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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尘封日月 ...

  •   神封原名琼阳,有两百余年历史,从央熙朝起为国都,取代玄雪朝国都中都。

      百年前,太祖秋崇日称秤使,灭央熙,既帝位,创秋朝,改都名为神封,即有受天神封禅之意,以示正统。

      自此,‘神封’二字不仅指的是这座城池,而是逐渐成为权力的象征。

      叶伴尘出生于中都世家,对中都情有独钟,曾力劝姐夫秋崇日选中都为帝国都城,而不是延续‘央熙孤氏在琼阳暴政之风。’秋崇日笑曰:“朕替天行道,何惧孤氏余孽之影?弟即以为琼阳有前朝遗念之嫌,朕改其名,可安汝心否?”

      叶伴尘并未因此释怀,后虽见神封兴旺,中都衰落,仍对出生地不离不弃,终生只踏足神封三次,并叹:“中都虽老,犹如慈母,举手投足间透着温暖,每一眼神具含有关怀,包容,鼓励,嘉许。同时,她依旧保持着几分神秘,心中藏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千言万语,仍在期盼着知音的来临。神封虽新,犹如青年,血气方刚,一心追求步步高升,荣华富贵,居高临下。眼神里只有利益,权力,功名,以及最新的目标。这又所为何来?任你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死后皆化为白骨一堆,陪伴尘埃度过后面千万年。”

      此言传开,他便获得‘伴尘先生’的称号,后人也习惯称他为叶伴尘。百年后,几乎无人还记得他原名:叶婴。

      叶婴临终前半月,修书一封命弟子送到神封,交给当时的叶太后。叶执月是受天下敬仰爱戴的明德皇后,然她中年丧夫,后半生郁郁寡欢,唯有靠读些文人诗词消遣时光。那时她已年近七旬,眼力极差,收到信拆开见无非是二十余首诗,便命贴身宫女一一念过,听来觉得无甚奇处,于是一并存入衣柜,再未取出。

      时光流动,如今的神封早已不再年轻,而自数年前朝廷屡次用兵告败,国库空虚,百业萧条,昔日四方英才也不再长途跋涉到神封去实现个人的梦想。

      然而,目前为止神封还是幸运的-居民从未半夜惊闻擂鼓鸣锣,城墙也从未面对敌军云梯军械。城内数百座大小酒楼,近千家茶社,仍然夜夜开张,迎接客人。

      在神封这样的地方,繁华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杀机。昨日的无限辉煌,今日的烟消云散,再寻常不过。

      叶相离神封已有月余,尽管朝中百官都清楚他眼线仍是遍地皆是,时间一长,警惕心仍难免有所松懈。那些爱玩的,渐渐开始大摇大摆的在风花雪月场合出入,不再遮遮掩掩。就连稳重的老臣,即使自身不去,也管不住家里年轻一辈的偷偷溜出找乐子。

      蘅湘院,就是他们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对他们来说,只要不花受贿贪污来的银子,就不算犯法。叶相便是亲眼目睹他们寻欢作乐,也最多气在心里,却不能因此来给他们定罪,更何况他现在根本不在。

      可惜他们还是失算了。

      首先,蘅湘院居然是替各路反贼收集情报的机构,让他们魂飞魄散。

      还有,叶相人虽不在神封,御林军仍然毫无先兆的动手,一夜间查封蘅湘院,将当时不幸在里面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概逮捕下狱。

      四更,皇帝被惊醒,急召御林军总管入宫,得到的答复竟然是:“臣遵皇上密旨行事,一切顺利。”

      秋封闻言一愣,突然想起叶青临行前曾神秘兮兮的借玉玺,心中哭笑不得,表面只是若无其事道:“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御林军总管虽感到皇上口气有点古怪,但唯恐触犯龙颜,连忙磕头告退,出宫时险些撞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楚公公。

      楚公公才跨进寝宫,一物突然飞来,砸到胸口,痛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定了定神,见是皇帝平日钟爱的玉龙石砚。

      秋封说:“姚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然后重新躺回龙塌上,不再理会他。

      楚公公心跳加速–莫非近日给叶相秘密通信的事让皇上发现了?可皇上刚召见御林军总管,分明是为了蘅湘院,此事与自己无关……自己报的是皇上去宝月庵的事啊!

      四月二十九日,蘅湘院用美色获情报通敌卖国一案震动帝都。

      朝里朝外,凡是与蘅湘院姑娘有旧的,无不自危。那些有家人不幸被一起逮捕下狱的,更是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

      御林军这次动手,明显做足了准备,对蘅湘院的人了若指掌。其中包括老板娘共有三条漏网之鱼,画像已贴遍城中大小街巷。

      冥客已连续两日明里暗里打听:叶相尚未回府,但此番行动应该是他临行前就安排好的。

      “蘅湘院人多口杂,时间久了难免会露出马脚,被揭穿也是迟早的事……”对京都里闹得沸沸腾腾的案子,飞鱼并未感到意外。

      “妙就妙在这‘迟早’二字上。”飞凤习惯性的接口,“叶青不可能是刚发现。他一直隐而不发,必是在挑时机。那是什么时机呢?”

      “连蘅湘院老板娘都没抓到,那肯定不是想一网打尽。他想在回来前警告朝中人,顺便试探他们谁是真正跟蘅湘院一鼻孔出气,也是有可能的。”

      “此案掀起这么大的风波,他还可以借此板倒一些与他不合的人。”

      这对师姐弟在一边轰轰烈烈的分析,柳闻却在里里外外的查那座破旧的龙王庙。庙在一片林子里,位置隐秘,离神封城又近,应该是落脚的最佳选择。

      经历过中都围城后,他坚决不允己方人入神封城住下,尤其是在此多事之秋。碍于与燃灯教,田甫,和章腾的关系,他们也不能住客栈,找来找去也只有这廖无人烟的破庙最合适。

      “在想什么呢?”陈慧若在地上铺好草垫,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见他心事重重,轻轻地问。

      他望了一眼尚在热烈议论的飞鱼飞凤,也轻声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我看此案在此时爆发,后面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他们说的那些。”

      她想到有过一面之缘的叶青,点头道:“嗯,这么大张旗鼓地抓人,居然还没有抓到老板娘,显然她并非真正目标。”

      他带着赞赏的眼光落到她清丽无双的脸上:“不错。但既然蘅湘院通敌一事迟早被揭穿不算意外,那他的对手应该也能料到。事先料到,还任由它发生……为了……”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消失在半空中。

      陈慧若知道他在没有确定前不会再多言,递给他两块干饼道:“既然要进城,先吃吧。”

      他微笑接过,反握她玉手:“天黑了再进城。我外公的坟墓离此不远,真儿先随我去看看……?”

      还未到神封前,他已让六道将苍基安置到城外一家小客栈。苍基的来历和‘无心九魂丹’的事,飞鱼飞凤并不知晓,而他也不愿让这魔头与爱妻朝夕相处,同住一屋檐之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告诉苍基:“等叶青回来,我就带你进城。”

      他嘱咐冥客:“如有变故,你们无需与我同行,也不必急着联络。或留下静观其变,或悄然动身离开秋国国境,自可随机应变。”

      他凭着记忆,带陈慧若穿过树林,来到万森墓前。墓边四周杂草丛生,泥土松弛,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和无人照料,已让石碑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陈慧若立在前国师的孤坟前,倍感凄凉,当下与柳闻动手扫去灰尘,拔掉一些杂草。她还欲行晚辈见长辈时的跪拜之礼,却被柳闻拦住。

      “且不说他当年是否与师母有仇,如今他尸骨并不在此,而他生前连真实姓名尚且不愿透露,又有何德何能配受后人之礼?”

      他又说,当年外公过世后尸骨下落不明,这坟想必是府里的一些仆人草草建立的。

      陈慧若听他讲起自家往事不带半点人情味,仿佛与己无关,不禁叹道:“庆航,你分析的固然有理,可是亲情常常是无理可寻的。你我成亲已有数月,这是你首次带我见你家中长辈,却连在他坟前行礼都不准?无论如何,他还是抚养你多年,就像我娘对我一样……在别人眼里,她这个母亲对女儿过于冷淡,可她还是让我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度过童年……我想,即便我不了解她,为了这十三年的养育之恩,我至少还是会对她行礼的。”

      柳闻也跟着一叹:“我的童年有许多阴暗之处,谈不上平平安安,毫发无损。你不介意这些过去的事……让我很欣慰,可我仍然不希望我们的生活受到这些阴影的波及。”

      “不会的。”她语气肯定,似在安慰,又似在承诺。

      两人就石碑前就地坐下,依偶许久,直到阳光渐渐消失,陈慧若才小声道:“可惜我武功尽失,不能陪你进城……不过……你现在有我,再遇到危险,不要因一时意气风发或是心高气傲而逞强,好吗?”

      她吐气如兰,软软的说话时仍是合着美目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柳闻心动,俯首爱怜的亲了亲她眼睛:“好。”

      通往神封的路上,他又回忆起从小惯走的每条道和城里的每条街。那时候活得很麻木,而如今,又难免有些儿女情长……想到这里又哑然失笑,自己从来都不是英雄,情长就情长了,还怕笑话不成?虽然不能日日醉卧温柔乡替夫人画眉,但若当真被迫选择,自己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保护她……对自己而言,这就是情长的意义。

      神封城内有燃灯教的人,但比中都城更少,一共只有四人,都是梁仲亲自挑选的心腹,擅长收集情报。

      柳闻问他们神封近两年的事,谈了两个时辰。

      酉时,他仗着轻功卓绝,轻易翻墙进入皇城。

      他虽对各个宫殿不算太熟悉,但也并不陌生,毕竟当年曾随国师出入皇城多次。

      明惠宫虽已无人居住,但此刻却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十分忙碌,却又似乎不敢过于声张,搬东西时未免显得碍手碍脚。这里不比那些有娘娘住的宫殿,四周并无护卫巡视,他随意隐身假山之后,也不怕被发现。

      一名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抬着过重的箱子,出门时抬脚不及,拌到门槛上,幸亏他身后另一太监眼明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得鼻青脸肿。

      “倒霉!晦气!”小太监揉着被磕到的地方,嘴里喃喃的咒骂,“明明已经被贬出去了,早不是主子了,还要送这些破东西!”

      话音未落,已被楚公公揪住耳朵生生拽起来。

      “你再说一遍……!”楚公公压低嗓门怒斥。

      众人见头儿亲自来监督,都吓得唯唯诺诺,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柳闻听到小太监适才所言,思潮起伏。

      先帝秋见波是死在明惠宫的,虽然之前他已病入膏肓,但若有人趁机借此事做文章,弹劾她应该不难。然而,她素来行事滴水不漏,要抓到她把柄并不容易。如今她既已出宫,理应更加低调,又怎会劳师动众的命人将昔日所用之物搬出宫?

      又想:这个被两代秋氏皇帝亲切唤‘姚童’的楚公公,怎会与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有交情,还亲自前来监督这等琐碎小事?

      只能说,他是奉命办事。

      奉命,自然是皇帝的意思。

      毋庸置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帝就更不例外了。

      她隐忍多年,谨慎多年,如今突然行此险棋,莫非……真的发现了……?

      从种种迹象看来,蘅湘院一案在此时爆发,神封城内从皇帝到每一位朝臣,都会十分关注此案,视为当下最重要的事。同时,若是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去做另一件事,这也是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望着终于塞满东西的五辆马车从明惠宫出发,尾随在后。

      就在他悄然离开明惠宫时,另一人也是悄悄溜进皇帝寝宫。

      秋封每夜睡得晚,极少召唤妃嫔相陪,登基后倒是经常在夜静人稀时与楚公公闲聊,可近日来心中有疑虑却又缺乏证据,总之就是不愿见他。

      合天殿的破秤,如今就摆在他床边。

      他始终坚信,父皇在位时造下杀孽太多,这才导致帝国分裂。作为皇帝,怀疑有功之臣是正常的,但仅仅因为怀疑就诛灭三族,起兵讨伐,最后逼迫他们造反,却是失败之举。

      所以蘅湘院事发,他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可以一举铲除众多内奸,忧的是又不知要牵连到多少无辜为此受累。叶青的手段向来趋近于冷酷无情,短时间内绝对有效,只是长期下来,不知会怎样。

      或许是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叶青少了往常慵懒自若的感觉。

      “外面玩够了?”秋封正在翻阅叶伴尘的《沉浮虚秋记》,漫不经心的跟他搭话。

      “回皇上,臣是玩不够的。”叶青勉强笑了笑,字字犀利,“只是臣未曾料到,皇上也爱玩。”

      他心中何尝无气?若非收到楚公公的密信,得知这位皇帝居然也爱玩,玩得还偏是那种引火焚身的,他又何必匆匆赶回来?

      本来已经决定去望栖小城,去查那姓秋的尸体下落,如今又不得不搁下。

      秋封将书缓缓合起,双眸中有几分寒意:“哦?云起你说说,是姚童给你报信胆子大,还是你管朕私事胆子大?”

      “你是皇帝,是天子,哪里有什么‘私事?’”叶青凝视着他,冷冷的回话。

      “是吗?照你这么说,朕是注定要做孤家寡人了?”

      “她是皇太妃!是人人皆知的先皇宠妃!”叶青脸色愈发难看,顿了顿又自嘲笑了,“谁叫秋国人既不是北狼族,也不是明斯族……我们不缺女人,没有捡父兄用剩下东西的习惯!”

      秋封也是恼他哪壶不开开哪壶,正欲发作,待听到‘父兄’二字,又沉吟起来。

      秋见波所生诸位皇子中,他排行第二,上面只有一位兄长,就是被废了的前太子秋梧。

      “你是指皇兄……”

      叶青干笑两声:“去年扳倒太子和叶家,臣也有一份。查秋梧时我就发现他淫/乱后宫一事,只是若揭发必然有损皇家颜面,才决定压下的。如今是皇上最需要人心的时候,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秋封心里终于明白–他虽然对那女人恨得牙痒痒的,但碍着她身份又不便公开许多事,加上也未必有确凿的证据,这才找借口将她逐出宫。

      对于她和秋梧的事,他没有过于在意。秋梧在做太子期间,尤其是监国那段时日里,肆无忌惮的无恶不为,强占良家妇女也不是新鲜事。他若有意,宫内嫔妃敢拒绝他的人并不多。

      重要的是,她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好处。若说她有不轨之心,很难让人信服。

      “朕行事自有分寸。她无权无势,更不会回到宫里,你也无需小题大做了……蘅湘院一案如何处置,才是你该留心的。”

      此言绝非夸大其词–那些有儿孙辈还在牢里的朝臣们,都在暗中托关系用各种手段,想趁叶青回京前先将亲人保出来。相比之下,一个本就无权无势的妃子,怎么都构不成威胁。

      这句话是给他台阶下,也是让他见好就收。

      叶青说:“皇上请放心,蘅湘院一案牵扯到的每人臣都会‘妥善’处置的。这次针对的是通敌的叛逆之徒,只要他们没有犯下这方面的罪,我可以对昏庸糊涂之辈网开一面。”

      才说了一句正经的,又准备旧事重提:“不过,这是两件从蘅湘院搜出之物,请皇上过目。”

      秋封定睛一看:他左手握着翡翠如意,右手提着纯金麒麟。

      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据臣所查:蘅湘院一面变卖这些东西作为财源,一面用它们来结交各路反贼,也是一种证明自己实力的方式。还有,此物绝非来自一两次偶尔的盗窃,而是近两三年内很有规律的出现在宫外。臣也是半年前才在蘅湘院安置了眼线得知此事,至于这批东西是如何被运出宫的,臣并不知道。”

      秋封听到这里,一直扳着的脸略略缓和,笑道:“你嘴里还能有‘不知道’这三字?还未查清楚就打草惊蛇,可不像你一贯的做风。”

      叶青却不觉得好笑:“打草是早了,惊蛇也是不得已。皇上爱玩火,臣也别无选择。”

      秋封怒叱:“你有完没完?朕在跟你说蘅湘院一案,你又要存心跟朕过不去?”

      “臣的话还没说完–臣说不知道货是如何出宫的,是因为臣的眼线进入蘅湘院的时候,新东西就没有再出现。巧的是,之前臣刚借先帝驾崩在明惠宫一事将兰太妃赶出宫。皇上请想想:这边太妃前脚才离宫,那边就再无新货进门,是不是也太巧了?”

      秋封素来平静的眼神露出罕见的锐利:“云起,你是在指太妃通-敌-卖-国?你有证据吗?此事若传出去,你又证明不了,便难逃诬陷太妃之罪!到时候,朕也未必保得住你!”

      叶青半响不语,有点飘忽的目光锁定从合天殿移来的破秤,也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他说:“我没有诬陷她。证据是靠有心人挖出来的,明晚我请皇上看一场好戏。”

      秋封想了想:“明晚?你知道朕为五弟寿辰安排家宴,岂可临时作废?”

      叶青自然知道–先帝生九子,唯有排行第五的纪王秋荣是与皇帝同母所出,但他自幼体弱多病,反应较迟钝,颇受冷落,却也因此从未遭到兄弟们猜忌,秋封登基后更是对他关爱有加。

      “其实还多亏了皇上这场家宴,”他终于露出招牌笑容,解释道:“宫里宫外的娘娘们都是要参与的,那才有好戏。”

      “不许你闹–”秋封又拉下脸要说他,却被他抢先道:“皇上请放心。纪王爷的寿筵会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如期举行。”

      两人吵了半天,这时才勉强达到共识。

      从前年龄小,没有许多顾忌,拌嘴是家常便饭,越激烈反而越痛快。可如今各在其位,意见不同时仍难免针锋相对,然而即使是支言片语,也能伤神。

      秋封不是秋崇日,叶青也不是叶伴尘,但上一代留下的烂摊子,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他们去收拾,去纠正,去挽救。

      本来么,宝月庵怎样看都是个难得的避开繁琐事的好去处。若秋封不是皇帝,他会同情他,甚至鼓励他去多找几个红颜知己,当然还是越漂亮越过瘾。

      叶青是怎样进宫的,也是同样神秘离开的。

      临走前他又最后扫了一眼破秤,心想朝中宫中的事果然是无穷无尽的烦心,难怪从小脾气最好的秋封自登基后都难见笑容,还动不动就爱训斥身边的人。

      处理完蘅湘院一案,一定要带那些一直在养精蓄锐的弟兄们出去闯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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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宝月庵。

      楚公公一行人带着满满五辆马车东西到后门,主持出迎,收下。

      本来五车华丽珍贵的东西就容易引人注目,因此楚公公更加不愿逗留,指挥宫女太监将东西一阵风搬入后门放下,其余一概交由主持去请示太妃如何布置。

      柳闻一路跟来,虽早可将行动慢得堪比蜗牛的车队抛下,但最终还是选择同行。

      众人忙着从车里卸物时,他已将庵外形势摸清–有暗卫,分成两组。观察中,他发现第一组是来保护的,是宫里皇帝派的人。还有一组武功更高,隐藏的更好,却是来监视的,应该是……

      正思索间,已见那本已躺下的女子披着长发,带着三分不明显的睡意缓步走到后门,漫不经心的望向已经消失在夜里的车队,然后淡淡的回应着主持的恭敬请示。

      她的肌肤在月光下仍是光滑粉嫩,丝毫不比当年初见时逊色。

      遇到陈慧若前,她一直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当年他还是小小的孩子,惊艳的眼光投向她的身影,他外公见状就哈哈大笑,说:“你喜欢她吗?可惜她永远不会喜欢你。”

      很多年后,柳闻才明白那句话中的含意。

      创立燃灯教的那晚,她不惜冒险前来拜见,两人首次畅谈,他曾请她留下相助,被她婉拒。入宫没有目标的女人几乎不存在,可是她们或是为了出人头地,或是为了光宗耀祖,也有为了报仇雪恨的。

      相比之下,她的目标非常简单。

      她没有生儿育女,没有结党营私,没有干涉朝政,因为那些与目标无关。

      为了她对目标的执着,他是由衷的钦佩。

      “姐姐。”柳闻自问能让自己真心唤出这两字的人,也唯有她。

      传音入耳,她心头一震,顷刻间睡意全无。

      听到旧人声音时的激动让她一时恍惚,可立刻又想到身边的各路眼线,深知此刻绝非叙旧的时候。

      “找到了。带不出。”

      寥寥数字,说明了一切,也透着即将功德圆满的骄傲与兴奋。

      其实这背后,又有多少艰险,多少辛酸,多少磨难……永远无处叙述。

      先帝秋见波对她的不信任,让她越到后来越不敢在他面前多说半个字,空自焦虑。后来他病危,太子秋梧身为监国,眼看就要继位,她又设法接近这位储君。可惜他身边女人太多,正妃又是叶家小姐,稍有不慎就会被捅破,能相处的时光并不多。他承诺做了皇帝会瞒着叶家替她完成任何心愿,但是他没有熬到那天就被废黜,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

      秋封登基后仅仅三日,新任丞相叶青就将她贬到宝月庵,借口是‘娘娘受宠多年,理应用余生为先帝亡灵超度。’

      叶青的本意是让她殉葬的,幸好满朝文武几乎无人赞同,秋封也坚决不准,他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她原本以为事到如今已是前功尽弃,穷途末路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十七年前她十四岁,刚进宫那时,居然就给秋封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了。秋封这皇帝还是对昔日的朋友讲点义气的,他是不会为了她而刻意去惹叶青的,但自从叶青离都多日,他在宫中愈发难耐孤独,最后还是来宝月庵了……

      兰琼回忆到这里,忽听主持小心翼翼道:“娘娘,您看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叫朱颜起来帮着布置一下?”

      她回过神,看似不关心随口应了声:“先搁着吧,过两日再说。”

      回到房内,摸了摸额头,隐隐有冷汗,连忙用丝帕擦干。朱颜已经失踪两日,虽然庵里无人敢打扰过问她们的事,可是她若太久不露面,总是会引起疑心。

      “叶执月遗下的书籍,全部存放在安国夫人墓里。叶伴尘手写的信仅有一封,在东南角红色衣箱箱底,夹在《沉浮虚秋记》里。”

      安国夫人是叶执月晚年身边的宫女,叶后临终前因感激她多年的服侍,安排她嫁给年迈却富有家产的安国公为续弦。安国公一位本是世袭,但才传到第二代就绝了后,从此也被遗忘。

      “可曾阅过?”柳闻问。

      “看到了,但无法细阅。”她略带遗憾的回答。

      当日秋封虽允诺她可以翻阅墓中任何书,但楚公公自始自终在旁守着,她也万万不敢做出让他怀疑之举。有趣的是,因安国公夫妇生前多有家产,死后陵墓曾多次遭盗,但那些强盗却对书籍根本不屑一顾。

      “好。我若取到,姐姐便随我走。”柳闻爽快地说。

      “我要等-”她才开口又顿住,正有些为难该如何启齿朱颜的事,忽然发现他已经离去。

      当年万森要找美貌聪明机灵的女孩子进宫为他办事,可以选的自然不止她一人。最后她被挑中,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连她自己当时都不是很清楚的特征。

      男人,无法让她迷恋,让她冲动,让她动心。

      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任务是完成了……兰琼只想纵声大笑,却又感到一股凄凉从心底升起,情不自禁的将一根小小金凤钗塞入口中,上下两排牙齿慢慢收笼,用尽力气去咬。

      算上秋梧,这十七年为两个半皇帝暖过龙榻,可这日后,还会有贴心人在深更半夜用娇嫩柔软的胴体为自己暖身吗?

      再次张口时,金钗当啷落地,已被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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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申时。宝月庵。

      朱颜脸上堆砌了厚厚的面粉,遮盖住憔悴的美人脸蛋。她一身灰色布衫,右手挽一竹篮,塞满了集市上买的新鲜蔬菜,一如往常的跨进前门,与路过的尼姑们微笑点头打招呼。

      主持瞧到蔬菜,好心道:“这是给娘娘晚膳用的?我让她们先去洗了切好-”

      “不用了。”兰琼罕有的现身厨房外,不冷不热道,“宫中今晚为纪王爷寿辰设宴,我要准备进宫。朱颜,现在开始梳妆。”

      两人入屋才关上门,朱颜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榻上。

      兰琼虽已料到出事,仍是惊道:“发生什么事了?”一边问一边替她解开衣衫裙子,只见左腿遭剑刺伤,深可见骨,后背亦有数十道爪痕。不过最严重的还是右肩下生生被撕掉的一块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御林军夜袭蘅湘院,我们寡不敌众,杀了他们十九人,终是被杀的杀,被擒的擒。后来我们又遭到一群武功更高的人围攻,最后只剩下我跟小荷小红逃出来。”

      “她们呢?”

      “被我杀了!”朱颜双眸中似乎要喷出火,咬牙切齿道,“她们武功都不算出色,居然能从那群人手下逃生?我早就怀疑蘅湘院出了内奸,如今自然容不得她们!”

      兰琼替她伤口涂上金疮药,心痛叹道:“虽然只是外伤,但你可以先出城躲着养好,何必急着回来找我?”

      “我是你贴身宫女,而你今晚要去赴宴,我若不现身,难道你一个人去?那岂不要连累你遭怀疑?”

      “唉!你好糊涂!”兰琼轻轻摇着她手腕,“就算你彻底失踪,他们怀疑又能怎样?只要你不回来,我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们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没办法。我还撑得住,你快准备吧。”朱颜有气无力地说。

      涂完药包扎好,兰琼小心翼翼将有血的衣裳和破布都扔进火坑里,又惟恐屋内留下血腥味,特意将昨晚从宫内运来的香料取出,洒到每个角落。朱颜推开窗子,吩咐庵里尼姑备盆备水为太妃沐浴。

      沐浴后便开始选服饰,梳头,上妆。待一切完毕,宫内的车子早已候在庵外。

      兰琼一路拖着朱颜坐进车,放下帘子,才吐了口气,忽听远处马蹄声响。

      片刻后,宝月庵已被御林军包围的水泄不通。

      “臣裴远,给太妃娘娘请安。”御林军总管下马到车前行礼。

      兰琼挑起车帘,冷冷道:“本宫奉旨入宫赴宴,你想挡驾吗?”

      “卑职不敢,只是近日京城有逆贼出没,臣也是奉旨搜查每位入宫者身上是否携带凶器。”

      兰琼淡然一笑:“好啊,你们谁敢碰本宫,尽管动手便是。”

      裴远仍是站在车前垂首道:“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触犯娘娘。搜也只是搜娘娘身边的人。”

      “朱颜,你下车让他们搜。不要耽搁了我进宫。”

      朱颜依言下车,由裴远带来的一位老宫女上上下下摸遍全身。

      每当她手触到伤口,朱颜便痛得浑身肌肉抽搐。而若非天已将黑光线黯淡,脸上又易容过,只怕早已被人察觉出异状。

      终于,老宫女似乎满意,回头向裴远点头,表示并未发现凶器。

      兰琼一直默默看着她们,这时玉手一挥道:“回来吧。”

      裴远心中微感失望,却也不便再多言。

      朱颜正欲上车,忽感眼前一花,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凝眸望去。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笑吟吟的站在面前,正好挡在她与兰琼之间。

      他虽未如裴远等身着官服,但从他身后轿子的气场看来,一定有不小来历。

      朱颜通过经营蘅湘院数年,对朝中大小官员以及他们家眷的相貌都了若指掌,可就是没见过此人,而兰琼也是多年在宫中深居简出,从未见过朝臣。

      两人均是一呆,耳边已听裴远道:“相爷回来了也不说声,让我们好去府上拜见。”

      叶青眼光琼过朱颜,笑道:“我府上又没有美女陪酒,你们才不愿意去呢。”

      朱颜也顺水推舟的向他微微欠身:“奴婢朱颜,见过丞相大人。奴婢还要随娘娘进宫,请相爷让奴婢上车。”

      叶青指了指那老宫女,不屑道:“裴总管就是没眼光,带来个又老又笨的,能办好什么事?朱颜姑娘,搜身的活儿,就由本相爷亲自代劳吧。”

      朱颜一颗心已经提到咽喉,却知凭自己身份是拒绝不了他的,顷刻间急出一身冷汗。

      “堂堂相爷,竟是这般羞辱一个宫女的吗?你若是冲着本宫来,何苦拐弯抹角?”兰琼见叶青若无其事的卷起衣袖,一副蠢蠢欲试的样子,也暗暗心惊。

      叶青适才不过是在试探她们,此刻却又多了几分把握,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又细又软的树枝,随手向朱颜方向一抖。

      朱颜身上衣裳瞬息间裂开,出现几道不算长的口子,却恰恰露出右肩,左腿,后背。

      她失色,还未及惊呼,身上穴道已被他连续隔空弹指封住。

      叶青问:“蘅湘院的犯人何在?”

      裴远此行本是为了此事,自然携带当夜所擒囚犯,当下命部下押出三名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

      叶青将一女拖到朱颜旁,指着她脸上的几道爪痕笑道:“你们瞧:一个在脸上,一个在背上,像不像?”

      “相爷高明。”裴远甚是钦佩的赞了声。

      叶青又问:“还有犯人吗?”

      裴远略显愧色:“活口只有她们。其余的或被杀,或自杀。”

      “我有说要活口吗?”叶青瞪了他一眼。

      裴远立即醒悟,命部下抬出十余具尸体,皆是裹在白布中。

      叶青一具具掀开细看,待到了第七具女尸,终于满意的说:“你们看:她的致命伤在胸前,正是被对方一招剜出心脏,而她……”指向朱颜右肩道:“武功稍微强一点,面对同一招时躲过了要害。”

      御林军上下登时发出一片惊叹声,随即又有几人开始调笑,顺势拍马屁。

      “早听说相爷手段厉害,今日一见果然让我们大开眼界!”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看女尸胸都能看出证据,佩服啊!”

      裴远又好气又好笑,喝道:“噤声!且听相爷发落。”

      叶青又来到朱颜身侧,这次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掐她脸,笑道:“你既然武功比她们高,人一定也更漂亮,何不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手掌到处,将厚厚面粉硅胶揉去,只见原本胖嘟嘟的一张脸登时瘦了两圈,露出尖尖的下巴。

      裴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是玉娘!蘅湘院老板娘!”

      这下终于尘埃落定,证据确凿,朱颜面如死灰,伤口又开始痛起来,却苦得无法动弹,更不能开口。

      叶青手指轻晃,解开她哑穴,扫了眼她身上包扎整整齐齐的布问,不无讥讽的笑问:“逃亡中自顾尚且不暇,居然还有上好金疮药,还有人帮着包扎,是谁这么关心你啊?”虽是在对她说话,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却是盯着车内兰琼。

      朱颜闭目不语,虽然一心想咬舌自尽,可惜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

      兰琼浅浅一笑:“我早就说了,既然丞相是冲着本宫来的,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蘅湘院的事,本宫也略有耳闻。朝中官员凡是认识院里姑娘的,都是通敌卖国贼之罪吗?还是只有娶回家的要定罪?”

      “那也不一定,”叶青瞅着她,眼珠子转动着,“但凡是包庇收留罪犯的,尤其是帮她们疗伤的,总是难逃其咎。”

      兰琼也不否认,忽道:“按相爷的意思,本宫身边伺候的人是罪犯,本宫就是通敌卖国了?那本宫伺候先帝多年,先帝也成了同谋?”

      叶青尚未及回言,她又展颜微笑,一字字道:“还有当今圣上也常来宝月庵探望本宫,是否也是此案的帮凶?”

      众人再糊涂,也听能听出她弦外之音,一时间人人又是尴尬,又是惶恐不安,恨不得塞住耳朵,跑的远远的。

      叶青暗叫不妙-原先只以为她一心要替自身开脱,可她如今不惜当众说此大逆不道之话,似乎是要来个破釜沉舟,鱼死网破。若是如对朱颜一般制住她,她必然会说自己存心要给她扣这个罪名,还不让她有申辩机会,以后再想抓住她把柄就是难如登天。可若不制住她,她若透漏更多皇家丑事,传出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在场虽有近百人,可若论愤怒程度,无人比得上微服出宫的皇帝本人。

      秋封一直装扮成叶青仆人之一,默默在人群中冷眼旁观。此刻他急怒攻心,突然又想到在场众人连叶青在内,谁都无权动太妃,尤其如果这女人还真跟皇帝有私情。

      他看到了叶青眼中的迟疑,不甘,和挣扎。

      这件事,也只有皇帝能做主。

      想到这里,秋封也不再犹豫,心底叹了口气后准备挺身而出。

      他才提脚跨出一步,忽感后背要穴已被身后一双冰凉的手扣住。

      这一下变故突生,裴远等御林军却无人察觉,仍然望着兰琼和叶青,等着看他们继续一决高下。

      兰琼莫测高深的垂目不语。叶青藏于袖中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挟持天子,自然有条件要谈,一时半刻间还不至于伤人。

      只是,他叶青素来自负,从来不爱跟敌人谈条件,何况还在自己地盘上。

      可是这次,他没有把握能毫发无损的将秋封救出。这人穿着御林军军服站在己方人中,但除了身上的怪味,还真是瞧不出半点端倪。

      “两个换一个,叶相意下如何?”柳闻从安国夫人陵墓赶回,身上自是沾了墓中的阴霉气味。他见叶青本可先命人拿下朱颜,却不惜花费时间当众揭发她,心中也料到这不会是做给裴远看的,也不像是刻意炫耀。于是他传音给兰琼,兰琼说皇帝或许混在人中,却一时看不出是谁。接着她故意说的那些话,正是为了激秋封现身。

      “太亏了。”叶青毫不思索的传音过去,“九五之尊才换两个女人,我都为阁下感到不值。”

      柳闻心想我到神封原是来找你的,现在又意外的获得叶伴尘遗物,可就是没料到会挟持秋帝,当下道:“可是我与他并无旧仇,而天下姓秋的很多,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再立一个做皇帝便是……难不成还为了他将江山拱手相让?既然如此,我留他又有何用?”

      “好。”叶青不愿夜长梦多被身边人瞧出皇帝受挟,边说边命裴远带着手下到皇城合天殿外候着。裴远只道他不愿自己再听到有关皇帝名誉的事,心中感激不尽,忙不迭的带人撤退。

      “半个时辰,东门外。叶相若是带了人去,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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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外。戌时。

      陈慧若自从失去内力后,还是首次动手动脚爬树。让飞鱼飞凤托着跃上自是易如反掌,但她想再尝尝那种一展身手的感觉。她挑了附近林中最高的一棵松树,才攀了三四根树枝,忽然踢掉鞋子,登时精神一振,似乎回到了幼年还未练轻功时,迅速的越爬越快,半个时辰后已到树顶,挑了根牢固的树干坐下。

      傍晚,太阳收敛去了它辉煌的金光,投入了夜的怀抱。墨染似的天空,朦朦胧胧,只有闪闪烁烁的星隐约地浮在天边闪烁。

      松树高,眺望而下,远处那整座绚烂的神封城仿佛就在眼前,却又恍若蒙了一层面纱,神神秘秘的。

      临行前,他曾说:“神封与中都犹如一对龙凤,各有千秋,值得游览。只是目前天下有改朝换代的趋势,神封也早非我长大的那个京城……不过日后局势平定了,我一定带你入城游玩的。”

      “小姐!”飞鱼飞凤几乎同时从下朝上喊。

      陈慧若也随即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渐近,连忙动身踩着一根根树枝下树,好在速度比上去时快了数倍。

      庙外,一名身穿宫装的女子将另一女子从马背上扛下。飞鱼飞凤分别从左右迎上柳闻,听他吸了口气,才动作缓慢的翻身下马。

      陈慧若隐约听出他双脚着地时声音沉重,倒像那些刚开始练轻功的人,忙赶上关切道:“受伤了?”

      柳闻见是她,脸上血色恢复了些许,又吸了口气才说:“还好。”

      两人换一人的交易做得很顺利,因为双方似乎对人质都没有兴趣。只是当人已交换完毕,谁又料到这柳叶二人竟会起了同样的念头,同时出手偷袭对方?出手当然没有全豁出去,但也一心指望能奏效,都是用了七成内力。

      待发现对方竟有相同的意图,收手已然不及,只能硬碰硬的狠狠拼了十招。

      叶青情知敌方多了个武功不弱的兰琼,自己却因担心对方失约而未带后援,此刻万万不宜全力应战,十招后又见对手似乎也无心恋战,当下也就收手,背起穴道还未及解开的秋封一溜烟的串入神封城。

      柳闻救人成功,怀里尚有要紧之物,自然也是急着离去。

      这下两人虽未受伤,内力却消耗不少,一个暂时无力带兵追捕,一个也无力逃得太远。

      兰琼乍见这比自己还美貌的少女,先是惊讶,可随即又带着哭音道:“怎么办?她昏迷不醒,身子左边热右边冷……这不像是外伤伤发啊!”

      飞凤接过朱颜,六人入庙。陈慧若为朱颜把脉,沉吟许久,不由叹道:“她体内……这就是九玄真气吧?据说自从秋崇日过世,他的后人再无人练成这门内功。”说到此,与柳闻对望一眼,两人均是忍不住想到若是苍基在此,必能向他讨教更多有关这门内功的事。

      兰琼完全没了主意,紧紧抓住她手只是连续问:“还有……没有救?”

      “庆航用内力先为她解穴,然后你们–”陈慧若目光投向飞鱼飞凤,又轻拍兰琼的手,“三人轮流给她输入真气……但是不可超之过急,先稳住那股九玄真气,不要让它侵入她五脏六腑。”

      “然……然后呢?”

      “让我再想想。”

      柳闻一言不发的默运极先功,凝聚些许真气到手指后向朱颜腰间点了三下,指法恍若高傲的凤凰点头,甚是耐看。

      飞凤飞鱼将朱颜抱到庙东厢,兰琼也失魂落魄的跟了去。

      前堂只剩柳闻陈慧若,一个略带疲倦的闭目运功,一个关切的在旁望着。

      过了一盏茶时光,柳闻睁眼,神色明显好转,她才轻轻问:“她就是兰贵妃……?你从小叫她‘姐姐?’”

      “嗯。”

      “那朱颜呢?她们是姐妹吗?”

      柳闻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数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不是。”

      陈慧若却是想着另一项事,又道:“你知道我为何要问,她是否能活过今晚,全凭-”说到这里也没再说下去。刚才说要再想想,其实不是自己要想,而是给他考虑的时间。

      柳闻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信函,交到她手里道:“真儿替我看看。”

      信有整整九页,封面上著名是叶婴写给姐姐的家信,全是描述他多年来游览过的地方,还不时附上几首诗词和图画。

      伴尘先生的文采自是一流,读到他的一些‘感悟’也颇长见识,但陈慧若阅完后忽然将信一张张的分别侵入水桶里。

      纸一沾水,纸上的墨登时变得一片模糊,接着慢慢脱离纸身,将整桶水染成黑色。

      陈慧若又小心翼翼将每张纸捞出,双手捧着架到火堆上,让它们烤干。

      烤干了的纸犹如生满了皱纹的肌肤,被她拿到月光下再次眯着眼细看,居然发现密密麻麻的透明小字。她才阅了几行双眼已感疲惫,但心中的惊骇却是愈发强烈。

      “当年我外公安排兰姐姐入宫,没有告诉她该找什么,只说秋崇日生前应该有个秘密,一直带到棺材里……”柳闻回忆着往事,“他还预测,若有朝一日秋氏失人心,此事一旦揭开,必陷皇室于万劫不复之境,从此再难为天下之主,比杀了他们还有效千万倍……”

      “这些是兰姐姐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做了教主,第一件事便是要铲除苦义盟,也算是替自己出口气吧……但在这过程中,我遇到叶伴尘的徒孙费琦,还有那神秘的盟主,非说自己是跟秋崇日一般的秤使……后来我总是想到他们说的往事,于是我猜叶伴尘生前与秋崇日不合,莫非另有隐情?我告诉兰姐姐既然秋崇日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就该从叶执月那边找。”

      陈慧若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手中的信也翻了一页又一页。

      “他……他说秋崇日不是秋末。”她声音发颤,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惊骇,“他举了许多证据,但最后他只能确定这人不是秋末,却不知他是谁。”

      柳闻也无心打坐,起身来到门口台阶上陪她对着月光看信。

      叶婴信里先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从他小时候偶尔遇到秋末开始讲。

      秋家与叶家都是世家,代代皆有男子为官,只不过一个祖籍雍州,一个祖籍中都。那一年秋末随父兄们首次入京,也是中都城。他还未满七岁,哥哥们都比他年长许多,平日也玩不到一块儿。父兄们入朝面圣,下朝后又与百官们应酬不断,就将他托给一家姓唐的远方亲戚,请他们代为照顾十日。

      唐家房子正好在叶家府邸后面,因为主人爱树,他家后院种满了树,有些枝干甚至伸进邻家院子里。那日本身不到六岁的叶婴正在家里读书,却屡屡听到小鸟叫声不断,甚感烦躁,就出门到处寻找鸟窝。后来发现鸟窝在唐家树上,立即二话不说就爬到树上去,眼看就要将一窝小鸟掀下树枝,忽听树下有人大喊住手。

      当时秋末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指着他叫道:“又不是你家的树,你为啥要爬?欺负小鸟,不是好汉行径!”

      叶婴被撞破本已心虚,又怕被别人告到父亲那里,只好作罢。好在他本不是腼腆的孩子,既然遇到邻家有年龄相仿的男孩,当下就过去介绍自己,两人很快就交了朋友。

      秋末在中都住了十一天,虽然不长,但叶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那期间发生的点点滴滴记得很清楚。

      他带秋末在中都城逛,秋末说这里比琼阳好玩多了,以后希望父亲能被调到这里当官。

      两人跟街头小叫化子赌钱惨败,叶婴被扒了裤子,秋末被剃了头发眉毛。他左眉下有块小小棕色方形胎记,只怕他自己以前都没发现。

      秋家重武轻文,秋末说羡慕叶婴笔法,还随他练字。当时叶婴的老师在中都文人圈子里颇享盛名,两人练字间便反反复复用他的诗来练。后来秋末走了,叶婴仍将他写过的东西留下,以作纪念。

      之后短短数年间,天下大变,孤矾篡位,建都琼阳,秋令携妻小逃到豫国,后举兵事败,终难逃灭门之祸。

      十二年后那个自称秋末的风度翩翩少年出现在叶家门口时,显得好陌生。

      秋家只剩他一个,他的武功是秋氏嫡传,他也熟知秋家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而央熙朝多年来也一直在寻找秋末那个漏网之鱼,因此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只有叶婴很失望-他对此人本无恶感,但他心里就是不喜欢他冒充自己好友的名字。

      此人左眉下没有胎记,说是首次来中都,写了同一首诗笔迹居然完全变了。

      提到幼年往事,他有些地方记得详细无比,例如雍州老家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但有些又完全不记得,例如曾经遇到过的人。

      叶婴临终前终于忍不住将此事写下告诉姐姐。

      可惜叶执月并没有读。

      叶婴却不知道,他并非唯一怀疑过秋崇日身份的人,他只是当时最在乎的一个。

      百年后,许多事情已经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尘封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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