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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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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痛苦的深渊中沉浮了多久,意识才再一次艰难地凝聚。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偏殿之外——是昼蝶。
她依旧华服美饰,看着蜷缩在床榻之上、几乎不成人形的妹妹,脸上露出了怜悯又轻蔑的复杂神情。
“妹妹,你真可怜。”昼蝶的声音传来,带着虚伪的叹息。
夜蜻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喉咙干涩得发痛:“为什么?”
“你不该阻止我的,我的好妹妹。”昼蝶缓步走近,温柔的抚摸着夜蜻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与挑拨,“父王,母后,他们眼中只有夜蜓,何曾有过你我?尤其是你……他们甚至觉得你的存在,就是夜蜓完美未来的污点。”
夜蜻没有任何反应。
“想想看,若是夜蜓不在了……他们是不是就不得不看见你了?是不是就只能依靠我们了?”
“大姐,他是我们的弟弟!”夜蜻的声音嘶哑。
“也是,不如父王母后不在了也可以,啧,似乎也不行……那样,夜蜓顺理成章成为新君,他依然挡在路上,他还是得死。”昼蝶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凭什么我生来就只能是辅佐他的存在?我要当王,我要成为妖界唯一的主宰。”
“你疯了……”
“疯?”昼蝶轻笑一声,优雅地向后退了半步。她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化,转眼间,已然变得与榻上的夜蜻一模一样,连那虚弱嘶哑的声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意识、走火入魔的二公主,弑父杀母,屠戮亲弟……而悲痛欲绝的长女,临危受命,主持大局,最终……大义灭亲。这个剧本,是不是很完美?”
夜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剧痛而瘫软回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昼蝶没有回答,只是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幻化出的模样,随手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伤药和食物,便如同来时一般,翩然离去。
“是她!”柏禾的神识发出惊呼,“是她在煽风点火!是她诱导了夜蜻!”
柏桉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明白了,昼蝶从未掩饰过对夜蜓的嫉妒与对父母偏心的怨恨,只是她隐藏得极好,并巧妙地将这份怨恨,引导向了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的妹妹身上。
昼蝶离去不久,另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偏殿中。
茧叁现出身形,缓步走近。他脸色苍白如纸,右手背在身后,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消耗。
他沉默地走上前,指尖浮现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灵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夜蜻心口的伤处。
在他的灵丝触及伤口的刹那,柏桉和柏禾清晰地感觉到,那灵丝的气息,与演武场上控制她杀死犀魁的冰冷意志同源同质。
果然是他。
可此刻,他却又在“救”她?
”为什么?“夜蜻发出了今日第二声的疑问,声音比先前更加虚弱。
茧叁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操控着灵丝。许久,当灵丝的光芒渐渐黯淡,他才收回手,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
”对不起。”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加一呢?还好吗?”夜蜻问起了另一个她牵挂的存在。
“他很好。”茧叁的声音依旧低沉,“王上本想处决他,但被少主强行保下了。加一现在和戊零在一起。”他顿了顿,目光难以控制地扫过她的腹部,”二公主,你必须活下去,他们每天都在盼着你好转,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腹中的两个孩子。”
他终于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两个。”夜蜻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孩子……他们还好吗?”
茧叁低声道:“灵脉虽弱,但很顽强……和你一样。”
“大姐……她真的要杀了蜓儿吗?”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茧叁只是伸出手,为她掖了掖那床破旧不堪的被子,动作出奇地轻柔:“好好休息。”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在昏暗的偏殿中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柏桉和柏禾的神识停留在这片刻的宁静中,真相如同被撕开一角的绸缎,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丝线与不堪入目的里衬。
宿怨早已种下,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此刻,偏殿中的黑暗仿佛更加浓重了,裹挟着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灵魂,坠向无可挽回的命运。
柏桉的神识传来剧烈的波动,带着恐惧和一丝不忍:“阿姐,我们还要看下去吗?”
柏禾的神识沉默片刻,回应沉重而坚定:“要看。我们必须知道,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还有……她(夜蜻)为何会变成‘阿婶’那般模样,而昼蝶……又为何成为了我们认知中的‘母亲’。”
唯有看清所有黑暗,方能理解那最终爆发的毁灭之火,究竟源于何处积压的柴薪。
紫渊花海。
紫色雾气依旧,漫山遍野的花朵无声摇曳。但这一次,花海中央不再有悠闲哼歌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等待。
一座由花藤与仙障巧妙构筑的精致屋舍隐匿于花海深处。彼时,柏枫已继位成为天界之主,而妖界与仙界的摩擦日益加剧,渐成水火之势。他将她安顿于此,派心腹侍女照料,唯恐妖界的风波惊扰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柏桉和柏禾能感受到夜蜻身体的沉重与不适,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眉心微蹙,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近日可曾有讯息传来?”夜蜻的声音带着产前虚弱的喘息,问向身旁侍立的仙界侍女。
侍女眼神有些闪烁:“陛下一切安好,娘娘勿要挂心。”
夜蜻闭上眼,不再追问。柏枫已有好几日未曾传来神念了,往常即便再忙,他也会每日与她简短地说上几句。这种不寻常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深知两界关系紧张,他身居其位,必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
就在这时——
“嗡……”
整个花海空间猛地一震,笼罩着花舍的仙障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将裂的嗡鸣,光晕急剧闪烁了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
“嘶!”夜蜻猛地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腹中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惊扰。
“娘娘!”侍女惊呼上前,脸上血色尽失。
“外面……发生了什么?”夜蜻抓住侍女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剧烈的疼痛让她声音发颤,“柏枫呢?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在那边?”
“娘娘!您冷静!凝神!吸气!”侍女慌忙扶住她,避而不答,只是急声提醒,“小殿下们受惊了,胎息不稳,您必须稳住心神!”
“告诉我!柏枫他是不是出事了?!”她几乎是嘶喊着问出这句话,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背。
侍女咬紧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仍只是摇头:“奴婢不知,陛下法力无边,定会无恙。娘娘,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安诞下小殿下啊。”
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担忧焦灼着她,让她无力追问。她只能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阵痛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对遥远战场的惊惧和对爱人安危的撕心裂肺的揣测。
时间在痛苦和恐惧中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虚脱般的朦胧中,她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啼哭。
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另一声。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新生命的降临。
“娘娘……是两位小殿下,一位小公子,一位小公主……”侍女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放入她汗湿的怀中。
夜蜻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怀中酷似柏枫的眉眼轮廓,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
“柏枫……”她喃喃着,声音气若游丝,却充满了急切的期盼,“快去……告诉他……孩子们……等他回来……”
她的话音未落,花舍的入口处,光影微动。
方才那名离去准备报喜的侍女去而复返,却并非带来喜悦的回音。
她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榻上刚刚历经生死、眼中还闪烁着微弱希冀光芒的夜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夜蜻,也攫住了旁观的柏桉和柏禾。
“说。”夜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节哀……”
“陛下……仙军溃败……陛下他……在灵海身陨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夜蜻的心口。
侍女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无尽的悲恸和绝望,投下了最终、也是最毁灭性的那颗巨石——
“妖界内部动荡……亦传来消息……少主夜蜓于祭坛立君之时,死了。”
“妖界……妖界祭坛亦生惊天变故……今日……本是传位少主夜蜓的大典……但、但‘您’……‘您’突然出现,状若疯魔,当众……弑杀了新君夜蜓……随后……随后又与赶来的仙界之主柏枫陛下死战……最终……同归于尽……”
“如今……两界皆传……是、是您……因嫉生恨,走火入魔,弑杀亲弟……又害死了天界之主……”
柏枫……死了?
夜蜓……也死了?死在继位大典上?被……“她”所杀?!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这荒谬绝伦、恶毒至极的指控,像最寒冷的冰,瞬间冻僵了夜蜻的血液。她想起在偏殿养伤时,昼蝶幻化过自己的模样,她那时还强撑着精神,反复叮嘱戊零和能偷偷前来探望的加一,务必保护好夜蜓,尤其要提防大姐昼蝶和“她”。
“是大姐吗?……终究还是没有放过蜓儿吗?加一,戊零呢?不是让他们好好保护他的吗!”她的声音破碎,几乎泣血。
然而,悲剧尚未落幕。
花舍外原本闪烁不稳的仙障,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几下,终于彻底消散——它的力量源自柏枫,随着他的陨落,这最后的庇护所也消失了。
雾气无声涌入,紫渊花海依旧在窗外无声摇曳,美得残忍。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道与夜蜻此刻一模一样、只是眼神冰冷锐利的身影,缓缓走入花舍。
她的身后,跟着沉默如影的茧叁。
昼蝶的目光扫过颤抖的侍女,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幽暗的光闪过,两名忠心的侍女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瞬间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我的好妹妹,”她开口,声音竟也模仿得与夜蜻一般无二,只是语调冰冷彻骨,“现在,你明白了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柏枫死了,夜蜓也死了。仙妖两界顶尖的力量,几乎在这一战中损耗殆尽。”
“而天下皆知,这一切都是你——因妒生恨、走火入魔的妖界二公主夜蜻所为。你弑杀亲弟,祸乱两界,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夜蜻,看着她和柏枫的那两个孩子。
“柏枫倒是真的很爱你,”昼蝶轻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我伪装得那么像,连妖界众长老都未曾察觉,他却能一眼认出我不是你……可是,那又如何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摆在你面前。”昼蝶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酷,“告诉我,你还是不愿意站在姐姐这一边吗?不愿与我一同,主宰这唾手可得的妖界和……群龙无首的天界?”
夜蜻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昼蝶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并不在意。她俯身,动作看似轻柔却不容抗拒地从夜蜻无力环抱中夺过了那两个新生的小襁褓。
“既然你不愿,”昼蝶的声音恢复了它原本的、属于昼蝶的柔媚腔调,脸上的幻术如水波般褪去,露出了她那张温婉柔美的真容,“那这两个孩子,从此刻起,便是我的了。”
“他们会叫我母亲。我会以妖界长公主、亦是平定祸乱、收拢仙界残局之人的身份,将他们抚养长大。他们将会成为我名正言顺执掌两界的最重要棋子。”
“至于你……”昼蝶抱着孩子,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彻底崩溃的夜蜻,眼神冰冷如霜,“就好自为之吧,我亲爱的……妹妹。”
说完,她抱着不再属于夜蜻的孩子,带着茧叁,身影缓缓消失在紫渊花海浓重的雾气之中。
她将以昼蝶的身份和模样,重返世间。无人会怀疑她,毕竟,谁会怀疑一位悲痛欲绝、却不得不坚强起来收拾妹妹留下的烂摊子、并仁慈收养了妹妹遗孤的长姐呢?而真正的夜蜻,那张脸早已成了罪恶的象征,为两界所不容。
花舍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失去了丈夫、弟弟、孩子、身份、乃至一切……被彻底掏空了的灵魂。
柏桉和柏禾“感受”着那足以将神魂都撕裂碾碎的绝对绝望。
宿怨,在此刻,彻底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