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孰轻孰重 ...

  •   转眼间已到二更,飞鱼飞凤为朱颜接续真气半夜,期间除了听她痛哼外不见有半点好转,不禁也感到心情诅丧。

      阅完叶伴尘的信,陈慧若又问起兰琼朱颜关系,柳闻连说了五次“不是”后,终于无奈道:“真儿,你我是怎样,她们便是怎样。”

      陈慧若虽然冰雪聪明,还是想了许久,仍是觉得奇妙难言。

      至少,还是明白为何他外公会放心将她送入宫中。

      “救她吗?”她轻轻地问。

      这次,他已经想好,尤其在看过叶伴尘的信。

      “救。”

      为了完成外公的使命,兰琼无怨无悔的入宫,一去就是十七年,期间忍辱负重不提,如今大功告成,竟是不求任何回报,当真令人敬佩。既然她不在乎别的,救她的伴侣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无非是再消耗些内力而已。

      易地而处,只要有一线希望,谁不是盼望自己心爱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飞鱼飞凤去休息了,兰琼接替他们,从朱颜后背‘灵台穴’输入真气不到片刻便感到自身的真气进入她体内犹如溪水入江,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九玄真气,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陈慧若来到她身旁,温言道:“你先歇着,再过两个时辰庆航就开始替她疗伤,一定能治好。”

      兰琼身子一颤,待侧过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陈慧若见她真情流露,心底也有感触–这份情意是真真切切的。虽然自己还有许多不懂的,但不懂并不代表不对,更不该以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真挚的感情。

      兰琼情知自己内功修为远不如飞鱼飞凤,再输入真气也是枉然,当下撤回手掌,同时万分感激的紧握陈慧若玉手:“谢谢你。”

      “怎么是谢我?要谢,也是我们谢姐姐。”陈慧若声音既温婉又认真,又道:“姐姐,你知道吗,叶伴尘那封信果然是信中有信……”庙外一阵风刮过,带动地面上的灰尘,她不及掩面,连打了三个喷嚏。

      兰琼微垂双眸:“唉!我对姓秋姓叶的事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慧若闻言深感同情,待睁眼时,只见外面的萤火虫不知何时飞入十余个,一闪一闪的在两人身边飞来飞去,心下甚感快乐。她不禁对兰琼笑道:“我小时候以为它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还经常向它们许愿呢……有次被表姐看到,说我是无可救药的傻瓜,我才没有再继续的。”

      兰琼也被勾起回忆:“我家乡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那时什么都没见过。府主带我出来时候真是事事感到新鲜,路上第一次见萤火虫,我激动地大叫,也被同行的人取笑,但府主可没笑我。”

      “哦?”陈慧若一听她说到柳闻外公,立即关注起来。

      “那时他对我说:‘它们发光是为了寻找伴侣,但也同时引来敌人,也算是为情不惜赌上性命,以人很相似。因此,我们对它会生出心有灵犀的感觉,可惜那都是幻觉。’”

      又是个伤心人。

      不知为何,陈慧若想到秋冉刻在树上的那些伤心欲绝的字,又想到母亲和柳闻外公,再想到苍基,渐渐的看到一种规律。

      活得长未必活得好。

      早知如此,还会不择手段的去抢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吗?

      “姐姐……”她亲切的挽起兰琼手臂,“能给我讲庆航小时候的故事吗?”

      兰琼见四五个萤火虫落到她云鬓上,发出的光照得她乌黑的长发愈发油亮,心中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

      和她在一起,无论是谁都有种回到家的安全感,因为她的温暖是天生的,是自然的,就像萤火虫发自肺腑的光芒。

      “他小时候的故事要问梁仲和黄松,但我以前一直不相信……”兰琼瞥了眼西厢,不无感慨道:“他会全心全意去待一个人。”

      “我也一直不知……姐姐和朱颜之间有如此刻骨铭心的爱。”陈慧若凝眸深深看着她,直言道。

      “好一句‘刻骨铭心!’”兰琼笑时愈发显得凄美,“年轻时还真是向往这个,但此时此刻我想要的是‘推心置腹,’越平淡越好!”

      她坐久了双脚开始发麻,当下起身径自到庙后,独自在森林中散步。

      回来,才上得两步台阶,发现里面的人居然谁都没睡。

      “姑爷,我们适才出去一趟。”飞凤清冷的声音响起,“京城盛传皇帝为了蘅湘院漏网之鱼大发雷霆,已经调动一万兵马在附近挨家挨户搜人。”

      “我们从神封出来时,官兵已经开始搜了,声势浩大。”飞鱼忧心忡忡地接口。

      陈慧若说:“官兵这样搜,速度太慢,两三日内都未必能寻到这里。相府那边可有动静?”

      飞鱼飞凤互望一眼,同时摇头。

      柳闻笑笑:“他跟我一样,没有恢复十成内力是不会再动手的。不过你们走得早了些,此刻他大概已在调兵遣将。”

      飞鱼左思右想就是笑不出来:“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事非之地。”

      “朱颜伤势太重,上路必死。”陈慧若提醒他。

      飞凤瞅着这对夫妻,索性也将话挑明了:“贵人是姑爷部下自是该救,但那女人与我们非亲非故,带着尚且是累赘,何况还要姑爷为她治伤?万一再遇到高手,岂不正中了他们下怀?”

      听到这里,兰琼先是恨不得给她两耳光,随即又觉得她所言并非无理,身子登时冷了半截。

      柳闻却淡淡道:“我既然说过要救她,自然会救。两个时辰足够了。”后面那句是对妻子说的。

      陈慧若立即会意,向飞鱼招手说:“去相府。”

      “真儿—”柳闻终是有几分不舍,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只说:“我在陆家口等你。”

      她去后,兰琼失落无比的回到东厢,正感到不知所措,忽见朱颜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啊!”她飞快上前摸了摸那手,“你醒了?”

      朱颜仍是神智迷糊,口中呢呢喃喃只是自言自语,不是在咬牙切齿痛骂诅咒姓秋的皇帝,就是苦苦哀求身旁人替她报仇雪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渐渐又昏死过去。

      兰琼暗叹–秋见波生前杀人很多,大部份还都是冤死的,有谁比自己更清楚?她的家人固然可怜,可如今秋见波也死了,这笔账似乎也不该算到他儿子头上。

      旋即嘴角浮起苦笑–以她刚烈的性子,若是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心思,必然一口咬定自己是对秋封日久生情……

      要她放弃报仇跟自己隐退山林,厮守终生,只不过是痴人做梦。

      做了十二年的梦,突然发现,有些人可以有难同当,却不能有福同享。

      柳闻进来时,先嗅到一股血腥味。

      朱颜头上蒙着一块布,已然气绝,死的还算干净。

      他将扑倒在朱颜尸体上的兰琼翻过来,见她双手各握着一块碎玻璃片。

      而那张倾倒秋国男子近二十载的脸,已然面目全非,被碎片划了不下二三十道深深的口子,此刻都在流血,甚是恐怖。

      “姐姐……!”

      “她……她死了吗?你不要救她,她不会领情的。”兰琼微弱的吐出几句话,断断续续的。

      刚才用布去捂朱颜脸,不让她呼吸,可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竟然昏了过去。

      这时飞凤进来,见此情形,也抽了口凉气。世间女子皆爱容貌,往往胜于性命,更何况是她这位秋国第一美人?这要多大的决心,才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柳闻只是静静的望着兰琼,等她说话。

      她看了看地上的斑斑鲜血,情绪却慢慢镇定下来,向柳闻道:“弟弟,你创教时曾邀我入伙,如今……是不是太晚了?”

      柳闻倒是未料到她还惦记此事,和蔼道:“自然不晚。”

      “好!”兰琼精神大振,“我不需要任何特殊待遇,能尽力的地方必不落后!只是教主,我不会再去伺候或是诱惑男人了……我知道以往我这副容貌很适合做这个,但从今日起,我希望能重新做人,凭自身本事得到天下人的敬重!”

      她今年三十一岁,终于要彻底摆脱过去十七年的阴影。

      只是为了这个目标,她毅然凌迟了一切感情。

      飞凤长叹一声,上前弯腰向她行礼:“兰姑娘,我只道宫中出来的女人不是娇生惯养就是阴险狠毒,可是你……你却……”一时间竟想不到适当的措词。

      “天下英杰,莫非只能你们建始山庄有?”柳闻傲然接口,顺便伸出手将兰琼拉起,“能让我叫‘姐姐’的人,自然是人中龙凤!”

      兰琼毁容后反而感到一身轻,想到陈慧若去了神封,忙问是否该将她追回。飞凤也甚是担心,柳闻却说:“我们先走,她办完该办的事会与我们会合的。”

      飞凤兰琼困惑的望向对方–难道她去相府不仅是为了拖延时间?

      ※

      卯时,相府大门外早已排满将士,只等相爷一声令下,出城擒贼。

      府内,叶青却仅着睡衣,慢条斯理的靠在榻上,嘴里嚼着丫鬟们端来的精致早点。

      六个时辰前,他在宫里又挨了一顿训斥,只因皇帝受挟后暴怒,此事又无第三人知晓,自然只能寻他出气。

      毕竟,是他力邀皇帝出宫去‘看好戏的。’

      可是,若非秋封先沾上那女人,也不会有这一连串的后事。

      叶青越想越是不愿出门-已有一万人马被调动出城搜人,通往神封的大小道路也被封锁,自己还有必要亲自动身出门吗?若非被皇帝点名指挥这场擒贼行动,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蘅湘院已被揭穿,老板娘被自己暗中动了手脚,最多活不过今夜。太妃与反贼串通一事也已证实,日后再也无法蛊惑皇室中人。

      虽然这场戏在最后出了意外,但回想起来,原先的目标还是达到了,而皇帝最终无恙归来,己方也并无什么损失,确实无需过多懊恼。

      “还没睡醒吃饱?相爷在这关头还有此闲情逸致……”风传月站在他房门外,略带不屑的话脱口而出。

      她一身简洁青衫,长发高高盘起,背后的青丝宝剑大有出鞘之势,显然早已准备出发。

      叶青扫兴的将手中木勺重重扔进汤里,气道:“这里就我一人饿过肚子讨过饭吗?这一出门又不知要多久,我饿晕了谁来指挥你们?”

      风传月无心与他嚼舌,一拂袖间人已朝大门方向而去。

      丫鬟们似乎也不适应这么早起床来伺候人,此刻纷纷掩嘴而笑,有人便道:“风小姐人长得美又武艺出众,怎得嘴巴就不会甜一点?相爷当真娶了她进门,我们也该被打入冷宫了!”

      “要不然,她天天拳来掌去的,相爷不怕,我们可吃不消啊!”

      “是啊,没准哪天将您这相府闹个底朝天--”

      叶青做了个鬼脸,突然将那些碗,筷子,勺子,碟子,茶壶卷起塞入她们手里,一阵风将她们往门外赶。待见她们终于磨磨蹭蹭的消失,他嘴里叹道:“女人啊,不是妖精就是苍蝇,还是姓秋的聪明不近女色,不然—”随即又摇摇头:“也未必是他聪明,而是压根儿就没女人看得上他……”

      蘅湘院案子牵扯到朝堂上下那么多官员,还等着他结案。

      近日有探子来报:熙王黎子元正向宣平城守将父子招降,欲从宣平入犯秋境。

      想来想去,就是没时间再抽身南下到望栖小城去打探姓秋的下落。

      虽然遗憾,但又必须承认,找到他又如何?他还活着又如何?当今各路诸侯对神封虎视眈眈,又相互割据纷争,又岂是去寻找一位无足轻重的人的时候?

      “相爷!相爷!”管家慌慌张张的跑来,“你快去看看,风小姐与门外一个老头子打起来了!我们根本劝不住啊!”

      叶青起了好奇心:“能跟她拆招这么久还没落败,应该有两下子……”不过,更奇怪的是风传月素来自恃身份超然,从不与人随便动手过招或是切磋,只因她真的没有那兴致。

      他也不更衣穿鞋,赤着双足就往门外走。

      门外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忽然眼前冒出一物,乳白色且似乎又扁又长,几乎同时点向飞鱼的咽喉与风传月握剑的手腕,逼得两人不得不先撤手收招,以求自保。

      叶青的玉尺有名‘飞白,’亦是不轻易露面的神秘兵器。

      “好一招‘仙人指路!’”陈慧若不禁喝了声彩,又迅速道:“飞鱼,小心腰部!他下招是‘秤量乾坤,’要前后左右将你围住不能脱身,再用左脚脚尖突袭你‘腰阳穴’—”

      她话音未落,叶青的‘秤量乾坤’刚使出就半途终止,漫天尺影霎那消失,而他本人却早已绕到她身旁,负手含笑相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陈慧若还未及回应,风传月已冷冷道;“云霜,你不是自负武功高强,未将我普舒寺放在眼里吗?怎么事隔多年,居然不敢再与我一决高下了?”

      原来陈慧若与飞鱼进神封城找叶青,才到相府外就撞上出来的风传月。当年陈慧若与‘云霜’之名曾在潮雪普舒寺扫雪,因无意间救了寺中大敌派来的奸细,大大得罪了风传月,虽后来侥幸逃脱,却不料风传月始终为此事耿耿于怀,一见面就出手攻击。

      此刻她不慌不忙地向风传月施礼,诚恳道:“在下姓陈名慧若,当年年幼无知,冒犯了贵寺上下,实出无心,还请风主持海涵。”

      “你是出于无心?那假扮云霖的人呢?”风传月微微冷笑,显然并无轻易放过她的意思。

      陈慧若一怔,心想当年假扮云霖那人是个与自己岁数一般大的马小叶,并且确实是奉他邪派师父来做内奸的,但一来并未伤害寺中任何人,二来也没真正探到什么秘密,你又何必咬着此事不放?

      叶青似乎也不耐烦听那些陈年旧事,插口道:“我好不容易拦住你们不动手动脚了,怎么又斗嘴了?这里是我家,你们都是我认识的人,难道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他说到后来,犀利目光扫向风传月,再无平日纵容的姿态。

      风传月刷的一声将青丝剑返回到背后剑鞘,淡然道:“叶相或许不知,当年那奸细潜入我普舒寺,正是为了打探秤使的事,而此事关系到本朝起源,与你和皇上是脱不了干系的。”言毕身形跃起,顷刻间消失于远处街边,再无踪影。

      叶青斜睨她身影去处,眸色一冷,随即又打量着陈慧若飞鱼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是。”

      “进去说吧。”

      两人随他入相府内厅,他也不叫仆人送茶送水,直接道:“适才姑娘自称姓陈,不知与陈丰是何关系?”当日虽在中都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当时自己另有心事,来去匆匆,并未与她深交。

      “那是家父。”

      叶青点点头:“果然家学渊源!难怪姑娘识得我武功路子,却不知此番来找我所为何事?”

      陈慧若说话也并无拐弯抹角的习惯,如实道:“想跟叶相打听一个人。”

      “谁?”

      “秋冉。”

      叶青闻言,心情登时复杂起来,先是想到无名者似乎与她甚是投缘,肯定透露了一些自己去望栖小城的目的,却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

      他笑道:“这可有趣了!当日我在姑娘师兄婚礼上向你爹打听此人,他说不知道,让我好生失望。怎的今日你又来向我打听同一人?”

      在中都虽有段日子,但发生的事太多,陈慧若也未听父亲提到叶青向他打听秋冉一事,此时自是无法回答他问题,只说:“家父虽未曾告诉我此事,但我后来从制琴先生处得知叶相也在找他,因此特来请问是否有所发现。”

      叶青微一沉吟:“姑娘以前认识他?”

      “只闻名,未谋面。”

      她神色自若,毫无虚伪之态,倒让叶青感到愈发不自然。想想若是继续探她口风也未必能有收获,他便选择以退为进,展开一个迷人的笑容道:“也罢,我对秋冉的下落算是略知一二,但还是那句话:姑娘要怎样报答我?”

      对他厚着脸旧话重提,陈慧若却早有准备,正色道:“叶相跟我说秋冉下落,我便跟你讲一个故事。”

      叶青甚感新奇,拍掌叫绝:“我最爱听故事了,尤其是出自佳人之口……可是姑娘,你就敢肯定你要讲的故事够新鲜,我以前肯定没听过?”

      “叶婴小时候的故事,如何?”

      叶。婴。

      这两字的分量,几乎可以跟‘秋冉’相提并论。叶青自幼孤苦,从未正式上过学,对这位同姓前辈的往事知道得还不如街头说书先生多,而‘叶婴’这二字,还是遇到秋冉后才听他说的。

      事到如今,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秋冉虽对他有恩,然而除了满足自身的好奇和愧疚,他的消息真不是什么事关重大,不可告人的机密。

      当然,陈慧若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一旦跟‘无心九魂丹’牵扯上关系,就是至关紧要。

      叶青心想反正我现下无暇去惹萧宇和望栖小城,由你先去替我探路也是好的,当下便毫无保留的将在那边的发现全盘道出,最后还不忘添加一句“姑娘若是见到他还健在,劳烦代我向他说声‘多谢。’”

      陈慧若应了,听他说得详细且口气诚恳,也就静静听完,并未多问。

      待轮到她讲,叶青也至始至终没有出声,脸上的笑容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挂不住了。许久后,她最后那句话仍然来来回回在他耳边响着,犹如一根又细又尖的针在一下下的刺他,刺过后又躲到某黑暗的角落,还不时讥讽大笑。

      “这才是真相。那个秤使,只是秋崇日为了得到武林圣地拥戴使用的手段之一。潮雪普舒寺的秘密是假的,因为秋崇日是假的,秤使更是假的!”

      真相?任他叶青再精明,也万万无法料到这真相居然是兰妃从他眼皮底下翻出来的。他监视她,提防她,揭穿她,却只是针对她和蘅湘院串通卖国一事,因为朱颜两年来勾结反贼确实是证据确凿。

      陈慧若望着他眸中出现失落,心里也不无感慨……谁又能事先料到兰琼居然一直在用朱颜的身份来掩饰真正目标?她知道迟早会遭人怀疑,索性制造出这假象,让他们以为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

      叶青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不然恐怕要气昏过去。

      还有秋封,若是知道自己根本不姓秋,身上流的血来历不明,多半还比某些反贼的出身还低贱,只怕要活生生气死。

      叶青再次开口时,嗓音出奇的低沉:“姑娘胆子不小,难道不怕有人为了不让此事外泄而将你灭口?”

      “晚了。”陈慧若回视他,神态依旧平静道,“叶相心里明白,我仅是个转述故事的人。其实自从叶婴起疑心那刻起,这事便迟早要公开。”

      叶青忽然哈哈一笑,长身而起,朗声道:“真相也罢,谣言也罢,天下终归强者,姑娘这故事讲的好,提醒了我从此要各-凭-实-力!”

      随即又看看外面的阳光已透过窗帘,当下叹道:“我再不出去表现一下,可有苦头吃了……既然都要出门,我送你回去。”

      陈慧若算算已到相府近两个时辰,起身向他盈盈一礼:“多谢叶相好意,打扰多时,不敢再劳烦相送。”

      叶青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到我府上连水都没喝一口,怎得又这般客气?传出去江湖上的朋友还以为我是个小气抠门的人!你住哪里?顺路就送,不顺路就算了。”

      以他丞相的地位,自然不该屈尊去送一民女,可他搬出江湖人的身份,也算是对陈丰昔日在武林中地位的尊重。然而,这话里的破绽也只有他自个儿心知肚明,因为他在江湖中实在没有什么朋友。

      飞鱼一直负手站在厅门前默不作声,此刻闻言立即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陈慧若倒是不慌,顺口说了柳闻安排冥客住的那家小客栈。

      叶青不禁蹙眉:“神封城内客栈都住满了?姑娘居然挑这么破烂的地方?”

      “不是。”陈慧若从容解释,“无论叶相将我看作何人,当下我大师兄即将自立为王却是事实,我虽未与他一路,还是不便在神封附近过于张扬。”

      “好一句‘未与他一路!’陈姑娘,你是陈丰的女儿,在天下人心里是代表他的。日后你可不要走错路,否则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蘅湘院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千娇百媚,如花似玉……可是我能保证她们身上一斤肉不会比一斤狗肉卖得好。”

      如果他这番话听起来有些古怪,甚至很煞风景,两日后陈慧若亲眼目睹那几名女子被凌迟时终于完完全全体会到他话中的含义。

      还在不久前,京里的男人都在不惜倾家荡产的掏钱讨好这些女人,可当她们身上的肉被一块块的剥下来后,确实还不如狗肉卖得好。

      神封的百姓大多还是忠君爱国的,因此同情蘅湘院姑娘的少之又少。然而对于叶相罚曾与那些姑娘有染官员们的方式,实在令他们不寒而栗,背后难免议论纷纷。

      叶青说:你们有谁当众吃她们三块肉,就赦免无罪。

      陈慧若身旁的围观者嘴里嘀嘀咕咕:“只有魔鬼才想得出这种鬼主意!难怪他现在都讨不到老婆……”

      飞鱼忽然从她身后走出,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小姐,不要看。”

      她想说飞鱼你并不知道我这几年来经历过的事。真正的魔鬼,是从明斯国来的,又岂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叶青的手段,只能算是狠辣带着三分邪气而已。

      ※ ※

      陈慧若和飞鱼在小客栈住了三日,期间除了飞鱼与冥客三人用内力传音告知柳闻行踪,双方并未再有任何交谈或来往。客栈里人来人往,却是谁都未曾将这两伙人看成一伙。

      蘅湘院贼子被凌迟后,飞鱼在城中买了两匹好马,两人便离开神封,骑马往东北方行了两日。到了白马河边,两人又弃马乘舟,一路南下,直到白马河融入禹江的交际点:仙云闸。

      禹江长达万里,横跨昔日帝国疆土。如今江东有姜飞,江南有章腾,而若一直沿江向西,便可接近西萨州州境,也是黎田两家必争之地。

      仙云闸的对岸,就是陆家口。

      飞凤早在岸边等候多日,这时便将二人接到柳闻包下的‘粮船’上。

      当日他们将朱颜尸体扔到森林边小路上,引开追兵,稍为乔装一番便毫无风险的从大路南下。朝廷本无人认得柳闻与飞凤容貌,而兰琼自毁容后,更是无人会将她与秋国第一美人联想到一起,因此两日之内便轻松过了十余处关口,到达陆家口。

      陈慧若临行前曾让飞鱼传话给冥客在陆家口相会,本以为他们会先到,可等了两日仍是毫无音讯。

      第三日早晨,孤暗的影子终于出现在岸边,却只有他一人。

      在柳闻面前,他跪着不敢抬头,说:“苍基失踪了。”

      柳闻正手握小刀削梨给妻子,心一沉,冰凉的手指撞上刀锋,在洁白的梨身上留下细细一道血痕,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问,可他也知道他们不会知道,因为若是提前知晓,苍基又岂能失踪?而若事后若留下蛛丝马迹,也必然早将他找到押回。

      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逃走的,他们都不能确定。当他们准备离开那家小客栈,去叫他时忽然发现房里的人居然不是他!那人穿着他的衣服,头上脸上贴着他头发和胡须,甚至肌肤都被易容成他肌肤颜色,但人躺在床上已经断气多时。

      “这段日子内可曾在附近发现可疑之人?”

      孤暗茫然摇头:“我们三人轮流看守,并未发现有可疑之人。”

      柳闻越想越惊-怎么逃走的是个谜,可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何要逃走?
       
      他想到这层,陈慧若坐在他身旁也想到了。她悄然伸手过桌,从他五指间将小刀轻轻抽出,放到桌上,同时看着他道:“这次是我的疏忽。”

      见柳闻孤暗都投来不解的眼神,她继续道:“那日我在相府跟叶青打听秋冉,虽然我说是全从无名者处得到的消息,但他肯定还是起了疑心……”

      经过细想,事情也逐渐清晰:“后来他问我住哪里,又说要送我。我推辞了,他就改口说既然不是顺路就算了。回去路上飞鱼一再提防有人跟踪,可是我坐的马车就是叶青从街头上叫来的……看似随意,其实现在想来……”

      “这就对了。”柳闻顷刻间也明白了八九成,“他要找秋冉,跟着我这个从未见过也不认识秋冉的人,确实不如跟着秋冉的弟子。”

      想明白了并不代表心里就舒服-自己先从他眼底下带走兰琼,他又从自己眼底下带走苍基,谁都没有占到上风。

      柳闻气极而笑:“让我千里迢迢带他到这儿后就想抛手走人?有这么便宜的事?”

      即使叶青说秋冉在望栖小城全是实情,可自己仍有预感,叶青并没有找到秋冉,所以才会下功夫暗中带走苍基。不然以他丞相的身份,要抓个人何必鬼鬼祟祟,不留痕迹?

      陈慧若听他口气已知他要亲自去抓苍基,问:“庆航,你见过叶青的‘飞白’吗?”

      “嗯……我缺一柄好剑,以前的铁剑给了阿林。”其实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遇到宝剑,只是真的好久未曾用剑与人交手了。

      在魔镜前,天下兵器都不值一提,可惜用它练功时间太短。

      两人正商讨间,忽然子乙也出现在门口。这下连孤暗也感到意外,因为冥客三人有约定由子乙六道留在神封继续寻找苍基,难不成已经找到?

      “主人--”子乙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一块白布。

      白布干干净净的十分普通,只是被剪成火焰形状。

      柳闻接过,心底不禁一叹。

      冥客除了看守苍基,还负责从燃灯教各地分部向他传递消息。这块布,自然是子乙从神封分部带来的。

      凡是教中出了大事,必送一块火焰形白布到各地分部,作为警告。

      而自燃灯教创教以来,只有当年与萧宇为首的白道对抗时发过白布。而他不在秋国这两年,一切不但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白布再未启用。

      一大早就连来两个恶讯,真应了那句‘祸不单行。’

      随冥客北上去抓苍基,还是南下去料理教中的‘大事?’

      没有苍基,能找到秋冉吗?叶青此时麻烦事不比自己少,短期内还能去找秋冉吗?教中究竟出了什么事?阿林,副教主,长老们都管不了?白道这几年倒也安静,现在一心随着萧宇在替章腾办事,应该也不会这时生事……内乱也不大可能,那还有什么敌人?

      此时此刻的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

      苍基在叶青那里,绝非一时半刻就能找到并且带走的。万一教中的事原本只需尽快反应便可解决,却因为自己不闻不问而误了要紧时光,甚至连累到许多条人命,终究是于心难安。可是若被教务缠身,短期内又解决不了,让苍基和叶青先一步找到秋冉……

      北边的私事和南边的公事,孰轻孰重?

      陈慧若却没有那么多顾虑,握住他手柔声道:“苍基那边,有冥客替你盯着,叶青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带他离开神封的。可是燃灯教那边,虽然平日无需你事事亲为,可到了要紧关头,还真没有人能代替你做重要决定。”

      柳闻苦笑一声:“我说不过你。”

      事到如今,还是该先打听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脑海里总是浮出苍基得意洋洋,志得意满的神色,而每当此时,只能恨恨的将这口气暂时咽下。

      半个时辰后,他已上岸。

      ※ ※ ※

      神封。蘅湘院。

      院子早已被查封,可当日激烈打斗的痕迹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此时后院虽略显冷清,但经过一番精心布置,倒也十分适合居住。

      椅子上的叶青翘着腿,笑眯眯道:“你看还满意吧?”

      苍基没有夸赞别人的习惯,双眼扫了院子一圈道:“还好。”

      叶青扯了扯嘴角:“怎么是‘还好?’比起你以前主人给你的待遇,这里岂止好上千万倍?我救你可不是突然心血来潮大发慈悲,你心里最好有数。”

      “以前的主人?”苍基冷笑,“这么说你就是我现在的主人?要我感恩图报?做牛做马?”

      叶青见他架子比秋封还大,先是心头有气,可随即又想到那另一个姓秋的……不错,他也是这么一副臭架子,根本没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

      不由得暗暗冷笑–架子大又怎么了?姓秋的当年还不是被自己折腾得焦头烂额,最后连琴都弹不成了?你这家伙自称是姓秋的‘故人,’看来就是没领教过本少爷手段!

      然而,叶青并不知道,明哲跟秋冉虽是‘故人,’可绝不是一类人。

      “我又不缺牛缺马,你想做我还嫌累赘呢……”叶青从小最不怕的就是斗嘴,如今跟皇帝是越来越不可能了,正好来了这么一个怪人,倒也觉得有趣好玩。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顶来顶去,虽然大多是在互相讥讽,却很快就混熟了。

      到了晚膳时候,叶青说:“你以后不想顿顿吃残羹剩饭,就跟我讲讲姓秋的故事,若是讲得精彩,御膳房的菜随时奉上。”

      想要挟人,往往也不需要复杂的刑具,直接从肠胃下手就够了。

      苍基已被他劝喝了十多碗烈酒,仍是头脑清醒,淡淡道:“我不会讲故事。你要打听什么,尽管问就是。”

      叶青思索了片刻,字字斟酌道:“你知道我武功是他教的,可这些年我发现无论是九玄功还是其它招式,全跟当年秋崇日所习武功如出一辙,可谁都知道他的武功早已失传近百年……”

      “你俩本就是同一人传授的武功,自然一摸一样了。”苍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重复一遍人人皆知的一件事。

      叶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从初次相逢就觉得秋冉老气横秋的,还不止一次拿此取笑他,可就是没料到他还真有这么老!

      于是脸上尽量不动声色道:“他为何要教秋崇日武功?难道就因为他们都是秋家人?”

      “嗯。”苍基随口答道。

      叶青好不容易揪住这机会,双目似笑非笑盯着他道:“你这该死的老骗子!只会信口开河!秋崇日根本就不是秋末,他们哪里是什么一家人?”

      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说出来眼睛都未眨一下,仿佛也不过一件寻常之极的事。

      苍基已有近百年未在秋国,如今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回想当年的事,觉得确实有些蹊跷,随即纵声大笑,差点翻下椅子。

      “秋冉真是姓秋吗?龙生龙,凤生凤,一个野种从外面捡来另一个野种,有啥稀罕的?”

      叶青闻言,霎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竟然没有出声打断他。

      苍基边笑边指着他鼻子:“怎么了?以为你师父是正人君子吗?他是想,可谁让他从小就自卑感太强,就是不肯向命运低头?你刚才那话倒是提醒我了,我也曾经好奇为啥秋崇日不大像那胆小怕事的秋末……原来……哈哈哈!”

      此时此刻,叶青忽然发现再装镇定无非是自欺欺人。

      “你说详细些。”

      话从口出,便如同踏上一条不归路,明知真相会恐怖,会沉重,会难以承受,可反悔已经太晚了。

      “详细?”苍基阴森森的道,“那只有他自己知道。我猜他本来是指望秋末的,可这娃儿一定是出了事,多半死得早,他又不甘心秋家从此没落,就捡来个野种冒充秋末。反正他虽然也不是真正的秋家人,但从小跟那家人长大,武功也是秋氏嫡传,想以假乱真并不难。何况当时秋家只剩秋末一个,只要他死了,再也无人可以确认秋崇日是个假的。”

      这些前因后果都是他听了叶青的话之后才推测出来的,然而若是秋冉在此,也必会钦佩的感叹一声,因为他确实猜得八九不离十。

      可若是秋冉当真在此,他会说:我有私心不错,可难道你就没有?相比之下,孰轻孰重?

      叶青摇摇晃晃的站起,一声不吭的走出蘅湘院。

      秋朝的起源,那些近乎神话的历史,原来都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一个丑陋且荒唐无比的真相。

      脚才跨出后门,胃里一阵恶心,腰刚弯下就呕吐起来。

      次日叶相告病请假的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轰动,都猜不出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内外兼修,武功高强的他,又怎会说病就病?而从相府里传出的消息更是离谱,居然说他没有胃口,三日来米粒不进。谁不知叶相最是馋嘴贪吃,当日在刑场目睹凌迟时还摆了一桌丰盛的午膳,边看边吃,好不逍遥快活?

      谁又能猜到,蘅湘院一案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

      而如今住在蘅湘院的神秘人,一想到某故人的外孙和某故人的弟子听到往事时的反应,就吃得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比起某故人的女儿还不知道的事,这些简直都是小菜一碟。

      ※ ※ ※ ※

      三日后。古梅庄。

      五月是春末夏初,到处暖暖的,可在禹江南方,五月底更是热得令人恨不得整日泡在水里,又或是坐在树下乘凉扇扇子。那些打杂的仆人和乡下人都索性脱了衣裳,赤着上半身走来走去。

      可是为死人脱衣服却不是为了避暑,尤其是看着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模糊,只觉得心比冰块还凉。

      此时的古梅庄存放着二十九具尸体。

      林夕映伤势已好了九成,如今还是第一个到达等候。她身旁戴孝的公子约摸实十八九岁,身材略显单薄,一看便知不是习武之人。

      柳闻和兰琼才到庄门口下马,那公子已飞快地跑出,跌跌绊绊的冲到两人跟前,扑通跪下,抱住柳闻双腿放声大哭。

      柳闻开始并未认出他,待仔细注意看他五官,才缓缓道:“是文然吗?何故行此大礼?”

      四年前在古梅庄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说话就爱脸红。他父亲牵着他手来给自己引见:“教主,这是小儿沈宁,字文然。”

      当时自己不由自主地望了梁仲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吞下,微笑着跟沈幽的独生子寒暄了几句,事后也再未上心。

      沈幽,这位跟了外公有五十年的人,这位素来稳重敦厚的老长老,曾经打从心底的瞧不起自己。十四岁那年,梁仲偶然听到他对外公感慨说:“府主英明一世,可惜后继无人!”

      于是那次见到他十四岁的儿子,就想说:“后继无人的人,怕不是我外公吧?”

      “师父……”林夕映见沈宁泣不成声,凄然开口道,“我们运兵器去西萨州的兄弟在巨蛟滩中了熙王府埋伏,十艘船翻了八艘,折了六百二十三人,沈长老为了掩护部分兄弟上岸,身中十七箭……”说到这里也哽咽起来,一时续不下去。

      她当日在水邑城外误中飞鱼劈空掌,险些丧命。可正是因为受了重伤,才躲过了巨蛟滩的那场劫难。然而,因为活着,心中的愧疚却是愈发浓烈。

      兰琼念及沈幽曾代万森传授自己武功,也不禁感到一阵心酸。

      熙王府就是黎子元的人,运兵器去西萨州本就是为了跟他们开战,半途遇袭也不算太大的意外。

      可是为何会被打得措手不及?若是因为敌人布置缜密,发起偷袭前毫无先兆,为何又没有全军覆没?

      柳闻腿上运力,将沈宁稍微推后,淡然道:“文然,你哭什么?我在你这岁数时,早就没有父母,没有外公,没有亲人。可是我要报仇,也只能靠自己。而如今你知道仇人是谁吗?知道又敢拿起刀去杀人吗?一个男人连血都没流过,是不配流泪的。”

      “我……我……”沈宁一急,更是结结巴巴,“爹说我体质太差,不让我习武,可是教主,若让我撞到仇人,我一定会拿刀子在他身上捅十七八个窟窿的!”

      “沈兄弟--”林夕映踏上前几步,心想你这书呆子几时见识过江湖中血腥的厮杀,空有一片孝心,又算什么?你心里伤痛欲绝想找人倾诉,也别找我这师父,因为他纵然同情,也绝不会安慰你的。

      “林姐姐--”沈宁回过头叫了她一声,旋即又低声道:“教主,我爹遗体还在庄内……你是不是……”

      “好。你带路吧。”

      沈幽尸体停放在地下冰窖,沈宁虽非首次目睹,还是见一次哭一次,更不敢去动他身上插的那些箭。

      柳闻对尸体被射成刺猬般一点反应也没有,从容上前,众人耳边听到咔嚓咔嚓声不断,竟是他将十七箭迅速一一拔出。他拔出第一箭时沈宁惊得尖叫,后来死死的咬住下唇才没再出声。

      “一共去了多少人?如今都下落如何?”

      “去了七百零五人,当场殉难的六百零八人,事后重伤不治的十人,被掳走后遇难的五人,抢回十九具遗体,余下皆沉入河底。”林夕映伤痛归伤痛,说话倒是半点不结巴。

      柳闻犀利冷清的双眸从手中的箭慢慢转向她,问:“还能抢回十九具遗体,是有人相助了?巨蛟滩离丐帮西萨分舵不远,是他们出手吗?”

      “这事说来蹊跷,我也是听在场兄弟们说的–当日敌方足有五千人之多,我方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可到要紧关头时忽然杀出一队千余人的军马,进退有序,来回旋转速度奇快,专攻敌方弱点。敌方阵脚大乱,也给了我方可乘之机,这才逃出一些人的……”说到这里林夕映露出迷茫之色,“可他们个个蒙着脸,见我方人成功上岸后便又迅速撤退,走得无影无踪。丐帮帮众虽多,但我想不出他们中有谁熟知行军打战,应该不是他们。”

      柳闻心下一凛,因为想到了一人,却说不清是喜是忧。

      欠人恩情的滋味,往往也不比欠人仇好受。

      千头万绪的事,首当其冲的是查明这里面的内幕。

      敌人和恩人-- 都是如何知晓己方行踪的?

      还有,五千兵马在丐帮地盘上行动,他们难道事先毫无察觉?

      三日后,派到丐帮总舵的人回报:总舵无人能给答复,因为帮中有急事,帮主和长老们都连夜赶往沙州龙眼滩。

      沙州在西萨州东面,而龙眼滩也是个出了名的危险滩口。

      这时教中罗夏梁古四长老已各自带领部下精英,一同聚集到古梅庄。柳闻命梁仲接任首席长老一位,又命兰琼接任梁仲旧职。

      “丐帮若敢与黎贼勾结,我第一个扒了他们的皮!”火童刚从中都赶到,向沈幽遗体磕头行礼后恨恨的说。

      “我认得许老四,他不会做这种事。”余三也来了,听说孔英因受伤无法下厨,言语间不免多了几分失望。

      丐帮帮主许建铭,因排行第四,与他熟悉的人都亲切唤他一声‘四哥。’他出道已有二十五年,爱打包不平,素有侠名,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不与白道各门派同进退,亦不得罪他们。

      “我也认识他。”柳闻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龙眼滩出了急事?如今陈慧若正乘船沿江西行,算算日子,应该刚到龙眼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孰轻孰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