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温和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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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今朝就着晚风往回走，一心一意沉浸在思索赚钱的路子中，丝毫未发觉周嘉和欲言又止的模样。
今日入夜，顾今朝决定步行回城寨。
一辆货车停驻城寨终究扎眼，现在姑且停放在城寨外一片工厂区域外。这里日夜都停着数量可观的各式货车，不会引人注意。
按经验，这辆车能完好地在手里随意使用的时间，不会太长。
必须得想个办法，充分利用这辆车，赚一笔快钱。
顾今朝认真地想着路子。
现在没有身份，不能太明目张胆，但九龙城寨刚好是一个灰色地带，不受监管。
一路上，周嘉和望过繁华霓虹灯牌，只觉恍如隔世。他很少到城寨外面来，这些光辉总让他觉得自己不配踏足。
路越走越多，城寨的轮廓伴着上空隐隐的飞机发动机轰鸣声，如一尊巨兽一般。
天上云雾缭绕，似它吞云吐雾。
下一刻，从光彩映人的霓虹灯映射中，顾今朝坚定地转过头，一步都未曾犹豫地朝城寨踏去。
周嘉和鼻子一酸，心中万般思绪，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不是没见过，出去念书的细仔，从此再不愿踏足城寨一步。
无论是幼时认识的玩伴，还是城寨工厂里的小孩，或是来往城寨门口的那些，只为了廉价就医的人们。
他们涌入这里，达成目的后，飞速嫌弃地离开。
闯入他心扉的妹妹仔，手中握着一大笔钱，却并未嫌弃这里。
夜晚的城寨也十分热闹，步入小巷，交缠的电线在头顶触手可及，交错之下，居民也各自在忙碌。
顾今朝侧身经过狭窄的小巷，周嘉和纠正：
“这里道路复杂，回家从这里走不通的。”
顾今朝并未回头，也未停下脚步，反而淡淡地望着这条七拐八绕的巷子，认真地说：
“陪我走一走吧。”
“我想看看，城寨里，有没有什么能拉货和倒卖赚钱的活计。”
她顿了顿又补充：
“什么活计都可以，但不能让你再受伤。”
周嘉和说不出话来，眼睛发酸发红。
久久，他才声音嘶哑地回道：“好，走吧。”
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外人都讲，九龙城寨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
而如他这样从出生就一直在九龙城寨里的人，对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屋顶，都分外熟悉。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在城寨里随意穿梭。
“你可以跟我讲讲，城寨里都住着什么人，他们每日都做什么？”
周嘉和认真地介绍起来。
巷子里开着不少档口，有油炸的滋滋声在耳边环绕，也有小孩在里面追逐奔跑，玩乐欢笑。
他们认认真真在这里生活，在密度如此之高的贫民窟中，也找到了安定舒适的习惯。
顾今朝若有所思，冷不丁问：
“城寨清拆的消息，居民都有听说过吗？”
再提这个，周嘉和已经平静接受，也没再那么应激。
他知道，她没有恶意。
“九龙城寨拆迁的消息，早说了很多年，没人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上面每年发通知而已。”
“香江啊，寸土寸金。出了城寨，好多人不知道怎么活的。”
清拆一事，如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多年，不知何时才能落下。
“你不知，好多人都是走投无路入城寨安居，从狭窄船舱中偷渡来的。能在这里住下已经很幸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顾今朝知道书里既定的未来，不过两三年后，九龙城寨必将真正清拆。
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光。
她不太确定能否轻易透露这桩未来事件，是否会让这次重活的机会崩坏。
她只能试探问：
“如果这一次是来真的呢？手段强硬，到时候会怎么办？”
周嘉和像每个城寨老居民一样自信地说：
“即便是战争年代的大炮，都没能把城寨里这些打不死的小强轰走，清拆没那么容易的。”
他们扎根在这里，历经多年的变迁，决心要当个钉子户，绝不妥协。
但也总有未雨绸缪的人，在某时某刻，万事俱备时，终于决心放下一切，从城寨搬走。
顾今朝观察四周，敏锐地发现一处拐角，二楼的房间内，三轮推车叮当作响。
一对老夫妻，正在用破旧生锈的三轮车，艰难地将部分家当打包，往外运送。
老夫妻二人搬得十分幸苦。老旧的衣柜，都一一仔细拆成木板，仔细码整齐，用绳子捆起来。
不过一堆破铜烂铁、腐朽木片，竟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搬一次吗？
顾今朝走上前去询问，老阿婆慢吞吞说：
“啊呀，城寨总有一日要拆的嘛。我们人老了，若等着那日来了，一把老骨头折腾不起的嘛。”
老头子骄傲地扶了扶眼镜，逢人就要炫耀一番：
“我们三个仔，个个都有出息的啦。家里培养出大哥二哥都是医生，在城寨开诊所，日进斗金的！”
怕人误会，他又补充：
“他们忙着做事，我们就自己慢慢搬家。我们可绝不是那种孤寡老人，你们千万不要乱想！”
不怪夫妻两个逢人炫耀，穷了一辈子的人，能养出两个医生儿子，个个有出息，在城寨里确实改变了命运。
周嘉和偶尔也会想，若他的老豆老母没有死，他是不是能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也许老豆也会用扫帚打他的屁股，将他打得鸡飞狗跳，也会送他去上学念书……
也许他也能成为一个有体面工作的港岛人，变得有出息……
可惜，那些都不敢想。
周嘉和忍不住问道：
“既然如此，住新的屋企，不也会置办新的家具吗？”
老阿嬷骄傲地说：“啊呀！做人怎么好忘本的！新的哪有旧的好，用惯了，一日不睡自己的床、用自己的柜，都不踏实！”
老先生指着绑成一捆的柜子，也骄傲道：
“这些老东西，都是我一块一块木板拿回来，自己用钉子钉上去的。用了这么多年，也牢靠得不得了！”
“连房子，都是我们一砖一瓦盖的！”
“再说了，我两个儿子也要用老房子继续开诊所！”
“总要清空房间，给他们腾出地方来的！”
老阿嬷捅了捅丈夫的胳膊，制止了他的话语。
顾今朝疑惑地问：
“这样偏僻拐角的房子，也能开诊所吗？会有生意吗？”
老先生被人拂了面子，愠怒道：
“你怎么这样讲话！我儿子有出息，开在哪里都赚钱！”
老阿嫲再次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不耐烦道：
“哪里来的生面孔，来看我们笑话，走开啦！”
顾今朝马上直截了当问：
“既然有钱，你们儿子一定愿意花钱雇人帮你们搬家吧。”
老人当即脸红脖子粗，这年轻女仔似在讽刺他们老两口孤苦可怜无人帮忙。
但顾今朝立马见缝插针推销：
“我们二人在城寨里接搬家的活。地址在港岛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全程收费公允合理，绝对比外面市价便宜。”
“如果有想法，来龙津道街口找阿和。”
说罢，顾今朝礼貌转身就走。
周嘉和目瞪口呆，搬家的活计他倒是没有想到过，因为他本人很抗拒搬离城寨这件事。
不过，既然是顾今朝找的活计，无论如何他都全力支持。
只不过，周嘉和擦了把汗。
感觉她实在不懂与人打交道，说话竟然那般直白，叫两夫妻丢了面子。
周嘉和赶紧凑出笑脸找补：
“她不是故意这么讲的啦！她一腔热心肠，人很好的。搬家记得来龙津道，路上喊找阿和就能找到我们。”
随后他才匆匆赶上顾今朝扬长而去的步伐。
老夫妇面面相觑，虽然生气女仔说话冒犯，但瞧那后生仔，却不是个不懂事的。
人家都解释清楚，他们一肚子气也只能消了。
老阿婆放下手中活计，安慰丈夫道：
“年轻人，急着找活赚钱，可以理解。既然便宜，可以找他们试试看。”
顾今朝穿梭了好几条巷子，竟真叫她遇见了五六户准备搬家的人家。
她通通说了一遍方才的说辞。周嘉和跟在屁股后面，又给人说好话解释。
顾今朝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她已经注意到了，每当她说完意图离开之后，周嘉和都会说些好听的话补充。这实在令人不解。
从前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做活计最讲究的就是说清楚原则，不拖泥带水。
周嘉和满头大汗，对别人解释着她没有恶意，只是说话直白。
他感同身受，城寨是一个人情社会。
尤其是，在这里生活的都是底层居民，贫穷，且有极为强烈的自尊心。
顾今朝跑去跟人家说什么“你经济紧张，更应该选择性价比高的搬家服务。我们提供的搬家服务比市价便宜一些。”
就像摆明了在讲，“你一看就是个穷衰仔”。
没叫人当场抡啤酒瓶打一顿就算好的了，周嘉和狠狠捏了一把汗。
顾今朝微微迷茫地转过头看着他，很想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周嘉和无奈地耸耸肩，提醒道：
“你可知，城寨之中大多是穷人。不要在一个穷人面前，反复提及他的贫穷，这样会让对方感到很不爽。”
顾今朝恍然大悟。尽管她只是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分析极具性价比的方案，但也无意中令人不开心了。
“原来这里的人，将情绪考量得很重，大于理智。”
末世生存时，从不需要考虑这个。
那时每时每刻都充满危机，与人做交易，没有人有闲心几番拉扯纠缠。
顾今朝深思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周嘉和无奈地听了听，却不打算改变她的想法了。
就这样，也很好。
只要他知道就好了，她并无恶意，反倒是一腔真诚。只是真诚的话语，总是显得不那么好听。
顾今朝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来，问道：
“阿和，你也很贫穷。我之前这样说过你，你会感到生气吗？”
周嘉和心中总会因自己的贫穷与贫瘠的生活自卑，但此刻他却丝毫不感觉生气。
他甚至有些感动。
她竟然会想起之前对他也这样说话，而顾虑他的感受，担心他有没有生过气。
好似从前，并无人如此关心过他的尊严。
拜托，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对她生气？
他知道，这个女仔看得到他的贫穷后，剪去了一头美丽长发，换了他一双鞋子，和那名为破伤风的疫苗。
她还这样在城寨中横冲直撞地，挨家挨户上去问。
只为了帮他找到一个，不用受伤的活计。
他轻轻温柔地笑了笑，语调却带着些微哽咽：
“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
还很开心，还会觉得幸福。
思及种种一切，周嘉和的眼睛微微发酸。
她以前似乎，从不需要考虑什么人情世故。
就是这样直白的她，会带他去兜风，去看维港的烟花，告诉他，他有朝一日也可以拥有上等人的生活。
烟花是那般璀璨，散发绚丽光彩。
五光十色映照在顾今朝半张脸颊上，她轻轻地笑，像是一束光，如此明亮。
他从前的人生，可一直是……
灰扑扑的啊。
周嘉和在夜色凌乱中轻轻走至她身边，低声道：“走吧。”
“我们回家吧。今日已经足够了。”
“能不能接到活，随他们去吧。城寨里和人打交道很看重人情世故，但是这都没关系。”
“我懂你的。”
顾今朝若有所思，她从未考虑人情世故，这不是她擅长的事情。
果然，需要一个可靠的同伴合作，弥补她不擅长的地方。
她以前更擅长一个人单打独斗接点危险的活儿，赚取不菲的佣金。
不知道在香江，还有没有这种赚快钱的机会。
今日收获满满，月光亦铺洒满地。抬头望去，这处街道上空仍有层层错落的电线，将月光切分成丝丝片缕。
顾今朝突觉有趣，踩着月亮的影子，往前蹦蹦跳跳走去。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心情。
现在有确定的目的地，不会在路上突然被人一刀捅死，没有突如其来的天灾，温度也每一天都在稳步上升。
这条巷子的尽头却是个死胡同，顾今朝方要转身，却见周嘉和一跃上了前头的矮墙，并伸出手来。
他轻车熟路地说：
“没看出来吧，这里的房顶也可是一条路，可以通往龙津道。”
这样半人高的矮墙，她也向来可以轻易跃上，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但周嘉和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了一只手，在等待着拉她一把。
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颊映得透亮。
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清亮月光的照映下，线条也变得柔软温和起来。
他的指尖骨节分明，就这样举在半空中。
也是这双手，曾捧着一盆织物，穿梭在城邦街巷和七拐八绕的屋顶之间，走到了一处有阳光和水源的地方，为她洗衣。
原来是这样一双手啊。
指尖修长，关节处布满茧子，还有一些伤疤。
只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
顾今朝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温和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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