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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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木将卫生间囫囵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拎着扫帚拖把出门与李红汇合。
卧室门大敞着，李红不知为何没开灯，只余客厅泄露的一丝光线，隐约照出她立在床边的轮廓。那身影仿佛在定睛注视着什么，但因为背对着门，无从探究驻足的对象和驻足者的表情。
林双木在墙上摸索着按下顶灯开关，这才好奇看向她，问道：“你看什么呢？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么？”
李红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这难言的寂静中，林双木敏感地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气氛。她不由紧张起来，暗暗寻思自己是不是在卧室吃东西留渣招来蟑螂了，还是杨琴琴那个兔崽子送的没卵用但辣眼睛的床上用品被发现了。
这么一想危机感还挺重。
她蹑手蹑脚地绕到李红身前，正待开口，视线忽地触及到床头柜上放的一摞东西。
身体顿时僵在原地，心跳声鼓噪地像要冲出肋骨，惨白的月色扫过林双木青白的脸，一时说不好哪个要更白一些。
“红姐——”
林双木喃喃几声，想要开口解释，最后却只能张张嘴，模样滑稽，像一条搁浅的鱼。
李红眼底红血丝还未褪去，她手里夹着支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烟，没有点燃，只是安静地任其趴伏在指尖，仿佛此刻只有捏着什么实物才能安心。
她的嗓音也是嘶哑的，让人联想到被撕裂的布帛。
“双木，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如果真的有幽灵被遗弃在人间，此刻便该是林双木的模样。
她眨了眨空洞的眼，像是没听明白这句问话的含义，只能自顾自地重复。
“什么时候……收集……的？”
李红猛地拍了下墙，将烟扔到那能用“打”来计量的镇静安眠药上。有拆除了包装盒一板一板的药，也有全新未拆封的一盒一盒的药，甚至还有一些已经已经剥出来的一颗一颗的药。
烟是柔软的，本不该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可那轻轻的敲击声却如同惊雷，响彻林双木的脑海。
她有些恍惚地转头看向窗外，雷声隆隆，快要下雨了。
方才的动作似乎让李红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她后退几步，疲惫地靠坐床上，噙着满目哀伤望向林双木。
“艾司唑仑、地西/泮、佐匹克隆、思诺思……挺厉害啊双木，怎么就能攒这么多呢？医院也不能随便开这种药吧？你这是准备开药店么？会被抓的呀。”
灵魂倏地被扯回人间，林双木移开视线，艰难地扯出抹笑。
“嗯，我妈在医院的时候断断续续开过不少，我说自己睡不好，也开过不少。都攒着呢。”
她此时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失去了自我意识，甚至还有工夫自嘲，“也不知道有多少过期了。”
李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林双木面前，将她的脸掰正对着自己。
“双木，你不能这样。真的，你好好听我说，很多坎儿没你想象的那么难过。”
“前几年我爸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要塌了，但我闺女，那么小一个孩子，天天晚上过来看着我睡觉，帮我抹眼泪。我那时候就想着，自己得挺住，得继续走下去。现在回头再看，其实天塌不了，未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把林双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看着这个一路走来的伙伴，看着这个像自己妹妹一样的姑娘。
这孩子走了那么长的路，吃过那么多的苦，她怎么能看着她倒在现在这个时候？
“我知道自己没法和你感同身受。但咱们病了就去看医生、好好吃药治病。你想想，你长得漂亮、有钱，才30岁，已经超过这世上一大半人了。那些医院里交不起费的、车站里打地铺的、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他们都能坚强地活下去，咱们也可以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她指着旁边的药，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你说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呀？啊？退圈后找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把攒的这一大把药全吃了？然后我就等着哪天接电话替你去收尸么？”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强行将眼泪逼回去，诚恳地望进那双盈满月色的眼睛，“别这么残忍，双木。你特别好，有很多朋友爱你，很多粉丝喜欢你。将来你会遇到很好的另一半，比我们更爱你。真的，你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双木想将手放到李红肩膀上，想拍着她的肩安抚，想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但她动不了。
李红说得对，苦难确实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但这苦自每个人头顶淋下，灼烧的也只能是自己，又哪里会管你高下贵贱呢？
林双木攥紧胸前的衣服，感到某种无名疼痛仿佛在啮食她每一根血管，她张开嘴，艰难地汲取氧气，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力气，第一次血淋淋地剖开自己。
“红姐，你瞧，你也好，琴琴也好，惊蛰也好，陈音——哦，陈音死了。”
“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遇到一些意外也许会难过，但如你所说，时间会治愈所有，一切都会过去的。”
“粉丝也许会缅怀一阵子，但隔着道屏幕，谁又真的会在意对方呢？”
她机械性地弯着眉眼，眉下那颗小小的痣像一处小小的黑洞，一方寂静的深渊。
“你看，我消失了，对这个世界无关紧要。”
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嘴角还未拉开，就被扇偏了头。
那真是一个，极重的巴掌。
李红手还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林双木！你他妈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
“什么他妈的叫你死了——无关紧要？！合着你林双木的朋友就都他妈没良心！假模假样地哭两天，该吃火锅吃火锅，该唱歌唱歌——”
长长的抽泣声响起，她哽咽地几乎说不下去，视线触及到一桌一柜的安眠药，低吼一声，猛地将它们全部扫到地上。
“对不起。”
林双木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表情。
她只是兀自一遍遍喃喃道：“对不起。”
她沉默地跪坐地上，开始收拢散落一地的药片。
眼前白色的药片似乎幻化成一粒粒米饭，16岁的林双木瘦弱、苍白，被逼着跪在地上将米饭用手捡起。
小店里饭菜油腻的香味和嘈杂人声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晕，风扇尽职尽责地嘎吱作响，仍无法驱散夏日的闷热。
自母亲病后，林双木就办理了休学，在医院附近四处打零工，晚上睡在母亲床边或者医院走廊，一天天这么捱着。
她年纪小，又要频繁照顾病人，很多活都做不了。也只有饭店和酒店老板看她可怜又便宜，让她干些端盘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计。
今天不走运，遇上了喝醉闹事的客人，见她一个趔趄后将盘中炒饭尽数洒落在地上，便不依不饶地要求负责。
头沉得像灌了铅，呼吸间满是灼热，林双木不欲多生事端，摇晃着半跪下开始收拾地面。还是店里一对吃饭的小情侣看不下去，冲过去将她拉起护在身后。老板娘又好声好气地赔了钱把客人劝走。
见她眼神涣散，脸颊异常的红，老板娘赶紧让她坐在椅子上休息。
最近是台风天，天气就像孩儿脸，说变就变。屋外方才还是艳阳高照，骤然间便狂风大作急雨忽至。客人被困店内，纷纷吵嚷着发出抱怨。
那对小情侣也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哎呀，早知道就在医院食堂吃了，我妈也真是的，明明说好请假陪我一起出去玩儿的，又放我鸽子。”
见女孩子一脸懊恼，男朋友连忙安慰：“好啦，阿姨这工作你也知道，哪儿那么容易抽身。要不我先送你去车站吧，别让叔叔看到我就行。高考完这个暑假是最轻松的，好好出去玩儿，别难过了啊。”
手指猛地攥紧，高烧昏沉间竟也觉不出痛。林双木看着尚存油污的指缝、歪歪斜斜的围裙，微微瑟缩了一下，埋下头，将自己藏进角落里。
雨声凄怆，再不闻教室外的蝉声聒噪。
烧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声音。
原来，高考已经结束了啊。
耳边雨声渐起，所有喧嚣声消弭在记忆洪流中。
林双木看着眼前怎么都捡不完的药，忽然轻笑一声，松开手，任由拢在手掌的东西散落一地。
有什么砸在她的手背，一滴又一滴，像那场怎么也下不完的雨。
林双木抬头，看见李红布满了泪水的脸。于是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底干涸如荒漠。
她温驯地仰首，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楚。
“红姐，对不起。”
“你瞧，我什么都没有了。”
任杳没怎么在意头上的伤，只随意让管家包扎了一下。李阿姨见状心疼到不行，但也不敢多置喙，只一个劲儿地劝她找个医生过来。
任杳看着外面雨势渐大，不想再麻烦别人，好容易劝下老人家，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被砸破头后，她只对任华章说了两句话。
“爸，钥匙还是给我吧。你也知道，洪莺不是我杀的。”
说完后她抹了把脸，任由殷红血液将五官搞地一塌糊涂。她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露出一个看不清神情的笑。
“哦，还有，我妈也不是。”
想到当时任华章那张好像死了爹的脸，她痛快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沉默下来。弓腰坐到地上，将脸埋到手心里。
手机铃忽地响起，接通后是一阵难耐的寂静。
雷光乍现，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面人嗓音沙哑。
“任杳，下雨了。”
任杳顿了顿，也看向窗外。
“......嗯。”
林双木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机开着免提，躺在已经清空的地板上。她望着布满雨滴的窗，轻声开口。
“这个夏天，可真长啊。”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于是任杳渗血的纱布和那张罕见透出疲惫的脸便无所遁形。
她轻轻吻向屏幕，声音柔和而坚定。
“双木，别怕。”
“要立秋了。”
第一卷：尽苦夏。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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