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劫》小金禧

25、第二十五章

　　记忆的碎片飞速流转，色彩逐渐变得沉郁、压抑。

　　直到某一个片段逐渐清晰定格——

　　四周是肃杀的妖界演武场，夜蜻，独自站在最外围的阴影里，像一抹被遗忘的影子。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被艰难压抑下去的、对认可的渴望。

　　场上，夜蜓正在与一名强悍的妖将比试，招式凌厉，妖力澎湃，已隐隐有王者之风。

　　周围喝彩声不断，妖王与妖后端坐高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

　　“下一场，夜蜻，对阵犀魁！”裁判官高声道。

　　场下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哄笑。犀魁是妖界有名的力士，皮糙肉厚，性格暴戾，让他来与不受宠的二公主对战，其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高台。

　　只有夜蜓，冲她挥了挥拳头，朗笑道：“二姐，加油！”

　　她深吸一口气，走入演武场中央。与壮硕如小山的犀魁相比，她显得如此纤细渺小。

　　比试开始。犀魁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攻击大开大合，满是戏弄。夜蜻只能狼狈地躲闪，她的修为本就不如备受资源倾斜的弟弟，更是缺乏实战指导，很快便险象环生。

　　“啧，真是丢尽了王族的脸面。”

　　“赶紧认输下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毒针，密密麻麻地刺来。

　　就在这时，犀魁一记重拳轰出，妖力澎湃，直取夜蜻面门。这一拳若是击中，不死也重伤。

　　”二姐！“

　　那一瞬，凌厉的恶风扑面而来，带着腥臭的杀意。对方的速度太快，快到夜蜻只能凭借本能抬起手臂，交叉格挡在身前。

　　预期的剧痛并未立刻传来。

　　一道白光猛地从她腕间那道“旧痕”中炸裂开来。

　　“吼——”

　　加一，那只已长成巨狮的白狮精准地出现在夜蜻手臂格挡的位置，那双眼眸死死锁定前方的犀魁，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夜蜻身体突然一僵带着剧痛，剧痛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被强行侵入、被扭曲意志的神魂。

　　“不……”她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鸣，试图抵抗那侵入的意志，但如同蜉蝣撼树。

　　她的眼神在极短的瞬间变得空洞，随即被一种非她所愿的、纯粹的杀戮戾气所取代。

　　“吼！”加一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状态的极端异常，发出更加焦躁不安的低吼，试图回头看她。

　　下一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夜蜻动了！

　　她绕过加一的守护，五指幻丝成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轻易撕开了犀魁的咽喉。

　　“噗嗤——”利刃割开皮革般的闷响。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染红了演武场冰冷的石板，也溅了几滴在夜蜻苍白失色的脸颊上。

　　犀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瞪，至死似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到极致的反杀惊呆了。

　　那侵入的冰冷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抽离得干干净净。

　　夜蜻猛地回过神来，剧烈的头痛和神魂被撕扯后的虚弱感瞬间袭来。她踉跄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温热鲜血的手，又看向地上犀魁的尸体。

　　“不……不是我……”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惊恐和茫然席卷了她，“刚才……刚才那是……”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慌乱地扫过高台。

　　妖王脸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厌恶。

　　妖后更是猛地站起身，指尖发颤地指着她，声音尖利：“残害同族，果然是天生的祸根。”

　　“不是的，刚才有东西控制了我！那不是我。”夜蜻急声辩解，试图说出那瞬间的异常，那被操纵的感觉如此清晰，绝非幻觉。

　　“控制？”妖王冷笑一声，根本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控制你施展出这般手段？休要再狡辩！看来平日对你实在是太过宽纵。”

　　“父王，二姐她刚才状态不对！”夜蜓急切地想冲过来，却被身旁的昼蝶紧紧拉住：“蜓儿，危险。”

　　妖王的声音冰冷彻骨，响彻演武场，“将此孳障拿下，打入黑水渊。”

　　没有解释，没有调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女情分。只有冰冷的判决。

　　护卫一拥而上。

　　夜蜻彻底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此刻却面目狰狞的护卫扑过来。绝望如同黑水渊的寒冰，瞬间将她淹没。

　　柏桉和柏禾“感受”着夜蜻此刻的心境，原来，不被喜爱是真的，被视为耻辱是真的，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是一种原罪。

　　“不是她。”柏禾的神识剧烈颤抖，充满难以置信的悲愤，“他们甚至不愿听她解释一句。”

　　柏桉沉默着，他想起了阿婶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

　　裂痕，正在无声地蔓延。

　　黑暗褪去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深晦暗、妖气氤氲的密林。

　　夜蜻似乎在奔跑，呼吸急促，带着一种决绝的慌乱。

　　“他们……要杀加一。”夜蜻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对着任何人，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语，通过她的感官，清晰地传递给柏桉和柏禾，“加一为了护我，抓伤了那些护卫跟妖将，撕开一条血路，把我带出了演武场，父王便说它是凶兽，更是公然弑上、挑战王权的祸害，母后也下了令，格杀勿论……”

　　柏桉和柏禾猜测这次针对加一的杀令，或许是真正将她推下深渊的巨力。

　　加一不仅仅是夜蜓送的礼物，更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不离不弃的伙伴，是她情感的唯一寄托。

　　前方林中阴影晃动，数道妖气出现，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被加一抓伤的妖将之一，脸上带着狞笑和报复的快意。

　　“二公主，陛下有令，交出凶兽，或可饶你不死。”

　　夜蜻停下脚步，将加一护在身后：“滚开！”

　　“那就休怪末将无情了，拿下！”妖将一挥手，身后数名妖卫猛扑上来。

　　加一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庞大的身躯矫健扑出，与妖卫厮杀在一起。它勇猛无比，利爪撕碎妖气，獠牙闪烁着寒光，瞬间便将两名妖卫拍飞出去。

　　战斗短暂而激烈。加一的凶猛和夜蜻的拼死反抗竟一时压制住了对方。

　　那妖将瞅准一个空档，祭出一张闪烁着雷光的大网，直朝加一罩去！

　　“加一，小心！”夜蜻想也不想便扑过去，试图推开加一。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翼林中冲出，猛地撞开加一，自己却被那雷网结结实实罩住。

　　“戊零？！”夜蜻和那妖将同时惊呼。

　　来的正是夜蜓的那只银狮戊零！它显然一直偷偷跟着夜蜻和加一，在此刻危急关头冲了出来。

　　雷光闪烁，戊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银色的皮毛瞬间变得焦黑。

　　“戊零！”夜蜓焦急的声音也从林中传来，看到被困的戊零，脸色大变，“住手！谁让你们用雷殛网的！快放开它！”

　　妖将见到少主，动作一滞，有些为难：“少主，陛下有令……”

　　“我说放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极其隐蔽、阴毒异常的幽暗光束，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侧的密林深处射出，目标并非加一，也非戊零，而是正因戊零受伤而分神、背对着那个方向的——夜蜓。

　　快得超乎想象。

　　“蜓儿！”夜蜻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夜蜓推开！

　　“噗——”

　　阴毒的光束精准地没入了她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夜蜻向前踉跄一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幽暗的光芒正从她心口处透出。

　　“二姐？！”

　　加一发出悲愤的咆哮，化作人形，银发染血，原本清澈的金色眼眸此刻一片赤红，接住摇摇欲坠的夜蜻：“主子。”

　　戊零在雷网中挣扎怒吼。

　　那妖将和妖卫们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

　　夜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鲜血从唇角溢出。在她中招倒下的最后一瞬，她的“视线”——也是柏桉和柏禾的视线——扫向了攻击袭来的方向。

　　密林的阴影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收回手。

　　日光恰好掠过，短暂地照亮了那张脸。

　　温婉、柔美，此刻却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计划得逞般的冰冷快意。

　　是昼蝶！

　　“母亲！？”

　　竟然是她！这念头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夜蜻残存的意识，也狠狠扎入柏桉与柏禾的脑海。

　　“这不可能！不会的！怎么会是母亲！”

　　丝线为刃，意念驱杀，演武场上几乎将她逼入绝境的人是——茧叁！

　　就在夜蜻的思维推断出这个名字的刹那，昼蝶身后的阴影一阵蠕动，一个少年身影无声地显现。

　　他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右手背上印记忽明忽暗。他那双原本纯白无瞳的眼睛色泽散去，逐渐沉淀为紫色瞳孔。无数闪烁着紫光的丝线正被他一点点地收回体内。

　　“叁……叔？”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柏桉和柏禾的灵魂上，让他们几乎无法思考。

　　这颠覆认知的残酷真相，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柏桉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最终那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混合着无尽的震惊与绝望，逸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不可能。”

　　黑暗再度淹没，在彻底失去感知前，他们最后捕捉到的，是夜蜓抱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加一绝望的悲鸣，是戊零愤怒的咆哮，以及……远处，昼蝶那悄然隐没于黑暗中的、冰冷无情的侧影。

　　夜蜻的伤势过重，她的“视角”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痛苦间摇曳。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却因极度的痛苦和脆弱，悄然浮现在心底——也呈现在柏桉与柏禾的感知中。

　　那是在演武场事件之前，甚至是在夜蜓的即位之争初露端倪之前的一段时光。

　　视角再度流转，回到了妖界与仙界的边境——那片紫渊花海。

　　“这里…我们怎么又回到了这里？”柏桉的意念中充满了困惑，指尖却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幼时 “母亲” 昼蝶教他握剑时，指尖也是这般温热，可此刻回忆起那温度，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静观。” 柏禾的回应同样凝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禁想起与自身仙力绑定的“听潮”，自己小腿的刺青，竟与昼蝶指尖凝聚的幽暗光束隐隐相似。一种荒谬又可怕的割裂感攫住了她：一边是养育十六年的温情，一边是弑亲害妹的真相，两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那时，她并非孤身一人。

　　花海深处，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长袍的青年，长身玉立，与妖界氤氲的紫气相映，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宇间却自带一股疏朗。

　　“这是……父亲？！”柏桉和柏禾在心中同时惊呼。那张脸，分明是他们记忆中早已逝去的父亲——天界之主，柏枫。

　　而柏桉忽然想起，阿婶每次见他时，总会盯着他的眉眼发呆，那时他只当是老人的糊涂，如今才懂，那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夜蜻小心翼翼地为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涂抹着妖界灵药，动作轻柔专注。那伤，是之前两界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他为阻止麾下仙将追击一个妖界孩童而被误伤所致。

　　“你不该常来此地的，柏枫。”夜蜻低声道，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若被父王、母后，或是仙界的任何人察觉……”

　　“紫渊花海乃两界缝隙，三不管之地。”柏枫的声音如同春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况且，若不来，我如何能见得你？”他微微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的不安。

　　夜蜻却笑不出来。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你是仙界少主，我是妖界公主。我们之间，本就……”

　　“本就不该有界限。”柏枫轻声打断她，他知晓她的一切，却从未将那些身份鸿沟置于她本人之上。他的目光灼灼，坚定地看着她，“便如此地花海，分属两界，却共生共荣，孕育出三界独一无二的瑰丽。夜蜻，我的心意，你早已明了。”

　　夜蜻睫羽低垂。那份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悸动，在他坦诚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是她灰暗漫长生命里，唯一一抹来自外界的光亮。他理解她的孤独，珍视她的温柔，眼中看到的只是她本身，而非她的身份或价值。

　　“可是……”她仍在挣扎，“我们的身份……”

　　“身份从不该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夜蜻，在我眼中，你只是你。”

　　“父王母后眼中只有弟弟，大姐她……也总是隔着一层，看不真切。”夜蜻低声诉说着在妖界的苦闷，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袒露心扉。

　　她依偎在柏枫怀中。柏枫收敛了所有仙气，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情郎：”蜻儿，若有可能，我真想带你离开这一切。”

　　夜蜻仰起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的……可以吗？”

　　“总会有办法的。”柏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许下了庄重的承诺，“待我处理好仙界诸多事务，定会寻得一个两全之法。两界并非永世为敌，或许……你我便能成为一个全新的开始。为了你，也为了……我们。”

　　他的手掌，温柔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她）会平安喜乐，再不会如你一般孤单。”柏枫的眼神充满了爱怜与决心，“我会保护好你们。”

　　他的承诺铿锵有力，在那个紫雾缭绕的花海里，如同最坚实的誓言。

　　轰——

　　这记忆中的画面与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柏桉与柏禾的神识中猛烈炸开。

　　一个他们从未敢想、也从未想过的可怕推论浮现在脑海：“我们？难道我们竟是夜蜻的孩子？！那昼蝶……我们的‘母亲’又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柏禾想起自己生病时，昼蝶彻夜守在床边，想起自己犯错时，昼蝶虽严厉却仍会为她遮掩，这些记忆曾是她最温暖的依靠，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柏桉与柏禾的思绪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漩涡，眼前的迷雾非但未曾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让他们再也看不清来路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