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劫》小金禧

6、第六章

　　赤烯把玩着腕间的红绳，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慵懒的笑意褪去，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喂，我说那小丫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审视，“或者说，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靠近她？”

　　赤烯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并且她自身似乎也与那异常有所关联。

　　柏桉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可知百年前那场仙妖大战？”

　　“听过些零碎传说，”赤烯挑眉，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卷着发梢，“怎么？这陈年旧事跟那小丫头有关？”

　　“那场大战中，先帝柏枫为封印妖王，以自身为器，献祭青羽箭。”柏桉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肃穆，“最终帝陨箭碎，青羽箭神力也随之崩散，流落四方。”

　　“我们感知到，祁栀身上，确切地说，是她颈后那点印记附近，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力波动，那神力的气息与百年前青羽箭破碎而散落的神力，同源。”

　　赤烯沉默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腕间的红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们是下来找那些碎掉的神力的？这跟那小丫头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那点神力就藏在她那颗痣里吧？”

　　“并非完全藏于其身，”柏禾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沉重的推论：“我们怀疑……她的身体，或者说那点印记，正在无意识地吸引、甚至可能缓慢地汇聚那些散逸的神力碎片。她很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能够承载青羽箭破碎神力的——‘容器’。”

　　“容器？”她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震惊，她几乎失笑，“你们是说那个会拽着我衣角问谁更帅、天真得像个小傻子似的丫头，是那种听起来就倒尽血霉的‘容器’？”

　　她看向柏桉和柏禾，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讽刺又破罐破摔的弧度：“等等，如果她真是那劳什子容器，按照你们仙界那帮老古板一贯的作风，岂不是要‘处理’掉？你们俩是来执行这任务的？”

　　柏桉与柏禾一时沉默，这反应似乎印证了赤烯最坏的猜想。

　　她眼神一凛，腕间红绳无风自动，语气带着冰冷的自嘲和质问：“莫非我这印记也是你们要寻找的神力之一？或者说我这妖物体内，也不小心沾了点什么不该沾的东西？那么二位，是否也要将我一并‘处理’掉？”

　　“绝非如此！”柏禾立刻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坦然迎上赤烯逼视，“柏桉是因触碰你的画作印记，感知到一丝与他自身神力本源的微弱共鸣；而我，是接触祁栀的朱砂痣时，亦有类似感应。我们姐弟乃先帝柏枫血脉，体内或许也残存着极微末的、与青羽箭同源的力量。此行相遇，绝非巧合。”

　　她语气真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度：“我们追寻神力，寻找容器，只为查明当年真相，阻止可能因神力失控而引发的灾祸。绝非为了伤害无辜。无论是对祁栀，还是对赤烯姑娘你，我们都绝无此意。”

　　赤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双手一摊，看着他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好吧，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丫头是什么见鬼的容器。那现在怎么办？你们打算一直这么暗中观察、偷偷试探？然后等到哪天神力爆发，或者被别的什么玩意儿发现，把她卷进更大的麻烦里？”

　　她不等两人回答，红唇一撇，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要我说，猜来猜去烦死了！既然都觉得她可能是什么关键，不如干脆点——”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柏桉和柏禾，一字一句道：“直接去问问当事人，怎么样？”

　　“什么？”柏桉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是……告诉祁栀？”

　　“不然呢？”赤烯反问，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与其让她稀里糊涂地被卷进来，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如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你们这些‘神仙’盯上。”

　　柏禾秀眉微蹙，陷入沉思。柏桉也面色凝重，权衡着利弊。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静静投在青石板上。赤烯抱着手臂，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搅乱了原有的计划，也将他们推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

　　远处更高的屋脊阴影下，一道紫色的身影将方才小院外的一切尽收眼底。茧叁微微蹙眉，最终，他的视线落回祁家小院，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忧虑。

　　他悄然隐去身形，如同从未出现过。

　　晨光渐亮，新的变数，已悄然介入这纷乱的棋局。

　　柏桉独自立于画舫船头，对着微明的天色练习操控仙力，玉骨扇开合间气流旋动，却总差几分收放自如的精准。

　　赤烯的赤骨鞭划破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流直袭柏桉面门。柏桉身形疾退，玉骨扇展开，引动周遭气流凝成一道无形风墙，堪堪挡住长鞭的去势。两人你来我往，赤骨鞭撞在风墙上，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微光。

　　“啧，反应快了点嘛。”赤烯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般缠绕，试图锁住柏桉的扇骨。

　　柏桉正欲变招，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圈之外，一紫一白。

　　紫衣身影快如鬼魅，几乎是凭空闪现，正是茧叁，他恰好立于柏桉与赤烯鞭势的延长线上。而那道白衣身影则静立稍后，眉眼温和，手里还捏着几颗未拆的糖，正是那日烟火桥下的加一。

　　赤烯的赤骨鞭收势不及，直直朝着茧叁面门抽去。

　　茧叁面无表情，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手腕上那圈紫色印记微光一闪，指尖似乎有无形的丝线颤动。

　　赤骨鞭被茧叁丝线抽回，缠绕回赤烯腕间。

　　茧叁抬到一半的手缓缓放下，“啧。”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有点东西”。

　　“叁叔？您怎么……” 柏桉又惊又喜，连忙收了扇。

　　“陛下不放心，唤我前来看看。”他侧身，将身后的加一让出些许，“这是加一，我的一位……故交，于力量掌控一道颇有心得，可以让他指点你几日。”茧叁的目光淡淡扫过柏桉，又往他身后瞥了一眼，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想念：“柏禾呢？好久没见到那丫头了，可想死我了。”

　　“叁叔，你就不想我吗？”

　　“下次。” 茧叁眼都没斜他一下，目光已经锁定了船舱方向，“柏禾～”

　　话音未落，船舱内传来一阵轻快的破空声，一道靛蓝色身影裹挟着湿润的水汽窜出，天色瞬间暗沉，淅淅沥沥的雨点毫无征兆地洒落。

　　“叁叔想我，我这不就来了嘛！” 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柏禾手持一柄合拢的油纸伞，伞尖直点向静立一旁的加一。她小腿上原本若隐若现的靛蓝色刺青此刻光芒流转，与手中的雨伞遥相呼应。

　　加一眉眼依旧温和，面对突袭，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未拆的糖收入袖中。他侧身避开伞尖，右手五指微张，指尖似有若无的气流牵引着坠落的雨滴，数颗雨滴瞬间凝成细如牛毛的透明雨针，悬浮在他与柏禾之间。“反应不错，就是太急。”他轻声点评。

　　柏桉见柏禾出手，玉骨扇“唰”地展开，身形一动便加入战团。扇面引风，搅动着漫天雨丝，试图扰乱加一的视线和步伐。
　　“柏桉，配合我！”柏禾喊道，雨伞在她手中“哗啦”一声展开，急速旋转，甩出的水珠化作更多、更密集的雨针，从另一侧袭向加一。

　　加一身处两人合击之中，白衣在雨幕和风旋里飘动，步伐看似闲适，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所有攻击。他指尖气劲连绵不绝，不仅化解着雨针风刃，更时不时引导柏桉的风与柏禾的雨相互碰撞、交融。

　　“风非一味刚猛，水非只懂柔韧，”加一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柏桉，你的风试着托起她的雨，而不是撕裂它。柏禾，让你的雨借他的势，覆盖更广。”

　　在他的言语点拨和实战引导下，柏桉扇出的气流不再蛮横，转而变得轻盈，卷起柏禾凝出的雨针，使其轨迹更刁钻，范围更广。柏禾心领神会，雨势随风扇而动，时而成幕防御，时而化针突袭，姐弟俩的配合肉眼可见地变得默契流畅。

　　赤烯早已收鞭退到茧叁身边，看着雨幕中身形翻飞的三人，挑了挑眉。

　　茧叁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站在渐渐沥沥的雨中，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欣慰，他的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一寸时便悄然滑开，未沾湿他半点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