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黑暗之城 这旧城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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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今朝走街串巷寻找生意。
在某个角落，她停下脚步。
两侧狭窄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红色的招贴，手写字体密密麻麻，凌乱中又清晰可见。
“好房”、“急售”……
这类字眼，夹杂在形形色色的广告之间。
顾今朝指着这些广告问：
“即便有清拆的消息，也还有人在花钱买这些房子吗？”
周嘉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早已见怪不怪：
“有啊，再破再烂，大家也总想安家。”
“很多人摸爬滚打多年，才能买下一间单位。即便要拆，城寨的房子，也比外面便宜多了。”
“在外面买一间类似的房子，要多少钱？”
她若有所思。
周嘉和久久没有讲话。
他转过头，望向城寨外那片天空，神色低沉片刻。
买房，在城寨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在寸土寸金的香江。
许久，他才刻意放松，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算过。”
“估计将这里三五间屋卖掉，也不够换外面一间吧。”
低下头，脚底下满是凌乱的垃圾和烟头。
他伸脚碾了碾脚下的塑料袋，发出刺啦的响声。
那些都是不敢想的事。
城寨里，又有谁会去讨论香江房价。
顾今朝看着他，声音平稳，自信笃定地说：
“未来肯定有机会搬出去住的。”
“会赚够钱的。”
周嘉和迷茫地看看她，并未说话。
许久，嘴角却压不住般弯起来。
即便口袋里空空如也，也不耽误她这么自信吹牛。
连带着他这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心情也莫名畅快起来。
走街串巷散发的搬家广告，很快就有了回应。
不少人挤在龙津道的小巷子里，七嘴八舌，来回讲价。
周嘉和忙得脚不沾地，嘴皮子伶俐给街坊们讲收费标准。
有人不相信：
“你当真收这么便宜？之前找人搬东西，他们可是狮子大开口！”
周嘉和耐心解释：
“阿叔，不怪人家的。人家用体力，我们有车子嘛，当然给大家放福利！”
用体力揾钱的路子多了去了，但搬家这等苦力，吃力不讨好，本就难找。
自然有闲逛的烂仔，已经将这生意传了出去：
“龙津道上那个阿和哦，说是有一辆货车拉行李给人搬家呢！”
“开开车，比起我们到处卖力气，轻轻松松就赚到大把钞票！”
……
周嘉和将昨日那对老夫妻的东西第一个拉过来，打算拉出城寨去装车。
老夫妻非要跟着过来看东西，也踏足龙津道。
老先生仰头看着这方狭窄天空，和头顶的电线，伸起手，指尖微微颤抖。
所指之处，不过是这一片密密麻麻的楼宇。
他长长感慨：
“想当年这里被炸过。我们被赶出去，又不要命地跑回来。”
“可是外面寸土寸金，穷人哪里有活路！流落在外头只能睡大街，只能硬着头皮回来！”
“住了一辈子，却不得不走，让给儿子开诊所……”
老阿嫲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打断道：
“你别发癫讲这些！叫别人听了笑话！”
周嘉和开玩笑般问：
“阿叔，你那间老屋位置也不在主街道上，怎么想起到那里开诊所啦？”
老伯还想讲什么，欲言又止。
阿嫲掐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多说一句。
老伯叹了口气，双眼一红，伸出粗粝手掌，在自己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后生仔，以后，如果还有什么要出力气的活计，我还能来找你吗？”
周嘉和抬头，真诚地讲：
“阿叔，没问题的。”
“随时随地，来龙津道找阿和。”
“价格公道，一定放心。”
搬家的活就这样慢慢接下来。
顾今朝负责数钱，并不怎么与城寨中的居民交谈。
周嘉和不同，他一会与搬家的阿婆聊上了家长里短，一会与年长的叔伯谈起了城寨清拆的事件。
有阿伯讲：
“阿和，你年纪轻轻的，又一身的力气，不如去外面打工赚钱。”
“我听我仔讲，外面的房地产会发展的。你要是出去做工人，多卖力气，才能早点攒钱娶到细妹仔。”
周嘉和抬起头，脏污老旧的旧城邦，在瞳孔里倒映开来。
不管这里几经变化更替，如何狼藉，在他眼中依然闪闪发亮。
稀少的阳光打在他的下颌线，他仍旧倔强又旁若无人地说：
“我不会走。”
“这里是我的家。”
顾今朝微微愣了一下。
家？
她对这词汇认知非常模糊起来。
这个名词总是出现在口语中。
末世多年，人们会把那些地方叫做……
据点、基地、临时存放点、仓库、恢复点、安全区……
这些都可以被称作“家”。
但她只觉得周嘉和所说的“家”，与那些名字都不同。
她脑海中恍然映出老屋，空间狭小，灯光昏黄。
它就是“家”吗？
顾今朝不及多想，二人继续一起埋头干活装车。
装了一整车，货车扬长而去。
周嘉和手中捏着几个地址，无外乎都是在九龙半岛内，出了城寨，但也不算太远。
他将皱巴巴的纸条捧在手中，勉强能认识这些地方，认真指路。
他偶尔望向后视镜出神。
旧城邦在夕阳下已经成了一座剪影。
“你知道吗？”
“外面有很多传说，这里是一座黑暗与罪恶之城，平时不敢靠近。”
他突然闷闷开口：
“其实好多人，专门跑进来。他们会在城寨看医生、镶牙。”
“好多人看不起城寨，但其实他们都离不开城寨的。”
顾今朝不懂得这种感伤，只是直白地问：
“是因为在城寨镶牙比较便宜吗？”
周嘉和沉默许久，才点点头，闷哼道：“嗯。”
但是其他的，复杂的、高深的、朦胧的、强烈的……
那些情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说不出来。
顾今朝看着前方的路，一脸认真：
“一定是因为外面太贵了。”
“等我们发达了，也可以惠民普及，让普通人也能看得起病。”
“好啊。”
“那我们说定了。”
车子一路疾驰，载着一些莫名的希望和幻想。
好似有朝一日，一切梦想真能实现。
连着拉了几天货，问价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顾今朝也发现了几个不速之客。
城寨里有几个烂仔，双手插着裤兜，来回踱步，眼神飘忽。
顾今朝停下脚步，想会会来人，他们又一溜烟跑了。
拉货出城寨，去开车的时候，顾今朝仔细俯下身看了看。
果不其然，轮胎上有根不那么显眼的钉子。
旁边泥泞的路上，还有脚印，看起来刚刚留下不久。
周嘉和仍在辛苦搬货进货箱，额角汗涔涔的。
“阿和，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顾今朝迅速跟着脚印走去，很快来到之前那间废旧车厂外面。
她手在墙上一托，轻巧翻上墙头，伏低身体。
前面有一堆废弃杂物挡着，通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
看门的光头佬，简直眼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身边围着几个烂仔，点了支烟，酸溜溜地讲：
“谁不知道，现在龙津道上出了个阿和哦！用一辆大货车帮人搬家，赚得好爽！”
“他们跑一天车，就能赚好几千！”
“这生意揾钱可太快了！要是连着做事，以后保不齐都有本钱开厂子了！”
“我丢，死扑街，他们骗我要把车子卖废品。谁知道敢在城寨里做起生意！”
光头佬气得血管要爆炸。
他眼红牙痒，手中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踩上去来回拧成渣。
“我丢！这种事，我们告诉大G哥去！”
“城寨里有这么不懂事的人，竟敢越过大G哥的手去揾钱！”
只见光头佬一脚踢飞了工厂大门的木头凳子，风风火火出发了。
小弟们面红耳赤，激动地挥拳头，不知说了什么，顾今朝听不清了。
顾今朝没再跟下去，跳下墙壁，返回货车拉货。
这一趟拉货结束后，已经黄昏时分。
周嘉和按计划去和街坊算账收钱。
他走之后，顾今朝放慢了脚步。
在残酷末世摸爬滚打多年，一道道跟踪人的目光，不可能逃得过她敏锐的感觉。
那些人一直在盯着她，而且不怀好意。
她不太希望周嘉和再接触这些帮派。
必须摆脱烂仔生活才行。
等待周嘉和的背影彻底走远了，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不能让他看到……
她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这里变成血肉横飞模样。
她若没控制住，恐怕，不是这些烂仔平时能见到的血腥程度。
她在周嘉和面前隐藏了黑暗的一面。
暂时，也不打算暴露。
顾今朝将手腕关节活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出来吧。不用躲了。”
自从来到九龙城寨，她还没和人动过手。
穿进书里，还是自己的身体。
但是身体素质变化了一些。
比起末世时期，肌肉含量降低了，过于瘦弱。
刚好，她也想试一试身体机能，究竟与自己巅峰时期相差多少。
活动筋骨，熟悉的肌肉记忆，一点点苏醒。
四个手握钢筋的烂仔从街道两旁跳出，前后将顾今朝包围。
为首的烂仔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大言不惭：
“喂！八婆！”
“现今阿和不在，没人护你。”
“得罪大G哥，你死定了！”
“乖乖和我们走一趟，好好伺候我们大G哥，叫他放你一命，不然小心斩你一只手喔！”
“是哦！刚好我们大G哥就喜欢特别的，像你这种霸王花，一定够劲！到时候哭着求他去吧！”
烂仔们哄笑一团，嘴里说着下流话语。
上次被这女人吓得落荒而逃，但现在不同。
他们手里一人捏着一根钢筋，还是四个人。
当时在弥敦道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丢人现眼，这仇必须报！
而对面的女人，手无寸铁。
顾今朝抬了抬眼皮子，简单观察了一下。
乌合之众，身体瘦弱，一个个看着没吃过饱饭的模样。
她眼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她低了低头，简单整理一下衣角。
随后抄起街边小店门口的破布条，一圈圈简单缠在右手上。
不太想弄脏手。
低头看看，差不多了。
还好，今天没穿人字拖。
不远处，相机的闪光灯轻轻一闪。
举着相机的人，隐藏在一处破旧水管的后面，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黑暗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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