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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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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即使傅陵川已经离开了那条走廊,施昀却始终放不下心地悄然打量着他的神色。
直至跟随在一旁的许经理,提前他们一步进场安排相关事宜,施昀这才从贴身的西服口袋中,掏出了一小罐白色的药物瓶。
施昀跨步向前些许距离,动作隐蔽地将药瓶往傅陵川的跟前递了递。
“傅总,需要通知取消今晚这次行程吗?”
他似乎十分担心傅陵川此时的身体状态,以至于在即将跨进宴会场的当下,还在询问对方是否要决定取消此次行程。
傅陵川没有回答,只是敛下了眼睫,盯着施昀手心放置的白色药瓶若有所思。
这是只有在生活中与傅陵川最为亲近的人,才知道的一个秘密——
傅陵川本人患有严重的肢体接触障碍症。
他完全接受不了跟外人产生任何无阻碍的肢体接触,一切细小的肢体碰撞都可能诱发他的极度不适。
而这种不适感,不仅是作用在于心理层面上的,甚至还会让他无意识地产生一种虚幻的痛感,严重到只能通过服用药物来缓解一二。
而此时,在施昀将缓解药物递过来的当下,傅陵川却无端地忆起姜漓撞入自己怀中的情形。
对方的身量不高,额头刚好抵在他肩膀靠下的位置处,温热的触感隔着浅薄的一层衬衫衣料传递过来,却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的不适感觉。
他的肢体接触障碍,似乎在姜漓身上宣布失效了。
心急的施昀还在等待着傅陵川的下一步决策。
作为自小就被傅家培养成家主私人助理的施昀,对于傅陵川的一切生活习性显然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
在施昀的猜想中,因为不久前发生的误撞事件,傅陵川此时应该正在承受着从心里传来的剧烈不适感,以及经由神经末梢传导至大脑中枢的虚幻疼痛感。
可傅陵川面对着他的提议,最终也只是淡然地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施昀皱着眉还想继续劝告。
他的话被傅陵川直接截断:“我没事。”
男人的神色满是自然,施昀预想中的所有不良反应,仿佛都没有作用在他身上。
施昀感到疑惑,正欲继续追问时,许经理从场内退身走出来,毕恭毕敬地对着傅陵川微鞠了一躬:“傅总,已经都交代好了。”
傅陵川趁着声音‘嗯’了一声,随后将放在臂弯上的西装外套展开穿上,沉黑色的衣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在宴会大门缓缓推开之际,所有人在今晚翘首以盼的宴会主角,终于踏着姗姗来迟的步伐,正式踏进了江城这片名利场的喧闹之中。
姜漓跟在傅廷远身后再次回到正厅时,明显感受到了厅内气氛的急剧转变。
这种变化甚至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清楚的,就像是最初平静无波的湖面,骤然间在静水之下暗自酝酿着亟待翻天的汹涌。
傅廷远的脚步自入场那刻起,就隐约透露出匆忙急切的意味,目标极为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姜漓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脑海中原本纷杂凌乱的思绪,在这种陌生的氛围感下,倒是诡异地渐渐平息了下去,只是单纯倒映着身前那一抹属于傅廷远的背影。
在拜见那位之前,傅廷远特意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下脚步,侧身凑近到姜漓的耳畔边。
在外人看来,这幅画面实在称得上是耳鬓厮磨。
可只有作为当事人的姜漓,听到了傅廷远溢满冷漠意味的话语。
“你待会儿最好表现得知情识趣,不要在外面给我丢人。”
姜漓的长睫在半空中快速地抖动两下,而后反应很快地点了下头。
旋即,他被傅廷远带着走向了远离正厅摆放的皮质沙发前。
足以容纳私人的沙发上,只独坐着一个人。
他手中端着高脚的水晶香槟杯,远处的灯光折射过来,穿过纯净壁薄的纤长杯身,照在他腕骨处镌刻着繁小经文的黑色佛串上,映透出一小股莹润夺目的辉光。
“小叔。”姜漓听见傅廷远这般唤了那男人一声。
傅陵川正巧结束了与他人的交谈,带着些许慵懒地半倚在沙发靠背上。
听见这句唤音,他的眸光回正,投向了跟前站定的两人身上。
因为高度差的关系,傅廷远不得不低下头来,郑重地向男人做着自我介绍:“小叔您好,我是景铭的负责人,您称呼我为廷远就行。”
姜漓正暗自为傅廷远的作态而感到万分讶异,呆怔了几秒没有出声。
他不曾注意到,男人的视线自始至终只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
比起在雨幕中一望而过、走廊里又匆忙行去的身影,眼前的姜漓无疑更加鲜活自然,漂亮的五官神态在灿亮的灯光之下,几乎是令人一览无遗。
傅陵川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猫儿般的澄亮圆眼,眼尾弧线自然流畅,瞳仁纯粹得像是两颗清透的墨玉。
傅陵川的耳边忽然回想起,当时在车内时,施昀对于姜漓身份展开的介绍话语。
来人那句千篇一律的自我介绍被他搁置到一旁,傅陵川只是朝着姜漓所在的方向,微抬了下手中的香槟酒杯。
而后,对着面前弯身的傅廷远不缓不慢地问道:
“这位是……你的新婚对象?”
傅廷远闻言抬起头,侧眸看了一眼姜漓后,不明其意地点了点头,作为对傅陵川那句问话的应答。
姜漓同样没有预想到话题会被牵扯到自己身上,懵然了片刻后,他开始向傅陵川介绍自己的姓名,说话的姿态中带着对长辈独有的尊敬。
“小叔您好,我是姜漓。”
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姜漓在心中是对傅陵川抱有一定好感的。
于是在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姜漓罕见地朝对方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容,唇角处陷进了小小的涡旋里。
“今晚碰巧与您有过两面之缘,还得感谢您在门口赠予给我的邀请函。”
傅陵川的目光在姜漓脸颊处的梨涡上停留了一秒,只此一秒,他就轻描淡写般地将视线给收了回来。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
站在一旁的傅廷远,悄然无声地皱了下眉头。
他没想到自己的主动示好,竟然就这样被傅陵川若无其事地给无视掉了。
傅廷远不甘心地再次开口,想要将话题扭转到自己想要的频道上去:
”小叔,关于景铭最近正在负责的那个医疗项目,我想……”
可傅陵川似是对这件事情不欲多谈,利落地将话题截过:“关于这个项目,我明天会派人去景铭总部完成相关的业务交接。”
这样的决策,属实是跌破了傅廷远的预想。
他似乎低估了傅陵川在商业行事上的雷厉风行,也根本没有料想到对方会直接将整个项目都转移对接,中间没有留下丝毫可以让自己插手进去的余地。
傅廷远试图争取:“这个项目一直都是交由景铭这边在负责跟进的,突然之间转接,会不会导致其中出现差错?”
他说这话无疑是抱有私心的,本意就是不愿让傅陵川将自己从项目中完全剔除出去。
可对方只是朝他扫来了一眼,就立刻让傅廷远躁动的心就此沉冷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由我来接管这个项目,会让你感到不安心?”
眼尾纤长锐利的凤眸,随着这句话语的出口,清凌凌地向傅廷远投来了注视的目光。
傅廷远原本想继续吐出口的话,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为了避免傅陵川对他的话产生接地,最终傅廷远还是勉强找补道:“小叔的能力那么强,我又怎么会不放心。”
言罢,傅廷远又端起酒杯朝傅陵川拱了拱手,语气中含着致歉的意味:“方才那话是我没有表述清楚,我的过错。”
傅陵川没有应声,只是执起手中的香槟杯,独自浅抿了一口,任由这一方的气氛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仅有三人的狭小角落里,迎着傅陵川几乎摆在明面上的漠视,傅廷远只觉得脸上迅速地涌起一阵潮热。
不安与恼怒交织在一起,促使傅廷远捏着杯身的指节异常用力,吐出了青白色的筋骨。
站在他身侧将这处细节看得分明的姜漓,有些担心地轻扯了下他的衣角。
傅廷远回过神来,带着阴霾地看了一眼姜漓,动作隐晦地将他的手狠然挥开。
他竭力维持住表层的体面,微笑着与傅陵川道了辞别:“小叔今晚初到江城,怕是还有许多人等着跟您商谈事情,我就先不打搅您了。”
许是不想再经历被无视的尴尬,还没等傅陵川有所反应之时,傅廷远就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了这处角落。
徒留没跟上他步伐的姜漓,待在了原地。
今晚想找傅陵川商谈事情的人确实络绎不绝,但大多数都被施昀拦下了脚步。
远离喧闹中心的这处会场角落里,很快就只余下了姜漓和傅陵川两人。
姜漓扭头望了一眼傅廷远仓促离去的背影,脚步迈开又停落。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对傅陵川开了口:
“小叔,不好意思,廷远今天晚上说话有些急,还请您不要见怪。”
姜漓替丈夫道歉的姿态过于谦卑,男人的注意力却全然放在了他对自己的称呼上。
‘小叔’这个称谓,从傅廷远口中喊出来倒是无所谓然,但落到了姜漓这儿,听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心生怪异。
因此,傅陵川以一种似有若无的态度,朝姜漓提出了建议:
“你可以对我换个称呼。”
这句话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或许是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即使是提出建议的口吻,可从傅陵川口中说出来时,语意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挟带上了不容他人拒绝的矜傲。
“嗯?”姜漓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待他完全反应过来后,傅陵川看见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短暂的默然过后,姜漓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迟疑与不确定,传进了傅陵川的耳内:
“那,小……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