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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卧榻之侧 ...
十年前,禹江上下关口皆有朝廷派重兵看守,东至冥海西至西萨州。无论是税银还是盐米,但凡是走水路的,样样都要通过官府,走私自然也要贿赂漕运官。这正是秋帝从神封控制整个帝国的手段之一,甚是有效。
可近年来秋国四分五裂,国库空虚,人才流失,朝廷的管辖日益松弛,再也无法如以往牢牢控制这长达万里的禹江,只能勉强守住宣平,鱼陵,华津等城以东的要害关口。余下的,唯有任之而去。
陈慧若与飞鱼飞凤乘船一路沿江顺风西行,虽不曾停顿,却日夜观赏两岸风景,看得十分惬意。飞鱼飞凤多年不见,难得重逢后有此空闲,话一扯开就没完没了,还时不时指手划脚的探讨精深武功,看得船上同行的艄公等人目瞪口呆。
临行前估算短则十日,长则十五日,便可到九江口。那里是燃灯教地盘,再骑马一日便到灯宫,正好与柳闻会合。
不知不觉行了四日,风势极顺,进度甚至超过原先的预料。可到了第四日下午,陈慧若正与飞凤闲聊,忽听舱外舟子们说话声音渐大,似乎在前面发生了什么。
同时也感到船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飞鱼进后舱道:“小姐,前方龙眼闸被关闭,过往舟船都被堵在这里了。”
陈慧若出舱,放眼望去,只见江面上有千余艘船,此刻都密密麻麻的互相靠拢,而除了在最边上的,其余的船根本无法靠岸。
不等她吩咐,舟子们已向旁边船客打听消息,也有其它船的艄公艄婆驶近前来问话。大多人都在赶路,心情烦躁,一阵七嘴八舌的边问边骂,可最后又不了了之,谁都说不清楚为何龙眼闸会被封。
飞凤凝神听了一会儿,说:“问也是白问,若是事先便知晓,还会被堵在这儿吗?”
既然不知缘由,人们便开始议论怎么上岸,虽说许多人舍不得船中的货物,可当真遇到了危险,自然是逃命要紧。如今的龙眼闸早已不属朝廷管辖,常走此带的人更是晓得附近经常有盗贼出没,且近年来愈发猖狂,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行凶作恶。
“我劝各位还是莫要上岸……”一艘小船上的中年长须男子连续开腔三次,都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
陈慧若注意到他,又见他腰间有佩刀,便向飞鱼点点头。
飞鱼展开轻功,悄然无声的落到那小船艄上。
那中年男子也是习武之人,见他轻功了得便喝了声彩,随即很热情地将陈慧若和飞凤请上他的船,并叫他夫人在舱内摆下酒菜款待客人。
他自我介绍姓牛,在华津城内一家镖局做镖师,如今儿子刚满周岁,这便携带妻儿回家乡探亲。
牛镖师今年三十九岁,对江湖中的事知道的还真不少,这时便道:“我劝各位不可上岸,因为封闸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我们离开这里,而岸边也会有他们的人,此刻想上岸脱身的人必然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他也不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们是谁?”陈慧若虽然穿着男装,但并未刻意改变嗓音,一开口就看到牛夫人含笑望来。牛夫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虽不会武功但性情豪迈,好动不好静,乘船已有八九日正闲得发慌,一见有来客便乐得合不拢嘴。
“此事说来话长。”牛镖师喝了口酒,又将杯子递给牛夫人看着她将剩下的喝完,方才慢慢从头说起。
原来自从两年前秋国分裂,许多漕运官都嫌朝廷俸禄太少,还要整日担心被反贼盯上,索性便落了草。当时禹江在龙眼滩方圆五十余里的水路都归了洪帮,一度势力扩展很快,无人敢动。但在一年前,帮中发生内乱,一夜间洪帮瓦解。帮主在混乱中被杀,随后五名舵主各率手下争位,数月内厮杀激烈,死亡惨重。此时丐帮便乘虚而入,不但占了龙眼滩,还收纳了一千名昔日洪帮旧部。本以为此事已然平息,可就在两月前,青龙舵主雷天鸣终于战胜其余四舵主,重整旗鼓,召集了四千人,串通丐帮内的洪帮旧人,里外袭击丐帮分舵,再次夺回龙眼滩。丐帮一来被杀得搓手不及,二来本不擅长水战,一战下来折了八百人,伤了五百人,可谓一败涂地,不得不暂时退出龙眼滩一带。
丐帮在江湖享盛名数百年,忽然被一个新冒出来的青龙帮重挫,自是咽不下这口气。两月之后,叫化子们卷土重来,正式发出生死帖,约雷天鸣在六月初一决一死战。
双方在江上对决,自是非同小可,青龙帮为了备战,提前三日封闸。
讲到此处,牛镖师叹道:“丐帮上次大败,人人皆道他们最快也需半年时光才能恢复元气,我也是信了这个才决定走水路,谁知道……唉!”
陈慧若虽比当年初次离家时长了不少阅历,然而对江湖恩怨以及各门各派的行事作风仍是不甚了然,这时便安慰他道:“决战三五日,还不至于耽误你们的行程。我们船上储备了许多粮食和清水,既然都是困在这里,自当互相帮忙。”
牛夫人摇头苦笑:“你们武功不弱,怎得如此天真?雷天鸣外号‘血煞,’平日纵容手下烧杀奸抢无恶不作,如今封锁水路旱路还能安得什么好心?他是唯恐丐帮的人提前混入战场,这便安排手下在岸边侯着,一旦有人试图上岸便不分青红皂白先将其斩杀……姑娘,这么说你可明白了?你们武功再高,也不过数人,真动起手来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江湖险恶,这也不过冰山一角,却也说得众人心情愈发沉重。
她既然一声‘姑娘’都叫出口了,陈慧若亲切一笑,将束起的长发放下,披在肩头。牛镖师不敢多看,只顾着喝酒,牛夫人瞧了两眼后忽然感到怀里孩子动了动,正要哄他,可低头一看,不禁莞尔。
孩子不知何时醒的,一双玻璃球般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美女。
牛夫人啐了一口:“亲爹娘都不大认得就晓得秀色可餐,长大了还不知成啥样……”说着说着还是笑了起来,舱内沉闷气氛登时缓和了不少。
飞鱼听过丐帮名头,问牛镖师:“听二位说,莫非希望丐帮得胜?”
牛镖师认真地点头:“丐帮许帮主是个讲义气的好汉,如今天下大乱,人人都知道谋生不易,可他还是约束手下叫化子不得仗势欺人,更不得用武力抢劫百姓。如果由丐帮控制江上各处码头,大伙儿顶多走水路时多交些银子,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但若是青龙帮赢了?”
牛镖师神色黯淡,手指抬起,对着窗外绕了一圈,涩声道:“那我们江上这些船肯定要被洗扫一空,届时各位千万不可反抗,否则性命堪忧。”
陈慧若心里虽感不平,但想来自家那船上的东西也不过身外之物,丢了也不算什么。真正遗憾的是乱世之中,百姓日子过得实在太苦,整日提心吊胆的在恶霸歹徒阴影下活得根本没有意义可言。
或许不是今日,但有机会一定要去改变这个失控的局势。
※
决斗,随着第二日夜里岸边的呐喊吆喝声,就此草草拉开。
武林中如丐帮这等大帮派向来最重信誉,既然早已约好六月初一正午时动手,绝不至于失信,否则难免要遭武林同道鄙视。然而青龙帮却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场,也不顾什么江湖规矩,既然在第二日夜里发生丐帮大批人已到,一不做二不休就大打出手,欲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此时双方即将决斗的消息已然传开,导致江上被堵过客无不人心惶惶。
那一夜,龙眼滩外,除了牛镖师的幼子,几乎无人合眼。
莫说六月初一正午,仅是到了辰时正点,决斗已然结束,江上以及对面两岸又陷入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寂静。
那些离岸较近的船客们能看见岸边的尸体堆积,有些直接飘入江里,染红了江水。从死者服饰判断,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两败俱伤,谁都没比谁死的人多。
可是丐帮还是撤了,且速度极快,待阳光从四面八方洒到江面时,方圆二十里内已经找不到一个叫化子的踪影。
而从青龙帮的船上,已隐约传来欢呼庆祝之声,越来越响,最后铺天盖地而来,塞住双耳仍是清晰可辨。
真正到了正午,牛镖师的预言果然实现了。
青龙帮帮徒纷纷提着刀子,凶神恶煞般挨着各个船索物,稍作反抗者登时身首异处。
索物,自然要从最大的船索起,发现好东西也要献给在帮中地位较高的人过目。
陈慧若所乘之船原是从南方通往神封的载粮船,属于中上大小,待那些大船被洗劫一空,便轮到了她们。她却早已有备,吩咐众人将稍微贵重的东西抛入江里,自己也扔掉船上一切女子衣饰用品,易容成中年汉子,混在水手们中毫不显眼。
飞鱼以船主身份代表众人出面,自称是某县令的堂兄,靠这层关系私下弄来一船官粮,本是准备运往缺粮的西萨州高价变卖。他全程摆出笑脸小心应付着青龙帮的人,献上粮袋不见半点犹豫,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居然讨得那些人十分愉快。如此一来,不但未遭为难,还获得那些人的‘青睐,’一定要将他引见给他们的舵主。
从一艘不大大小的船意外收获了上等的米,青龙帮人人激动不已,立即一传十,十传百,过不多时,青竹舵舵主便亲自上船验货。飞鱼趁机打听昨夜决斗以及青龙帮帮内的事,原来青龙帮内有四个分舵,分别名为青云,青霄,青徽,青竹。青竹舵虽在形式上排在最末,可那只因舵主入帮最晚,然而近日与丐帮决斗,青竹舵在舵主带领下立功无数,风头盖过其它三舵,因此雷帮主特地宣布:凡是江上之物,青竹舵可以先挑。
与飞鱼说话的那几人也是青竹舵的,此时便有人得意洋洋道:“都说叫化子们声势浩大,高手如云,带头的焦副帮主还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我呸!全是自个儿放屁自个儿叫香!昨晚那焦老儿才吃了咱舵主三个金钱镖,臭叫化门马上乱了阵脚,包头鼠串而逃,哈哈!”
飞鱼伸了伸舌头:“好厉害!这位大哥说‘才吃了三个金钱镖,’莫非人还没死,就先被吓破了胆?”
众人闻言拍手大笑:“叫化子们拼死护着焦老儿逃走,他虽没有立即死,肯定也活不久了!费那么大劲就抢回具尸体,怕要气死了吧!哈哈哈!”
飞鱼连连追问,他们只是笑而不答,最后有人带点暧昧口气悄悄道:“我说老哥儿,听过‘七步血砂泪’吗?”飞鱼自然不能说知道,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他嘿嘿干笑两声,不再接口。
同在船上的陈慧若和飞凤心下雪亮-此番决斗,双方帮主都未出面。若论武功高低,青龙帮的人不可能胜过丐帮,而青竹舵舵主也多半不是已成名四十年焦副帮主的对手。那三个金钱镖,肯定是偷袭,并且暗器手法也未必是一流,才不得不喂上剧毒。
由此可见,青龙帮不要脸并且不择手段的行为,与牛镖师先前所言无不符合。
飞鱼与他们乱扯间,那青竹舵的马舵主已由二十余人前呼后拥登上船。
陈慧若被挤到后面,也看不到刚上船人的面貌,只听到众人先后恭敬又亲切的叫着‘马哥,’才知道是青竹舵舵主到了。她对青龙帮毫无好感,对他们帮内谁是谁更是没有任何兴趣,此时默然退到一旁,只盼他们帮完米袋后速速离去。
可是在那堆鱼龙混杂的叫嚷声中总是时不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
忽然,不远处牛镖师的船上传来打斗之声,随即又是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呼!
飞凤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已跃到那船上,出指如风,顷刻间点倒了七八个青龙帮的人。
她回来悄然对陈慧若说:那几人从牛镖师船上没得到什么好东西,一怒之下便心生歹念,三个人就去扒牛夫人衣服,要从她身上讨回些‘甜头。’牛镖师本不敢得罪他们,可眼见妻儿便要遭殃,忍无可忍下拔刀冲向他们,砍翻了两个,随后就被围攻,渐渐寡不敌众,一个缩手不及,被匕首削掉左手三根手指。
飞凤虽及时赶到救了牛家,可一想到青龙帮是地头蛇,也不愿大开杀戒。
陈慧若才刚放下悬吊着的心,四周又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哭喊声,竟是青龙帮不甘于夺取诸船之货,还要拐走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连十岁以下的女童亦不能幸免。当下已无朝廷兵马沿江巡视,时间一久,拐卖幼儿为奴等肮脏买卖自然是做得愈发猖狂。
可牛夫人说得对,任凭己方飞鱼飞凤武功再高,也救不了这许多人。
“大伙儿做得好,今晚都来我船上喝酒,不醉不散!”马舵主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又让她恍惚了一瞬间,随即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当年,他不过十四岁,说话时尚有童音。如今已是年过二十的男子,嗓音自然要比当年更低沉粗哑。
陈慧若握住飞凤的手,借她内力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马-小-叶。”
声音虽不大,却直接传入船中每人耳中。
马舵主一惊,喝令随从噤声,双眸从飞鱼开始慢慢地扫过其余人,落在陈慧若身上时便停顿下来。
她虽然易容十分成功,可人的眼睛本是通往心灵之窗,根本无法掩饰。
“陈-”他脱口而出,又想想不妥,改口道:“云霜?”
陈慧若点点头:“云霖。”
六年前,两人在潮雪普书寺意外相识,那时候她有个法号叫云霜,而他则假扮成云霖。后来他随师父槐幽老怪而去,两人再未见面,听说他师父不久后被萧宇一掌震死,也不知他那么多弟子事后下场如何。
这时有青竹舵的人瞄了眼牛镖师的船,随即来到马小叶身旁低声耳语数句,又指了指飞凤。
“他们是我的朋友。”陈慧若也指向牛镖师的船。
马小叶侧身推开身旁耳语之人,露齿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鬼鬼祟祟?”又道:“既然只是一点小误会,又没出人命,大家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青竹舵的人不但是他属下,还是一群相识已久的好兄弟,对他的命令向来都是毫不思索的服从,立即齐声应道:“是!”
陈慧若心下稍感欣慰,虽感到下面要说的会让他为难,可相比数百人的性命,还是不算什么。
她先是弯身行礼:“我替他们一家谢过舵主了。”随即又正容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盼舵主能成全。”
“不用客气。”
“这些船客胆子再大,也不敢得罪贵帮,如今他们甘愿老老实实交出一切身外之物,还请各位高台贵手,饶过他们的性命,也饶过那些女子与孩童。”
“快七年了吧?”马小叶忽然叹气,“你这副菩萨心肠还是一点没变。”
陈慧若听他提起往事,一怔后便柔声道:“叶子哥,你也没变。”
马小叶被她那句‘叶子哥’叫得浑身舒服无比,立即心情大好也不愿计较太多,摆摆手道;“罢了!这事我做主了。兄弟们,你们去开闸,每艘船只要卸货完毕,一律放行。”
“可是帮主和另外三舵主那边-”有人提醒他。
“很简单,这次收获丰厚,大家都有份。先送一成最好的到帮主那儿,另外三舵各自分两成,我们留下三成。”
帮主的倚重,刚立下的功劳,以及初入青龙帮时得悉的某些交易,让他对发号施令并无甚顾虑,更何况此刻故人重逢,既有几分念旧,又有几分年轻人炫耀之心。
今晚青竹舵大船上的庆功宴,她已经应诺出席。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磕磕撞撞的过来,还有什么比这更风光的?
乱世么,大多人失去了在太平年间生活的水准,确实活得越来越差,可那些懂得把握机会的人,何尝不能活得越来越好?
※ ※
青龙帮总舵离龙眼滩仅有三十余里,如今与丐帮初战告捷,雷天鸣心情大悦,不停地夸赞青竹舵舵主马小叶年少有为,没有辜负自己的栽培和提携。此举立即招来帮中其余三位舵主心存芥蒂,本来此三人从洪帮创帮时便追随雷天鸣,自是不甘被一个武功平平的后生晚辈盖过风头。
青云舵舵主代众人出言道:“帮主啊,这次与丐帮动手我们三舵也损失了几百名兄弟,大伙儿都是豁出命去拼的,现在却连点甜头都分不到,实在是让兄弟们心寒。”
雷天鸣一怔:“小叶不是搜刮了江上各船货物,给你们三舵都各自分了两成?”
“是的,”三人对望一眼,同时开口,然后青霄舵舵主又解释道:“可是各船中除了货物还有娘们,无论是抢来做侍妾丫头还是以高价转卖都是一笔财富,弟兄们用血换来的胜利,岂可忽略过这群到了手的肥羊?”
青徽舵舵主见时机已成熟,便挑明了道:“我们平日与马兄弟并无过节,既然他立下头功,帮主让青竹舵先挑我们是心服口服的,可他挑完了剩下的骨头居然都不肯留给我们,未免太不够兄弟了!”
“哦?”雷天鸣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既已分了货物给你们,又还有什么挑剩下的娘们不肯留给你们?”
青云舵舵主冷笑一声:“马兄弟看上了一艘偷运官粮船上的丫头,凭那女子一句话,就答允开闸,将龙眼滩外数千艘船放行,只留货不留人。”他此言一出,另外两人连忙附和,自是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
雷天鸣沉吟了片刻,青徽舵舵主又道:“帮主,您一定要替大伙儿做主啊!如今开闸虽已有四五个时辰,但卸货速度毕竟无法太快,现在阻止这一切还来得及!”
“够了!”雷天鸣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吓得三人以为喜怒无常的帮主要动武,纷纷后退数步。
雷天鸣见状,神色稍和道:“你们先退下,此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这三人妒忌马小叶已非一日,可如果他们所言属实,这年轻人做决定时也未免太草率,太感情用事,太不顾大局了。
雷天鸣也感到此事颇为棘手-一边是忠心耿耿,追随身边已久的死党,一边是有潜力有靠山的新秀。青龙帮要继续做大,尤其是自己这帮主之位要继续做稳,双方都缺一不可。
越想越头痛,正值心浮气躁时,门外一人端着茶进来,满脸谄媚凑近道:“帮主连丐帮都不放在眼里,何必让这等小事绕了兴致?”
雷天鸣一抬头,见站在面前长得鼠头鼠脑的中年人正是自己心腹鱼九。此人曾在沙州知府府上做了五年师爷,期间在帐本上动了手脚,害得官人走失一万两银子,被揭发后畏罪潜逃,最后实在无处容身,仗着还会些拳脚功夫,入了洪帮。
想到此人从来一肚子鬼主意,关键时刻还常常能奏效,雷天鸣便慷慨道:“你能摆平这事,从此你就是青云舵副舵主。小叶刚给我送来的东西里,你看上的也可以任意拿走。”
鱼九登时眉开眼笑,道了声谢,皮笑肉不笑地说:“其实也不过略施雕虫小技……帮主您想:马舵主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如今此举仅是为了讨好那女子,目的是为了获得佳人芳心,却并非存心要得罪帮中兄弟。而正如三位舵主先前所言,这卸货过程再快也需有两三日,而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今晚马舵主在船上摆了庆功宴,那女子也会出席。属下正好暗中帮他撮合一下,趁他忙着颠鸾倒凤,再让三位舵主的人去将那些客船上的娘们抢来,岂不是两全其美?此事没有明着干,算是给了马舵主面子。而他既已得偿所愿,自然就不能再计较其他兄弟也顺手牵羊,弄几个娘们来玩玩。”
雷天鸣听他娓娓道来,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当下满意地将他奉上的茶一饮而尽。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 ※ ※
陈慧若望着那些卸完货的船顺利过闸,渐渐远去,心下虽是欣慰占多,仍有一丝羡慕,盼能尽快和他们离开这是非之地。转眼间,牛家的船驶过,牛镖师夫妇不敢逗留太久或靠得太近,便在船艄原地而拜,牛夫人还不忘牵起儿子胖嘟嘟的小手向她挥手道别。
飞鱼和飞凤都是极力反对跟青龙帮来往的,可人家舵主刚给了自家小姐这么天大的面子,唯一的要求只是请她去做一次客,实在也不好拒绝。
青龙帮成立不久,人数虽在不断增长,却缺乏训练,决斗时就习惯一哄而上,如今的庆功宴也摆不出什么规模,就是几百人聚在一块儿大口喝酒,大声聊天。反正在场的人全是青竹舵的,当日跟马小叶一起入帮的好兄弟,大家乱糟糟的嬉笑打骂,图个热闹尽兴,旁人也管不了。
飞鱼飞凤对这次做客如临大敌,事先将整个大船里外查了一遍,发现除了陈慧若,就只有十余个姿质庸俗的陪酒舞女,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嘴里又不便说什么,只是全程沉着脸,不与任何人搭话。二人与陈慧若形影不离,凡是送到她面前的酒菜都先用银针测试一遍,然后还是不放心,不准她碰,两人时不时都替她吃一口饭,喝两口酒。
陈慧若虽已换回女装,却不敢以真容示人,仍是做了一番修饰。此刻纵使将她与那群舞女放在一起,容貌也仅是略胜一筹,更显清丽端庄一些而已。马小叶将她安排坐的地方离他自己不远,青竹舵上下个个识趣的不敢去骚扰她。
那边晚膳才开始,马小叶就被七八个兄弟围着轮流敬酒,也无暇理她。虽然他酒量不弱,可空着肚子被猛灌酒,过得一会儿便有了几分醉态。
陈慧若本是静静的坐着,忽然瞥到一名舞女不胜酒力醉倒在地,四五个粗壮大汉便立即将她翻了过来,争先恐后的骑到她身上,七手八脚的乱撕她衣服。
陈慧若生平最见不得弱女子被占便宜,尤其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这群女人虽然与娼妓无异,即使神智清醒也不会拒绝男人,可瞧着那女子脸部朝上,嘴角流出黄汁,显然是腹中的食物本该呕吐出来,如今却都堵在脖子中,阻止了正常呼吸。
如此一来,再被那几个男人蹂躏,非要丧命不可。
她向飞凤使个眼色,飞凤立即会意,飞身而上,横扫一腿就将那些男人踢开。她先摸了一遍那女子全身,再探了探她鼻息,方将她拖到陈慧若跟前。
陈慧若将她拖到外面,翻过来面朝下对着江水,先猛拍她背十余下,然后轻缓的揉着她腹部,让她将腹中之物吐得干净,喉咙间也不再被堵塞。
那女子依然醉得糊里糊涂,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尚不自知,这才稍稍恢复了知觉,见眼前之人眉目如画,似乎是一位俊美少年,毫不思索便搂住对方脖子,凑上嘴去。
陈慧若措不及防,竟被那女子嘴对嘴的亲了一下。
对方满口的酒肉味,辛辣夹着油腻的奇臭让她感到一阵头晕,幸亏被飞凤及时拉开,不然只怕也要依样葫芦地吐个昏天黑地。
飞鱼十分鄙夷地瞪了委顿在地板上的女子一眼,以飞凤分别从左右将陈慧若扶起进舱。
舱中众人仍在尽情饮酒,还没醉倒的人则划拳的划拳,赌钱的赌钱,对他们这边刚发生的事浑然不觉。陈慧若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马小叶,忽然感到有股尖锐的目光投向自己,微微侧目见是个鼠头鼠脑的陌生中年人,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回舱是来向他辞行的,可才刚来到他跟前准备开口,满舱的烛火同时被灭,舱中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众人惊慌失措,马小叶忙喊道:“快趴下!小心偷袭!”话音未落已有十余人身上中了暗器,痛得杀猪般在地上翻滚大叫。
马小叶钻到一张桌底,却发现已有人躲在那里,两人一照面,马小叶认出他是雷天鸣身旁的谋士鱼九,气得揪住他低喝道:“谁让你上来的?这定是你搞得鬼!”
鱼九苦着脸,难得在此关头说话还不结巴:“舵主太抬举我了……您看这伙人的身手,是我能调遣地动么?”
马小叶自然也能看出这点,恨恨道:“我不管!你擅自来我船上,就是不怀好意!”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知道大敌当前,无法跟他计较,只好放下他。
鱼九大气不敢喘一口,也暗叫晦气-那些舞女是他安排到船上的,如今计划前半部是进行顺利了,可凭空杀出这群敌人,后半部看来就要泡汤,今晚怕是无人能享到艳福了。
马小叶本来盘算着对方来袭者虽然武功高强,可己方人多,应该能支撑一阵等救援到达,无奈突然看到那领头的老者双手挥动一根又粗又重的铁棍,双目在暗中依然炯炯有神,威风凛凛,不是丐帮副帮主焦霆厉还能是谁?
这老儿分明中了喂了剧毒的金钱镖,不但未亡还神采奕奕,带领丐帮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龙眼滩!
马小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与他们正面交锋,忙不迭的叫了两声:“退!退!撤!撤!”边叫边贴着舱墙板一步步地向外挪动脚步,只盼能悄悄绕过敌人。此时舱中仍是一片漆黑,青竹舵的人乱成一团,而丐帮高手专挑人群中武功较高者围攻,一上来便相中飞鱼飞凤,根本未想过船上还有非青龙帮之人。
飞鱼被五个丐帮八袋弟子围攻,飞凤的对手则是两个九袋长老。过不多时,焦霆厉遍寻马小叶不到,唯恐逗留太久夜长梦多,也舞动铁棍向飞凤下盘攻去。
飞鱼飞凤虽是孙礼云亲手调/教出的高手,可一来知道这是场误会故不愿对丐帮人痛下杀手,二来不知为何,打着打着居然感到口干舌燥,心神不宁,丹田还传来阵阵炎热之气,却又未曾阻扰真气运用,也不像中毒迹象。
可最令他二人担心的是,陈慧若已在混乱中走失。
※ ※ ※ ※
岸边。草丛中。
马小叶连吐了七八口江水,用手去摸背上腿上被刀子划开的伤口,确定只是皮肉伤,定了定神去看身旁的陈慧若。适才混乱中发现她被人撞倒在地,飞鱼飞凤又被缠住护不了她,便将她背了出来,两人一起跳入禹江。岂料她虽然武功尽失,水性却是极佳,丐帮在水中埋伏的水手数次欲拦截二人,都被她巧妙躲过,两人才得以暂时脱险上岸。
岸上寥寥无人,显然适才遭到偷袭的不止是青竹舵的船,还有青龙帮在岸上巡逻的人。
马小叶怔怔望着远处自己那艘大船逐渐沉入江中,随即伸手将陈慧若拉起道:“我们快离开这里。”
“你兄弟们还在那里,不回去找他们吗?”
他摇头:“他们运气好的已经逃走,运气不好的么,落入叫化子们手里,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上次那战,即使焦老头没中毒,他手下还是有不少人是真中了的,自是要用人来换解药。”说到这里笑笑道:“那‘七步血砂泪’是我以前师父配置出的独门剧毒,雷天鸣也没有解药,因此我还是先保住自个儿一条命最重要。”
马小叶对龙眼滩附近哪儿有村子了若指掌,此时要找个藏身之处,避过这阵风头。
陈慧若听他既不称呼雷天鸣‘帮主’或‘大哥’之类的词,谈吐行事也没有半点舵主的风范,路上就问:“你是在师父过世后入的青龙帮吗?”
“才不是呢,”他歪着头撇撇嘴,“我师父被姓萧的杀了,他虽不屑理会我们,那些白道门派里的虾兵蟹将就不同了。我逃到凤凰村,被那里最有钱人家收留了,两月前才入的青龙帮。”
他既未说为何会加入青龙帮,也未说如何做的舵主。两月前,正是雷天鸣创立青龙帮的时候。
陈慧若虽然还是好奇,却并未追问下去。赤足走了几里路,双脚又酸又疼,而先前在船上飞鱼飞凤不让沾任何食物,此时肚子早已饿坏了。
马小叶感到她越走越慢,微微叹气:“你这人是不错的,可你身边的人就是讨厌……我好心招待老朋友一起用饭,他们偏要弄得跟防贼似的。还有你那五师兄,当年就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态度,我那时气不过才宁可跟师父走,哪知过不多久就遇到姓萧的……”
陈慧若无言以对,想想同门的师兄师姐们好像都挺有架子的。可是如今除了章腾夫妇和柳闻,其余四位也已经过世了。
前方已有灯光,陈慧若心下欢喜,脚下速度不觉间又快了起来:“我们去借宿一晚。”
马小叶拦住她道:“这里的人不大喜欢青龙帮,说不定还会把我交给叫化子。我们找个地方歇着,我再去偷点吃的给你。”
陈慧若了然一笑,感到全身上下即无力气还开始头晕,大概是好久没挨过这种饿了吧。
跟他这没架子的同龄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固然好玩,可也经常在莫名其妙的逃命。以前武功未失也罢了,现下实在是玩不起了。
※ ※ ※ ※ ※
龙眼滩外连日厮杀,死伤无数,双方各有胜负,僵持不下。就在青龙帮帮主雷天鸣和丐帮帮主许建铭分别赶往龙眼滩助阵时,还有另外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人也悄然来到龙眼滩。
与柳闻同行的只有余三,两人日夜赶路未曾有片刻喘息,路上谁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此时江上有丐帮的船,青龙帮的船,还有不幸夹在中间的客船。想找人,谈何容易?陈慧若原先的船已经被烧沉,两人连续抓了几个青龙帮的人询问,终于有个青竹舵的说是看到一男一女武功高强的公公婆婆抢了一艘小舟朝北岸驶去。
本以为飞鱼飞凤已经走远,可柳闻余三沿着北岸边找了一阵,居然在个小渔村外撞上他们。
余三一见二人焦虑神色,已然猜到七八分,问道:“人怎么丢的?”
飞鱼正欲回答,柳闻却朝他走近数步,借着他手中火把的光芒看着他,又看了看飞凤,脑海有个可怕的念头飞快闪过,冷冷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余三错愕的移眸,随后又发现眼前这两个年逾花甲的高手竟然被问得十分难为情,脸颊好像也开始发红。
终于,飞鱼垂首喃喃道:“我们替小姐吃了些饭菜,里面……好像有……不对劲的……”
难道是……?余三再仔细瞧了瞧,好像这两人之间还真有难以启齿的尴尬,再想想他们都一把年纪了,可那药/性发作起来,为了化解也难以免俗,又觉得十分滑稽,强忍着才没大笑出声。
不过,这两人反正是同门并不陌生,各自都上了岁数又无伴侣,尴尬一阵后也就看淡了。
六月初的气候奇热,半夜三更也有暖风刮过。
柳闻却是手足冰冷,失神良久。
※ ※ ※ ※ ※ ※
月牙村。柴房。
马小叶从隔壁厨房偷了碗冷米粥和三个冷馒头,一并都塞给陈慧若后就疲乏无比的靠到墙上,双眼一合,呼呼睡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醒来,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清香,顺着香味望去,发现陈慧若竟已褪去外衫,一双皓白如玉的手放在心口处,双腮晕红,汗珠滚滚流下白哲的肌肤。
她单薄的亵衣还是湿的,当月光照下,□□若隐若现,比坦白展开更多了几分神秘与诱惑。
可最动人的还是她含情脉脉的双眸,美丽不可方物。
以往她是清纯的,端庄的,文静的,没想到还有风情万种的一面。
马小叶看得发痴,又想她今晚在船上没喝过一口酒吃过一口饭,应该不是突然中毒或发病。
试探着伸手去摸她脸,她还是那副痴迷的神情,又似乎十分受用的闭上双眼。
六年前初遇,患难结交,同闯江湖,相处融洽是没有问题的。怪就怪一时负气,从此与她擦肩而过,事后想来也会自言自语的说‘可惜!’
她既然不抗拒不反对,就万万没有再错过的道理……
本章完结。
本部的局已经全部布完,下面请搬凳子围观反应。
*** 扒文完结,下章扒两位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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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卧榻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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