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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象死了 “你在听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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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听吗?”
“啊,我在……”乌黎回过神,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纳勾,她往一旁挪了点腾位,纳勾坐下,与她对视,乌黎慌忙低下头。错开的眼神令纳勾感到了一丝酸痛,他闷闷地问到:“你最近很奇怪,总是走神,一个人坐在那不动,怎么了?”
“我总想起……”
“想家了?”见乌黎欲言又止,纳勾的眼神变得锐利,他话锋一转:“还是在想塔塔山上那个人?”
乌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拧着手指往腰侧拍,面色忽然凝固,她跳起来,仔仔细细地掏了会腰侧的小包。
“不见了!”她青着脸说。
“什么不见了?”纳勾也站起来。
“那块彩布!我给你擦过手的,你记得吗?它掉哪去了?”
二人面面相觑,纳勾想安慰她些什么,刚张嘴说了个“你”,便被乌黎打断了。她一脸惊魂未定地说:“它一定是掉到外面了!我要被发现了!”
“不,你先……”纳勾按住她的肩,却不往下说了,乌黎也捂住了嘴,因为他们都确切地听到,有人在喊他们,准确来说,有人在账外喊纳勾。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乌黎大气也不敢出,纳勾对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你最近都在帐里待着吗?”
“哎!没什么好看的了。你身上都汗湿了,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吗?”
乌黎躲在帐内,听着外面的对话,一动也不敢动。二人压低了声音,乌黎只听见纳勾大喊了句“什么”,尔后便是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乌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滴汗如释重负般的从她额上滑落。
“怎么会……”纳勾跑到了塔塔山脚,族长与其他族人早已在那了,他们或跪或拜,但无一例外的,每个人脸上都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你来了。”族长对纳勾说。纳勾走上前去,其他族人纷纷退开,为他让路。穿过迴塔,他看到了躺在溪边的小象,祂的后腿还泡在水中,双眼轻柔地阖着,仿佛只是浅浅入眠。纳勾扑通跪倒在地,他多希望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除去!这头小象还这么年幼,纳勾感到有一种神秘的能量在链接着他们,他将左手掌心放在小象的头上,眼泪霎时间止不住地落下。他想起来了,他曾在梦里见过祂,祂就是仡白!他的朋友!那场梦里,纳勾抱着祂,还变成了仡白,溶进海里。
族长走近,跪在他身边,轻轻地说:“纳勾,我们在山下发现了祂。”
“发生了什么?祂怎么下山了?”纳勾细细抚摸仡白的肌理,那梦对他来说分明历历在目,怎么才过了这么会,祂便死了呢?仡白皮肤的纹理还很清晰,这本应是个鲜活的生命。他的心凉了,身体冷得发抖。
族长抓住他的手,他的手热得冒汗。纳勾却握紧了双拳。
两只手依旧交叠着,族长感慨道:“我们也搞不明白,祂怎么会下山了?”
仡白死了,纳勾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也有些东西在重塑,拔茧抽筋。“祂是怎么死的?”他含泪回望,族长摇头表示不知。
一个汉子却冲出来大喊:“一定是被鸩羽族杀死的!”族长将他挡下,汉子并不作罢,掏出一块彩布,说:“看!这分明不是迴塔的东西。”
族长叹了口气。
纳勾却看得清楚,那块彩布,分明就是乌黎掉失的那块!他倒退一步,头有些发昏。是她做的吗?不,她根本没有机会这么做。仡白死了,他的一部分也跟着去了。祂去海边了吗?祂为什么要下山呢?结局一定会是死亡吗?纳勾的脑子被无数个疑问充斥着,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与事,他想起他的梦、族长、怪人与乌黎。他心乱如麻,离开迴塔的结果就摆在面前,也许“纳勾”已经随着仡白离去了,剩下来的纳勾需要留在迴塔。
他急急地喘了一口气,那乌黎呢?他该怎么为她解释这块布?纳勾不敢抬头,他感到如芒在背,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戳在他的脊背上,大家都在等着他的辩解。他低着头,又觉得仡白随时都会睁开眼瞪他,用长鼻子甩他耳光。他闭上眼,咬紧牙关决定孤注一掷:“这布……”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拧了一把打断他继续说话,纳勾登时噤声,是族长!“我们先将祂送回去吧。”族长拉起纳勾。纳勾看向他,泪迹未干,族长伸手擦干了他的泪。他们之间的屏障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族长粗糙的拇指一如往昔,纳勾的泪也还是温热的。二人之间好似从未变过,又好似从不了解。
“去哪?”纳勾问他。
他答道:“回家,回到塔塔山,那才是我们的归属。”
仡白的尸身被安放在了一块裂开的木头上,上面盖着绿叶,象草与果子,都是从塔塔山采来的。族长说,祂长在塔塔山,身体也该埋在塔塔山,所用的一切也都该来自塔塔山上。纳勾想帮着扛木头,却被族长拒绝了。
“为什么?”以往都是让他来的,他是迴塔最年轻的勇士,应该由他来运送仡白。族长看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胸膛,纳勾身形晃了晃,他的背瞬间就塌下去了。族长虽没说话,但纳勾明白,他已经不复之前般强壮勇敢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犹豫又小心翼翼呢?
他们出发了,从山脚走到山顶不需要多久,时间少到纳勾还没能直起他的脊背。大伙看起来也不想那么快便和小象分别,抬象的汉子们走走停停,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刻意的停顿,却并没一个人出声制止。纳勾也想多和仡白待一会,但这拖延在他眼里令他如此难堪,他不敢直起腰,不敢抬起头,他没了往日的神气,只轻悄悄地,跟在人群的最后。每慢走一分都让他感到难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喘不上气,这样沉闷的氛围叫他良心不安,这像是一场无声的斥责。迴塔的勇士——纳勾,从勇猛神气变得畏缩不前。一切都是谁的错?
他再也忍受不了,趁大伙不注意,抄小路先上了塔塔山。山上还是那样,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象群慢悠悠地走着,溪水静悄悄地流淌。纳勾想径直躺倒在水里,叫风吹去,他只管闭着眼,风与水将他带到哪,他便在哪苏醒。别管什么大海、迴塔,别提什么责任与梦想,他也不做“纳勾”了,更不做旁的什么人,他只愿成为一头真实的象。啊,仡白,纳勾的鼻头酸涩,眼泪滴滴嗒嗒落了下来,他又想起仡白。
别了!仡白!我的朋友!别了!纳勾!别了!我梦中的大海!
旧时从没尝过后悔的滋味,现在他倒是懂得透彻了,心像拧成一团,心拧了,什么都拧巴了。他的嘴说不出什么让人信服的话,他的手指不明方位,幼时他偏不爱琢磨,不爱塔塔山,更不爱一坐就坐半天在那发呆的族长,他吃了便要玩,累了便要睡,喜欢便要得到,生气便要发泄。现在他却全然相反了,他变成了自己儿时最讨厌的那类人,那类多愁善感的人!他的腰上分明缠着两头象,一头向着大海跑,一头向着迴塔绕,纳勾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别拉了!别拉了!我要撕裂了!”他痛苦地想,除非有两个纳勾,否则怎么能满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念想?他不明白,仰头望天,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们活着为啥要受这种苦?既然赋予了我们思考的能力,为什么又不给我们实现的机会?”纳勾觉得自己被玩弄了,被神祇,被命运,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掺杂自身欲望的想法玩得团团转!
他选什么?他没得选!仡白死了!他没得选!他绝望地呜咽。
眼前却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是什么?他冷汗簌簌,在小溪边的,蔓尒草后的,那是什么?纳勾飞速跑过去,眼前的一幕令他头晕目眩:竟是乌黎!乌黎在这给怪人塞果子呢!
“你在这做什么?”纳勾上前拉住她。乌黎痛呼一声,眼神闪烁着,不敢和纳勾对视。
怪人制止他,骂道:“你别这么抓着她!”
“大家都往山上来了!所有人都要知道她了!”纳勾低吼,一双眼赤红了。
“什么……我、对不起。这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乌黎急得要哭。纳勾也不知所措,他甚至在一瞬间萌生了将乌黎交出去的想法,也许这样,他还能做好迴塔的“纳勾”。但这种想法一出现在脑中,就被他否决了。
“来,跟我来,你藏到这。”纳勾将乌黎安置在附近的另一个小洞,那是他偶然发现的小土坑,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他拨乱了周遭的植被以遮住这个小洞。刚要离开的时候,乌黎拉住了纳勾的衣角。他回头,对上一双泪汪汪的红眼。
“对不起。”乌黎小声道歉。
纳勾没有说话,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便离开了。他又静悄悄地抄小路跟上族人们,他们还是或走或停着,好似从未有人发现纳勾离开过。
刚回到这,他跑远的理智就回到他的身体里了。他做了什么?老天啊!他背叛了象神!背叛了迴塔!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他的体温陡然升高,脸红成一片,他不敢抬头,却偷偷直了腰。太疯狂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样的事,但他却没法欺瞒自己的内心,假使重来一遍,他也许还会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过来?是象神指使她来的吗?她是来指责我的不忠贞吗?”纳勾捂住脑袋,跟在人群中的步子变得虚浮。“仡白,我的伙伴,你会原谅我吗?”
不是只有生性敏感的人才会挣扎与多思,在成长的路上,面对想法与现实的冲突,不去处理就会失衡。行为上无法推进,心里面却仍存期望,思绪便会随之反复。纳勾当下就是陷在失衡的泥沼里,状似不公的命运,握住他的一只手,要求他做出内心真正的选择。
到山顶了,族人们开始埋葬小象。纳勾打了水,为祂洗净身体,熟悉的触感,记忆中的肌理,他闭上双眼,时间好像倒回到了那一天,一切都还来得及。
溪水里印着他的倒影,他的面庞是那么平平无奇,和大家一样。他静静地看着水流,仡白来了,用长长的鼻子抚摸他的头,纳勾回身抱住祂。
“塔塔山虽然矮,溪水虽然小,却也都是美的呀,我深爱这样的迴塔。”纳勾落下了泪,给了自己一掌。“也许我也和大家一样。”仡白仰头,对着月低鸣。
盖了土,仡白便是真的离开了。人们跪成一排,泼了水,撒了花,无人说话,仅有眼泪滴落在地的声响。
月光簌簌,恍惚间,纳勾却看到仡白化成一道虚影,背过身,沿着溪水,安静地向塔塔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