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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执 暴力发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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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小叔叔?”
姜漓的音色格外的通透澄净,或许是出于不好意思,尾音还在稍微发颤,像是一朵雪花轻盈盈地落在了人的心尖上。
傅陵川的喉结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敛下眼应了一声:“嗯。”
那声应得浅淡,让姜漓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所以,这到底是满意这个新称呼,还是不满意啊?
没有过多的时间留给他纠结,很快,发现了姜漓落单的傅廷远再度寻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迎着傅陵川的视线,伸手揽住了姜漓的腰侧——在外人面前,傅廷远向来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虽说上一句话问的轻巧,但没等姜漓出言解释,傅廷远又自顾自地开始与傅陵川交谈了起来。
“我刚才寻过来时,远远瞧着,小叔今晚倒是和姜漓聊得格外投缘。”
傅廷远虽说初入商界不久,但商人之间来往交谈的那一套,却被他摸得滚熟。
即使上一刻在面对傅陵川时,他还躁郁不安得很,此时却能像个没事人般照常向对方抛出话题。
而姜漓浑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傅廷远执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上。
本该随时间淡忘的记忆,再次循环往复地回旋在了脑海中。
他记得分明,这双手在不久前,曾也这般环绕在另一个人的腰间。
正常跳动的心脏。像是骤然间被巨石给压迫在底下,搅得姜漓心神不宁。
直至傅陵川那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话音响起,这才将姜漓纷乱的心神重新给招引了回来。
“是挺投缘的。”傅陵川落落大方地承认下了这点。
“那还真是件稀奇事。”傅廷远笑着说,“依姜漓这样有些孤僻的性格,平时都很难遇到能够搭上话的朋友。”
面对这种带有贬低意味的话语,姜漓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种话既然是从傅廷远口中说出来的,那也只能算作是寻常,几乎都不能再引起他任何的心绪起伏。
“是吗?”傅陵川先是如此反问了一句,旋即渐渐垂下眼,直言反驳道,“我倒觉得,他的性格很是不错。”
他末尾那句话说得极有力度,不仅让觉得被驳了颜面的傅廷远感到不悦,也让一直安静的姜漓抬起了自己的头。
放在腰侧的大掌猛然间收紧了力度,是足以让人产生不适的程度。
在江城向来被所有人都奉为座上之宾的傅大少爷,却在短短的一个晚上,被人漠视对待了数次。
这样的不愉累积在一起,终于让傅廷远临近了情绪爆发的边缘。
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他终究没有将心中的怒气表露分毫。
只有姜漓通过腰间那股疼痛感,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傅廷远此时压抑着的怒火究竟有多么沉厚。
“可能各人所见不同吧,小叔或许就是偏爱姜漓这种安静不出声的性格。”
傅陵川没有再应答,算是默认了傅廷远的观点。
夜色落幕,宴会场上的众人渐次来向傅陵川道别,自傅廷远到来之后就始终沉默着的姜漓,也被傅廷远直接带离了正厅。
通往电梯间的廊道上,姜漓仍在失神想着傅陵川的那一番话语。
兴许是在生活中接收到了太多的负面言论,傅陵川对于他本人品性的肯定,在姜漓接触过的所有人中,都显得极为真挚可贵了起来。
走在前方的傅廷远忽然间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明显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姜漓,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姜漓,收起你那副恶心人的模样吧。”
“像傅陵川那样的人,可不是你能够妄想的。”
姜漓难得地对傅廷远生出了一股愤怒的情绪,自心间处燃烧了许久的火势,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爆发。
他直视着傅廷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将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你不要自己做出了那种事情,到头来还要依照着自己的道德水平,来恶意揣测他人的想法。”
“他妈的,”傅廷远被姜漓怼得不明其意,皱眉骂出了声,“你在说些什么?”
“在后花园那,我亲眼看见了。”
姜漓毫不畏怯,隐在性格深处的叛逆与锐利朝着傅廷远迎锋而上,显露出他并不完全温顺的脾气尾巴。
话音落下,傅廷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出轨被揭穿的慌乱与愧疚,相反的是,他开始用一种极为轻蔑的眼神上下审视着姜漓。
随后,他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傅廷远的动作快速且敏捷,抬手间就直接扯住了姜漓的头发。
他把姜漓整个人都抵在了廊道的白墙上,逼得对方迫不得已地高仰起头看向他。
酝酿了整晚的酒意刺激着人的神经,傅廷远就着这样的姿势,附在了姜漓的耳侧,嗓音是如长蛇切肤游行过的阴冷。
“姜漓,你不要忘了,你最初能和我结婚,只不过是因为老爷子在用遗愿强行逼迫我罢了。”
头发被扯得生疼,姜漓挣扎着抬起手,试图使劲挣脱开傅廷远的掌控。
“你……你松开!”头皮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姜漓的眼周染上一层薄红。
傅廷远近距离直视着姜漓的眼睛,压抑整晚的憋闷在此刻得来了宣泄的口子,“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也敢来问我和秋林之间的事情。”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在收回动作的间隙中,又侮辱般地拍了拍姜漓的侧脸,“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不远处逐渐传来了脚步声,傅廷远也随之站直了身体。
他轻飘地扫了一眼面前变得狼狈不堪的姜漓,今晚因遭受冷待而产生的怒意,似乎也在这场尽兴的发泄中,被成功地消耗殆尽了。
“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傅廷远理了下自己因此变得有些凌乱的西装衣角,将出轨后被发现的漠然饰演到了淋漓尽致,“我以为你是懂得如何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这是傅廷远今晚留给姜漓的最后一句话。
姜漓扶着墙沿,勉强缓下方才那股被人狠抓头发的痛劲,可眼眶却还是违背主人意愿的酸胀发热。
在剧烈的疼痛传来的那一刹那,他在脑海中率先想起的,却是第一次跨进傅家大门那天的场景。
他跟在衣着肃穆的佣人身后,行过客厅,走过廊道,最后被领进了傅老爷子的书房里。
除却入口处,其余三面墙壁都被直抵天花板的桃木书架所嵌满,在厚重书籍围构的空间内,连呼吸都像是要按照计量来严格把控的。
姜漓的眼神不敢乱瞟,只是死死地盯住自己脚底下那块方方正正的木质地板,简直不安到想要拔腿就跑的程度。
傅老爷子年事已高,在走向姜漓身前的那段距离中,还需要拄着一根深黑色的阴沉木拐杖。
拐杖敲落地面发出轻响,在姜漓随之默数到第十三声时,他因为多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开裂的双手,被行至跟前的那位年长者牵了起来。
“你这孩子,倒也是个福薄命苦的。”
温厚的手掌轻轻划过裂纹,如同石子坠落湖心,在姜漓的心中,层层叠叠地漾起一阵令人鼻酸的酥麻感。
他听见傅老爷子接着对他说道:
“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以后我和廷远,会是你新的家人。”
姜漓就是在此时抬起了头,目光所及之处,恰好望见了坐在一侧雕花沉木椅上的傅廷远。
从始至终未曾开口的傅廷远,在与姜漓的视线完成对接的那一刻,缓慢地勾勒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青年身上陌生的疏离感褪去,只余下笑中包含着的友善与温暖。
姜漓的视线,自此久久未曾移开。
*
走出酒店时,外面的天色昏暗不透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地面上砸出了无数小水花。
明庭酒店临近港湾,地理位置虽然优越,但距离市中心始终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晚上的这个时间点又恰好是网约车生意繁忙的时候,姜漓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排单等待时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电话铃声恰到时宜的响起,是姜漓曾经在底层混生活时结识的好友孟邵林。
孟邵林的性格是与姜漓截然相反的外放热情,虽然环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众多,但对姜漓这个共患难过的朋友,却始终是独一份的上心。
姜漓的手机用了三四年,屏幕上有裂痕不说,一到关键时刻还喜欢卡顿,导致现下连接听键都划不顺畅。
好不容易接起来,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孟邵林等得不耐烦了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姜漓,你平时花那么多精力打工,总不至于连个新手机都买不起吧!一个老破小都为你持续怠工多少年了,你就是舍不得换!”
姜漓在好友的吐嘈声中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寒雨萧瑟,他眼下就是缺孟邵林这样的热烈与鲜活。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打工的钱都得一笔笔攒起来。”
孟邵林的声音中满是不解:“你爷爷那个有钱的老朋友不是帮你把债务都还清了吗?你还攒那么多钱做什么?”
姜漓沉默下来,没有接话。
攒钱的最初目的,是为了还清父亲欠下的巨额赌债。
后来则是为了能够与傅廷远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努力经营好一场互不相欠的平等婚姻。
可现在,姜漓忽然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傅廷远是喜欢阮秋林的,就算他为了这段婚姻付出再多,对方好像也不会因此对他产生任何情谊。
雨珠飘进檐台,落在玉色的西装外套上,姜漓用手指将它碾过,指尖沾染上一抹细微的温凉。
姜漓忽然想,他和傅廷远之间的感情,或许就和这滴雨珠一样易碎。
任何外力的稍微触碰,都能让它瞬间不留痕迹的湮灭。
从内心深处疯狂涌上来的倦累,像是要将姜漓拖拽下去。这让他说话的声调,听起来比水花落地的声音还要轻。
“邵林,我有点累了。”
孟邵林本来叽叽哇哇的声音骤然间就静了下去,他似乎能够感受到朋友的疲惫,嗓音因此都低了好几个度,是属于孟邵林少有的柔和时刻。
他小心翼翼地问:“姜漓,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姜漓在孟邵林的印象中,从初见起,就是一个同时杂糅着坚强和温柔这两种相异特质的人。
至少,没到真正让他撑不住的时候,孟邵林是绝对不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的。
可姜漓的情绪似乎只是倾泻了那么一秒的时间,在下一刻,他就尽数将这些落寞收了回去。
姜漓将与傅廷远相关的事情从脑海中清除出去,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的事情上:“被你听出来了呀,我今天又被顶头老板给辞退了。”
孟邵林在话筒那边狠狠地舒了一口气:“被辞退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心累啊,就你刚才那语气,我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车还没来,姜漓耐心十足地与他瞎扯:“被辞退还不算大事吗?这意味着我又得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了。”
孟邵林语气随意:“找份新工作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嘛,再说了,你长这么好看,依我说直接进娱乐圈混去得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到些什么,顿了下后反应过来:“哎,我这里还倒真有一个活儿。”
姜漓听见他接着说:“一部青春疼痛片的小配角,导演组那边正缺人,我看那人设倒也蛮适合你的,片酬也不错,要不你去试试?”
孟邵林常年在娱乐圈底层摸爬滚打,大的名堂没混出来,在人脉这一方面,却是底层小演员中的佼佼者。
姜漓沉思了几秒,想到自己账户里那为数不多的余额,最终还是妥协道:“也成,不行的话我再另找。”
孟邵林应的爽快:“那我把那导演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两人挂了电话,姜漓的微信很快收到了孟邵林发来的信息,是经由他推荐过来的个人微信名片。
姜漓点击了添加,对方那边很快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你就是小孟那边推荐过来的试镜演员吧,明天上午十点半,敬云大厦五楼,记得不要迟到。】
那边好似根本没有与姜漓闲聊的心思,撂下了简单的一条讯息后就没了回音。
姜漓此前为了还清赌债,任何廉价的活计都尝试过,唯独还没有接触过像演员这种常年生活在聚光灯之下的工种。
他今晚的初衷原本是想找傅廷远聊聊工作方面的事情,却没料到因为那偶遇的一幕,将这一切都给搞砸了。
看来重回模特公司那边是不可能了的,不如就先试试这个吧,姜漓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动几下,回了一句‘好的’。
站在夜里吹了大半个小时的凉风,姜漓终于在临近凌晨时,等来了愿意到偏远地方接客的网约车。
待回到苍澜山的别墅后,姜漓简单地洗漱完,回到卧室里准备上床歇息。
他走近阳台,伸手想拉上落地的遮光窗帘。
动作间,姜漓忽然注意到,邻近的那栋空别墅居然在今夜亮起了灯。
苍澜山的地势平缓,林间环境更是出了奇的清幽繁茂。
而临近山腰处的这块地皮,在多年前就被傅氏集团名下所属的建筑公司购入开发,拢共建了九栋各自占据一方视野的独栋别墅。
这里的别墅虽然数量稀少,但单位房价却一度涨到六位数不止,除非是上层社会中财权双雄的顾客,否则集团内部一般都不予以购入资格。
当初傅老爷子也是倚仗着傅家人的身份,这才在苍澜山上为傅廷远成功预定下了一栋,作为孙儿未来的婚房。
别墅之间相隔着一定的距离,姜漓只能隐约看到不停地有人进出那栋别墅的门口,似乎是在往里面搬运着东西。
不知道这位新入住的邻居,又会是哪位大人物。
姜漓边思索着,边把窗帘合拢着拉上,任由卧室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随后,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以很快的速度沉入到了睡眠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