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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龙潭虎穴 ...

  •   人人皆知,中都城是秋崇日初遇叶执月的地方,也是他们当年起义推翻央熙朝之地。只是很少有人还想得起,中都曾是玄雪朝的国都。

      而龙潜寺,正是玄雪朝末代皇帝所建。后人只道是皇家佛寺,却不知当年灯族的人信奉的不是佛祖而是廉殊神,而后来为了在新朝保命,就将龙潜阁改称龙潜寺,百年下来,早已无几人还知晓它最初的来历。

      玄雪门每一次选新掌门,仪式必在龙潜寺举行。

      章腾十六岁时便从孙礼云手中接任掌门,距今已有二十四年。

      不用人说,柳闻也知道该去龙潜寺。

      他素来不是迟到的人,可来到寺外见诸位师兄师姐的随从,软轿,马匹已在一旁整整齐齐的侯着,明显早已到达多时。

      可是进去了,却是一个人影都不见。

      诺大一座寺院竟像陵墓一般的安静。

      换成旁人必然不会逗留,可他只是传音给同来的子乙孤暗:“你们先出去。”

      “主人,瞧这情形,多半有埋伏。”

      “我知道,”他云淡风轻的一句带过,“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这……”

      “怎么了?有埋伏也不至于是针对我的,只不过他们还信不过我事先告知一声。人既然都早到了,等也不是在等我,那自然是在等别人了……在此人到达之前,你们是可以随便出去的。”

      冥客离去,他抬首望着前堂的巨大佛像,思潮起伏。

      大师兄的邀请,还未给他回复,只因自己初来乍到,还真想试试这里的水有多深。

      再想想章腾对杨昂接任掌门一事十分认真,绝不会故弄玄虚,亲自告诉自己是此时后又食言,或是刻意隐瞒内情,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也必然事先毫不知情。

      如此重要的仪式,缺他不可,而他既然还未出现,应该是被困住了。

      回头看到门口一瘸一拐的驼背女子进来,他已经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准的,果然她身后的随从里有两人扶着章腾一同走进。

      章腾哑穴被点,神色萎顿,有气无力地样子一看便知是中了压制内力的毒--

      半个时辰前,他正欲离府前往龙潜寺,府里两名打杂的仆人忽然进来,呈上一幅画,跪求他去探望病入膏肓,来日无多的主人。同门多年,他当然认识画是张雯栖真迹,虽不愿耽误掌门仪式,但又怕错过见师妹最后一面,当下便独自随仆人悄悄出府,来到一家前日刚被查封了的宅院。院子的主人勾结燕虎证据确凿,前日还是他命杨昂带兵将此人逮捕下牢,抄家封宅,却万万没想到张雯栖会住在此处。

      更令他吃惊的是她怎会从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躺在床上,咳嗽不断,身子缩成一团,显然在忍受万般痛楚,仆人们几番欲喂她喝药,都被她推开。他越看越心酸,亲自上前接过药碗想喂她,而她认出了他声音,激动得双手紧紧抓住他手腕不放,可好不容易才喂了她一口药,她又立即吐出喊苦喊烫。于是为了安慰她,他就一边陪着她喝一边哄着她将药喝完。

      一碗药喝完,她突然坐起,而他却感到一阵头痛欲裂,随即昏倒在地。

      “小姐!”张桂满头大汗的从窗外跃入,“我亲眼见那贱人和小子进寺,可我派进去的人却说没见到他们,甚至寺内空无一人,后来柳闻到了,我们也……没惊动他。”

      “他一人进去,一人在里面,还没有出来?”

      “是。”

      张雯栖冷冷一笑:“他们定是得知我跟他在明斯有过节,就由他出面诱我现身……看来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等了。”

      “可是小姐,你现在这样,不宜现身-”

      她弯身将章腾抱在怀里,脸色时而温柔时而阴暗:“怕什么?只要有他,他们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而我们布置了这么久,难道要中途而废?”

      她有恃无恐的带着十六个亲信进入龙潜寺,耳边听张桂说柳闻就在身前不远处,展颜笑道:“师弟啊,看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来参加本门新掌门上任仪式却被冷落了。”

      柳闻回报一笑:“好说,章师兄既然到了,就不算冷清。”

      她笑容不改,在殿里慢慢绕了一圈仍没发现周杨二人有动静,于是又接着道:“是啊,大师兄来了,可杨师弟居然失约,是不是心中有愧不敢担任本门掌门人?这也难怪,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如你,现在你又娶了小师妹,这掌门之位本来就该是你的。既然他有自知之明,你也不必客气了,今天就让大师兄将掌门传给你吧。”

      她将迷迷糊糊,神智不清的章腾拉着一步步靠近柳闻,并对他柔声道:“师兄,你若无异议,就将本门的玄雪铁环传给柳师弟,从此你也就少一份担子了。”

      章腾双眸犹如空洞,一言不发的将左手拇指上的指环褪下。

      历代玄雪门新掌门人选皆由前掌门决定,一旦指环易手,旁人便不得有异议,不然皆可以叛徒之罪处置。

      “我跟师兄自然不必客气,可是师姐,你肯送小弟这份大礼,小弟惶恐之极,就怕无以为报……毕竟就算杨师兄做不了新掌门,下一个也该轮到你。”

      “我?”张雯栖指了指自身,自嘲笑道:“姐姐不幸,武功全废,双目失明,哪里还能担此重任?”

      “那你想要什么?”

      她转身将头靠在章腾肩上,一脸幸福之态缓缓道:“不满你说,你师兄才不想做什么王爷,什么将军……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你后,就会跟我远离此地,前往异国它乡,从此享受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嗯,原来如此。”她信口开河,而柳闻也不拆穿她。

      她原本还顾虑着他会翻脸不认人,此刻听他口气并无不善之意,料到他若不是对掌门之位心动就是对杨昂心怀不满,于是继续道:“也许你不信你师兄肯撇下周师姐跟我这丑八怪走,可你也知道,美女最多也就是看那么几眼,过一辈子还需要一个贴心的知己,更何况……”顿了一顿,又带着几分骄傲搂住章腾脖子道:“周师姐再好,也生不出孩子,而我们却有笛笙。”

      “笛笙?”柳闻重复一遍,随即又默默的算了一下,发现日子全错了,正欲含沙射影的讽刺她两句,却见门口已多了两道人影。

      她说了这么多,总算将人引出来了。

      周子复目不转睛的盯着张雯栖,杨昂的目光则从章腾掌心的铁环转移到自己身上。

      同样的冰冷,同样的仇恨。

      蓝玄苏比他们晚到一步,领着建始山庄的四位女总管上殿,见此情形便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柳闻怒斥:“掌门师兄被挟持,你不但不救,还在此有说有笑,到底居心何在?”

      “一边是我师兄,一边是我师姐,何谈挟持,何谈相救?”

      周子复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丈夫身上收回眼光,淡淡道:“柳师弟,你师兄素来待你不薄,可你倘若是非不分,伤了他的心,姐姐也只有对不住了。”

      张雯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喘着气道:“他跟你这心狠手辣的女人过了二十年,还怕伤心?”话音未落已感到心口被一物击中,连忙退到张桂等人形成的圈子中间。

      苏苏正自暗喜偷袭成功,却见暗器碰到她身子不但未能伤到她反而被弹开,这才悟到原来她衣内穿着护身宝甲,想必是刀枪不入。

      “拿下!”她仗着手下人数是对方的三倍,情知机不可失,先发制人才是最重要的。周杨二人此刻是急怒攻心,头脑不大灵活,反应自然是比她慢。

      张桂举刀架在章腾颈边:“想要他的命就让路!”

      苏苏生怕周子复退让,冲张雯栖大声道:“你一个废人还想全身而退,明显缺乏同归于尽的勇气……伤了掌门师兄对你没有好处,还不如乖乖的束手就擒,我们念在同门一场,自会从轻发落。”

      张雯栖伸手将张桂的刀推开,微微冷笑:“我也不知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里,但你们是别想了。”突然转向柳闻亲切无比道:“还记得在明斯你送给姐姐的‘王者之食’吗?”

      她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变色。

      同时,屋梁上已多了八人,各自双手扣满大大小小的暗器,铺天盖地的往苏苏等人身上发射。杨昂回过神来,一边舞袖护住自己头脸,一边指挥同来的部下堵住大门,以防张雯栖一行人乘机逃出。

      有暗器在空中爆裂,散发出无数白色石灰粉,周子复唯恐有剧毒,道:“大家屏住呼吸。”

      毕竟,他们谁都没见过‘王者之食,’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毒。

      柳闻却是对‘王者之食’熟悉,情知当日送张雯栖的不过一丁点,即使制成粉末洒到空气里吸入也绝不会致命,料她还没有那么傻,因此白粉不过是障眼法。而‘王者之食’若是喂到暗器上击中对手倒可奏效,但梁上那八人身手平平,暗器手法更是一般,厅里迄今还无一人受伤,料张雯栖也不至于将‘王者之食’浪费到那些暗器上。

      时间一长,双方实力悬殊便愈发明显,周杨蓝带来的皆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梁上人最初锐气一过,下面立刻便展开反击。他们身上也有暗器,且平日习惯联手杀敌,默契感十足,随着周子复一声令下,只听啪啪啪啪啪啪六声几乎同时响起,梁上八人咽喉,脑门,心口纷纷被一击致命,扑通扑通的摔到地上。

      苏苏唯恐人未死透,又带着手下刀剑齐施,顷刻间将那六人尸身砍成肉泥,血流遍地。

      柳闻冷眼旁观,看到血洒满地时已隐隐觉得不对劲,待闻到空气中除了血腥尚有一丝腐朽之味,忽然醒悟– ‘王者之食’靠人血散播是最快的方式,而那八人本就是诱饵,就是用来给对方杀的。

      张雯栖等人显然早有准备,个个口含化毒丹,也站的远远的,虽然仍有可能吸入些许毒气,但绝不至于危及性命,而柳闻服过‘无心九魂丹,’自然也对‘王者之食’无所畏惧。

      而周杨蓝一方的人却是无此幸运,才舒了口气便感到身体忽冷忽热,接着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即将失控,眼前也是一片红一片紫,正是中毒的征兆。内力稍差的十余人已然捧着心口痛呼倒地。

      周子复杨昂深知此时只要立即运内力驱毒,半个时辰内可逼出八九成,日后再调养也不难全部清除,但若是错过关键时刻,或是用内力与人动手,那毒气必会侵入五脏六腑,神仙也难以救活。

      “还不去解决了他们?”张雯栖计谋成功,哪里肯错过良机?

      张桂等人纷纷冲上,一半向周子复,一半向杨昂,情知只要杀了他们二人,此番行动便算大功告成,余人皆不足为道。

      眼看周杨二人情形危急,旁人也自顾不暇万难相救,忽见一道人影闪电般奔到二人跟前,先是手一提抓住杨昂身子,将他抛到大殿门外,再抱起周子复,拼尽全身余力一纵,两人也消失到门外。

      变故陡起,张雯栖吃亏在目不视物,待发觉有变顺势去抓章腾的手时,居然抓了个空,心下大惊,却又想不透他是如何恢复神智并有力救人的。

      原来章腾自喝下药时已发觉味道有异,当时与内力逼毒也不至于昏厥,但他还是认定张雯栖念在旧情不会下致命毒,因此索性装晕,有心看她究竟存心何在。后来张雯栖虽又给他添了迷魂药,但他有备在先加上内力深厚,竟将药性压制使其不立刻发作,随后便装成心神受制,跟着她一路来到龙潜寺。入寺前她又怕他有异举,先点了他哑穴,后在双方开始动手后又点了他身上数处要穴,使他彻底动弹不得。

      全身的内力都用来压制药性,穴道便无法自行冲开。若是执意冲穴,只怕穴还未解开迷魂药便入了经脉,不是昏死便是散失神智。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妻子师弟陷入凶险无比的困境,竟是无可奈何。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数道温暖的真气如泉水般流入体内,被封之穴也随之解开。他救人心切,未及多想便先将周杨二人救到门外,果然一出门便有己方人接应。

      周子复被丈夫抱着跃出大门,半途章腾力尽,两人便落到台阶上,连滚十余圈方停下,接着看到杨昂也落到不远处,正挣扎着起身。

      杨昂部下连忙赶上照应他们,为首的统领禀报道:“依将军令,已封锁城池,正全力搜查张雯栖余党。龙潜寺已由三千兵马包围,只等将军下令。”

      杨昂虽急着运功逼出‘王者之食,’但也清楚如今已到要紧关头,成败在此一举,不禁侧目望向章腾。

      这时寺内又飞出十余道人影,都是被扔出来的。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苏苏和她部下。

      两名总管落到章腾身边,虽有几分惊魂未定,却有更多惭愧,低声道:“是三公子出手相救……我们都错怪他了。”

      章腾渐感头晕眼花,情知适才出手用内力时迷魂药已开始发作,剩下清醒时光不多,忙向妻子道:“我……我想起……刚才……定是柳师弟……隔空解穴……救了我们……他还在里面……”

      “你放心,他既未中毒,应付那般人是措措有余,我这就派人进去接应。”

      章腾欣慰的点了点头 –妻子虽然心眼多了些,但答允了自己的事却从不食言。

      周子复见他已昏迷过去,身旁随自己来的人都在打坐逼毒,当下回头望向那统领道:“章将军的话你听到了,还不快派人进去!”

      统领虽不是她下属,但也不敢得罪,何况刚才也确实听到章腾的话,便欲从带来的部下中点几名武功好的随自己进去。

      杨昂凌厉的眼光向他投去,口中带着十分寒意道:“师兄说了什么,我可没听见。”

      “你师兄说柳师弟尚在-”周子复顺口回应,却被他打断。

      “师姐,小弟为了帮你除掉张师姐,擅自动用虎符,调动兵马,你就这么谢我?”

      周子复缓缓回首,定定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小弟这次拼着被师父师兄责罚,拼着掌门做不成,还不是处处为你着想?可你有为我处境着想了吗?”杨昂悠悠道来,顿了片刻又道:“倘若师姐不关心小弟,那我也无话可说,这就下令撤兵。张师姐出来后是从此逃得无影无踪,还是继续跟师兄纠缠不清,反正也与我无关。”

      周子复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失,压低嗓音道:“你想……落井下石?”自己敢名目张胆的跟张雯栖斗,就是看在她多年在外,门中也没有党羽,死了也不会有谁去深究。可柳闻是师父武功传人,也是师母爱婿,自己还一直盼望他能协助丈夫做一番事业,岂可随便对他下手?

      而正是这些自己认为不可动他的原因,对杨昂来说却是非动他不可的原因。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雯栖率手下突然发难,混乱中两人同归于尽。柳师弟仗义救了章师兄,自己却陷在里面,我们都中毒,解救不及……这很不幸,但也是无可奈何的真相。”

      “凭他的武功,那些人困不住他多久的。”周子复虽是在替柳闻说话,但口气中明显已无派人进去接应之意。

      杨昂察觉,笑了笑:“师姐想明白就好,你我各有所图,彼此心照不宣。”

      周子复轻叹–这也难怪,关凭他这次擅自调动兵马,闹得全城人心惶惶,还是顶着接任掌门仪式的名头暗中调兵遣将,丈夫一旦清醒,就算不罚他,只怕也不会急着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了。而若不传他,也只有传给柳闻,尤其是如果柳闻决定投到他麾下。

      “还要多谢师姐提醒我有人武功高强呢。”杨昂双目不离龙潜寺大门,一字字的说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然后右手举起喝道:“弓弩手!”

      杨昂随章腾起义两年有余,期间各地征战,在武林中名声虽仍不如萧宇,但在军中威望甚高,此刻也无需亲自指挥,一声令下,一百名弓弩手脱队而出,排到龙潜寺大门前。那统领忌惮里面敌人中有高手,又差一百十盾牌甲士先围成一堵墙在弩手前面,再派八十名持长矛长枪的穿梭在弩手间,已防有敌人躲过箭矢突围靠近。

      士兵们训练有素,行动神速,里面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布置完毕。

      寺内柳闻在章腾救走周杨二人后,眼见张雯栖手下又转向中毒未解的蓝玄苏等人,虽无甚同情之心,但念在她们都是师母部下,建始山庄的总管,总不愿见她们白白被杀。他先出手挡住张桂等人攻势,再学章腾适才所为,依样葫芦的将众女子抛出门外。

      对张雯栖手下,他也并未痛下杀手,毕竟这些人只是对主人忠心耿耿,而并非真正丧心病狂,所以还罪不至死。

      可是当他感到身后无数道破空之声响起时,已知刚刚为了救人已错过悄悄溜出逃命的机会。

      周子复杨昂会带重兵前来埋伏,准备将张雯栖灭口,这是意料中的事。

      杨昂会趁此时对自己落井下石,一并处决,也不足为怪。毕竟当年还未娶真儿,他便能杀了越婆婆郭亮再嫁祸给自己,今日自然也该变本加厉,不然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唯一好笑的是自己一生难得无私心的出手救人,想不到头一回就落得如此下场。

      张桂自知非柳闻对手,也知道他手下留情,既然对方主要的几人都已逃出门外,再跟他斗也是无济于事,当下退到张雯栖身旁。

      “小心!”他突然看到门外如潮水般的兵马涌进,忙大喝一声,先将张雯栖推到佛像后。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矢已袭到身前,来势比想象中的更猛更密。弩手们显然经过严格训练,换队交接几无缝隙,那漫天箭雨一轮接着一轮,中途毫无片刻停顿。

      寺里除了大厅,还有后面无数间房室。众人情知突围无望,第一念头就是边挡箭边向四方小门移去。可当真到了门前,一阵拳打脚踢将门踢倒,才发现门外尽已布满官兵,各个从头到脚铁盔铁甲,手握铸造精良的长矛,不打近身战也不贪功猛进,而是结组围刺,一步步地将众人逼回厅内。

      柳闻跃到屋梁上,虽然在那里原本挡箭更难站稳,但他轻功内力都不成问题,也不在乎,还可以居高临下的观察局势变化。张雯栖等人虽越来越多躲到那巨大佛身之后避箭,但反被遮住视线,难以及时察觉对方动静。

      须臾,换上来的一队弓弩手手中的箭已是火箭,并且各个对着佛像而发。

      箭的劲道再大,也顶多箭头穿入佛身些许,却绝对无法射到后面的人。

      佛像庞大,一时间也烧不坏,更不会倒。

      柳闻正在思索其中原由,忽然间硝磺之气塞满鼻端,接着轰轰两声巨响,佛身已被炸开!

      一片灰尘迷雾中,破铜碎铁片块四下横飞,佛像后也有八九人被炸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柳闻被爆炸力量从屋梁震下,身在半空时生生运内力扭转方向,攀到屋顶墙角,方才恰恰躲过迎面而来的利箭。

      百忙中见张雯栖身子直线飞出再砸到地面,身后一条血柱喷出,来源是她左腿被炸碎处。

      她虽未死,可浑身不剩半点力气,虽然身穿宝甲不惧刀枪,可适才爆炸时甲已被震破,且甲再好也无法护住头脸,眼见便要葬身于乱箭之下。

      张桂忽然不知从何处忍痛带伤爬起,扑到她身上,替她挡着如蝗乱箭,瞬息间背部已连中数十箭,随她一同倒在血泊中。

      爆炸距离周杨等人逃出时已近一个时辰,杨昂已成功将体内‘王者之食’逼出九成,这时虽感疲惫,心情却甚好,向周子复笑道:“师姐神机妙算,先在佛像体内埋下火药,一举歼灭敌人,远胜小弟还要靠这许多兵士。”

      周子复也收起内力,淡淡回道:“我埋在佛像里的火药并不多,未必能将里面的人全解决……活人混在死人堆里的也并非不可能。”

      杨昂一怔:“无妨,小弟再派人进去细搜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刚才爆炸前那些弓弩手,盾牌手,长矛手已纷纷退后,此刻杨昂正欲吩咐统领再次进寺,一面顺手杀尽未亡者,一面搜尸,忽然见统领心不在焉的瞥了眼后方,不禁顺着他目光看去。

      大队人马正朝龙潜寺疾奔而来。为首者三十余岁,似乎连盔甲都来不及穿,但眉目间自有一股临危不变的淡定,正是萧宇。

      章腾尚在昏迷中,没有一日时间是苏醒不了的,而章腾不在,杨昂萧宇二人各握一半虎符,每人皆可调动一万五千人马。

      杨昂皱眉–萧宇素来不爱跟自己争风头,虽然有兵权但一直顾虑着师兄因他不是同门而不信任他,所以行事谨慎,凡事宁可不闻不问也不愿大动干戈。

      如今他自然该发现自己封城的事,也该听说龙潜寺这边出乱,但还不至于在不明来龙去脉前就想凭空插上一手吧?

      虽然不怕他,但也不知他意欲如何,总有几分不安,更不愿让他撞破自己在这里还未进行完的大事。

      周子复起身,四下环顾一圈后森然道:“你想派人进去细搜已经来不及!若是有人拼死突围被萧宇发现,我们势必前功尽弃!”

      杨昂被她说的心烦意乱,又怒又急道:“事已至此,难道还要收手不成?”

      “当然不行!我在寺中各处一共埋了五十车火药,只是为了不让那贱人发现才没将药线直接引到大殿,而是从寺后先绕到左右偏殿。”

      “你怎不早说!”杨昂气得连连跺脚。

      “事关重大,我不想一上来就破釜沉舟,”她尽量保持冷静的说,“一旦点燃这两条药线引发爆炸,不但龙潜寺将化为灰烬,只怕附近几条街的民宅也将一并被夷为平地。你师兄一向……爱民如子……”说到这里喉头哽住,惭愧之意涌上心头。

      “师姐此言差矣!”蓝玄苏不知何时逼毒完毕也站出来发言:“既然一切祸端都是张雯栖挑起的,再多往她头上算一条又能怎样?师父师兄日后怪罪下来,最多也就骂我们行事鲁莽,未能事先察觉寺中有火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吧,师姐和夫君先去前面稳住萧宇,点药线的事交给我了!”

      周子复望着她,有点恍惚。这新过门的师妹理应在逼毒后倍感虚脱,但一听到火药的事又兴奋无比,抢了一名士卒手中火把便往寺后奔去,竟给人有种迫不及待的印象。

      心狠手辣不算什么,不择手段也要算上自己一份,可这般不顾大局,这般不顾百姓死活……这日后真能成大事吗?

      她在外面恍惚,柳闻也同时在寺内恍惚。

      张雯栖一群人被炸死的炸死,中箭的中箭,剩下未死的还有三四人都是奄奄一息,当然不可能逃出去了。

      佛像爆炸前官兵们都事先远退,可如今还没见他们再涌进来,为什么?

      龙潜寺肯定被围的铜墙铁壁似的,想出去势必又是一场恶战。

      算算时间萧宇也该到了。冥客发现自己还没出来,肯定会找火童,火童也会按照自己原先吩咐的去给萧宇发匿名信,而他收到信后也肯定会带兵马前来。

      事到如今,也只好先等他。

      以前跟他是对头,将来多半还是敌人,可此时此刻,居然在等他来救自己,是不是很可笑?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些事,更不知道自己在此。

      正出神间,忽感有双手不知从何处探出,飞快地抓向自己双足!

      地上躺着的人早已无力出手,而若是站着的人要来抓自己双足,必需先弯身,那自己也必然事先察觉,可为何如今却毫无先兆呢?

      本能的提气飘开,低头一看,那双手居然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

      地上躺着的人早已无力出手,而若是站着的人要来抓自己双足,必需先弯身,那自己也必然事先察觉,可为何如今却毫无先兆呢?

      本能的提气飘开,低头一看,那双手居然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

      那双手的主人一抓未成功,只好将整个头都伸出地面,先是紧张的瞧了瞧周围,才向满脸诧异的柳闻连续做了几个手势道:“还不快跟我走!”

      厅上烛火早灭,大门紧闭,外面正是黄昏,透入的些许光线微弱之极。柳闻已然断定那人是从地下隧道里冒出来的,但看不清他面孔,只能辨出他声音很老,而适才他那一爪,含有三十六种变化,换成旁人只怕早被他扯住双足拉下隧道。

      微一沉吟,先走近那已露出双肩的人面前,眯着凤眼道:“要我跟你去哪里?”

      四目相对数秒,那人忽然露齿笑道:“外有重兵围堵,内有未燃火药,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我往地下钻!”

      柳闻自是晓得自己处境危急,一听他那句‘未燃火药’心又猛跳一下,于是也顾不了其他,随着他从秘密入口跳了下去。

      那隧道是生平所遇到最窄的,恰恰能容得一人身体济入,稍胖之人若是跳下就会卡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除非有好心人帮忙。

      而隧道形状犹如一条长蛇,虽感到身子一直快速下降,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绕了无数次弯道,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整整过了五六刻钟方才到底,扑通一声落到实地。

      脚才着地便感到上面一阵剧震,立刻明白那老者先前所言非假–若不是自己深入地底,势必被炸得尸骨无存。

      老者已从怀中摸出火柴点燃,吐了口气道:“三公子,你命可不小!”

      柳闻心动,借着他手中弱弱的火光瞄了瞄他面孔,问:“你是飞鱼的师兄?”

      “是的,不过我们关系可好啦,不像你跟你那些师兄师姐。”老者逗着他说。

      不知怎的,柳闻居然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两声后又问:“那你叫……?”

      “飞龙。”

      “哪个龙?”

      “龙潜寺的龙。”飞龙似有意似无意的举出这例子。

      孙礼云有四位飞字辈的心腹,分别是飞龙,飞凤,飞鱼,和飞虹。

      飞龙又点了一根火柴,顺手递给他。

      “这是什么地方?”

      飞龙对这地宫了若指掌,此时并不直接回答,只向他神秘兮兮的眨眼道:“跟我来。”

      两人一先一后在黑暗里走着,又拐了四五个弯,才来到一间不比任何皇宫金殿小的仓库。

      柳闻眼前陡然一亮–仓库里从地上到屋顶堆满金银珠宝,形成一座座有龙潜寺高的小山,望之无尽。

      不用解释,这就是师父师母留给章腾的玄雪朝宝库。

      飞龙,就是守宝库的人。

      “呵呵呵呵!”飞龙自顾自的望着金山银山暗笑,“名义上这是你大师兄的,但他却从未来过这里,更不知道他的财源出自何处。自他起义来,需要什么都是来托人来找我。”

      “哦,你的身份一直是龙潜寺的僧人。”柳闻看着他光秃秃的头顶,笑道。

      “不错,这寺里最近可忙了,你那几位师兄师姐各自在这儿布置来布置去……我什么没瞧见?不过我只是奉命保护这些东西,别人闹得天翻地覆也不关我的事。”

      “那你还忍不住从隧道冒出来救我?”柳闻微笑。

      “没办法,”飞龙搓搓手,又挠挠光头,“在公在私我都必需救你。一来夫人命我给你带话,二来自从你进入中都境内,飞鱼就捎信来让我照看着你,免得你被人无端害了。”

      “什么话?”

      “这里财宝可分成两半,你要不要一半?”
      -----------------------------

      萧宇只是远远看到龙潜寺,跨下的马突然立足不稳,一声长嘶,跪倒在地。

      他应变奇速,身子冲天而起再轻飘飘落下,双脚着地时却发现地面仍在震动不停。

      而前一刻还好好在眼前的龙潜寺,此刻却消失在废墟中!

      他用力揉眼睛,触手处全是灰尘,又清了清嗓子,才看到杨昂领着一队兵马迎面而来。

      “萧兄。”杨昂浑身又是血又是灰,见了他似乎无心多谈,只是拱手。

      萧宇见他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料到他必定刚刚经历了许多事,而自己一直与他交情平平,就算他要找人倾诉也轮不到自己。

      可还是没有立即让道,从容的问:“杨兄弟,章将军何在?”

      “说来话长,师兄受了点伤,现在不宜见人,萧兄明日到将军府探望吧。”

      对他的托词,萧宇淡笑置之,口气依旧毫无波澜道:“我收到匿名信,说章将军受人挟持,这才带兵来救。既然已经劳师动众,岂可半途而废?烦杨兄弟带我去拜见,见一面确保无恙即可。”

      杨昂神色一冷,心想我才说他‘不宜见人,’你接着就来‘见一面确保无恙,’不是存心削我面子吗?

      “信上可曾说受何人挟持?”

      “最。亲。近。的。人。”萧宇无畏的一字字背出来。

      “亏萧兄还是武林盟主呢!”杨昂斜睨他,冷笑道:“这种江湖上的骗人把戏,哪天没有千百个冒出来?你一个个追究到底,不嫌累吗?”

      “也许吧,”萧宇不以为然道,“那就烦杨兄弟告诉我章将军是如何受伤的?而你又为何突然下令封城?”

      其实自己也不是轻易相信一封匿名信的人,可这封信还真有点与众不同。

      因为那笔迹自己认得,正是当年写下燃灯十九式中第十一式‘融式’的笔迹。

      白道的人谁没吃过燃灯教的苦头,而他们若有心再次在中都兴风起浪,自己怎能不多提防多留心点?当年燃灯教敢动秋国驸马怀远侯夫妇,也敢动豫国大长公主梦华,今日再挟持一个章腾又算什么?

      “我师门的事,还轮不到萧兄弟插手。”周子复的声音从一辆马车内传出,“不过你既然关心章将军,请过来自己鉴定吧。”

      萧宇翻身下马,见她掀起那马车门帘,然后放下怀里的丈夫,径自下车。萧宇快步上前,只见章腾双目紧闭,当下替他把脉,虽觉脉象虽较平日弱了些,却也平稳,并无异状,微一沉吟后沉声道:“是刚逼毒出来吗?”

      “是。”周子复面色如常,“昏迷是因为中了迷魂药,不过这也没什么,明日自会苏醒。”

      人是见过了,又找不出她话中有何破绽,但萧宇总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一时半刻间偏偏又找不出什么凭据,唯有欠身让路,恭敬道:“有劳夫人和杨兄弟了。”

      眼睁睁望着他们远去,忽听身后花近春说:“依属下之见,一场接替掌门仪式,居然变成龙潜寺化为灰烬,还累及无数百姓,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事。主人何不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惜我目前还无法揣测将军意下如何。”萧宇仰起头想了一阵,又道:“此事固然可疑,但若只涉及他们师门之人,确实也轮不到我过问。”

      两人正商量着对策,忽见萧府上一名小厮萧忠气喘喘的跑过来,在萧宇耳边低语数句。

      花近春离的近,隐约听到“主人您在华桐街的宅子出了贼。”

      华桐街是望栖小城里的一条偏僻小街的名字。

      萧宇有些不知所措-这条消息的古怪程度,比起眼下龙潜寺的事还真是不遑多让。

      侧目见花近春带着三分尴尬七分好奇的瞥了自己一眼–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兄弟,自己素来行事光明磊落,也没有什么好瞒着他的。

      花近春也在想,他已经是城主,怎么还在城中私下购买宅子?这倒很像某某官员为了躲着老婆在外面安置小妾或情人该做的事,可萧宇并未娶妻,还不至于这样吧?

      “空宅而已,出贼就出了。”萧宇轻叹。

      萧忠见他不在乎身旁人听到,当下又道:“小的奉命……为主人看守那宅子,昨夜三更时听到声音,吓得躲到茅房里不敢出来,只是竖起耳朵听动静。来的似乎只有两人,一个搜东边,一个搜西边,翻箱倒柜弄得丁零当啷的……那叫明目张胆啊,根本不怕有人听见……当然他们若是知道那是主人的宅子……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肯定没看到他们面孔了,那后来他们拿走了什么?”

      “小的仔细清点了全宅东西三遍,一件没少。”

      萧宇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可究竟担心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愣了半响才对他温言道:“让你受惊了。那宅子守着也是白守,明日你回去将它卖了,出租也可以。”

      萧忠乐得眉开眼笑,心里却咕哝您暗中派我守了那宅子一年,整日无聊的流口水,难道现在才想起是白守?

      萧宇望着他开开心心的离去,几番想开口说自己也要一同回去看看,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中都城内才发生变故,实在不宜离开,终于只是满怀心事的叹了口气。

      可经此一事,自己愈发没心情去管龙潜寺的事,恰巧中都城西门有自己的心腹,此刻亲自来向自己禀报城门外所见。

      众人见萧宇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掉过马头,不再朝龙潜寺方向走,而是加鞭朝西门疾奔。

      中都封锁半日,西门先开,城外百姓拖儿带女的一涌而入,终得与家人亲友团聚。

      街头巷尾消息传开:大伙儿是沾了陈丰父女的光才进得城。

      可是又有人说:陈丰被自己弟子挡在西门外,却是萧宇下令放入的。

      -----------------------------

      曾经的龙潜寺,如今的废墟。

      陈慧若在石头瓦片堆中踩得急了,跌倒,不等父亲飞鱼来扶,又爬起,继续翻。

      飞鱼找到张雯栖的师门指环 –火药爆炸虽可将人的血肉之躯化成飞灰,但那指环是上等玄铁所制,竟然丝毫未损。

      陈丰接过指环,无声一叹–女儿曾说起一些张雯栖在明斯的所作所为,如今她既然现身此处,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事?

      “真儿……”他叫女儿,叫了三次她才回头,呆呆的望向自己,视而不见。

      飞鱼也心疼她,脱下外衣为她披上,低声道:“小姐,夜里风大,你别着凉了。”

      陈丰本对女儿流落在外多年一事颇感内疚,此刻更不忍心见她如此,走到她身前,伸手抚过她面颊柔声道:“真儿,找人不一定非要在这里找,跟爹去一个地方好吗?”

      她没有出声,飞鱼也不管陈丰是何用意,只盼望能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于是接口道:“什么地方?”

      陈丰一笑:“那里啊,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娘的地方。”

      陈慧若猛地抬眸 。

      父亲虽在笑,可笑容的后面是……苦涩,竟是比一般人大哭时候的表情还凄苦难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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