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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明里暗里 ...

  •   这夜,月亮藏在层层云里雾里。

      中都城被封锁时,他们想进去,可如今又自行出城。

      城外的云馨亭是中都一带文人雅士们常来聚会吟诗作对之地。

      今晚,这里只有陈丰父女和飞鱼。

      飞鱼有心避嫌,本欲在亭外远处等他们父女。

      陈丰问:“飞鱼,你有许久没见你师兄了?”

      飞鱼一愣:“十年九月二十五日。”

      ‘飞’字辈的同门都有重要且秘密任务在身,见面太难。

      陈丰点点头,望向亭子道:“一起去。”

      陈慧若对‘云馨亭’三字有感悟,低声问道:“爹,这亭名是你取的?”

      “岂止是亭名,亭也是我亲手建的。”

      建亭,为了纪念相识。

      孙礼云的云。温馨的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孙礼云是谁。

      后来他知道孙礼云是谁了,却迄今还未能确定妻子是何人。

      亭内有比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千余字,近处一看,皆是风流香艳的诗词句子,难怪后来被文人选为聚会之地。

      陈丰一言不发的用左手拇指按在‘灯’字上,再用右手拇指按在‘照’字上,同时催动内力,竟欲将二字烧化。过了一刻钟,拇指所按处已深深陷入,露出两个小小黑洞。

      他从袖中取出两把钥匙,一左一右深入洞里,再同时一转,陈慧若和飞鱼便听到脚下咔嚓咔嚓声不停传来。

      钥匙转了十圈,石碑前已出现一地道通口,深不见底。

      陈慧若闻到一股味,既不完全是腐臭也不完全是泥土,想了一阵才问:“我怎么感觉这很像口枯井?”

      陈丰侧目,含着嘉许口气道:“真儿猜对了,这里以前就是口井。”

      第一次来,井里尚有又凉又甜的水,谁知不到两年时光,中都一带遭百年未有的旱灾,从此井就成了枯井。

      陈慧若美目停留在父亲脸上,满心希望他能与自己分享回忆。

      陈丰拍拍她肩膀,温和的提醒她:“去吧,你要找的人应该在下面。”又转向飞鱼道:“见到你师兄,替我谢谢他……这些年辛苦了。”

      “庄主……”飞鱼吃了一惊,虽然满腹疑问却说不出口。

      陈慧若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道:“爹,你不跟我们去?”

      “今日中都出了大事,我还要进城看看你师兄师姐,”陈丰回想龙潜寺周围的废墟,语重心长地说,随即又微笑道:“你爹当年在下面住过两年,无需再去。倒是你们,该去开开眼界。”

      飞鱼见陈慧若还想再说,当下用靠近她的手从后轻扯她袖角,道:“小姐,我们快去找姑爷吧。”又瞧那洞口大小只够一人身体进去,自告奋勇道;“我先跳,小姐等会儿再跳,落地时说不定能接住你。”

      陈丰自女儿跃下后便闭目默数时间,待肯定她已到底时方才睁眼。

      通往地宫有不下三十条道,皆为玄雪朝历代皇帝费尽心思所造。有些经过数百年已损坏,有些本就是陷阱,有些自己也不知是什么。

      二十三年前,自己奉师命去中都城外椰林里给一位退隐已久的前辈送信。原本以为会难找,可仅用了三日便找到那人,在他家睡了一晚,次日天一亮就带着他写给师父的回信上路。

      路径一村,发现全村村民都在为一件事愁眉苦脸–村长的三岁幼子一个时辰前与一群孩子玩耍时不慎落井。那村长夫妇年过半百才得一子,爱若性命,此刻若不是众人劝着拉着,便要一起跳入井里去找儿子。

      师父虞枚是当代大侠,平日教导弟子们行侠仗义,如今既然让自己遇到这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那口井虽一年内有三四个月会有水,但此时并非雨季,井里纵然有水,也不是村民用的绳子能触及到的。绳子不够长,即使将人放下一段,仍是距离井底甚远,再跳下去不立刻撞死也会受伤,若是水深还有可能淹死。

      小孩子已落下超过一个时辰,此刻定然是凶多吉少,可自己好歹练过轻功,总要试试,再不济还给他父母一具完整尸体也好。

      结果是,孩子落入水里,却没有沉下,自己千辛万苦将他尸体扛上来,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这边众人将孩子抬到村大夫家,自己勉强在后跟着,浑身累得筋疲力尽,眼前发黑,几次差点昏过去。

      “还有气!”村里大夫惊喜交集的大呼将自己唤醒。

      可是小男孩气若游丝,嘴里不时呕出几口井水,无论怎么救都是无济于事,气息也越来越弱,随时可能断气。他母亲早已哭得死去活来,父亲也没了主意,只是口中喃喃的求佛祖慈悲。

      眼看孩子即将不保,忽有一高瘦女子现身,袖子轻挥便将围着孩子的村民扫到一旁,接着在孩子后背一按,真气输入他四肢百骸,也同时将他胃里的水生生逼出。

      村大夫也曾用力拍打孩子后背,可就是无效,而自己还是首次见到水能从一人七窍同时流出来,脸上惊讶万分的表情与村民们毫无区别。

      孩子“哇”的一声哭喊 -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村民们随着村长夫妇又一次围上来哄孩子,可自己却开始关注那女子的一举一动。

      她正眼都没看孩子,救人一命也毫无喜色,反而蹲下身到从孩子体内刚刚流出的水滩旁,将手指伸入污水里再缓缓抽出,然后放到鼻前。

      那味道,使她古井无波的双眸里出现一丝波澜。

      “何处的水?”她问,声音极冷。

      村里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抢先从地上坐起道:“是井水。”

      她没有再说话。

      可是自己心下难耐好奇,到了半夜又悄悄来到那口井边往下呆呆的望着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一路跟来的她道:“让开。”

      自己忙不迭的将挡着井口的身子移开,随即眼前一花,再回头时已不见她。

      井内隐隐有落水之声传上来。

      果然,她是跳下去的!

      咚!咚!咚!自己的心也猛跳了好几下–她是自尽么?如果不是,为何不用绳子?

      井底究竟有何玄机?

      出于少年心性,又念在她一位年轻姑娘若是在下面遇险有个人照应也是好的,自己又一次咬牙跟着下去了,当然不敢学她那么直接的跳。

      后来经她解释,方知那井水里有细微的金沙子,而她多年便是在寻找那宝库。

      再次掉入冰凉凉的水里,手忙脚乱的喝了三四口水,正想先冒出水面吸口气再去找她,可以经来不及。

      她已经潜到井底,启动机关,然后两人同时被卷入漩涡里。

      宝库找到了,可两人就这样被困在地宫里,整整两年十八日。

      地宫造在天然洞穴里,钟乳石尖随时有水滴下,虽然不多,也足够解渴。只是吃的就难了,几初洞里有小水池,里面还有十几条鱼。鱼捕尽了,又吃蝾螈蚯蚓,偶尔抓只蝙蝠也吃得津津有味。

      长期困在地宫里,孙礼云自然也无法再易容。可比起她绝色容貌,更令自己佩服的是她一个本来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自始自终却从未哼过一声,怨过一次,甚至连叹息都没有。捉蝙蝠的功夫自己还是有的,可第一次跟那东西近距离照面,恶心的只想着如何不翻胃,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而她……将蝙蝠架到火堆上烤之前先将它剖开,下手不但干净利落,还仿佛不过在剖白菜。咬它肉的时候,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一个山野丫头,这也许还有可能。可对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实在令人费解。若非亲眼目睹,自己也万万不会信的。

      宝库内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失传已久的《玄雪仙册》。那时她武功虽已极高,但却自知所学不全,有数处致命破绽,找到那册子后方可弥补。而自己也照着宝库内几本秘籍修炼,武功突飞猛进,不在话下。

      一年平静地过去了,可到了第二年的四月,两人有日发现近来钟乳石尖流出的水越来越少,到了五月中旬一日内已不过流出四五滴。那年是秋国自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旱灾,两人靠往日储存的水又勉强维持了一月。眼看无论怎样节省水已不够喝到七月,两人只能决定将宝库内封藏的酒搬出来喝。

      当时唯一的念头是:各式各样的美酒,塞满了五座大殿,再喝两三年也够的,不怕熬不过旱期。

      可酒这东西,用来作一时娱乐尚可,用来代替水一直喝下去就有麻烦了。

      以前说醉酒,无非畅饮一番后大醉,第二日头痛欲裂,顶多再狂吐一番,再喝茶喝水来冲散酒力。

      可既然靠它解渴,就不能吐,还要不停的喝,越喝越上瘾。

      醉,从以往的一时麻痹变成一种长期的状态。

      醉久了,渐渐就忘了不醉的滋味,整日飘飘然然,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神智不清。

      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武功再高,定力再强,也抵不过四个月的日夜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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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宫内。

      飞鱼从隧道跌下屁股先着地,也不怎么疼痛。

      “师弟……!”飞龙早已听到上面有动静,与柳闻守在隧道口。

      “师兄?你真在这儿?”飞鱼睁大双眼在一片黑暗里搜索,还未及辨清东南西北便被他一把拽起。

      飞鱼即已下来,柳闻更不迟疑,扔开手中火把,站到隧道口下面。

      片刻后,陈慧若跌下,稳稳当当的被他接住。

      他双臂一收,将她拥入怀里。

      陈慧若犹如做了场梦,双手颤抖着摸索到他脸颊间,数番欲一吐多日心里的话,都因哽咽而未能出口,泪如雨下。

      柳闻感到胸前衣服湿湿的,轻轻慨叹一声:“真儿去过龙潜寺?”

      “哪里还有什么龙潜寺?”她带着丝哭音气愤道。

      “哦,应该是化成灰了。”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顺口应了一句后就低下头去亲亲她。

      陈慧若与他双唇相触,突然用牙齿咬了下去,又不忍心咬得太重,只是半啃半亲的回应着他那含着三分歉意的柔情。

      她素来识大体,从不无端取闹,可此刻难得使点小性子,撒撒娇,反而愈发显得贴切真实。

      飞龙飞鱼本来自在一旁兴致勃勃的叙旧,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这时飞鱼瞥了小姐姑爷一眼,暗中推了师兄一下道:“小姐今日没少折腾,肯定累了,你先带我们去客房吧。”

      “你以为我这儿是开客站的啊?”飞龙又好气又好笑的回嘴。

      飞鱼不服气,坚持道:“你不会想说连个睡觉的床都没有吧?”

      “床啊,有是有,不过就一张。”飞龙很严肃地说着。

      柳闻听他们师兄弟的话,想想自己来到此处后飞龙带着参观了十多间不同仓库,还确实未见有床,更不知他平日睡在哪里,不由得微笑着接口道:“一张就一张。”

      “嗯,还未及带你参观玄雪朝历代皇帝的陵墓。”

      “啊!”陈慧若飞鱼同时惊讶的叫起来,对他用平淡无奇的口气说出来的话不可置信。

      飞龙呵呵干笑数声,率先带路,穿过十七八间仓库,期间更不曾止步解释,直到来到一小门前,顺手拉开,指着里面笑道:“师弟,你们想看床,就在这儿。”

      窄小的房间内正中心果然摆着一张挂着纱帘的钢丝床,奇怪的是屋内更无它物。

      飞鱼掀开缠满蜘蛛网的床帘一看,下意识的往后一跳–

      床上躺着一对骷髅!

      “我没骗你们吧?”飞龙眸中有几分暧昧,缓慢的走近介绍,“此乃传说中风流成性最后死在爱妃床上的孝和帝。可我听夫人说,孝和帝是被这名妃子毒死的。她因为爱的太深,虽然对他下毒,却也不愿独活,自己也服了毒药,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相拥而亡。”

      说完往事又补充一句:“这就是唯一的一张床。自从夫人发现此处,凡进来过的人都不愿惊动先帝,所以都睡在地上……当然想睡在金子堆里也可以。”

      飞鱼目不转睛的凝视孝和帝夫妇遗体良久,一时感到诡异一时又感到滑稽,但终是觉得这般盯着先帝遗骸……还是赤/裸裸的遗骸,颇为不敬,于是收回目光向陈慧若惋惜道:“小姐,师兄说的是……这里就这张床,只能委屈你了。”

      她仍是入神的望着床上的人。

      “何必委屈?”柳闻的声音突然响起。

      然后他用袖子一扫,将两具尸骸扫下床,还未着地已然化成飞灰!

      “啊呀!”飞龙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不争气的软了,用手扶着墙,口中又惊又怒道:“你……你……你……!”

      “我怎么了?”柳闻毫无愧色的与他对视,字字清晰地道:“你说带我参观玄雪朝历代皇帝的陵墓,可我是来看一代帝王真容的,而不是一堆破骨头!”

      飞龙飞鱼还在思索他这话的意思时,陈慧若的眼光已转到他身上,充满爱慕与欣赏。

      孝和帝便是没有死在女人床上,可一生昏庸无能,刚愎自用,死后又怎配享受后人的崇敬?

      玄雪朝十九位皇帝里,就数他最窝囊。

      这种人,生在帝王家却无功于国,死后也确实只是一堆毫不值钱的破骨头。

      柳闻将蛛网和床上剩下的灰全扫光,这才柔声向陈慧若道:“真儿,今晚就委屈你睡一次孝和,哦不对,是刚才的男骷髅睡过的床……”凤眸中尽是笑意。

      飞龙半响才回过神缓过气,先是苦笑,随即又暗自感叹-先前救了他无非是受人所托,可如今看来,他的确有与众不同之处。

      陈慧若坐到床边,伸了个懒腰,美态尽显,连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飞龙飞鱼都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神情悄悄离去。

      她却毫无睡意,将柳闻拉着坐到身旁,认真问:“庆航,自从跟爹在一起,你就闷闷不乐,现在又出了龙潜寺的事……你为何从来不愿对我说?”

      “我从小行走江湖,遇险也是家常便饭,”他语气温和,尽是关爱,“真儿也该相信我能照顾自己……你瞧,这次也没受伤。”

      她默然,吹熄他手中火柴,一片漆黑寂静中默数他一下下心跳,同时与自己的比较。忽快忽慢的节奏是不合常理的,明显有无数心事压在心头。

      “你能照顾自己身体不受伤,可你会照顾自己心灵吗?”

      一针见血的点破,让他霎那间有种被生生剖开,无处可躲的感受。

      陈慧若心底无声一叹-明明有动摇了,可又偏要强撑,撑得气氛那么紧张,又是何苦?这段日子自己陪着父亲享尽天伦之乐,他却是每每以为自己不留意时双眉拧紧,待与自己说话时又故作欢笑,若无其事……唉!

      要一个人开口坦白心事,有时比要他命还难。

      她已悄然脱下两层外衫,露出前胸后背,淡淡的女人体香从仅剩单薄亵衣内散发出来。柳闻凝目过来,正对上她若隐若现的浅笑,不禁胸口一热,种种心事立即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似乎在发射自身的光泽,酥软的胸也紧紧贴上他心口。

      “真儿……”

      他慵懒的笑着,忽然抓住她手放到自己颈边,待感到她脸上身上开始发烫,才莞尔道:“这是什么?真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吧?出去让杨师兄看到,这又不知要怎么将我千刀万剐了呢!”

      她如同被泼了盆冷水,关切道:“原来……他在龙潜寺里……又想害你?”

      “八九不离十。纵然不是蓄谋已久,也是见机行事。”

      “我想听你亲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成平时他自然不愿浪费口舌去描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可此刻的旖旎,让他不忍心拒绝,而刚刚的愉悦与满足,也让他依然有几分陶醉,少了平日的警惕戒心。

      陈慧若越听越惊,也知道他有意淡化其中危险,不自觉地咬紧牙根,愤然道:“难道章师兄也不管?”

      “他的为人我最清楚–当时他若还清醒,必会尽力阻拦,可事后他也会掩护他们。”

      “那现在,爹一定是去找他们问话了……明日他也会问你。”她喃喃道。

      床上没有被子,她想弯身去地上找件衣衫遮身,无奈一双腿仍然被他压着,并且他还没有一点释放的意思,只是含笑毫无顾虑的观赏着她完美的身躯。

      “说什么也是白说。”

      “你说爹也会护短?”

      “不是有意的吧,可师父并无多少怀疑杨昂的理由,倒是有许多不信任我的原因。”

      “这……从何说起?”她终于成功将双腿抽出,拾起床边乱成一团的衣裤,先匆匆披上一件衣衫,却突然发觉不但穿反了,还是他的。

      柳闻反手握住她手,绕过她的腰,把她搂得贴着自己,任她乌亮的秀发散在自己胸前,只觉得她有种凄然动人之美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满怀感触。

      “真儿,这要从我外公说起……。”

      陈慧若静静听完,一开口便说:“庆航,我们成亲那日你送我的礼物,是何用意?那是代表着一个全新的开始。你还说,谁没有过去?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何况我娘才是当事人,她尚且能好好待你,我爹又何必耿耿于怀?”

      他无言以对–有些事,你明知何必,却又身不由己。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当然,若是人人都有她一半的豁达,这世上肯定会少了很多烦恼。

      两人卿卿我我的聊了一夜,才朦胧的合眼一阵,飞龙飞鱼已醒,来到门外小心翼翼的叩门。

      陈慧若想起他曾提到飞龙问他要不要半个宝库,低声问:“你决定了吗?”

      “现在要也没用,这里是章师兄地盘,我一时半刻也搬不走这么多东西。”

      “那……”她若有所思,“我替你先答允了?”

      柳闻虽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对宝库上心,但也不怎么在意,笑说:“我的什么不是你的?何况这本就是你们家的,你爱怎样就怎样。”

      她甚喜,又想虽然一夜未眠,却解开了许多心结,收获不小,不旺自己的一片苦心。

      穿好袜子鞋子,去开门前不禁感叹道:“庆航,以后我们……能常常这样该有多好?你说是吗?”

      柳闻似乎还不情愿起床,慢吞吞的系上腰带,闻言似笑非笑,问:“真儿是指谈话,还是……”

      她一怔后羞涩的垂首,过了半响才几不可闻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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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

      周子复独坐房内,茫然对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就是没有胃口。

      这柳师弟果然命大,也不知从哪里和小师妹冒出来,这下又被师父叫去问话,当真是神出鬼没。

      他既然回来了,一会儿若要对质,自己还实在没有太多把握能替自己和杨昂开脱。

      越想越后悔–当初不惜动用火药,就是要斩草除根,可如今看来,砸了自己的脚不说,最怕的还是连累丈夫。

      “章夫人,你出来。”窗外陈慧若清亮的声音传入。

      数年未见,上回她也是主动找上门,毅然交出玄雪门指环,扬长而去,从此音讯全无。可昔日的小姑娘如今已嫁为人妇,此番莫不是又来兴师问罪了?

      尽管心下忐忑,周子复还是先在镜前理顺了几根离位的鬓发,这才去开门。

      “师妹,外面风大,进来坐。”

      飞鱼随陈慧若来,闻言向她急急摇头,她却只淡定的望他一眼,径自进屋。

      陈慧若见房内一切布置简朴,与整座将军府如出一辙,目光露出赞许之色,低低道:“他称王在即,难得还不贪图一时奢华。”

      “是。你师兄常说:上面省下的钱,无论用作军饷或是来安抚百姓,都值。”

      “可是章夫人,年初前你们大败燕虎于衡关,连夺两州二十五城,为何并未乘胜追击,将他彻底剿灭?”

      “因为那时姜飞突率一万精锐出东三省,行动神速,连夜侵入我方东境内。”

      陈慧若以手支额,淡淡道:“可是东面有望栖小城,那一带的关口萧宇最熟悉,他尽可守得住数月……等章将军在北面灭了燕虎,再回头去援助他也来得及。”

      周子复目光闪烁,嘴里仍是叹道:“确实是错失良机,你师兄后来也深感可惜。”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因为你们没有把握在东北双方同时开战吧?万一燕虎死守,姜飞又倾巢而出,势必要陷入长久的僵持。”

      “师妹说的是,论实力我方虽胜过他们任何一方,可若他们铁了心联手,长期的僵持之战会对我方不利。”

      陈慧若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包袱,推到她面前。

      周子复犹豫了片刻,终是拆开,忽然心下一凛,沉声道:“这是玄雪朝皇帝的玉玺?”

      “你们担心长期作战会撑不下去,是因为缺钱吧?行军打仗,最易导致内空,何况是同时拉开两条战线……萧宇部下多为江湖人士,尚未对章将军全心效忠,若是一边要他们守城抵抗姜飞,一边又拿不出银子犒赏他们,时间长了确实会生乱。”

      周子复盯着玉玺有点恍惚,一时竟忘记回话。

      “当日我娘允诺送章将军的宝库,至今仍是有名无实。两年了……你们虽是最早靠它起义举事,可每当有需,必要通过我娘的人方可动用,而此人丝毫不顾事态紧急,每次都按照他自己的速度交付银子,是否?”

      她嘴里吐出的字字都犹如用尖刀刻在周子复心头,让后者感到被压迫的有些喘不过气,正捧在双掌掌心的玉玺也仿佛重了数倍。

      “实话说,这宝库有一半是我娘留给庆航的,所以她不愿先将全部交给你们,这才先派手下监督。可现在庆航已经回来,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必伤同门和气。如今我希望先将章将军的一半交给你们直接掌管,日后若是庆航投到章将军麾下,再将另一半一并带过来,你意下如何?”

      她出示的玉玺已足够证明,她知道宝库的下落,也有权动用库内的每一件宝物。

      自古玉玺是帝王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单是拥有此物,称王又添了几分名正言顺。

      “可是师妹,你已非本门弟子,就如此信任我们?”周子复索性开门见山,提出心中疑问。

      “我相信章将军的为人。”陈慧若笃定的说,目光从遥遥远方收回,“至于你,是否想获得我的信任,全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她如玉葱般娇嫩的五指已握住玉玺上端,周子复无奈,带着几分不舍之情松手。

      自始自终,她神色自若,未有半句责怪,甚至并未露出一丝一毫不豫之色。

      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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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星道观。晚饭后。

      不到两日,陈丰将凡是去过龙潜寺的人都唤来问过话,心中对当日发生的诸般事也大致有了见解。

      章腾自然是无辜的,无端被卷入两个爱他女人的争斗中。

      周张二人仇恨已久,如今一个从明斯回来,还携带‘王者之食’暗中潜入中都城伺机对情敌下手,另一个则有所察觉却将计就计,同样在龙潜寺里里外外布下天罗地网等对方上钩。

      杨昂是被周子复拖入这场斗争里的,毕竟杀了张雯栖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好处,还白白耽误了他自己接任掌门的大事。

      柳闻也是运气欠佳,一进寺就硬被张雯栖指为同党。他在关键时刻救了章腾蓝玄苏等人,也算证实了自身清白。

      只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

      女儿指出柳闻救人后反被困在寺内险些丧命的事,确实是任何人都无可否认的实情。可经过盘问无数当事人,谁都没有目睹这里面有阴谋…… 最后的结论只能是:章腾昏迷,周杨蓝等人忙着运功逼毒,无暇管事,而那统领事先有严令在身,不得让张雯栖一党逃脱,这便指挥部下强攻,不放过一人。

      “陈兄弟,你为了这群不争气的弟子两日不吃不睡,何苦来着?”高迁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陈丰的思绪。

      陈丰闭目一叹,并不接话。

      这件事中,柳闻是受了委屈,可若说他是无辜的也不对,因为引出萧宇的那封匿名信,肯定是他的主意。他去龙潜寺既然是有备在先,还在自己和章腾面前只字不提,后来事情发展的应该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才会有所谓的‘遇险。’

      想来想去,就是对这女婿生不出多少同情之心。好在他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对自己叙说当日之事时并无怨言,也没有提出什么阴谋论或猜测旁人的意图,只是将自身经历老老实实讲了一遍。

      如今每个人都单独问过话,再最后召众人来此,是要对此事做个妥善的了结。

      张雯栖已故,虽说这次其余弟子都闹得很不像话,但自己念在章腾称王在即,不愿再节外生枝,牵连到他的事业,因此还是以师父的身份召开会议,有心告诫弟子们从此不可再因小失大。

      众人到齐,章腾不等师父发话,首先到陈丰面前跪下,毫不含糊的开口。

      “弟子身为掌门,又是大师兄,却管教无方,治下无方,导致同门相残,兵出惊动全城,还累及无辜百姓为此丧命……羞愧无地……追悔莫及!这掌门,弟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做了,还请师父代弟子做主,另择贤者接任。”

      他句句发自肺腑,沉痛之情,溢于言表。

      陈丰长叹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玄雪掌门指环,语带抚慰道:“起来。你近日政务繁忙,对此事未能提前察觉也是情有可原……今后安抚臣民的重任还要落到你身上,此刻知错已足矣,不可将时间费在过多自责中。”

      章腾重重的叩首三次,又是感动又是更加惭愧,泪流满面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陈丰扶起他,目光慢慢琼过厅内每一人,只见十有八九都不敢与自己对视,唯有女儿眼神清澈,如一潭秋水,坦然地回望自己。

      心念一动,唤了声“真儿。”

      陈慧若应声而出。

      “爹从未问过你当年为何脱离本门,但以你的为人,定是发现了门内弟子行为不端,有辱本门清誉,又不屑与他们为伍,是吗?”

      “是。”

      “好。今日掌门之位空缺,爹不在乎本门能否发扬光大,但下任掌门必须有章腾的优良品质,你可愿担任?”

      她虽然垂眸对着地板,仍能感到许多双充满不可置信的眼光向自己投来。

      脑海里浮出当年的情景 –那时候尚凝自知时日无多,还坚持要自己继承他的王位。自己年幼,是女子,还是外人,可他选择自己也是因为自己继承了他的品质。

      可那是份苦的不能再苦的担子,如今勉强摆脱了,为何还要再自找麻烦?

      不愿!不愿!不愿!那声音从心底深处响起,恨不得张口对全世界大喊。

      可是突然又想–自己若拒绝了,父亲多半又会传给杨昂。即使不是今日,日后他气消了,杨昂再表现表现,还是他最有可能做这掌门!

      章腾还是掌门时他已如此肆无忌惮的落井下石,杀人灭口,这日后还不知要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呢。

      再看柳闻,想想他是绝对不会求旁人替他伸冤报仇的。日后若是翻脸闹出人命,他也不会解释半句的……明明是别人害他在先,可在父亲眼里心里,只怕又要误会他心怀不轨,为了满足自身野心不择手段。

      罢了。一切罪过,就此结束吧。

      “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想好了?女儿在此论年龄是最小的,论资历是最浅的,并且人人不是我的长辈,就是我的师兄师姐。可若我接任掌门后想有所作为,必然无法顾及每位的颜面与感受。”

      陈丰微微一笑:“你能想到这层,足见有心理准备。既然如此,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又转向章腾问:“如何?”

      章腾向师父师妹深深鞠躬:“小师妹担任掌门,弟子心服口服,绝无异议!”

      他既已表态无异议,旁人自然也不敢作声。

      陈慧若戴上掌门指环,坐到厅中父亲先前坐的椅子里,木然地接受了厅内众人陆续上前行礼。

      然后她说:“爹,你今日召开会议,是为了龙潜寺一事吧?”

      陈丰点头。

      “女儿现在以掌门身份正式审查此事,请你先将这两日来所获得的消息说出。自此后每人都会有发言的机会,但未经我问话,不得擅自开口。违规者首犯杖击三十,再犯杖击一百,三犯后断臂断腿。审查期间有异举者,一律以叛徒之罪处置。”

      言毕玉手一扬:“飞凤?”

      “在。”飞鱼身旁一位中年女子朗声应道。

      “凡违规者,立即行刑,由你执行。”

      “是!属下领命!”

      旁人不认得飞凤,唯有蓝玄苏一听这女人声音,恍若撞上了索命鬼,脸上血色褪尽。想自己武功虽是家传,但为了出人头地,早早离家出走,四方求师异士。而期间所遇奇人虽多,让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位蒙面女人,也是她教了自己诸般折磨人的残忍手段,而自己后来进了建始山庄,步步高升,这些手段功不可没。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也是孙礼云的人。

      更没料到,这新掌门才上任几个时辰就开始清理门户,还第一个那自己开刀。

      陈丰叙说完毕,陈慧若便淡淡道:“蓝师姐,龙潜寺的炸药火线是你点燃的?”

      当日蓝玄苏众目睽睽下自告奋勇去点燃火药,此刻自是抵赖不了,心想反正罪魁祸首也不是我,于是干干脆脆道:“是我。”

      “好。蓝师姐,交出你的总管令牌,回建始山庄闭门思过,半年之内不得外出。”陈慧若也不跟她啰嗦。

      苏苏并不慌乱,嘴角微微翘起,略带不屑笑道:“可是小姐,当初我做这总管是奉夫人之命,你有权撤了吗?”

      “蓝师姐,”陈慧若静静的问,“你抬出夫人是想用她压我吗?可你为何不想想:她是我什么人?又是你什么人?你在龙潜寺引发的爆炸差点炸死了谁?是他对她更重要,还是你?今日我撤你总管之位,也是替她做的……至于她若以为你无过,自会复你之位。”

      苏苏还待再说,却见飞凤已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右侧,心下一寒,极不情愿的解下腰间系着的令牌,咬着下唇无限委屈的望着陈丰叫了声:“师父!”

      陈丰却想着女儿先前立下的规矩–没有被掌门问话不得擅自开口。

      “各位有谁不服,请出来回话。”

      苏苏见陈丰已决定不闻不问,又满怀渴求的望向自己部下,却发现人人均是避开自己视线。

      原来这群人当日蒙柳闻搭救,一想到陈慧若适才那句‘引发的爆炸差点炸死了谁,’便不愿替她说话。她素来处事狠辣有余,圆滑不足,旁人对她也是惧怕得多,真正敬服的少,对她的所作所为一向是敢怒不敢言。

      再说,总管之位既然空缺,对她们也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陈慧若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向飞凤轻轻点头。

      飞凤接过蓝玄苏令牌,冷冷道:“蓝姑娘,请回。”

      苏苏不经意的对上她死气沉沉的双眸,心里打了个寒战,乖乖的低头回到杨昂身旁。

      “杨师兄。”陈慧若处置完蓝玄苏后没有停顿一秒,又锁定下一个目标。

      杨昂是有备而来,心想当日临时决定对柳闻落井下石的事只有周子复和那统领知道,就不信你还能找出什么证据来给我定罪。

      “龙潜寺外,是你下令弓弩手对里面的人开箭,不留活口?”

      “是我部下,也是我带来围剿敌人的,但龙潜寺外我身中剧毒,急于运功逼毒,无暇指挥部下。何祯统领怕敌人乘机突围,便按原先的计划下令开箭。”

      他先推卸自身责任,再替何祯开脱,自是不愿在这要紧关头将后者逼上绝路。毕竟,再忠心的部下被逼紧了也有可能反咬一口,顺便拖自己下水。

      “章师兄,你可知此事?”

      章腾站出来,恭敬道:“回掌门,那时章腾已昏迷,不然宁可漏掉几个敌人,也绝不容手下滥杀无辜。”

      “你昏迷,别人可没昏迷。你难道就没有让他们先等人再围攻?”

      章腾为人正直,本不善扯谎,此刻却知事关重大,不禁左右为难,说话也少了先前的气魄:“我有提到柳师弟尚未出来……不过那时人人忙着逼毒,自顾不暇,我又神智不清,想必也无人留意到我说的……”

      陈慧若强行忍着不看柳闻,心想果然正如你先前所料:事后章腾会掩护杨周二人。

      她又从怀里取出那玉玺,忽道:“章师兄,你称王在即,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就算贺礼吧。”

      章腾霎见前朝玉玺,脑海中有无数念头闪过,愣了半响说:“章腾无德无能,本不敢当此厚礼,但既然是掌门师妹一番心意,就此谢过。”

      她微微一笑:“是否当得起,现下还言之过早,但师兄的为人我信得过。”

      “多谢掌门信任。”章腾虽感诧异,口中仍不忘礼数,却未注意到妻子脸色竟比刚才苏苏的还惨白如鬼。

      陈慧若清了清嗓子,又问:“龙潜寺一案,就此了结,各位有谁不服,请出来回话。”

      杨昂闻言心头重石落地,只是瞥了柳闻一眼,暗道你始终闷不作声,再错过这机会可就要忍一辈子了。日后或可私下报仇,光明正大的翻案是不可能了。

      柳闻神情淡淡的,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陈丰脸上神色渐转柔和,只盼这一劫从此过去。

      “且……慢。”周子复从牙缝中勉强并出两字,只觉那声音十分陌生,实在不像自己的。

      “周师姐?”陈慧若不着痕迹的唤她。

      “请掌门允我……与何祯对质。”当着师父丈夫和杨昂,她心虚,无法直接说到要点。

      “对质所为何事?”

      周子复心中恨得滴血,轻声道:“适才师兄说他曾提醒我们柳师弟尚未出来……或许他不记得了,但他还曾命我派人去寺内救柳师弟。”

      此言一出,陈丰第一个沉不住气,见女儿向自己点头,立即道:“复儿,你……你说什么?你为何先前不说?腾儿命你派人去救闻儿……怎的后来派去的是弓弩手?”

      周子复凉凉的笑了:“师父莫要问我–这里谁不知道我没有兵权?师兄昏迷,无论我是想救人还是杀人,都没有那实力。”

      陈丰一听到‘还是杀人’四字,心底凉气直冒,一时半刻间反应不过来,耳边听到女儿平静吩咐:“飞鱼,请何祯进来。”

      何祯早已侯在七星道观外,此时老老实实随飞鱼进入前厅。

      厅内众人神色凝重,而除了坐在中间那清丽出尘的女子,余人连章腾夫妇皆是站着。

      “何统领已到,对质就此开始。”

      何祯先前已被陈丰叫去问话,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未料飞鱼又找上他,如今又要对质。他先是从众人中找到柳闻,确定这应该就是杨昂提到告状的人,当下走到他跟前拱手道:“在下何祯,龙潜寺内多有得罪,阁下有什么话冲着在下说就是。”

      “好说。”柳闻不冷不热地说着,“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何处得罪过我。”

      陈慧若指着周子复:“何统领,是我师姐要跟你对质。”

      若是换成平时,何祯傻乎乎的先入为主,误认柳闻是告状人,定会惹来一阵大笑,可此时此刻,不但无人取笑他,人人都似乎心事重重,杨昂更是捏着把汗。

      何祯顺着她手指望去,只看了周子复一眼便唬得背上出汗,哪里还敢对质?他突然向陈丰跪下道:“陈大侠,在下与您的弟子们无冤无仇的,绝无相害之心,请你明察。”

      周子复一不做二不休,恨恨道:“何祯!章将军昏迷前命我派人去救柳师弟,可我们都中毒动弹不得,你却故作不知,擅自下令弓弩手去杀人灭口,还敢说‘绝无相害之心?’”

      何祯大惊,连连哀呼“冤枉啊冤枉!”

      陈慧若插口道:“何统领,章将军昏迷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适才章腾说过‘想必也无人留意,’可何祯并不在场,此刻想都未想便点头道:“在下虽离将军远了些,不如夫人和杨将军近,但也听到了。”

      “那你为何不遵命?”陈慧若追问。

      何祯额头上一粒粒汗珠滚滚而下,仿佛即将大难临头,趴在地上低声道:“有夫人和杨将军在场,在下怎……做得了主?”

      自来主子说手下越权,手下又说是主子指使,从来都是后者更容易让人信服。

      “杨师兄,何统领说他做不了主,周师姐又说她没有兵权,那这命令,究竟是谁下的?”

      杨昂虽还想不透周子复为何会突然节外生枝,但表面仍是镇定道:“这次行动是为了围剿张雯栖,龙潜寺内埋藏炸药也是周师姐的主意。至于兵权,在下为助师姐一臂之力,不惜擅自调动兵马,最后她还不是怕张雯栖等人乘乱逃走,不然我也无需多此一举。”

      他这话无论怎么说,总之是认了当日的命令是自己下的,至少也是默许的。

      陈丰心痛不已–什么时候,连他也开始欺骗自己?利用自己的信任?

      周子复脸一沉:“杨师弟,围剿张雯栖的行动是我主意,也是我请你出马相助的,可我没有必要牵连柳师弟!莫说派人去救他,只需再等片刻,他自己也能出来……而当日那句‘你我各有所图,彼此心照不宣’可不是我说的!”

      杨昂心一横,苦着脸道:“师姐,我为了帮你已经扛下一切责任,你又何必血口喷人?错已铸成,你还非要强加给我这‘存心不轨,落井下石’的罪名吗?当日柳师弟去龙潜寺是代表师父来祝贺我接任掌门,我有必要对他下手吗?”

      这两人各执己词,争辩激烈,一时间竟是难分高低。

      飞鱼忽然冷笑一声:“二公子,你这句‘有必要对他下手’问得妙啊!老夫当年为了查另一桩案子,还勉强能回答你这问题。”

      他在这节骨眼将越婆婆郭亮离奇死亡案子搬出来,在场的人心下均是大震,又同时庆幸自己不是杨昂。

      章腾暗叹–杨昂这两年在自己身边立功无数,是最信任也最得力的部下,可如今……实在是保不住了。

      杨昂面如死灰,素来清晰的思路也随着飞鱼的每一句话变得一片模糊。

      这时陈丰剧烈咳嗽起来,接过女儿悄悄递来的手帕,抹去嘴角血迹。

      “爹……!”陈慧若离他最近,看得清楚,情急之下叫了声。

      “你是掌门,该怎样你自己定夺。”陈丰心痛得已经麻木,说话也提不起半点精神。

      蓝玄苏这时才意识到先前所得惩罚已算是最轻的,可即已失去总管令牌,杨昂若再保不住,自己这后半辈子恐怕连何祯都不如,当下也顾不得违规,大声道:“三公子,你想出气,怎么不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光躲在老婆背后让她代你出面,还算男人吗?”

      杨昂被她的话提醒,心里已肯定师父今日是不会放过自己,既然横竖是死,好歹也要拚死一搏拉他垫背,于是一步步向他迈近:“柳师弟,都说你是无端受牵连,还仗义救人……可‘王者之食’难道不是你在明斯时送给张雯栖的?我们都中了毒,唯独你没有,难道是偶然?”

      陈慧若见他圆睁的双眸中透着几分狂态,情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当下也不出声,静观其变。

      柳闻待他离自己仅有数步之遥,懒懒哂道:“杨师兄,你以前无聊也罢了,可近日你新婚燕尔,还这么无聊,当真让我费解……小弟婚后忙得不亦乐乎,哪还有精力去跟谁算计谁?”

      众人见他边说边用手扯了扯颈边衣领,只道他嫌厅内太闷透不过气,倒也并未在意。

      只有杨昂离他太近,瞧到他颈边细细的欢痕,以及他眼中那一丝的春风得意。

      自己千算万算要他性命,可他不但未少一根汗毛,还与自己以前的未婚妻在一边饱享艳福。

      苏苏骂他不是男人,他却借此讽刺自己才不是男人。

      霎那间,万念俱灰。

      众人只道这两人随时即将大打出手,一发不可收拾,无不各自运真气护身。飞鱼飞凤更是眼巴巴地等着陈慧若下令制服杨昂,却见她似乎不大在意,只是耐心的坐观其变。

      蓦然间,杨昂大叫一声,提足往厅外狂奔。

      飞凤手指已朝他后背点去,却听陈慧若道:“这不是畏罪潜逃。你跟着他,不要让他伤着道观里的人就好。”

      须臾,飞凤回来禀报:二公子跳下悬崖。

      陈丰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便倒,被女儿和飞鱼飞快上前接住,一左一右扶起。

      陈慧若为父亲推宫过血,同时命蓝玄苏去为丈夫收尸。

      章腾也抢到师父身旁,向柳闻道:“师弟,你跟师父所习内功相同,还是你来。”

      柳闻应了,顺手将衣领拉回原状,忽见师父猛地睁开眼睛向自己直直望来,不禁一怔,握着领口的手也稍稍停顿。

      虽只是匆匆一眼,却是充满了厌憎。
      -----------------------------

      三日后。城外。

      中都城百姓经过龙潜寺莫名爆炸,导致死伤者甚多,民宅亦被毁无数,一时间怨言四起。两日后得知罪魁祸首杨昂已在七星观伏法,方才稍感释怀。

      飞龙早按孙礼云交待,将宝库分为两半,其中一半已秘密运到它处。

      陈慧若在章腾府,将玉玺和宝库地图一并交给章腾。

      城外百姓云集,人山人海的挤着围观。

      周子复一身囚衣,披发赤足,手脚带着铁铐,正绕着城池狼狈步行,昔日雍容形象荡然无存。

      当日杨昂投崖自尽,陈慧若并未因此忘记她。

      她是章腾结发原配,不能用寻常刑法处置。

      为了那半座宝库,她接受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惩罚。

      柳闻从七星观遥望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只听身后高迁说:“我以前……低估她了。”

      “虽然她大多时候是师父的女儿,但那并不等于她没有师母的魄力。”

      高迁独臂挥出,狠狠敲了他后脑一记,鼻子里哼道:“你这臭小子,难怪陈兄弟不喜欢你,我终于算是明白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明里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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