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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背叛了我 “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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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回到帐时,乌黎早已等候在那,她不断地搓着手指,见纳勾回来,像是被毒蛇咬到似的,猛地跳起。
纳勾没应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乌黎对上这样陌生的眼神,心里拧成一团。
他不说话,乌黎忍不住发问:“你打算一直都不和我说话吗?”他还是不愿说话,在沉默里,乌黎仿佛听到了汗滴落的声音,她再也受不了,喊他:“纳勾!”
纳勾终于张口,他问乌黎:“你为什么要去那儿?”一双眼没有情绪,强硬地对上乌黎泛红的眼。
她哑着嗓子解释道:“我只是想多问点信息,为你想想办法。”
纳勾冷笑一声,觉得好笑又心酸,他将乌黎当做知己,当做亲密的人,但她呢?却拿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自己!他勾唇讥讽:“为我?既然是为了我,为什么要躲着我出去?”
“我……”她拼命摇头,却感觉自己无话可说。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你分明是想要回家,回你的大海!”
“我想我们一起去!”
“我不想去了!我是迴塔,怎么会和你去别的地方!”二人俞吵俞烈,纳勾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乌黎,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眼泪几欲落下,乌黎却忍住了。纳勾呆了,他茫然地摊开手,想去扶她,却又不知怎么动作,四肢在此刻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宁可执拗地对峙着,也不愿上前一步扶起乌黎。
乌黎爬起来,拿忧伤的眼睛瞅他,却仍旧软着嗓子,温柔却悲伤地说到:“明明我们约定好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纳勾,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的话语却让纳勾再次想起离去的仡白,如果不是鸩羽族,不是什么大海啊……仡白也许根本不会死!乌黎的嫌疑都还没洗清,怎么敢在他面前提起仡白!他恶狠狠地说:“是啊,发生了一些事。我现在倒真怀疑仡白是你杀的了,象群本来就不喜欢你,你还趁着我离开偷偷出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了仡白?”
乌黎倒退两步,脸和嘴唇都霎时白了,她颤抖着张嘴,眼泪却先簌簌地流下来。看到这样的景象,纳勾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开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残忍的、伤害乌黎的话,他想道歉,双唇却像被树胶紧紧地黏在一起,尽管他的心脏胀痛得像要死去,他的喉咙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该怎么做?要怎么办?”纳勾想不到答案,乌黎的眼泪像打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坎上,成了坑,落穿了心脏。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慌乱,哪怕是渴求大海,却被迴塔牵制时,他也没有哪一秒、哪一刻如此时一样悲伤。他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犹豫不前,思前顾后!这样也就算了,他却伤害了无数人,辜负了迴塔的期望,背叛了象神,还伤害了乌黎!仡白,我该怎么办?纳勾毫无头绪,他太想逃离。并且,他确然这么做了,就像他离开送葬队伍时一样。他轻悄悄地,抛下乌黎,如鬼魅般逃出了帐。
他该跑去哪?跑到哪里才会不矛盾,跑到哪里才能不悲伤?他跑得很快,风在他的脸上狂乱地拍。横冲直撞着,像是有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双腿带他来到了塔塔山。塔塔山里,有仡白的坟,却不见祂的灵魂。白天新埋的土包杵在那儿,纳勾去溪边用叶沾了水,洒在土包上,这是他为他的伙伴洒下的泪。
指引,纳勾需要指引,挣扎的这么多天里,他夜夜多梦,一会儿梦到在大海,一会儿又梦到在迴塔,混乱的梦境无法为他指明前方的道路。象神是什么意思呢?仡白死了,是祂的授意吗?是祂憎恨自己吗?所以夺取了仡白的生命?因为祂成为了自己的伙伴?迴塔一代又一代常说的,当前方模糊不清时,便向象神许愿,象神会救赎我们,解放我们。“但祂并没有来拯救我!反倒是仡白死了!”纳勾抱着脑袋,痛苦地想。
是啊,将一切罪责都推在神灵身上,把选择的权力、更迭的方式都交给象神,迴塔的万物都是这么过来的,纳勾凭什么不照做呢?
他匍匐在地上,向月亮跪拜,他将土抹在心口,嘴里念到:“象神在上,请为我指点迷津。”月被云遮盖,云随风摇摆。“去与不去”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是否问题,它已然成为了纳勾心中的执念,梦里的哲思。迴塔成了套牢他的藤蔓,阻止他迈向海边的脚步。他不是没想过偷偷前往海边,只消一眼,看一眼便回来。但海在哪里呢?纳勾很幸运,乌黎来到了,她可以带着他去大海。早些时候他还能做出这样的决断,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他扪心自问,自己能保证只看一眼便回来吗?纳勾回答不了。
乌黎向他描述的大海太美好,他怕自己再也不回来了,迴塔的大家肯定要恨死他了。而且,大海肯定很美好,要不然怎么有这么多迴塔人去了,便再也不回来了?还愿意回到迴塔的,也就怪人一个,纳勾不想成为下一个怪人。
儿时他从没那么多想法,现在不同了,脑子里常有几个“纳勾”,这边的“纳勾”砍那边的“纳勾”一刀,那边的又给这边的一拳,打来打去,伤得也只有自己的心罢了。想这么多没用,他的腿永远像绑了大石,迈不开步子。在梦里去了海便是真的去了吗?那是虚浮的,经不起推敲的感官,当他将脚浸在小溪里,才砸吧出一点海的滋味来。
水淹过他的脚背,他想伏在岸边睡下,像上一次那样。快快睡下,梦里或许有象神指引他,赦免他这个不忠却迷茫的子民。纳勾闭上眼睛,视线里变纯黑了,脑海里却是多色的,一会是火把,一会是彩衣,族长走来了,白象走去了,溪水流淌着……显然,他没能睡着。
“不要吵了!不要再吵了!”纳勾蜷缩成一团,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纷杂的声音在他耳边环绕,无论是缓慢的水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甚至是自己如鼓的心跳与呼吸声,无一不叫他感到难以忍受。到底要经受多长远深刻的折磨,才能令他坚定,纳勾要怎样才能成为纳勾,灵与肉何时能够合二为一呢?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溢出,他忽然看见了仡白的身影,仡白的身体看起来并不稳固,时而变成人的形状,时而变回兽形,祂从山下走来,趴伏在纳勾身侧,祂用象鼻拱了拱他,将他的头摆在自己的腿上。纳勾的意识像被吸去了,恍惚间,他看见了一块浮木,纳勾奋力游过去抱住它,一人一木驶向了一场摄人心魂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