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珀珈索斯》月吱吱

10、少年纳勾 “纳勾，纳

　　“纳勾，纳勾，醒醒！”有人在疯狂摇晃我，这使得我睡不安稳。但我真的好困啊，于是我翻了个身，对那人喊到：“别喊了！让我睡会……”
　　“还睡呢！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大海吗？”那人焦急地喊到。
　　大海？我猛地一个激灵，鲤鱼打滚般的从地上跳起，我抓住晃我的那人，兴奋地问他：“去大海？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呀，你在说什么？”那人笑了，轻轻地推我胸膛，说：“不是你说要带我们去大海吗？”
　　“我们？我说的？”我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事，我在什么时候做出了这么大胆的决定呀？
　　“对呀，你和我们约定好了呀，哎呀！你不会是想反悔了吧？”我看不到那人的脸，他的脸像蒙了一层迷雾，深深浅浅的，只能根据形状辨别出个人形来。奇怪的是，我却感觉到他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气，他疯狂地推我，这回不再是轻轻的力道了，他将我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
　　“哎！你做什么！”我揉着胳膊痛呼，抬头一看，那人的脸竟被黑雾笼罩了，我吓了一跳。
　　这时，黑雾渐渐散去，化为了乌黎的脸，她红着眼，噙着泪，咬着嘴唇，颤着嗓音问我：“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一起去海边，你有什么苦衷只管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啊。”
　　“我……我们是约定好了，但是……”我慌乱地安慰她，她的眼泪仍像雨一般落下，我张着手，不知如何是好。乌黎却顺势靠在了我的怀中，她懒懒地依偎着我，抱起我的右手摇啊摇，我的心都软了，一瞬间什么迴塔、什么责任都想丢到九霄云外。她抬起头，两只眉微微蹙着，不满地说道：“但是什么呀？”
　　“可是，我、我……”面对此情此景，我有些语塞。
　　乌黎支起食指制止我的话，她的指尖在我的嘴唇上晃着，像鸟羽似的，我觉得痒，忍不住张了嘴。乌黎却眼明手快地把手移开了，她笑嘻嘻地说：“哪有什么可是，这是你的梦想啊，再说了，难道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我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喷着热气，我怎么会不想和她在一起呢？她那么俊俏，善良……没有人会不怜爱她。我喃喃道：“想，我想……”
　　突然，那人疯了似的按住我的肩膀狠命摇晃，力气大到像要将我捏碎。
　　“你不能想！”他怒吼，已不是乌黎甜美娇柔的嗓音，他的声音变得锐利、沙哑。黑雾再次笼罩了他的脸，他不再摇晃我的肩膀了，而是改为掐着我的脖子。视线黑了一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指甲陷入皮肤，要拨弄我的筋骨！我开始无意识地翻白眼。
　　“啊——纳勾，你还好吗？纳勾！”他松开了手，我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前终于浮上颜色，那人脸上的雾气逐渐散去，露出了他真正的容貌——是族长。
　　族长颤抖着手来扶我，我瞥了一眼，那手分明是细瘦的，怎会有这么可怖的力量！刚才是乌黎，现在怎么变成了族长，人的脖颈上是有黑雾的么？
　　族长显然没注意到我的抵触，他噙着泪检查我的脖子，叹气一声，又凑近了吹气，边吹边伸手细细揉搓，做完这一切，他才耷拉着脸说道：“纳勾啊，是族长对不起你，听说你要离开迴塔，我就急了……唉！你心里一定怪我了吧！”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的我竟再也止不住眼泪，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好惭愧！我都做了什么事！竟然把族长爷爷和我的关系弄得这么僵硬！我的父母从小便不在身边，一直是族长爷爷养育我，呵护我！我究竟都在做什么，竟使得他失控了，令他流泪了？
　　“不怪您！不怪您！族长爷爷，您别怪我才对！”眼泪哗啦哗啦不争气地流下，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他抽噎着回抱住我。
　　“真的不怨我？”
　　“不怨您，不怨您呀！”
　　听到我的话，族长的脸上瞬间就绽开笑容了，他的五官皱在一起，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他带我去溪边洗澡，教我祭舞，还领我到塔塔山顶看星星，一切都是那么祥和啊！我们躺倒在泥土上开怀大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着，欢快的日子。
　　“真开心啊！”他握住我的手，却包不住。细瘦的手掌搭在我的手心，唉，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我变得比族长爷爷更强壮了呢？以往都是他守在我身前，现在该是我回报他了。我反握包裹住他的手，笑着回应他：“是啊，真开心啊！”
　　“纳勾，我一直有个想法，现在是时候说给你听啦！”族长看着我说，他羞赧地笑，眼里闪着光，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您说吧，我听着呢。”我正视他，坐得板正了些。
　　“其实……我想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你！”
　　“什么？！”
　　他的表情却不像开玩笑，甚至于他重复了一遍：“就是你听到的那样，纳勾，你是下一任族长！”
　　“不……我没法……”我感到心烦意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居然有些呼吸不畅。我坐起来，族长也坐起来，他按住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当然可以，大家都喜爱你，你也很勇敢、很强大，你当然应该当族长，迴塔都希望你成为族长。”
　　“真的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是啊，纳勾，恭喜你。”
　　他的鼓励确实让我好受了些，承载着大家的期待，纳勾，一直都是这样。我感到欣喜万分，心里又有点不安。压在肩上的手逐渐抓紧了，族长继续说道：“但是，纳勾，你要想好了，如果你成为了迴塔的族长，你就该永远忠诚，永远留在迴塔！你得保证自己再没有去大海的想法！”
　　“我怎么能做到？我根本做不到将它从脑子里剔除！”我吃痛地去掰他的手，那手却纹丝不动，即使我已经用尽了吃奶的力，这力气，分明不是一个老人能使出来的！他却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浅笑，像一块巨石，他将我的头按在他的大腿上，动作强硬，声音却温柔得渗水，他轻柔地对我招手。
　　“你当然可以，我们会帮你，来，纳勾，不要怕。”
　　“来吧，不会很痛的，把你的脑袋伸过来，我在你头上刺一下，之后就再也不会想到那些邪恶的、不忠贞的东西了。”
　　明明只用了一只右手压在我的后脑勺，我的左脸却紧紧地压在他的腿上，动弹不得。这是什么！太可怕了！我想逃离，却根本做不到！族长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尖锐的小石，眼看着就要往我头顶上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拧了腰用后腿猛蹬了他一脚，他瞬时摔倒在地，我立刻跳开，与他保持距离。
　　我朝他大喊：“不……我不要！”
　　他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爬起来了，浑身像没了骨头，被踹到的腰肢分明该受伤了，他却和没事人似的，脊背因踹伤往后塌着，双腿却可怖地向前拧。这样的动作别说行走了，就连活动都够呛。他却爬得极快，像蜘蛛一样轻巧地靠近我。青紫的面色令他看起来更像鬼怪了，他冲我咆哮着：“为什么不要？你不是正为此感到痛苦吗？你不是在寻求方法逃离这种矛盾吗？我可以帮你！我应当救你！”
　　“不！”我向后疾退，他的身体登时裂开了，巨大的黑雾向我涌来，我拼命挥舞双手阻挡，这团黑雾却势不可挡，冲我袭来！我终于明白心里那丝难耐的情绪是什么了，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正常的世界！我的世界里不该有黑雾！乌黎与族长爷爷也全然不是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拼命地向前奔跑，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一切都是纯白的，除了那团穷追不舍的黑雾。我的未来在哪里？那个场景曾多次在我梦中徘徊，我明明早已对它有一个浅浅的勾勒，即使那是不成熟与寡淡的，但它确实存在于我脑海里。渐渐的，我的眼前出现了色彩，铺天盖地的蓝色涌了上来，将白洗刷，将黑照亮。一支火把凭空出现在了我的手心，我转身，用火把指着黑雾，它便也立刻站定了。
　　“你怕火？”我找到了它的弱点！火苗燃升三分，黑雾便抖上九分。那雾不敢往前移动了，嘴皮上却丝毫不闲着，扯着嗓子在原地叫唤：“你这个不忠诚、邪恶、犹豫又胆小的家伙！你对得起迴塔吗？你这样也算勇士吗？”它的嗓音愈尖愈利，好像要变成一块锋利的锐石，恶狠狠地刮我，试图将我伤害得血肉模糊，丢盔弃甲，好为它所用。
　　但它显然找错了时机，这条路早已不是纯色的蓝或白，天空般澄澈的蓝的身侧，有迴塔山林的绿，有太阳照耀的金。路上有白象在慢悠悠地行走，啊！我还看见了乌黎的彩布。
　　火苗燃得更烈了，我举着火把靠近黑雾，局势已转，现在变成它在后退了。
　　“至少我对得起自己，我做我自己的勇士。”我对它说：“纳勾已经回来了！”撩腿按地，双跺单踢，三步一踢，一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最后，我伸开十指抓额，手上紧绷，下肢摆了个回旋，使了个利落的三步跺。
　　“纳勾回来了。”我说。
　　“你……”黑雾彻底散去，只留下一丝余音回荡，声音彻底化去之时，我看到了一条小溪和一头又一头的白象。
　　是象神来帮助我了吗？我迅速跪拜行礼，却半天不见接下来的动静，出于好奇的，我掀起眼皮偷看，眼前的一幕让我十分震惊——所有的白象漂浮在溪水上，如履平地般向前走去！
　　这是什么？这怎么可能呢？象走在水面上！我再也忍不住，凑近了去看，谁料想一只象鼻向我甩来，慌乱间我用手遮挡。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打在我的身体上，我移开了遮眼的掌心向外看，竟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不，更准确来说，是被一根白色的象鼻缠着腰肢，才稳稳当当地浮空了。那头卷我的象收了鼻，将我放在了祂的背上。
　　我惶恐地伏倒行礼，天，这可是白象！是图腾里的白象！是迴塔说的，出现在梦里指引前路的白象！而我现在居然正坐在白象的背上！
　　溪上不止一头白象，一眼望去，一团团云朵似的白踏在蓝色的水上，但小溪终究是有些窄小，象群必须得走得很拘谨，才不会滑出小溪。
　　“小心点，小心点走。”我对白象们说，祂们好似听得懂我说的话，仰起头鸣叫以回应我。我心里却是真为祂们感到着急呀，若是广一些就好了，不然啊，象腿那么宽，可千万别摔出去了。
　　这样的忧心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溪水便融入了海，脚下的路，也便得更宽广辽阔。“你们看！是大海！”我大声呼喊，竟激起了海浪，一把浪将我压进海里，我使劲游出海面，象群们却不见了。
　　“你们去哪了？”我感到一丝害怕，这样大的海里仿佛只我一人。祂们去哪了？明明刚才还在的？该不会叫海浪冲走了吧！我越想越恐慌，刚想潜入海里，却听见有人喊我：“纳勾！我们在这！”
　　“我们？”我生怕又进入了之前梦的循环。突然，一个又一个迴塔浮出海面，他们灿烂地笑着，每双眼睛都看着我。族长，玉卡，还有怪人……他们都在，迴塔的所有人都在，不落一人！我被这种快乐的情绪感染了，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忘啦，是你带我们来的！”
　　“我？”我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他们笑嘻嘻地，一边朝我泼水，一边对我说：“对呀，纳勾，是你！”虽然用手阻挡了，但仍不可避免地呛了几口海水，真咸啊！我的心却甜丝丝的，甜和咸结合造就了一种奇特的情绪，嘴像被严丝密合地缝住了，以期待与担忧为佐料，想知道他们是否喜爱这里，我斟酌着问到：
　　“那……你们喜欢这吗？”
　　“喜欢啊！宽广又美丽，是和迴塔不一样的景色！”他们立刻回答，我高高悬起的心也随之放下了。以往也会和大家一起坐着玩闹，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深深的轻松与淡然，眼中望过去是平坦的海，心里的坎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我们平起平坐，互诉衷肠，我们没有对立、枷锁与包袱。
　　“哈哈！我们的迴塔也很美呀！”我由衷感慨。
　　“那当然了！迴塔是不一样的美！不过大海也真的很棒！我们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乐一番再回去！”
　　“啊！大家还能回去吗？”我的眼神不由得飘向怪人，他便是从海回到家，后半生就永远锁在暗无天地的洞穴里了，倘若我与大家回去了，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吧。但怪人此刻正欢畅地笑着，鱼一般地潜入海里又冒出，我的心微微动容，产生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期许。
　　“当然啦，毕竟迴塔才是我们的家嘛！”
　　真的可以回去吗？我又应该何去何从呢？我说不出话来了，大家看着我哈哈大笑。
　　“不过……纳勾要是想留在大海也没问题呀！”
　　“真的吗？”
　　他们对我说：“嗯！选择你自己想要的吧！我们永远支持你！”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流下，在朦胧中，迴塔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消散了，他们化作星星点点，有的融入了海，有的升上了空。
　　我的身体逐渐有了重量，游在水里却像走在平地上，象群踏水时也是这种感觉吗？我只知道这种感觉极好，人生第一次充满实感，我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清晰存在的，海面上竟出现了我的脚印，深深浅浅的痕迹，印证着我来时的路。
　　“我变了吗？不，我本就是这样的。”我潜进海里，动荡的水流将我吞噬，我却翻涌着海浪起舞，试图抗击瞬息万变的流势。
　　海浪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掀翻，我摆动着身体爬起，它再一次盖过我，我便继续游动。不知在多少次失败之后，我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