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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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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渊花海的雾气仿佛从未散开,却又有什么永远地沉入了最冰冷的渊底。
柏桉与柏禾的神识所触及的最后景象,是那间空荡的花舍。曾经萦绕着期待与爱意的暖香,已被绝望和死寂彻底吞噬。
当她终于踉跄着冲出花海,踏入通往妖界祭坛的荒原时,零星冰冷的白色点点,从天而降。
下雪了。
雪花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却无法冷却那焚心的焦灼。雪越下越大,密集如漫天撒落的纸钱,覆盖荒原,也试图覆盖一切血腥与罪恶。
她在祭坛上踉跄奔走,白衣在雪夜中如癫狂的鬼魅。风雪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画面凄美而惨烈,像一场献给毁灭的祭舞。
丈夫殒命,弟弟惨死,骨肉被夺,父母不闻不问,长姐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的容貌与名字,成了六界皆可诛之的罪恶符号。
毁灭一切的念头曾灼烧着她的神魂。
但最终,那火焰熄灭了。
并非因为原谅,而是极致的疲惫与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仇恨需要力量,而她的力量早已随着心死而枯竭。更因为……在这无边黑暗中,竟还有微弱的、不容割舍的牵绊。
世界在她眼前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旁观的柏桉传来剧烈的神识颤抖,几乎要挣脱这过于残酷的记忆。
“阿姐!我们……”
“看完。”柏禾的神识沉重如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看着夜蜻在雪地里绝望奔走的身影,她忽然明白,阿婶看向她时,那双灰白右眼里的复杂情绪,不是古怪,而是思念与痛苦。
记忆的画面流转,破碎灰暗的片段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显露出最终的景象——一处幽暗的洞穴深处。
加一和戊零找到了她。
“主子,活下去。”加一半跪在她面前,白发黯淡,金眸中沉淀着无尽的悲痛与誓死守护的决绝,“为了陛下,为了少主……也为了我们。”
戊零沉默地守在洞穴入口,巨大的银狮真身蜷缩着,兽瞳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哀恸。昼蝶允他代管妖界,非因信任,而是因为他强大的实力是暂时稳定局势的必要。更深层的是,昼蝶笃定戊零不知真相,且对夜蜓的忠诚会转嫁到她身上。
然而,戊零和加一早已从夜蜻零碎的呓语和茧叁某些异常举动中,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
“他们以为能掌控一切。”戊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低吼,“血债,必须血偿。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夜蜻空洞的眼睛上,巨大的痛苦淹没了他,“公主……少主他……我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难以成句。他守护夜蜓,却眼睁睁看着“夜蜻”的脸出现在祭坛,做出了那弑亲的暴行,随后一切失控,天崩地裂。
就在这时,茧叁再次悄然现身于这隐秘洞穴。
他缓步上前,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幽光,正被他的本源茧丝小心翼翼缠绕着。那光碎得可怜,却隐约透出一丝夜蜓的气息。
“……这是?”戊零猛地盯住那光团,声音发颤。
“少主最后的一点碎片。”茧叁的声音干涩疲惫,“我趁乱……用本源茧丝勉强缠住了一点……但太碎了,几乎……算不得魂魄了。”
“茧叁!你——”
“养不活的。”茧叁的声音冷酷地陈述事实,“它需要至亲之人,以神魂为给养,以命换命……或许,能换得这点碎末重新凝聚出一丝灵识。”
他的目光投向夜蜻:“至亲,只剩下您了,二公主。”
洞穴内死寂无声。
以命换命,至亲血脉。
用她的命,换夜蜓一线渺茫生机。
“不行!”加一骤然起身,斩钉截铁,眸中惊怒交加,“绝对不行!主子已经……不能再失去她了!”戊零也发出低沉的咆哮,巨大的身躯挡在夜蜻身前:“昼蝶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孩子,诬陷她的名声,把她逼到这步田地,现在还要她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干吗?!这又是昼蝶的毒计?!”哪怕让少主就此消散,哪怕日后豁出性命去报仇,他们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夜蜻再做出如此牺牲。
茧叁看向那团微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或者,毁掉也好。就当……从未存在过。免得……成为执念,徒增痛苦。”
“那就毁掉!”戊零红着眼低吼,“公主不能再承受任何……”
“好,把我的命,拿去。换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看看这个世界。”
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茧叁手中那团微光上——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真正的血脉至亲,是她未能护住的弟弟。
她脸上的绝望依旧浓重,却奇异地沉淀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主子!”加一急唤。
她的一生,仿佛尽在失去。父母之爱,姐弟之情,夫妻之缘,儿女之伴……皆如指间流沙,顷刻散尽。她挣扎过,痛苦过,最终只余无边疲惫。若这残躯还能换回她真心喜爱的弟弟,还能予这些守护她的人一线生机,她愿意。
“下辈子……”她极轻地呢喃,似一声叹息,“不想再活了……蜓儿……我们都未能好好看看……阿姐替你……看……”
加一欲再劝,她却缓缓摇头,意志坚决。
仪式由茧叁主导,戊零在一旁护法。加一不忍目睹,避于洞外。
仪式简单,却残酷至极。
茧叁以灵丝为引,将那团缠绕着夜蜓残魂的茧光,缓缓渡入夜蜻心脉。当那微光彻底融入,并以她的生命为燃料开始微弱搏动时,她最后的气息亦如风中残烛。
就在一切即将归于寂灭之际,洞外的加一终是忍不住。他想起夜蜻最后的话语——“看看这个世界”。他做出了一个冲动而悲伤的决定,凝聚最后力量,并非阻止,而是引导——将茧叁那根缠绕着夜蜓残魂本源的茧丝,强行剥离出一丝最精粹的、与视觉相关的联系,注入了夜蜻即将永远闭合的右眼之中。
“主子,你既愿替他看……那便……真的看着吧……”
剧痛袭来,夜蜻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右眼瞳孔瞬间被混沌的灰白覆盖,失了所有光彩,却仿佛真承载了另一个灵魂的“视线”。
她的身体,在生命力量被抽空、又强行融入异魂的冲击下,急剧衰老、佝偻,青丝成雪,容颜枯槁。当最后一点光晕彻底融入心脉,她已变为一个老妪。
她活了下来,以最残酷的方式。
“加一……”夜蜻沙哑开口,唤洞外的加一进来,“谢谢。”
“带我一起吧,夫人。”加一换了称呼,从怀中掏出一颗糖,“夫人,甜。”
“好。”
从此,她的右眼再看不见日月星辰,花开花落。
那只白色的瞳孔里,栖息着她以命换回的弟弟最后一缕魂灵。
他以她的眼为棺椁,以她的生命为食粮,沉默陪伴她度过此后无穷无尽的、灰暗岁月。
她变成了阿婶。
夜蜓以极其微弱的形态,活在她的身体里,延续着她的生命。
而她,背负所有罪恶之名,失了至爱、至亲、骨肉、容貌与未来,拖着这具残破躯壳,靠着体内那一点弟弟的微光支撑,活成了一个无声的、被遗忘的影子。
戊零遵从了夜蜻的意志,带着残部蛰伏,守护着少主复生之机——这是夜蜻能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记忆的洪流在此戛然而止。
强烈的抽离感传来,柏桉和柏禾的神识被猛地从那段黑暗血腥的过去中抛了出来。
星河棋盘之上,柏桉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额际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溺水中被救回,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阿婶那枯槁手掌的温度,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阿婶……母亲……对不起……”
另一边的柏禾亦是如此,只是一缕神魂,几乎站立不稳,她想起昼蝶最后抱着襁褓离去的背影,想起阿婶在洞穴中决绝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愤怒 —— 恨昼蝶的虚伪狠毒,也恨自己的愚钝无知。
加一和戊零已经停止了吟唱,周围的纯白与银光渐渐散去。
棋盘静止,那局颠覆后的黑子胜局冰冷地陈列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现实的残酷。
加一看着柏桉,眸光依旧深不见底。
柏桉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无形的血污与泪水。信仰崩塌后又重建,却不再是原来非黑即白的模样,而是染满了痛苦的灰与绝望的红。
师傅没有骗他。
他所见的,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真实。
而那声呼唤,再也无法轻易出口——阿婶,母亲。
“为什么……” 柏桉的声音干涩沙哑,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阿婶她……她承受了这么多……”
加一垂眸看着他,只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用灵力凝成的、泛着微光的糖 —— 与当年他递给夜蜻的那颗一模一样。“甜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夫人说,再苦的日子,也得尝点甜,才撑得下去。”
戊零站在一旁,银狮真身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兽瞳中压抑着滔天怒火,却又带着一丝无力。“我们本想永远瞒着,昼蝶需要你们作为‘两界正统’的棋子,我们需要时间等待少主残魂凝聚,谁都不想…… 再掀起腥风血雨。”
“可真相不该被掩埋。” 柏禾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被诬陷弑亲,被夺走孩子,被毁掉容貌,连活着都要背负千古骂名!而昼蝶,她顶着‘母亲’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阿婶的一切,甚至可能……还在策划着更多阴谋。”
她的话刚落,星河棋盘忽然剧烈震颤,一道幽暗的光从棋盘深处蔓延开来,如同昼蝶曾使用过的阴毒光束。加一脸色微变:“她察觉到了。”
“谁?昼蝶?” 柏桉瞬间警惕。
“是她。” 茧叁的声音突然从棋盘阴影中传来,他缓步走出,脸色比回忆中更加苍白,右手背的印记依旧忽明忽暗,“她在你们身上种下了神识追踪咒,只要你们接触到核心真相,她就能感知到。”
“叁叔。” 柏桉起身,语气复杂。
“少主,公主。” 他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代表 “夜蜻” 的黑子上,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愧疚,“对不起。”
戊零目光扫过茧叁苍白的脸:“当年少主留下了我,把加一跟茧叁托付给姐姐们时,昼蝶就瞧不上茧叁的出身 —— 她总骂他是最低贱的灵丝妖,还暗中扣下了他残存的族人,攥住了他的本命茧丝。这些年,她稍有不满就催动茧丝,让他受噬心之痛,这么多年,他活得比谁都煎熬。”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柏桉追问,他既恨茧叁当年助纣为虐,又怜他被昼蝶的印记束缚半生。
“昼蝶要来杀你们了。” 茧叁的声音陡然凝重,“她知道你们一旦知晓真相,就再也不会被她掌控。她会亲自过来,销毁所有证据,包括你我,还有……夫人。”
“阿婶有危险!” 柏桉猛地起身,神识瞬间躁动。
“别急。” 戊零按住他的肩膀,“夫人身边有我留下的结界,暂时安全。但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现在,该做个了断了。”
加一将那颗灵力糖递到柏桉手中,糖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夜蜻的温柔气息。“夫人用命换了少主的一线生机,用余生背负了所有罪恶。” 他的金眸中燃起决绝的光芒,“现在,该我们守护她了。”
柏桉握紧那颗糖,指尖传来的甜意与回忆中夜蜻混着泪水的馊食形成强烈对比,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他想起阿婶每次见他时,那双灰白右眼深处的平静,想起她总是默默递来的温热茶水,想起她看着他和柏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察觉的温柔——那不是对晚辈的慈爱,而是一位母亲,在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我们要做两件事。” 柏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眼神变得坚定,“第一,保护阿婶,不能让她再受伤害;第二,揭露昼蝶的真面目,还阿婶一个清白,让她和夜蜓,都能真正安息。”
星河棋盘的光芒越来越暗,幽暗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回忆中黑水渊的寒冰。但这一次,柏桉和柏禾不再是旁观者,他们是真相的见证者,是正义的执行者,是夜蜻失散多年的孩子。
柏桉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阿婶一生的苦涩与温柔。他抬头看向加一、戊零和茧叁,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决绝。
“走吧。” 他说,“去见我们真正的母亲。”
此刻,石屋内,阿婶正坐在窗边,灰白的右眼微微颤动,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她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窗台上一盆刚刚发芽的紫渊花——那是柏枫当年亲手为她种下的花,如今,终于在绝望的土壤里,开出了希望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