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木蓝 ...
-
山崖之下密林丛莽，荆棘集聚，层层叠加遮天蔽日。大白天的，这里却跟傍晚似的，青烟萦绕，阴暗而潮湿，还有那从腐烂的败叶堆里散发出的阵一阵霉味，使得人头脑混混沌沌的，看什么都不真切。
当一切都静止下来后，入眼的便是这样一个朦胧中带着几许可怖与诡异的世界。
麽孤曾有片刻的晕厥，因为谷默的怀抱太紧了，几乎令她窒息，加之初跌入丛林时那阵巨大的轰隆声震耳欲聋，便失去了短暂的知觉。醒转过来后，她发现自己正趴在谷默身上，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完好无损，连破皮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贴在男人胸口的耳朵所听见的心跳却是那么微弱，鼻息间是浓烈的血腥味，察觉情况不太对，麽孤赶紧起身。她猛地发现躺在地上的谷默身下十分黏稠，全部都是血。
“……默、默默！”麽孤哽咽了，焦急地趴在谷默耳边唤他的名，轻轻拍着他的脸，慌张得泪珠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密集地撒在男人脸上。
叫了好一会，谷默终于睁开双眸，缓缓地，如水清亮的眸子露了出来，干干净净不掺和一丝杂质。能被这样一双眸子永远如斯注视，麽孤忽然觉得真是世上再幸福不过的事。假若睁不开了呢？麽孤想也不敢想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默默，你醒啦！”麽孤破涕为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花了一张脸。
“……蘑蘑。”谷默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脸色煞白，双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却还是咧嘴笑开，对着她绽出一个仿佛能冲散周遭所有黑暗的明媚笑靥。
见谷默没法动，似乎伤得很重，麽孤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抬起谷默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问道：“默默，伤到哪里了？痛不痛？”说话间努力擦去满脸泪水，脸越来越花了。
谷默摇头，蹙紧了眉头，突然侧身抱住麽孤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小腹蹭了蹭，一脸惬意，很享受，不由蜷起了身体，也不管这样做会有多疼。“蘑蘑……”男人的声音微弱得都快听不到了。
麽孤垂首，本想反抱住谷默，却吃惊地发现谷默的背上全是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除了脸与前胸外无一例外都是密密麻麻的划伤，伤口上还扎着许多碎枝，浓稠的血液粘附着叶子。仔细查看后惊觉，不仅仅是他的后背，连双臂也一样，许多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麽孤见状惊恐万分。
要说麽孤被谷默轻薄了其实也并非很生气，只是觉得十分羞窘，关系不清不楚，认识也才几天，但眼见谷默为了救她伤成这样，先前那种情绪全部消散，只有满心自责，无比厌恶自己。
只是被胡乱摸了几把胸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爬树！
毕竟她一点也不讨厌他，只是开始唐突发展迅速，让人措手不及。一见钟情是如此的不真实，难免让人不安甚至惶恐，不知道该顺其自然地反应还是怎样。没有经历过的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假若当初不那么强烈反抗就好了，谷默也就不需要为了救她而伤成这样，归根究底都是她的错。麽孤暗暗决定，只要谷默没事，以后他想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样想着时，麽孤渐渐感觉怀里的谷默在瑟瑟发抖，身体也愈发冰冷了。她垂首定定地看着谷默血肉模糊的后背，却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反应，脱下衣衫盖住发冷的男人，想方设法为他取暖。
“默默……再忍一小会，很快就不疼了。”言语时，她的眸光渐渐明亮。
“蘑蘑……”谷默闭着眼抱紧了麽孤，却没多大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麽孤轻轻安抚谷默，接着随手捡起一块树枝，深吸了口气，刚预备划开自己右手手心时，却突地被人抓住了手。这手冰冷非常，简直不像是活人的，并且也不是谷默的。
警戒地缩回手，麽孤抬眼，只见一个身穿木蓝色长衫的男人蹲在身侧。
这男人腰配长剑，背后倒挂着斗笠，相貌俊美无俦却是眉眼细长透着股邪气，正蹲在边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是趣味盎然。灰黑的林子衬得他那身木蓝色妖娆中带着几分诡异，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男人的双眸是宛如蔚蓝苍穹一般的颜色。
蓝色的眸子，麽孤瑟缩了下，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可是妖族之人？”
所谓妖族，其实也是人的一种，但他们却天赋异能然而缺少智慧没有心机，也因此遭人迫害，硬生生被冠上了“妖”名划分成了异族，地位低贱。外表妖与人无异，倒是大凡妖都生得美丽，那么区分人与妖就在于眸色，因为妖的双眸都是蓝色的。
闻言，男人倒是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可是感觉眸光明显冰冷了许多，松开麽孤的手道：“是与不是一看便知，还问来作甚。”
麽孤觉得自己不该那样问的，从小义父就教育她众生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哪里会有轻贱之意。本想道歉唐突了，不料那人倒是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别用树枝划，脏得很，呐，用刀吧。”那人说着从怀里掏了一把匕首丢给麽孤。
“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麽孤不解，很惊讶，怔怔然望着他。
“吴国人都说麽大人脑子蠢笨，我看不假。”那人冷笑一声道，“我与你一样，当真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么？晋国江幸，可曾听说过？”
一样？
麽孤心口一窒，脸色大变，瞪大眼望着那突然立起的男人。
晋国江幸，晋国太子十二门客之一，麽孤略有耳闻，同她一样的人，却是个心狠手辣的笑面阎罗。
想不到吴国竟然也请晋国帮忙寻人了吗？若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你来找我回去的吗……”麽孤很不安，如果江幸要带她走反抗定然没用，握着匕首的手不觉抖了起来，“如、如果你一定要把我带回去，可不可以稍等，让我治好了默默再说……默默为了救我受伤了，很难受现在……”尽管知道乞求无用，可麽孤还是说了，哭着仰望江幸。
江幸不语，移步跨刀了麽孤对面蹲下，笑道：“那边赶快动手，慢些人可就死了噢！”确实一副看好戏的摸样。
“谢谢你！”麽孤感激地朝他道谢，往后移了移，将谷默身子放平。
言毕就举起了匕首，她深吸口气，丝毫不犹豫，就着刀刃划破了右手手心，也不担心刃上是否有毒。 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对面的男人蓦地瞪大了眼，一脸兴味，似是万分期待。
麽孤掌心向下，将血如数滴落在谷默的背上。
江幸趁机拿回了匕首，嗅了嗅了刀刃上沾染着的些微血液，麽孤见状赶紧作声道：“绝对不能舔！” “我知道，只是闻闻看与寻常人的血液有否不同罢了。”江幸说着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按，也划破了手，接着沾染了麽孤的血后，那条伤口竟然奇迹般得消失了。
“果然啊……”江幸收回匕首。
再一看谷默身背，先前还是一片血肉模糊，须臾过后已经回复如初，皮肤光滑不见一道伤口。麽孤的右手移到了谷默手臂，但凡有伤口的地方都撒上几滴，短短片刻就能治愈。
“不知你这血是否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江幸啧啧称奇，又问。
麽孤摇头，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接连失血，身体已然吃不消了。
“那就太可惜了。”话虽如此，可江幸面上并无半点惋惜之色。
“义父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人莫要有贪念。”麽孤轻叹道，却蹙起了眉头，觉得有些冷，颤抖着收回了手，可右手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江幸也注意到了，见着麽孤鲜血不断冒出的手不由蹙起了眉头，不解道：“怎的，这血无法治愈你自己么？”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麽孤淡淡地说，复又抬头，睁着一双疲惫的双眸问道：“你身上哪里有伤吗，有的话我给你点。暂时止不住，浪费不好。”
“多谢麽大人好意，江幸无需。倒是建议你给你怀里的男人喝点为好，皮肉伤倒是无甚大碍，这五脏六腑怕是裂了，如若不给喝，断然活不过两个时辰。”江幸作揖拒绝道。
“默默……”麽孤瞪大了眼，垂首一看谷默，后背的伤都愈合了也没见脸色有半分缓和，这回竟然开始了咳嗽，嫣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麽大人在犹豫什么？”江幸饶有兴趣地问，对于麽孤颤巍巍抖动的右手很是好奇，却带着一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我……不能这么做……”眼泪一颗颗落下，滴在手心的伤口上，推开黏稠的血液露出那道细长的刀痕，覆盖了手心正中的那条掌纹。
闻言江幸蓦地冷了脸，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什么又把血给吴帝喝呢？令他上了瘾，嗜血成性，再也离不开你，不过，这个保命之法倒是聪明……”
麽孤摇头，低头抹去满脸泪水，神情恍惚地说道：“义父当初留信要我下山时，嘱咐我去池州皇城，说是皇帝受了重伤，伤口溃烂不止，贴皇榜悬赏天下能人能为他治愈。义父说那是证明我身份的机会，让我揭了皇榜。我照做了，并且也以血治愈了陛下溃烂的伤口。可是……陛下觉得我的血很是神奇，便索要了些去，我以为是哪个皇子帝姬受伤了就没再多想，谁知他却认为血既能治愈一切伤口那么喝下去说不定也能调养身体延年益寿……”
“却没想到他上了瘾从此以后隔三差五就去取你的血么？”江幸眯起眼眸，对麽孤的话半信半疑。
“那半年他索要及其频繁，量也越来越大，每日都来清凉宫，连碗也不用了，拉起我的胳膊直接咬……以致我的身体极度虚弱整日卧榻修养昏昏沉沉，后来御医告诉陛下若再这样下去我必死无疑后，他才有所节制，每两个月取我一次血，期间便去找其他人了。”麽孤说着下意识看了下右手手腕，微微有些瑟缩，忆起当初恐惧不曾减退半分。
江幸瞥了一眼她的手腕，疑惑地问道：“但你这手并不见伤口。”
麽孤摩挲了下瘦削苍白的手腕，似是在寻找往日疤痕一般，喃喃地说：“每次取血之后，陛下会给我完颜膏。”
“蜀国秦随远，那个素有天下第一神医之称却总是病怏怏的男人？”江幸略显讶异，顿了顿讪笑道：“医者难自医。据我所知，当初这药却是为一个女人所制的，可惜别人不领情。”
“完颜膏确有神效……”麽孤并不太懂江幸语气之中所含的意味，垂眼看着谷默，落寞地喃喃自语道：“如若我给默默喝了血，内伤自是能痊愈，却也会从此上了瘾，加以控制或许可以延误到三两个月取一次，可是随你回吴国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若是他其间不愿伤害其他人，一年后也只有死……”
“你一辈子呆在他身边不就好了？”江幸偏头，打断了麽孤的话，一脸不以为然。
麽孤怔怔然望着江幸，难以置信。“你不是要带我回吴国吗……”
“我？”江幸轻笑出声，眉眼妩媚，站起来说道：“我又不是来找你的。不过是找那个人的时候感应到了你的存在，遂顺便来看看吴国的麽大人是个怎样的女子罢了。”
“真、真的？”麽孤破颜一笑，没想到一切会在突然之间峰回路转，还以为是寻常人找不到她特意请江幸来找人的。
“想我晋国人为何要帮吴国人找人？我与他们无亲无故，倒是你与我一样，不是该站在你这边么？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在赤乌山。”江幸戴上斗笠，放下黑纱遮脸，“你若见到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告诉那人我来过。”言毕便迈开了步子，从麽孤身边走过。
“我根本没见过你要找的人，怎么会……”
“你见到那人必然就知道我要找的是谁了。我得走了，他们来的比我想象中快呢。”
什么人见都没见过，但是一见就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话说，谁又要来了？
麽孤不解，还想再问的，一抬头却已不见了江幸踪影，只余一阵仿佛是木蓝颜色的微风轻轻掠过。
“老大——麽孤——你们在哪里！”风止，就立刻传来了刀二他们的声音。
刀二他们来的比预期中快，快得令人有些措手不及。麽孤很高兴，学四会医术，他一来就不用喂谷默喝血了，便抬高了声音应着。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木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