咸淡不合心意,也是施暴由头。”林云语气始终平直,描摹的画面却字字刺骨,“他攥着我头发往墙面猛撞,皮鞋踹我腰腹,我只能蜷缩墙角护住头,浑身骨头像是随时会碎裂。”

      一旁警李怀安按捺不住,猛地拍桌起身,嗓音带着怒火:“你就不会跑?不会报警?脑子怎么不知道变通!”

      林云淡淡瞥他一眼,无悲无喜,依旧平静作答:“我不是没想过逃。带着妞妞躲去外地远亲家里,才住三天,他顺着打听的地址找上门,在居民楼道疯狂砸门嘶吼,扬言再不把人交出来,就上门对亲戚一家下死手。”

      她唇角扯出一抹自嘲极淡的弧度,内里全是无力绝望。“亲戚害怕惹祸,连夜把我们母女赶出门,反复劝我回家忍让,夫妻哪有不拌嘴动手。旁人怕祸事缠身,我也怕他真做出极端行径,为护妞妞周全,只能妥协,重回那间日日凌虐我的屋子,重回活生生的地狱。”

      我隔着单向玻璃静静看着,胸腔闷胀,能清晰共情她当年进退两难的绝境,是无路可走的被动妥协。

      “我也多次拨打110报警。”林云扯了扯嘴角,笑意比痛哭更凄冷,“民警到场只定性家庭内部纠纷,简单调解几句便离开。最严重一次,他重拳反复击打我的胸肋,三根肋骨骨裂,医院拍片确诊伤情,他被行政拘留四个月。那一百二十天,是我和妞妞这些年仅有的安稳日子。拘留期间我去民政局申请离婚,工作人员告知必须夫妻双方共同到场办理,我说施暴人羁押在拘留所,对方只重复一句规定,没有任何折中办法。”

      “规定。”她低声重复两个字,眼底浮起浓重嘲讽。

      “他刑满释放第二天,我立刻带着全套医院伤情诊断、CT拍片再去民政局,一心只想斩断这段婚姻。窗口工作人员眼皮都未抬,告知新增离婚三十天冷静期,反复劝说我为女儿忍耐,张口闭口夫妻争执寻常,男人酒后犯错算不上大事。”林云刻意模仿工作人员轻描淡写的口吻,听着让人脊背发凉,“那位劝我忍让的办事员楚林,后来还评上全市‘最美婚姻红娘’,单位门口挂着大幅表彰横幅,主打挽救破碎婚姻。我拿着满身伤痕求一纸离婚,在她眼里,不过一桩需要劝和的琐事,想来格外可笑。”

      李怀安瞬间语塞,喉头滚动,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林云见状,继续往下诉说,声线第一次透出细微颤抖,藏着压抑数年的崩溃。“那三十天冷静期,他报复式施暴变本加厉。起初邻里听见屋内哭喊砸门还会上门劝阻,次数多了,所有人全都麻木,哪怕深夜听见我惨叫,也紧闭门窗装作一无所知。那三十天我才算真正懂,什么叫深渊无底,呼天不应,叫地无门。”

      李怀安再度打断,语气带着法理层面的强硬:“林云,长期家暴值得同情,但杀人绝非合法解决途径!你可以持续报警,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法律有完整渠道保护受害者!”

      林云缓缓转头望向他,空洞眼底第一次滋生浓烈情绪,是悲悯,是看透现实的嘲讽。“法律若真能护住我,我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短短七个字落下,她不再看向李怀安,低头看向自己布满旧疤的手背,继续讲述案发当晚经过。

      “事发那天傍晚,他又在外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妞妞收拾餐桌时,不慎碰落陶瓷水杯,杯子碎裂在地,他当即抄起皮带抽打孩子。我冲上去把妞妞护在身后,被他狠狠推倒在地,皮鞋反复踹击我的后背腰腹,嘴里不停辱骂我废物,骂妞妞是赔钱累赘。”林云声音低沉,仿佛再度置身那个满是恐惧的夜晚,“我缩在地上,看着妞妞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着他醉酒扭曲、满是戾气的脸,心底忽然只剩一个念头,够了。这个地狱般的家,不能再困住我的女儿。她该活在没有拳头、辱骂、恐惧的日子里。”

      话音落,她重归平静,平静之下裹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打累了,转身走向茶几拿瓶装白酒,我看见台面上那把日常削苹果的不锈钢水果刀。我攥住刀柄,从他身后刺过去。他受惊转身,满眼不敢置信瞪着我,过往数年每一次殴打、每一道伤疤、每一夜的恐惧全都涌上来,我控制不住,一下,两下,三下……记不清刺了多少刀,直到他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剩李怀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绵长的叹息清晰可闻。

      林云微微抬头,目光精准锁定单向玻璃,像是能穿透屏障看见我,轻声发问:“法医同志,此前每次受伤我都独自去医院急诊验伤,全套病历、拍片报告、伤痕照片,我全部收在卧室衣柜底层收纳盒里。你见过无数伤者,应当清楚那些体表可见的创口容易判定,可长年累月积压在心、看不见的内伤,是不是远比今天这些刀口,更深、更难愈合?”

      观察室内,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记录笔。

      傅听宸沉默许久,缓缓吸气,嗓音沙哑沉重:“林云,你的遭遇我们完整记录,内心全然同情。但法理有边界,剥夺他人生命,必须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女警郭晓眼眶泛红,起身倒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温柔,难掩沉重:“我们会完整整理你的全部受害证据,同步移交检察院、法院,也会为你申请专业心理干预。司法流程必须走完,但我们会如实完整呈上所有家暴佐证,尽力争取公允裁量。”

      林云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温热杯壁,低声道谢:“不用同情我,我只求妞妞往后平安顺遂,不必再活在暴力阴影里。”

      她垂眸望着杯中清水,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妞妞,妈妈对不起你,往后不能陪你长大。妈妈不求你原谅,只盼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再无惊惧。”

      话音落下,审讯室所有人沉默无言,无人再开口。不多时法警入场,将林云带往临时拘留室等候后续司法流程。

      笔录暂告一段落,我和程月折返案发现场,收尾剩余勘查、物证提取工作,之后将死者张强遗体运回法医中心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冷光铺满解剖台,张强遗体静置台面,体表所有伤痕、刺创、陈旧淤痕尽数暴露,无处遮掩。

      “元星,你看创口。”程月手持刻度标尺,指尖轻点死者胸腹部密集锐器伤,“创口深浅、刺入角度杂乱不一,后背单处浅创口,和林云供述背后突袭吻合,致命伤在心前区,直接造成心脏破裂,符合情绪失控下反复捅刺的行为特征。”

      我俯身细致检查遗体各处,指尖轻按死者胃部软组织:“胃内检出大量未完全消化酒精残留,和林云陈述醉酒状态对应。死者无搏斗防御伤以外第三方痕迹,体表没有其他陌生人遗留皮屑、毛发,无协同作案痕迹,证词与尸检物证完全对应。”

      这些冰冷客观的检验结果,全是林云长年深陷家暴的无声佐证。

      另一边,技术队全屋痕迹勘验同步出结果。卧室木门框有数十次修补钉痕,墙面近年重新粉刷,在荧光显影试剂照射下,墙体内层浮现多处陈年喷溅血点,沙发缝隙、床底角落提取多枚陈旧淤青拍摄照片、泛黄医院诊断单据,一一印证林云口中持续十余年的暴力环境。所有伤情材料,均从她衣柜底层铁皮收纳盒内完整提取,上百张不同时期伤痕照片、数十份急诊病历、CT影像报告单、缴费票据,按年份整齐叠放,每一份都记录着一次殴打、一场无处申诉的疼痛。

      单据里还夹着几段手机存证视频,是林云深夜趁张强熟睡,偷偷录制家中破损家具、门框血渍、自己身上新旧叠加伤痕的影像。视频里她不敢发出一点哭声,镜头微微颤抖,只安静拍摄满身青紫,没有一句控诉,沉默比哭喊更戳人心。

      三日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审开庭,法庭肃穆压抑。林云身着统一囚服站在被告席,身形单薄瘦削,脊背却绷得笔直。当社工牵着十岁妞妞走入证人席,瘦小女孩陷在宽大座椅里,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全身控制不住轻微发抖,林云维持多日的镇定瞬间崩塌。

      女童低垂脑袋,眼泪大颗砸在裤面,嘴唇反复哆嗦,始终发不出完整声音。负责公诉的女检察官放缓语速,尽量柔和询问:“小朋友,跟阿姨说实话,你父亲在家日常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动手打你,或是打妈妈?”

      “别问孩子!所有事冲我来!她什么都不清楚!”林云猛地挣动,手铐撞击栏杆发出哐当刺耳声响,像一头被困多年的母兽,声线撕裂,泪水汹涌滑落,“妞妞别怕,妈妈在这里,是妈妈对不起你。”

      两名女法警上前,轻轻按住情绪失控的林云。

      就在此刻,妞妞忽然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哭喊,稚嫩嗓音裹着长久积压的恐惧、痛苦,清晰响彻整间法庭:“爸爸是坏人!每天都打妈妈,拳头砸、脚踹,也会打我!妈妈身上天天都是伤,我夜里躲被子里不敢出声,妈妈是为了护我才……”

      孩童直白又惨烈的证词,像一把钝刀,割碎法庭内所有人的平静。

      林云听见女儿的话,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顺着被告席栏杆缓缓瘫软,失声痛哭,反复低念女儿名字,字句裹着无尽愧疚。法庭一片死寂,只剩母女二人压抑破碎的哭声来回回荡。

      法官安静听完证词,逐页翻阅厚厚案卷,卷宗内封存我们出具的完整尸检报告、全屋现场勘验笔录、上百份医院伤情单据、小区多名邻居长期家暴目击证言、衣柜提取的伤痕视频、照片全套证据链。

      休庭合议时段,我与傅听宸站在旁听席后排,并肩而立,全程沉默。

      “代价太大了。”傅听宸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裹挟化不开的沉重。

      窗外是黑龙江深冬,双层玻璃窗依旧挡不住刺骨寒气,窗框边缘凝一层细密白霜。我望着法警带走林云的背影消失在法院转角,社工弯腰轻轻抱住不停啜泣的妞妞,孩童哭声慢慢微弱。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沉沉压在胸腔,凉得发闷。

      “对一个常年困在无尽黑暗里的人,哪怕一丝微光,都值得她赌上全部自由。”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侧头看向身侧傅听宸,刻意放缓语调,冲淡压抑氛围,语气带一点浅淡松弛,“代价的确沉重,但于林云而言,是唯一能斩断噩梦、护住女儿的路,至少妞妞往后不必再活在拳脚阴影里。”

      我缓步走到落地窗边,指尖轻触冰凉玻璃,指尖划过之处,留下转瞬消散的一道水痕。“这里的冬天总是太长,寒意渗骨。”轻声说完,转头看向傅听宸,眼底柔和几分,“但母爱不会被寒冬冻凉,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傅听宸视线一路追随着我,唇角牵起浅淡笑意,笑意里藏着全然理解,也卸不去心底沉甸甸的压抑。“于她而言,那是绝境里仅有的出路,是当下能做出唯一的选择……”话语半途骤然顿住,喉结重重滚动,后半句消散在冷空气中,没能说出口。

      我走到他身侧,没有抬眼对视,抬手一下下轻轻拍打他后背。他穿着加厚羊毛外勤毛衣,掌心依旧能清晰触到脊背紧绷的线条。“傅听宸。”我放柔声音,“不用独自扛这份压抑,我一直在,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他僵硬的脊背,在我重复轻拍之下,渐渐松弛下来。我微微侧头,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廓,带一点轻快俏皮:“你心里藏了不少想问我的事吧?今天我心绪还算平稳,想问什么尽管说,过时可不解答。”

      温热呼吸落在耳边,傅听宸身形明显一僵,迅速侧头看向我。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细密红血丝,瞳孔微微放大。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心绪,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你本科学临床医学,为什么最后选择做一名法医?”

      我没有后退拉开距离,维持贴近的姿态,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漆黑冬夜,视线悠远沉静。“是我母亲离开之后,所有想法都变了。”短暂停顿,整理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临床医生守活着的人,和死神赛跑,挽留生的希望。法医守逝去的人,站在死亡现场,替无法开口的死者说清真相。”

      我转回头,直视他双眼,语气认真笃定:“生死本就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当年我没能拉住走向死亡的母亲,那往后,我换一种方式,守护所有非正常离世者最后的尊严,替他们讨要本该明晰的真相。”说话间,指尖无意识蜷缩,像是想要抓住早已逝去的念想。

      傅听宸安静听完,缓缓点头,眼底铺满心疼与全然理解。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目光牢牢锁着我的眉眼,藏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当年毕业你本可以回苏州,为什么选择留在北方这座城市定居?”

      闻言,我唇角漾开一层浅淡意味深长的笑,微微歪头,反问他:“你觉得是为什么?”

      傅听宸望着我眼底藏起的狡黠,耳尖悄然泛红,短暂移开视线,很快重新落回我脸上,试探作答:“应当是北方公安系统法医平台资源更好,发展前景更宽。”

      我轻轻摇头,笑意掺一丝浅淡怅惘:“苏州剩下的全是旧回忆,故人早已不在,回去只剩触景生情,一味逃避没有意义。”话语说得轻描淡写,“故人”二字,清晰落在二人之间,沉甸甸。

      话音刚落,傅听宸忽然伸开手臂,一把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裹挟长久压抑的冲动,力道很重,勒得人呼吸微微滞涩。他下巴抵在我肩头,温热呼吸喷洒颈侧,胸腔剧烈跳动,一下下撞在我的胸口。

      相拥静立数秒,他才将脸埋在我肩头,声音模糊,问题清晰直白:“程月怎么会和你搭档共事?”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短暂失神,随即放松身体,抬手环住他后背,掌心轻轻安抚拍打。“我们认识十几年,志同道合,都愿意守法医这份苦差事,兜兜转转,又分到同一间法医中心,不过是缘分使然。”轻声解释。

      傅听宸听完,环抱我的手臂又收紧一分。片刻后稍稍松开,双手依旧环在我的腰侧,抬眼望我,眼底褪去沉重,盛满清亮坚定,像拨开漫长寒雾的星光。“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执意坚守的东西。林云为女儿反抗绝境,我们两个,要一起守着真相与正义,一直走下去。”

      那句“一起”,他咬得格外清晰郑重。我望着他眼底清晰倒映出的自己,万千心绪不必言说,微微仰头,轻轻将唇贴在他唇角,一触即分,轻柔短暂。寒冬刺骨的法院走廊,这一点微薄暖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承诺。

      傅听宸浑身骤然僵住,下一秒,惊喜与绵长柔情尽数漫上眼底。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低声唤我的名字,交融的温热驱散周身寒意。

      他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愈发灼热。在我准备稍稍后退瞬间,一手稳稳扣住我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不再是浅淡触碰,积压多年的情愫尽数释放,滚烫、克制许久,藏着隐忍的占有。独属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淡淡的烟草混外勤冷风的清冽味道,像烈酒漫过四肢百骸,让我头脑发昏,浑身发软。

      直到两人都呼吸不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依旧相抵,鼻尖亲昵摩挲,低哑嗓音裹着未散的情动,带一点笑意:“陆元星,你倒是敢,在法院走廊偷袭刑侦队长。”

      我呼吸微促,脸颊发烫,却故意板起面孔,伸手攥住他脖颈深色领带,轻轻向下一扯,迫使他俯身与我平视。“傅队长有意见?”眉峰轻挑,语气带几分挑衅,眼底浸着水光,“意见驳回,不作数。”

      傅听宸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躯体传过来,任由我攥着领带,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不敢有半句意见,陆法医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像样。”我轻哼一声,攥领带的力道没松,指腹反复摩挲顺滑布料,清晰感受到他喉结随动作轻轻滚动。走廊空旷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工作人员走动脚步声,只剩我们交错起伏的呼吸,头顶惨白灯光冰冷垂落,却压不住两人之间节节攀升的温热。

      “元星。”他唤我名字,嗓音沉了几分,藏一丝克制的恳求,“别再逗我,再闹下去,我怕是控制不住分寸。”

      他目光灼灼,热度似有实质,落在皮肤上发烫。明明主动撩拨的人是我,此刻被他这样沉沉注视,我耳根烧得通红,心底先一步软下来,嘴上却不肯认输:“谁刻意逗你?傅队长定力这般薄弱?”

      “面对你,我从来没有过半分定力。”他低声苦笑,宽大手掌覆上我攥领带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缓慢轻柔打圈,“早年在苏州老胡同,我替人出头打架受伤,你一边数落我莽撞,一边笨手笨脚给我贴创可贴,从那天起,我对你所有定力,早就散干净了。”

      他忽然提起年少旧事,心底一软,攥领带的力道不自觉松开。傅听宸顺势低头,这一吻绵长温柔,褪去方才浓烈掠夺感,只剩珍视、缠绵。我闭上眼,全然接纳这份暖意,周遭冰冷建筑、漫长寒冬、压抑命案全部褪去,走廊里只剩我们,偷来一段短暂甜软的安宁。

      许久,唇瓣分开,两人微微喘息对视,彼此眼底都映着动情模样。

      “冷不冷?”他轻声询问,拇指轻轻擦过我微微泛红发肿的唇角。

      我轻轻摇头,室内暖气充足,加之方才相拥相吻,浑身温热。“你身上暖和。”小声嘟囔,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贪恋这份安稳气息。常年奔波现场留下的清冽气息算不上香甜,却是独属于傅听宸的安心,胜过世间所有名贵香氛。

      傅听宸顺势将我整个人搂紧,下巴轻搁发顶,发出一声满足轻叹。“元星,”他嗓音低缓,带浅浅笑意,“我们这算不算,在肃穆法院走廊,把藏了多年的心意摊开,解决了彼此的心事?”

      我埋在他颈窝轻笑,闷闷回击:“傅队长注意影响,公职人员,办案场所私谈私情,算以权谋私。”

      “谋什么私利。”他理直气壮收紧手臂,“我谋惦记许多年的心上人,法律没规定刑侦队长不能喜欢法医。”说到“喜欢”二字,语气郑重,尘埃落定般踏实。

      心底像浸进温热蜜糖,软得一塌糊涂。我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见眼底挥不去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浅浅胡茬,细密心疼漫上来,指尖轻轻描摹他微蹙眉骨:“连日连轴办案,很累吧。”

      “嗯。”他缓缓闭眼,顺从承接我的触碰,像寻到归处的大型犬,“这桩案子压得人心里发沉,看见林云,看见那个受惊的小姑娘,心里堵得慌。”后半句没有多说,脸颊轻轻蹭过我的掌心。

      “都会过去了。”我放柔语调,“孩子不用再承受家暴,林云也得到了属于她的结果,我们做的事,终究有意义。”

      “幸好,一路有你陪着。”短短一句话,胜过万千情话,撞得人心尖发软。

      远处传来清晰脚步声,有人朝着走廊方向走来,我们默契同时松开彼此,稍稍拉开距离。傅听宸手掌悄悄滑下,在身侧扣住我的手,十指紧紧相缠。

      我低头看向交握的双手,他手掌宽大厚实,常年握枪、勘察现场生出一层薄茧,粗糙,却完完整整包裹住我的手,满是踏实安全感。轻轻回握,抬眼看向他,露出羞涩又安心的浅淡笑意。

      傅听宸回以温柔目光,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听见:“走吧,我惦记了很多年的人,回警局。北方冬天太冷,得互相取暖。”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我嗔怪瞪他一眼,却任由他牵住我的手,并肩走向走廊尽头。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漫天寒意笼罩整座城市,可十指相扣的温度,足以抵御一整个漫长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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