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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后知后觉 ...

  •   “子女乃昨日射向明日之流矢,非尔等之子女。”

      -叶伴尘《沉浮虚秋记》- 《子女篇》

      中都城外。云馨亭。

      苏苏一袭白色素服,抱着装杨昂骨灰的小罐子,眉目间竟有几分在她身上罕见的清丽脱俗。

      与在孙礼云身旁伺候的每人一样,她不相信一段婚姻的维持与感情有太多关系。既然如此,嫁给杨昂并不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两人间虽无甚情爱可言,但两个都有强烈进取心的人在一起,还是合作的很默契。比起那些为了爱寻死觅活的,她从来觉得这样更好。

      无论旁人怎么想,她始终认为,杨昂在大多方面很像他师父。

      这并不奇怪,恐怕陈丰自己都不知道,这弟子从小有多么崇拜他。

      唯一的区别是:陈丰是常对命运低头的人,而杨昂却认为这是在苟且偷生,所以他宁可一搏,也不愿像师父郁郁寡欢一辈子。

      只能说,他争取过,失败了。

      争取本无错,错就错在他挑的对手。

      论资质,悟性,甚至手段,杨昂都未必不如他那师弟。

      论出身,名誉,还有现今的地位,他更是比对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非要挑出他什么地方输给对手,只能说他一生太一帆风顺了,输得败得次数远远不如对方。

      记得柳闻初到建始山庄时,还是一张白纸,不知天高地厚。后来即便他创了燃灯教,在江湖中翻云覆雨,甚至一度呼风唤雨,可他在陈丰面前,仍是有点害怕,显得底气不足。

      可这次他从明斯回来,一切都变了。

      虽然不知这两年内他经历过什么,可有点是肯定的:现在他真的不怕了,包括对师父。这倒并非因为他对师父有不敬之心,而是因为他经历过更可怕的,所以渐渐对以前许多事看淡了。

      不怕死的对手并不可怕,因为那往往只是蛮夫之勇。

      真正可怕的对手,是不怕输的对手,因为即使你击败了他无数次他都能爬起来,而他只需击败你一次,你就承受不住。

      能从明斯那种魔鬼之域活着出来的人,没有炼成妖精,估计也差不多了。

      “真儿,无需再送,你们回去吧。”陈丰见女儿依依不舍,却又想不出什么抚慰的话。

      苏苏无心打扰他们父女道别,欠身说:“师父,我先行一步,前面等你。”

      她出亭,瞥到柳闻和飞鱼飞凤牵着马站在亭外,也是在等候亭内之人。

      自从杨昂过世,她没有再跟陈慧若说一句话,陈丰也没有对柳闻再说一句话。

      可是此刻,她忽然起了奇异的念头,向柳闻招手。

      他将手中马缰交给飞鱼,毫无架子的走过来,脚步平稳,毫无胜利者的飘飘然。

      “姑爷,我有个不情之请……”她并未刻意小声,但也不愿飞鱼飞凤听到。

      柳闻听她说完,说得还十分动人,微微沉吟道:“杨师兄若在,万万不会允许。师父也……多半不会。”

      苏苏认同他的判断,黯然道“不错”,可旋即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叹息:“可是姑爷怎的不想,他们若是同意,何至于有当日之祸?”

      “蓝师姐所言极是,是我不够洒脱。”柳闻由衷地赞,也是第一次叫她‘蓝师姐。’

      又不禁想,自己养过诚诚,养过白昕,可他们一个唤自己‘表叔,’一个唤‘师父,’并且这两种称呼都感觉有点生疏,前者因为自己从未将王休当成亲人,而那‘师父’也是在为了接近目标时才勉强做的。

      还有在明斯给夏侯常振挂名当了两年父亲,最后马奴也好,夏侯家亲戚也罢,对自己感激之情应该是有的,不过却从未将自己真正看成孩子的什么人。

      更好笑的是,自己拜过一个义父-从最初的相互利用到最后的水火难容,期间什么荒唐的,疯狂的,残忍的,怪异的经历都有,就是没有留下一段值得回忆的。

      而现在他死了,千方百计想要自己命的人的遗孀却请自己做她未出世孩儿的义父,是不是很讽刺?

      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儿不会以为是讽刺。

      婚后她常婉转的劝自己:斩草除根未必是强大,宽容也未必是懦弱。

      这或许跟江湖和官场生存之道完全相反,但既然是她说的,自己从来都会铭记在心,即使不能立即接受。

      “怎样?”苏苏仍是没有把握,担心的问,又道:“我暂时……不会告诉师父。这是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旁人原本管不了。”

      “是四人。”柳闻纠正她。

      她有点倔强的瞟了亭内陈慧若背影一眼,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么说,是答允了?”

      “是。”

      她展颜一笑,不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头也不回的钻入马车,将站在车旁的高迁看得呆了一呆。

      另一旁的飞鱼飞凤也注意到她得意的神情,感到匪夷所思,各自摇头。

      “还是夫人精明啊,门中的纠纷她一向不插手,偶尔帮姑爷也是暗中帮,不像庄主那般明显偏爱二公子,最后却落得……唉!”

      “你懂什么?”飞凤淡淡地说,“夫人看似不插手,其实一直掌握着局势。当年小姐和二公子婚事告吹,我就有不详预感,问她如果门中弟子互不相容,她管不管?劝不劝?你知道她怎么说?她说人与人之间合不合得来本非它人可以控制的。弟子们能同心协力当然省事,如果不能也无妨,就让他们斗好了,这何尝不是珍贵的考验和磨砺……最后剩下的必有过人之处,日后可成大器。”

      飞鱼惊佩的叹了一声。

      当年各人的分派,近日方逐渐揭开:飞龙守护宝库,飞鱼在千芝阁和蒙惠处卧底,飞凤培养建始山庄的后辈并监督玄雪门内弟子。

      那飞虹……?

      “想小师妹了?”飞凤想到最小的同门,冷峻的脸上也露出微笑。

      “是啊,”飞鱼连连点头,“小师妹性情最是开朗豪放,肯定不会像我去做卧底,或是像你在暗中监督,更不会像师兄做守宝那种枯燥乏味的活儿。”

      飞凤思索了片刻便不再继续了。

      “不用猜了- 夫人行事只有她自己清楚,我们猜也是枉然。”

      亭内,陈慧若解开背后包袱,取出‘清尘绝,’道:“爹,既然你去意已决,让我为你弹一曲送行。”

      陈丰按住她手:“又不是生离死别,真儿……下次等你有属于自己的琴,再为我弹奏。”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另一事,微感不悦道:“爹,人与人相处久了方见真心,可你从未给过他机会……”

      对此,陈丰有自己的看法,动手替她将琴重新裹起,淡然说:“有时候,处的越久会越好。有时候,处的越久会越不好。现在,你爹累了,不想再为此事去寻找答案。”

      她默然- 凡事都有两面,没有皆大欢喜的。

      至少,此番与父初逢时,他担心的自己处处受丈夫约束限制,如今回想当日顾虑已是多余的。

      掌门,是他决定给自己的。同日,自己结束了他一生中本就所剩不多的感情。或许,先动手破坏这一切的是杨昂,但果断揭开它丑陋面孔的仍是自己。

      亭外春风起,仰面刮来,似在有礼的催行。陈慧若问:“爹,何时再来探望真儿?”

      “你需要爹,我就来。”陈丰回答得很自然,“要不然,等你有了自己孩儿,爹会去探望的。”

      这话,尤其后面那句,听来格外刺耳。他是在说,如今亲情剩下的只有责任。他想见的人,已不是自己这外嫁的女儿,而是还不存在的孩子。

      现实对他太残酷,能向往的只有未来。

      ‘真儿’这小名是他起的。可他总不能真的以为,真儿会永远天真?

      云-馨-亭。孙礼云是假的。温馨是假的。只有那前朝的宝库,是真的。而此番父亲带蓝玄苏回建始山庄,应该不仅是为了安置她,安置杨昂骨灰吧?

      回七星观路上,陈慧若无心骑马,由飞鱼飞凤先行。柳闻雇了马车,辞退马夫,亲自替她架车,在山野无人处缓行。

      小道路旁花香扑鼻,两人各自想事,均是对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花草出神。

      “庆航,我做掌门,太私心,你也不说说我。”她有气无力地倚靠在车里,唇轻动。

      “想公正太累了,还未必讨好……偶尔自私,又能怎样?”柳闻头不回身不动的说。

      她心情本不好,这时又多了一丝火气,身子略略坐直道:“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可此刻此地仅有你我,你还要装作与此事无关到何时?”

      他勒住马,让车子停下,嘴边露出苦笑:“我从小在人面前伪装惯了,要改过来很难。可是真儿,你怎么就认定我要跟你做的事撇清关系?今早你还没睡醒,我已经从师兄府里回来了。”

      她用素手掀开车帘。吹过的风带动她几根秀发,拂过他耳畔。

      “我跟他说:近日因为杨师兄和周师姐的事,我与他之间有了隔阂。他心胸旷阔想得开,但我想不开。以后若再见或是敌人,他也无需对我手下留情。私下里,他还是我师兄。”

      男人之间,本就没有太多嚼舌。领会也罢,误会也罢,就是那样了。

      陈慧若心下明亮-他虽只字未提到自己,这次却是自己的行动,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隔阂,是自己造成的,但他为了支持自己,还是扛下来了。

      章腾为了王业,不会也不能每次都站在夫人一边。但他,永远先想到自己。

      斩他爱将,辱他爱妻……还未反目成仇已是奇迹,何谈携手?

      而那日的出手,快如破空而降的闪电,毫无先兆,也不容有一秒迟疑,过程自然也是无情的。可那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公道。他想要公道,难道不会争取?他想报复,难道不会杀人?

      杨昂,周子复,再加上蓝玄苏-这三人联手一旦成了气候,势不可挡,旁人再难动摇。他们多多少少已准备了两年,积累了两年的势力,而柳闻为了帮自己对抗明斯,帮自己寻觅‘无心九魂丹,’也耽误了两年。自己相信他的实力,但失去的时光是不可追回的。

      因此,唯有借此机会,借杨昂先对同门下手的理由,将这三人的联盟予以痛击,让他们彻底瓦解,再无翻身之日。飞凤先一日到来,传述了母亲那句‘让他们斗好了。’这话让自己下定决心,替他除掉他们。

      杀人什么的,自己从来没有兴趣,也不是最终的目的。杨昂承受能力居然那么差,自己原先也没有料到。

      父亲到底是明白人,虽然当时关心则乱,事后还是很快悟到自己的动机。他不理会柳闻,不是针对他,因为他也知道他不在乎。可是自己在乎,就是一厢情愿盘碗他们成为一家人,从此坦诚相待。所以,父亲将本身对整件事的不满与伤怀,化成这种对自己的惩罚方式。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身子已不在车内,而是被他抱着,在花海中漫步。

      他弯身,将她放到花丛中,又采了大大小小十余朵花,编成花冠,笑问:“如何?”

      她含笑不答,接过戴到头上,才起身走了几步,花冠破开。花瓣被风吹走,发鬓间零零散散的斜挂着叶子,横插着草条。

      两人相视而笑,柳闻若有所思道:“我自问手不算笨,可首次编出来的花冠,图有外表……经不起考验。真儿--”

      陈慧若美目深深的回望:“以后我会小心。”

      “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你身子,这段日子跟着我东奔西跑都是在消耗体力。有时我想是否该将你留在哪里,那样就少了长途跋涉的苦,只是时间长了,我会想你,你也会想我……相思难熬,让我于心何忍?至于其它的,我倒不在乎。你原本是有自己想法的女子,但行事素来稳重,即便是我夫人,我也不愿约束你。”

      她感动,将脸埋在他怀里,又难免想到父亲,可惜他听不到这些话。

      “我们何时……离开中都?”

      “还琴后。”这两日频频听冥客说,苍基差点没将那家小客栈里的东西全砸了。可自己也很无奈-来中都后发生太多事,若再不慎让他插入一脚,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还‘清尘绝’,她回忆起当日的事,喃喃道:“飞鱼说那位叶公子很有来历。”

      “嗯,在神封,是叶相。不过,丞相也好,姓叶也罢,都不重要……”说着眸中露出几分沉思,意味深长道:“重要的是查出他跟秋冉是何关系,是否还有来往。也唯有如此,才有机会找到‘无心九魂丹。’”

      他们自是不知,那位在神封呼风唤雨的丞相,也正在为此事头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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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城。翠云楼。亥时。

      人人皆知,霜城是陈丰陈大侠的故乡,但近年让它最出名是那里新开张的几家青楼妓院。翠云楼的姑娘不是最美貌的,也不是最有才华的,但架子也不大,调情很有一套,身价更是合情合理。

      还有,霜城离望栖小城很近,骑马的三个时辰就能来回一趟。由于当年心仪的女子凌凤尾不幸沦落风尘,萧宇对干这行的颇有成见,做了城主后便强行封闭望栖小城内每家妓院,从此断了这群人的生意。然而即使萧宇本人对此道无甚兴趣,也常劝告手下要洁身自爱,但男人毕竟好色是本性,表面越是道貌岸然,骨子里越是心猿意马。望栖小城里寻不到乐子,他们就往外找,自然而然就盯上了最近的霜城。

      萧忠两年前就跟副管家老杜来过翠云楼。当时身无分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又黑又胖的老杜左拥右抱着花儿一般的两个小姑娘流口水。还有一位阿香姑娘勾魂儿的眼睛无意间琼过自身时,还被老妈妈打了一巴掌,叫快去伺候有口袋里有子儿的大爷。

      近日为了萧宇那秘密宅子的事可是折腾得焦头烂额,好在最后交差前意外赚了二十两银子,当夜就马不停蹄的来翠云楼找阿香。

      萧忠忍着紧张,六杯酒迅速灌下肚,初次跟女人床上车轮战,效果居然比想像得好出十倍,得意忘形之下,开始滔滔不绝的跟伏在胸前的美人儿描述近日的经历。

      原来那宅子又破又旧,位置偏僻,本就难卖。当日萧宇虽让他尽快卖了,可他既不敢借萧宇之名大张旗鼓地叫卖,又不敢卖的价钱比原先买的低。这两约束还真是要命,连日有人路过问起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嘲热讽,满脸鄙视。

      而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有位自称姓司马的来看宅子,还说勉强合意,不用侃价,但有个条件是要先租段时间住着慢慢观察,一切满意才会买。萧忠无奈只好答应,让他搬进来。可才过了四天,司马就板着脸说:你这里风水不好,还夜夜有鬼泣,定是以前死过人阴魂不散,我犯不着继续受这罪,宅子不要了。

      萧忠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赌咒发誓说连病人都没住过,莫说死人了。司马冷笑说还就怕你不信,带他去后院蹲了半夜,还真是听到了凄厉鬼哭。萧忠虽然吓得屁滚尿流,但又觉得奇怪,怎么自己住了一年就从没听到过?后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掏了五两往日积蓄银子请来几个老和尚,宅子里连续做了三日法事,这才终止了鬼哭,稳住了司马。

      这日司马说有事要出远门,临行前终于决定买宅。萧忠心里早将他祖宗八代骂了几千遍,这时听他问三日法事花费了多少银子,哪里还会跟他讲义气?一口气报了二十两,而司马居然问都不问就给了。

      阿香对萧忠说卖宅,做法事,司马等种种都没啥感觉,对那二十两银子也只是笑笑,偏生对闹鬼一事感到十分新鲜,不停追问。

      “公子也忒不厚道了,这年头谁家没死过人,说就说了,谁还真忌讳这个啊……!”她抿嘴浅笑,一双手很不规矩的在他腰间游动。

      “天地良心啊!”萧忠一边叫苦不迭,一边又感到飘飘欲飞,“我从去年二月底住到现在,从头到尾就我一人啊!哪来的死人?哪来的冤魂?”

      阿香咯咯娇笑:“哎呦,我还以为公子一直住那儿呢,原来也才住了一年多。那你当初为何要买,如今又为何要卖?”

      萧忠摸着她滑腻的肌肤,整个人都酥了,随口道:“唉,还不是替我家主人办事……哪里有权过问为什么?”

      “公子名叫萧忠……主人是望栖小城的萧城主吧?”

      “对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不然我这脑袋可就要……就要……”才说到一半头一歪,昏了过去。

      阿香穿好衣服,对着身后屏风轻笑一声:“何必要我说出去,叶公子难道自己不长耳朵?”

      叶青笑嘻嘻的从屏风后出来,随手一抛就有两片金叶子出现在阿香的梳妆台上。阿香笑得脸上开花,腰一扭就往他身上蹭。

      “香香乖,出去把门外那位爷叫进来。”叶青眯着眼对她下逐客令。

      阿香暗骂自己是吃这碗饭的,居然还被这青年迷的晕头转向,不过就凭他身上金叶子似乎用之不尽,也该尽力讨他欢心。

      无名者极不情愿的跨进阿香的香闺,瞥到床上被点了昏穴的萧忠,遗憾道:“我素来敬重萧宇为人光明磊落,也听说他治下极严,如今好好个孩子就被你引诱成这般,可惜了!”

      “我让他享尽艳福,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算了,不说这个,刚才他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无名者生硬的吐出一字,似乎对偷听他人隐私甚感难堪。

      “这种时候,他不会说谎。”叶青叹了口气,心中宁可他在说谎。

      “我是二月十五收到那封信,他是二月底开始入住,既然他从未见过什么尸体,定是在那期间内被运走了。”

      “哼!萧宇也不见得光明磊落吧?难不成,他以为没人敢在他地盘上陪他玩?”

      “叶-云-起!”无名者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来,“你自己心里有鬼,死打烂缠揪着一具尸体不放,又用尽手段去挖掘它人隐私,还有脸说别人?我现在告诉你:这事我帮你到-此-为-止!”

      叶青见他动了真火,这才想到这段日子以来确实有些难为他了。先是两人半夜摸着进人家宅子里翻箱倒柜,接着又让他出面扮成商人捉弄萧忠,现在自己又起了招惹萧宇的念头,也难怪他已是到了极限。

      行事,本无需如此鬼祟,可那姓秋的无论是死是活,就是存心不让自己轻松。

      算算离开神封已有月余,临行前安排的事,也该有进展了吧?

      是否要留下来捅萧宇和望栖小城这马蜂窝,还真要好好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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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始山庄外三十里。

      高迁借宿一家姓顾的农户,见祖孙三代其乐融融,颇有感触,晚饭后对陈丰道:“你瞧人家十口子,不是没矛盾没斗嘴,可还是住一块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就一个女儿,还不愿跟她一起,是不是要求太苛刻了?”

      陈丰负手立在窗前,说:“高兄,此户人家的爷爷双腿瘫痪,奶奶双目失明,他们不跟着儿子住,又怎能活下去?而我有手有脚,不缺钱也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何必依靠女儿?何必给她添加麻烦?”

      “你怎么只说人家爷爷奶奶?那媳妇的舅舅不也住在这儿?他虽然也六十几岁了,但身子骨强得很呢,根本没啥病。但他就喜欢跟孩子们说说笑笑,能动手帮家里做点活儿也高兴。他以前是木匠,你瞧他教那小娃娃雕小猫小狗,多好玩!长辈知道多,见识广,能传授点经验给晚辈也是一种乐趣,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麻烦了?”

      他似乎越说越起劲,又道:“就算你见不惯你女婿什么,不能直接跟他说?今晚只一顿饭功夫,我就听那舅舅说菜切太大块了怕噎着孩子,地板有水容易滑倒,夏天蚊子多该挂蚊帐了……既然是一家人,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才好解决。”

      陈丰摇着头:“我不同意。我看不惯什么,并不代表那不对。可是从长辈嘴里说出的话分量重,他们不是急着去‘纠正,’就是嫌你管得太多。”

      “该纠正就要纠正。该管就要管。”

      “子女者,借尔等来,非从尔等来。可并存,非属物。予之爱,勿予之汝观。护其身,勿囚其魂,因其魂居于‘明日’之宅,宅门不为尔等开。可学之,勿求其学汝,因生命如流水,戒逆行,亦戒停留。尔等为弓,子女为弦上箭矢。昨日起,明日去,不复返。”

      伴尘先生《沉浮虚秋记》里的《子女篇》,高迁自然是读过,可或许因为从未有儿女,以往竟从未用心琢磨过其中含义。而此番忽听陈丰一字字清晰念出,想想竟不由得痴了。

      “高兄,今晚若非你让我表态,我也不想说。”陈丰淡淡的语调暂时打断他的思潮起伏,“在此事上,我与叶伴尘的观念相同。但世人皆重‘孝’道,断难接受这等叛逆思想,陈丰也是敢做不敢说。”

      高迁无语。一直以为陈丰是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又有谁会想到……?

      “你知道吗?”陈丰的微笑像水面的漪涟,“哪天我真动不了了,靠她喂我,替我穿衣服,出钱养我,都没什么。我最怕的,是我会无意间将自己思想强加于她,影响她的生活。爱孩子,就该退一步给他们发挥空间,既使你不赞同更不欣赏他们的做法。当然,他们若需要我援手,我自是乐意相助。”

      高迁也渐渐醒悟-其实他们夫妻在此事上是早有默契的。

      无论女儿是否能体谅,他们都会坚持到底,因为他们就是希望她能走自己的路。

      可是对其它弟子,又自当别论。

      高迁已经说不清是该替他高兴还是难过,讪讪道:“你回家陪你老婆,干么还非拉上我?”

      建始山庄他是进不去的,陈丰却要他在此等候。

      “她不需要我陪。”对此,陈丰早看淡了,说出来也不怎么在意。

      “那你-”

      “有个问题,我想……只有她能回答。”

      中都之行,差点没被徒弟们气死,险些忘了另一件事。苏苏已经先一日进庄了,妻子自是知道自己即将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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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封。宝月庵。

      在庵里过夜,静得能听到心跳,月光又像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一样,在树叶上,廊柱上,藤椅的扶手上,人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庄严而圣洁的光。

      屋角石像观音的脸,与眼前美人的脸相互映衬,前前后后,易成幻觉。

      秋封懒洋洋的靠在榻上,心情愉悦无比,全身尚自沉侵于彻底满足的状态,瞥到她身上女尼的粗糙灰色布衫,发自内心叹:“让你伴佛,可惜了。”

      昔日秋国第一美女,自从新帝登基,便被迫到此。

      可是秋封并没有忘记她,十七年前的惊鸿一瞥,至今仍是历历在目。

      哗-哗-哗!她已坐到桌案前,纤美白皙的玉手在一页一页的翻过堆积成山的宣纸,然后开始静静磨墨。她的腰肢和上身挺得耸直,尽显美不胜收的线条。而她恬静无波的眼神,竟似蕴藏着坚强的意志和力量,又同时散发出澎湃不休的热情与野性,令男人无时无刻不渴望能与她到床上颠鸾倒凤。

      单论容貌之美,她或许不是第一,但未出阁的少女们,谁能有那种成熟的风情?而青楼女子的风骚太过锋芒毕露,绝不会像她用端庄柔和的外表敛去天生的媚骨。

      在天子面前,她并无丝毫的失态,仿佛今夜也不过如往常的每夜一样。

      她自己的墨,自己的纸,自己动手写诗。

      秋封等了一会儿,柔声道:“庵里虽静,难免枯燥乏味,不适合长久创作。”

      她盈盈起身:“陛下圣明,妾身本无才,借此打发时间而已。”

      “你想学也不晚。朕破例带你去御书房,任你翻阅一日。”

      她不见喜色:“妾身谢恩。然妾若随陛下入宫,恐惹娘娘们不快。”

      “如你这般资色,去任何地方遭人嫉恨都是难免的,”秋封侧目一笑,“不过有朕在,她们也不能怎样。只是云起那边……”想到叶青,有些为难。

      因为,当日正是叶青将她迫入尼姑庵的。

      在人前,他自然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地里,他只对自己说:太美的女人十有八九都靠不住。既然迟早要误人误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陛下与叶相爷的事,妾身不敢妄论。御书房的书大多为治国安邦题材,亦非妾身一介女流之辈该阅的……”

      “你倒是推得干净,先是不要封号,连朕想借你几本书都推辞……你把朕当什么了?”秋封气了,这女人也不知是何心思,就是不爽快。

      她沉默片刻,终是启口:“妾身请求借明德皇后生前收藏的诗集一览……就怕陛下舍不得。”

      明德皇后,就是高祖秋崇日的结发元配,姓叶名执月的传奇女子。传说中她武功一流,读书却并不见长。后来高祖过世,她才逐渐开始在宫内召见文人才子,到晚年已积累了不少他们的诗集。

      “有何舍不得?”秋封一口答允,却半天想不起那些尘封近百年的东西存放在何处,心里暗觉好笑,借着咳嗽掩饰尴尬,道:“五日后,朕派姚童接你去。”

      五日内,应该能想起。

      他略略提高嗓音,唤了声“姚童!”门外楚公公忙推开门,却不敢进来,跪在门外道:“不知皇上和娘娘有何吩咐?”

      秋封环顾,见她房内设置简陋,于是道:“你去明惠宫,看这里有什么用得着的,能搬的都搬来。还有,挑几个懂事的宫女,一并带来伺候。”

      “皇上-”她又向他投温柔的眼波,“妾身这里有朱颜已经够了。人多,不清静。”

      秋封无奈,睨视门外相貌平平的中年女尼,沉吟道:“朱颜……跟你有几年了?”

      “回陛下,过了这月就是十二年。”

      皇帝一行人去后,朱颜方进屋,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恨声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十日之内,让你的人先歇歇,我不想在此时出事。”

      朱颜毫不掩饰不满,冷笑:“我跟你十二年,你却从来不肯告诉我,你图的什么。有时我怀疑,你是不是越来越不忍心对姓秋的男人下手。”

      “不出意外,你很快便会知道。等我此事一了,你想怎样下手随便你。”

      朱颜忽然推开被子,一双枯瘦的手探出掐住她脖子,厉声道:“你若欺我,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人,天涯海角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那女子眸子里多了几分柔和:“只是……你还是想知道我是谁,对吗?”言毕举起手,轻轻抚过朱颜的手,又用手背在她脸上来回抹了几下,抹去一些面粉,露出一张美丽的脸蛋。

      朱颜的容貌虽无她的惊世骇俗,仍是美人胚子一个。

      要不然,又怎能做神封城最具盛名蘅湘院的老板娘?

      京里有权有势的,从纨绔少年到告老旧官,谁没有蘅湘院的相好?有的胆子大的,还给相好的赎身,带回家直接收为妾室。

      自从两年前帝国分裂,群雄崛起,朱颜便一直在暗中提供信息给那些造反的诸侯。她痛恨秋氏,将反朝廷的人都视为朋友,有求必应,从不厚此薄披,家家都帮,如季祀等人对神封内大小事颇为了解,她确实功不可没。

      本以为秋氏气数已尽,诸侯很快便能杀到神封,可自从新帝登基,对外一律使用离间手段,使那些人天天相互猜疑,大大小小的战没少打,就是没有打进秋境。

      如今,她已渐渐失去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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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始山庄。源室。

      陈丰跟妻子素无嘘寒问暖的习惯,近年来因牵挂思念女儿,见面也多数在向妻子打听女儿消息。这次换成是自己为她带来女儿消息,但她依旧是淡淡的态度,自始自终没有插口问一个问题,也没有提出任何评论。

      这样就像对着石像自言自语,可以倾诉心中所想,但也没有保证它真正听到了。

      “云儿,我在中都遇到个少年,他武功集合了秋叶两家真传,还有内力……他的九玄真气也有七八成火候,想当年秋崇日的武功,也不过如此。”

      孙礼云盘膝坐在室内,闻言道:“我早说过,本门武功未必是天下无敌。”

      陈丰自是从未怀疑过她的话,尤其此番经历过弟子们自相残杀,对武功修为高低也看得淡了,此刻只是轻叹:“不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当日这少年是来找我的……他问我:是否认识一个叫秋冉的人?”

      “那又如何?”

      “我不知道。”陈丰全凭感觉在说,“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他问我时候那神情,好像我应该认识这人似的。”

      “据你所言,那便是他武功的来源。”

      陈丰动容,也是自爱徒死后首次对一件事倍感兴趣:“如此看来,他虽学了此人武功,却对此人不大了解,这才问我。此人定是大有来历,可惜我孤陋寡闻,竟不认得他!云儿,你且说说,秋冉是谁?”

      他并没有问妻子知不知道,因为他从来都当她什么都知道。

      当然,她也从未让他失望,这次亦不例外。

      “秋冉乃禹阳侯秋夙养子。”

      陈丰回忆以前看过的秋氏族谱:“秋夙乃秋令之父,秋令后来雍州起义讨伐孤矾失败身亡,也是秋崇日之父。秋冉既是养子,武功有可能是秋氏嫡传,但族谱里没有他就不奇怪了。”

      “不错。秋夙自幼有一心仪女子,无奈家中迫其迎娶禹阳公主,此女也远嫁到九重关。她丈夫在军中为兵,在九重关失守时殉国。九重关既失,郓郡迅速被北狼占领,凡年轻妇女皆被掳走,沦为奴隶。后朝廷派秋夙带兵十万收复郓郡,他将北狼人驱出后,还救回此女,暗中带回雍州。此女已在北地产下一子,然不知其父为何人。禹阳公主闻讯大怒,逼此女自尽,秋夙却百般护着幼儿,并断言若公主加害于他,必休妻。禹阳公主为此终生耿耿于怀,未到四十岁便病故。她的长子秋令也因此与父亲关系疏冷,反倒是秋冉虽非秋夙亲生,从小便十分孝顺,并且对兄长们处处忍让,多年后在家中名声一直很好。”

      陈丰默默点头,心想秋冉的出身想必也造成了他低调的作风,以致他在家族外无甚名气,自己以前不知道有这人也不算奇怪,就是遗憾未能亲口告诉那少年。

      他却未没有发现,妻子对此人身世讲了这么多,与她平日对任何事都三言两语带过大不相同。

      孙礼云说完,闭目入定,再不言语。

      她不是爱回忆的人,可适才说了许多话,竟也难免被勾起记忆。

      二十年前,中都城外,大旱后的第一场雨。

      从宝库出来的自己,不许陈丰跟随,独自顶着倾盆大雨,一步步地走到那间茅屋外。屋外有四棵桂花树,不知为何,路过时闻到花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便不停的呕吐,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了百了。

      屋内琴声陡然停止,门一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呆了一瞬间后,立即将全身湿透了的自己扶进屋内。

      他端来洗脸水,自己看着水里的人面黄肌瘦,双眼深陷,哪里还是什么美女?

      “酒喝多了吧?再喝会死的,即使服过‘无心九魂丹。’”他柔声责备。

      可以讲宝库,讲被困,讲缺水,可那些……与他无关,也不是来的原因。

      算算日子,问:“我来晚了……你等我有三个月了?”

      “晚去三个月还是一年,又有什么分别?”谈到此事,秋冉有点惆怅,有点不安,有点困扰。

      “不……我不能跟你去了,至少二十年之内。”

      他神情一僵,伸手搭上自己手腕为自己诊脉,脸色数变,嘴里怒道:“你……有了孩子,还这般往死里喝酒!”然后就紧咬着颤抖的嘴唇,失落的盯着自己。

      “是,这很不幸。我不知道他能否活下来,但我还是要试。你没有武功,一个人去太危险。我看--”

      “这个,不劳你费心。”他想用冷漠的口气,可惜声音还是充满被抛弃后的伤痛。

      那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没有去明斯,却去了释国。

      自己笑了:“伤心啊?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心可以伤的?冉,我就在建始山庄,孩子出生后你来看看,陪他玩玩,不要总是自个儿弹琴伤怀。”

      “他父亲呢?”

      “他不知道。”

      “为什么?”

      “他有他的生活,与你我何关?酒后的事,也不必放在心上。我既不是黄花闺女,也不用靠他养孩子,何必继续跟他纠缠不清?你若愿意,做我孩儿的义父吧。”

      本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却被他重重的呼吸声打断了。

      最后他平静了情绪,艰难的开口说:“你若还念在你我昔日交情,就听我一句:嫁给他。”

      自己不高兴了,口气也迅速冷下来:“我是一番好意,你却……凭什么来管我?我没有嫁过人,现在来说这个,有何意义?”

      他凄然一笑,从袖中取出黄色绸缎,展开。

      绸缎保存的很好,除了一角的金丝线脱离针孔,其余地方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那是一道赐婚圣旨,右下角还绣着一盏灯,因为玄雪朝皇室是来自灯族。

      还记得,那时候的他,与陈丰岁数相仿,而自己,还更小。

      他留着这道圣旨这么多年,原来心里还一直当是自己的未婚夫。

      只见他移动蜡烛,从右下角开始,一寸寸的烧着绸缎……又不忍心目睹,他只是看着自己,说:“你真不懂吗?我义父待我犹如亲生,甚至好过他亲生儿子,可那并不能消除我心中的矛盾和纠结。我从小因为没有父亲,永远活在自卑自弃中。都说我低调是美德,不然就是我天生腼腆,可是你想……庶出的孩子尚且感到低人一等,何况是我?你既然决定生下孩子,就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自己冷着脸不想理他,于是他烧完圣旨,用手指很不留情的敲自己额头。

      “元华?谈元华?”

      那时候的人,那时候的名字。

      “秋冉。秋闵怀。我睡了。”自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脸,含糊的回了他。

      是近来醉得太厉害,还是身体不适合怀孕,总之全身不舒服,就想睡。

      醒来后,他已经走了。只带走了琴。

      二十年了,他大概是不想干扰自己婚后生活,又或许是心里仍有不平,始终憋着口气不肯相见,也不再向以前时不时写封信。

      只有一次,他托人带信,说你师兄已经过世,希望你能放下以前仇恨,妥善照顾他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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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外,陈慧若亲手将‘清尘绝’交还无名者,又向他打听叶青下落。

      无名者只是摇头:“别提他了。哪天我若听说他死了,绝对不会去找他尸体。”

      柳闻安慰她:“叶相离京也有些日子了吧?我们直接去神封等他,岂不比在此找他容易?”

      很巧的是,他们从中都启程北上的那一日,叶青也从霜城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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