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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一切。

      柏桉在黑暗中急速下坠,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撞”进一段强烈的感官体验中。

      剧烈的晕眩和撕裂感逐渐消退,柏桉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逼仄的黑暗里,感官却异常清晰。他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悲恸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淹没而来,但这情绪并非源于他自己。

      “柏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膜。

      “阿姐?”柏桉“转头”——虽然他并无实体,“你怎么也?”

      “我不知道,”柏禾的神识透出剧烈波动,“我正在跟祁山讨论容器的事情,忽然一阵头痛,神识仿佛要被撕碎,再睁眼……就是这里了。这是何处?为何一片漆黑,却又能感觉到如此多的痛苦?”

      柏桉试图消化眼前的状况。加一和戊零那融合的古老咒文,竟是将他和姐姐的神识一同强行拽出,投入了……

      “我们……似乎在别人的眼睛里。”柏桉艰涩地开口,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悲苦情绪,“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夜蜻的眼底。我们应该在经历她的过去。”

      “妖界二公主?”柏禾震惊万分。

      “先别问,看着。”柏桉打断她,因为眼前的“视野”开始亮了。

      黑暗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尽华丽的宫殿角落,但与这华美格格不入的是,他们正躲在巨大的纱幔之后,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望着外面。

      视角很低,显然还是个孩子。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只见殿内,妖王与妖后端坐于上首,目光几乎完全聚焦在正挥舞着一柄小巧玉剑、演练招式的男孩身上。男孩与“夜蜻”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容,正是她的同胎弟弟——夜蜓。

      “蜓儿这一招使得妙!”妖王抚掌,威严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妖后亦温柔颔首:“颇有你父王当年的风范,我妖界后继有人。”

      他们的赞赏毫不吝啬地给予唯一的儿子。

      夜蜓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少女,衣着华美,姿容明媚,正是长姐昼蝶。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轻轻为夜蜓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弟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妖王看向昼蝶,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和:“蝶儿近日辅佐政务也辛苦了,多帮衬着你弟弟。”

      “父王放心,为弟弟分忧,是女儿的本分。”昼蝶微微躬身,姿态恭顺谦卑。然而,透过夜蜻的眼底,柏桉和柏禾却清晰能捕捉到昼蝶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温良的冰冷与隐忍的厌烦。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观者的心神。

      “那种眼神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柏桉喃喃自语。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我们看到这些?”

      “是加一师傅还有戊零妖君,他们两人的咒文,强行将我们的神识拖拽了出来。”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如果加一没有骗我,我们看到的弑亲屠族的夜蜻,是……阿婶。”

      此刻,“夜蜻”自己,仿佛一个多余的摆设。她同样看着夜蜓,眼中有关切,有身为姐姐的自然而然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融入的隔阂与落寞。

      夜蜓练完收势,欢快地跑向父母,得到一番夸奖后,他转头看到了躲在纱幔后的夜蜻,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二姐,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夜蜻的手被他温热的小手握住,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又忍住。她感受到父母和长姐的目光,那目光隐含着不悦。

      “很好。”她低声说,不敢抬头。

      “以后我保护你和大姐。”夜蜓天真地笑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昼蝶也走过来,亲昵地点了点夜蜓的额头:“就你嘴甜。父王母后,您看蜓儿多懂事。”她巧妙地将父母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夜蜓身上,同时也无形中将夜蜻隔绝在外。

      妖后淡淡瞥了夜蜻一眼,语气疏离:“蜻儿也需勤加修炼,莫要终日无所事事,丢了王族颜面。”

      妖王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对夜蜓道:“蜓儿,过来,父王再与你讲讲刚才那一招的关窍。”

      “嗯。”夜蜓松开夜蜻的手,跑回父母身边。

      手心的温热骤然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昼蝶紧随其后,宛如最完美的影子。

      “视角”跟随着她默默退出大殿,一步一步,走向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是她简陋的居所。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比起对待昼蝶和夜蜓时的恭敬,对待她时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视,甚至有人故意伸出脚绊她。

      她摔倒了。

      没有人扶她,她自己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渗出血迹,但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同为公主,这待遇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嘘,小声点。若不是和少主龙凤双生,恐怕早就……”

      窃窃私语飘入耳中,如同细针扎在心口。

      她依旧沉默地走着,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柏桉和柏禾“附”在她的眼底,清晰地看到她垂下的视线里,那双幼小的、带着伤痕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柏桉和柏禾感受着她内心的挣扎:对父母扭曲的敬爱,对弟弟真诚的喜爱,对长姐复杂难言的观感,以及那无处排解的委屈与怀疑。

      “就因为是女孩吗,夜蜓那样喜欢她,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时刻提醒她的不被喜爱。”柏禾的神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哀。

      回到冰冷的偏殿,只有一个年老耳背的妖仆漠然地递给她一点简单的吃食,几乎是馊的。

      她默默地接过,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混进食物里,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柏桉和柏禾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压抑中,一时无言。

      柏桉沉默着,他想起阿婶那总是平静甚至麻木的面容,原来那之下,埋藏着从童年就开始不断累积的裂痕。

      而这,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可夜蜻又怎么变成了阿婶?

      那混着泪水的馊食滋味仿佛还停留在舌尖,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下坠感不再强烈,更像是被暗流裹挟,冲向另一个记忆的片段。

      再次“睁眼”时,视角拔高了许多,夜蜻已出落成少女模样,身着一身浅蓝的纱裙躺在一片极美的紫渊花海中央,微风拂过,花瓣如浪般起伏,带来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低声哼着妖界安魂的古老歌谣,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受伤的灵蝶捧在手心,眼神专注而温柔,与那个怯懦的二公主判若两人。

      她指尖溢出细微的绿色光芒正一点点滋养、修复着蝶翅上破碎的脉络和伤痕。

      “二姐。”

      清脆的呼唤声打破了花海的静谧。夜蜓欢快地跑来,身后跟着步伐优雅、神情一如既往温婉得体的昼蝶。

      “去吧,飞的再远些。”夜蜻轻轻抚摸着灵蝶刚刚愈合的伤口,将它抛向天空,目光追随着那颤巍巍重新起飞的精灵,直到它消失在紫雾缭绕的花海深处,她才转向夜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和:“怎么了?“

      对着一旁的昼蝶变得规矩而疏离,轻声唤道:“大姐。”

      “嗯。”昼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二姐,我偷偷养了两只小狮子。”夜蜓从怀里掏出两只毛茸茸的小奶狮。一只是无瑕的雪白,另一只则披着银辉,它们蜷缩在夜蜓掌心,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夜蜓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放心,我用自己妖血亲自喂养的,他们是亲兄弟,就像我跟二姐一样。”他特意强调,“我还在它们里面注入了二姐的气息哦。我们一人一个,这样我不在姐姐身边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代替我保护姐姐了。”

      他拿起那只更壮实些的白狮,塞到夜蜻手里:“白色的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好姐姐。”然后又拿起银狮抱在自己怀里:“银色的是弟弟,弟弟自然跟着我。”

      掌中小狮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夜蜻微微一怔,她轻轻摇头,试图将白狮推回去:“谢谢蜓儿,不过……我不用了。父王母后不喜欢我,被他们知道是要责罚的。”

      “我喜欢二姐。”夜蜓执拗地把白狮又推回她手中。

      夜蜻看着弟弟终于不再推拒,将温顺的白狮轻轻抱在怀里,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狮柔软的绒毛,低声道:“嗯,二姐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大姐。”夜蜓立刻补充道,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散发着紫光、隐隐有生命波动的茧,递给昼蝶,“这是给大姐养的茧,他们目前都在沉睡,但很快就能化形了。姐姐们,我们来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昼蝶垂眸看着那枚微微搏动的茧,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时,茧壳内传来清晰的心跳震颤。

      夜蜻低下头,看着怀里用脑袋蹭她手指的白狮,轻声道:“白狮叫加一,好不好?”白狮仿佛听懂了,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加一?好听,我也喜欢。”夜蜓挠了挠怀里银狮的下巴,“那银狮就叫戊零,戊零,你喜欢吗?”银狮懒洋洋地“嗷呜”了一声。

      夜蜓看向昼蝶:“大姐,茧叫什么?”

      昼蝶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露出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便叫……茧叁吧。”

      “茧叁的名字也好听。”

      “好,加一,戊零,茧叁。”夜蜓高兴地宣布,然后拉着两位姐姐坐在花海中,将白狮、银狮和光茧并排放在一起,嘱咐道:“你们以后要好好保护她们哦,这是命令。”

      花海摇曳,三人的影子在花海上交叠如一株同根而生的植物。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涂抹上了无比温暖柔和的色彩,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梦。

      “师傅,妖君,叁叔……”

      柏桉和柏禾的神识沉浸在这与之前记忆格格不入的温情片段中,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夜蜻此刻心中真实的暖意与慰藉,来自她真心喜爱的弟弟。

      她……当真会犯下那弑父杀母、屠戮亲弟的滔天罪业吗?

      这短暂的美好,究竟是黑暗前最后的夕阳,还是更深绝望的无意识铺垫?

      花海的暖香尚未在神识中完全散去,周遭的景象再次如潮水般退去、重组。

      这一次,黑暗持续的时间更长,裹挟而来的不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段段快速闪回、情绪驳杂的记忆碎片。

      柏桉和柏禾如同两叶无助的扁舟,被抛入夜蜻汹涌的回忆之海。

      他们“看”到夜蜓逐渐长大,天赋卓绝,越来越受妖王重视,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入各种重要场合。

      他依旧会偷偷来找夜蜻,分享趣事,展示新学的术法,但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那只名为加一的白狮,成了他不在时,夜蜻唯一的慰藉。

      她将它藏得很好,平日里,加一只是幻化成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旧痕,蜿蜒在夜蜻纤细腕间,被宽大的袖口仔细地遮掩着。它像是一笔未完成的画,又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安静地沉睡在她的皮肤之下,无声无息。

      他们亦“看”到昼蝶。那位长姐,他们的母亲,仪态万方,处事圆滑,将王宫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妖王妖后信任。

      她对待夜蜻依旧维持着表面客套,但那层温婉面具下的冰冷与距离感,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

      他们感觉到,母亲看向夜蜻的眼神,有时甚至比宫人的轻视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彻底无视她存在的漠然,仿佛她只是殿宇梁上的一粒微尘。

      妖王妖后对夜蜻的忽视几乎已成习惯。偶尔的召见,也多是训诫,斥责她修为进展缓慢,告诫她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事端,丢了王室脸面。

      那份源于血缘的、扭曲的敬爱,在一次次冷遇和苛责中,逐渐磨损,只剩下麻木的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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