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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权位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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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峰城。皇城地下密道。
张雯栖走着这条熟悉的路,这是律祈为她挖的,其实也就是从汗峰城她平日歇脚的地方到他寝宫,距离不长,但却能避过银卫和他那些嫔妃。
此刻她手掌心的汗水却不断掺出-自从用玄雪门独门内力引他体内蛊毒发作后便没再见过他,可是听人说他还是每日照样早朝,日理万机,这让她不寒而栗,忐忑难安。
北狼国九禅院的高手指日可到汗峰城,她若是误了他们行程,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原本的计划就是让律祈毒发后再逼柳闻对勃呼下手,然后由这群九禅院高手收拾他。上次北狼之行确定了他们对他恨之入骨,甚至不惜与镇院之宝的魔镜来换。
可是律祈一日毒不发,柳闻就对她还有用处,不能让他轻易落入九禅院手里。可棘手的是,他一旦杀了勃呼,也万万不能再留下他。
这时间若是稍有差池,她这万无一失的计划就会失控。
此时虽不想见律祈,可他既然召了自己,也只能去瞧瞧他究竟状况如何,再作打算。
她提高警觉,全身绷紧,因为没人比她更了解律祈下手是不会有先兆的。
寝宫内一切如常,律祈身前摆着一堆奏折,他见她进来只是侧目一笑,又将注意力转到手中捧着的折子上。
张雯栖不敢打扰他,只是乖巧娴静的站到一旁,还不时把弄着宫内架子上的一些奇异贡品。
“喜欢吗?喜欢就拿走。”
她强迫自己笑得无忧无虑:“除非皇上亲赐,妾身怎敢妄动宫中之物?”嘴上这么说,一颗心已飞到那魔镜上,天下宝物又有什么能与它相提并论的?
“你动朕动了十多年,还有什么不敢的?”律祈头也不抬的取笑她。
张雯栖心跳砰然停滞,片刻后又意识到他不过如常在调戏下自己,只是如今心中有鬼,这才瞻前顾后,惊魂未定。
律祈放下折子,肩膀舒展下,她立即会意,上前替他推拿,手含一股柔和内力,从额头到脚趾,无所不至。
“阿洛,这手法还是朕教你的,记得吗?”
她抿嘴浅笑:“妾身可没让皇上失望。”
话才出口就见寝宫里多了三个人影,正是皇帝身边的神秘护卫,用数字命名的。在律祈身旁多年,她还是很少见到这些人的真实面目。
她保持微笑-不可能,我从进来后没说错什么,更没做错什么。
律祈的手指划过她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好言道:“阿洛,你跟他们走一趟,过两天朕来看你。”
张雯栖美目含泪,盯着他道:“皇上若以为妾身有罪,要杀要剐只需一句话,不要让妾身走得不明不白。”
律祈眼波温柔:“阿洛,朕早说过等朕归天后才让你陪朕的,怎舍得让你先走?只是这两日朕心甚烦,又不能在朝中落下个偏袒的名声,只能委屈你去牢里坐段日子,就当配合朕的‘审查’好吗?”
审查?张雯栖胸肺窒闷,但转念一想这不像是他发现自己引发他体内蛊毒后的举动,又稍微放下心。
“卫夫人,请。”护卫十分有礼的呈上手铐脚铐。
她正要戴上手铐,却被律祈拦住,只见他翻出一张折子道:“先看看。”
奏折来自一曜郡守将,第一行字写着:十二月初六卯时。锦城陷。
她惊惶欲绝,脑海一片空白,鼓起全身余力才有勇气读下去。上面写的无非是盟军如何分兵两路从后突袭攻破锦城,城中百姓如何拥戴启凡入城,明斯将士如何不肯归降尽被屠杀,张协如何下落不明,暇城一方如何遭四面包围告急……
“下落不明?”律祈冷声道,“写成弃暗投明岂不更贴切!”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张协会出事--
是自己交待的不够清楚?
是他不愿拥立笛笙为帝?
是他不敢回来见律祈?
“皇……皇上,”她无力的双膝一软就跪到他身前,“妾身甘愿领罪。”
律祈深邃悠远的目光送着她的身影离开,只是不语,许久,方召皇后入内。鞎泌泠本已入眠,此时整衣前来,神色间不温不火。
“朕明日启程往前线。”律祈云淡风轻的告诉她,他们之间本无可谈之话。
“是,臣妾等陛下凯旋归来。”
这个女人生性温吞,既无野心也不强悍,更无甚抱负,让他不止一次怀疑她是不是明斯女子。可如今大局牵动往往系于一念之间,也许,她这样,是好事。
“不用你等朕,从今日起你不可让笛笙离开你视线。”
“臣妾领命。”
律祈起身走到墙边,扭动机关展露出那秘道:“此乃朕为卫洛所修,她以后用不上了,你记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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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下午。
启凡以曜王子身份返故土,收失地,宣布曜国重立,无不大快人心。锦城自此摆脱明斯统治的压抑与耻辱,上下欢悦不已,满城欢庆。
那日烨与六道子乙带陈慧若出锦城,盟军便继续攻城,明斯将士虽竭力死守,可却再未见主帅身影。张协告病连日不出,后有焦虑将士强行闯入他房内,只见他坐在床上双手拽着被子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一幅画。
那幅画现在又回到陈慧若手里。
城破之时张协从城头抱画跳下,本无生还之理,偏生遇到身边不缺乏各种稀奇古怪的苍飞,瞄准他落下之处,让人准备了柔丝网,生生将他接住。
成晋已率南面盟军攻下暇城益关,此时领着众人北上与他们会合,并亲自接见张协,待以上宾之礼。张协虽求死未遂,仍心灰意冷,对众人也不大理睬。
可此刻陈慧若来探望他,除了捧着那画外还有封亲笔信。
龙飞凤舞的字,却又刚劲雄浑,遒劲豪放,让人无法不为其气势所慑,可信中内容却又匪夷所思:请她携画前去赴会。
张协苦笑,他走遍各国,只见过一人能写出这种字。
任何人收到他的亲笔信,亦难免怦然心动,她也不例外。一个少女一个小国,一步步走过来,诸般艰辛中仍有好奇,想会会这个令天下谈之变色的人物。
黄沙茫茫,宏阔状观,雄奇玫丽,无限向往……又一轮红日从沙漠边缘升起时,她骑着白骆驼前去见明斯皇帝律祈。
风沙扑面,歇脚在水源处,未料竟是绿洲。望着生机蓬勃的草木,她又恍惚起来,想到中临,想到秋国,想到建始山庄。
律祈坐在湖畔,犀利清冷的双眸在落到她身上时参进柔和,向她淡淡笑了。他的随从皆在远处,无人靠近,她默默点头,身后众人也纷纷止步。
陈慧若牵着骆驼来到他身边,让自己的骆驼陪着他的并肩饮水。此时此刻,此景此画,谁又能联想到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厮杀?
律祈一瞥见她随从中有张协,亦仅失笑:“张先生别来无恙?”
张协微微躬身:“有劳陛下过问。”
陈慧若也动容,因为对这个刚叛变的手下,律祈竟未动分毫杀机,只说:“亏他也是个帅才,半生从一个女人裙子下爬到另一个……”
她环视四周水草丛生、绿树成荫,甚是敬佩的展开画道:“陛下请。”
画中非别物,正是寸草不生沙漠中的绿洲。
律祈沉默须臾,方道:“殿下来自秋国,难得还能将此地风景画得维妙维肖,让张先生也萌生思乡之情。”
“思乡之情,人皆有之,但此刻我们向往沙漠中绿洲,不为思乡,而是为能在苦海死局中寻觅活路。” 陈慧若坦然而应。
“是吗?”律祈又一次将目光投到画上,意味深长道:“那殿下可知我明斯国史?我们本是草原上小小游牧民族,当年却不知怎被你们看上,不惜笼络邻邦对我族施加压力,硬是将我们逼入大漠……”
她并不知晓此段辛酸史,仅凭直觉道:“莫非是玄雪朝时的事?”
“是。一个对你们微不足道之举,却促成了明斯人百年来的意志。无论沙漠还是绿洲,都不属于我们,因为那只是片刻的,只有去征服天下,才能永恒。”
“陛下既然志在天下,毫言永恒,可知铁腕治国终非长远良策?得人心虽未必得天下,失人心又焉能守天下?”责备之意,表露无遗。
以往她只是家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儿,后来做了中临王后也只是一心为本国利益着想,可此番能对着这个令天下又敬又怕的霸者一吐心事,竟有说不出的痛快!
律祈先是冷哼一声,可随即又恢复先前的柔和:“殿下的话朕记下了。它日朕坐镇秋国江山时,必会多找几个如你这般人来助朕治国。”
她清澈无双的眸子动了:“陛下以为会有那一天吗?”
“殿下以为我明斯气数已尽?”律祈好整以暇的回望她,“你们近日费尽心血所夺之地,对我们无非唾手可得,何足为道?至于你们若以为可以借曜地攻入我明斯国境,那就更是荒唐之极!从今日起朕便亲自坐守各处关口,倒想看看你们如何踏入我国国境?何况朕只需召回外征一路人马,必然反守为攻,明斯的精锐,你们能挡住吗?”
陈慧若还未及开口已感到身后一行随从铺天盖地的绝望-律祈的话字字见血,胜过刀剑加身,虽只寥寥数句,却仿佛又将他们击败,身心俱受无尽煎熬。
她一个女孩儿,又怎能断言气数?何况他说的亦是实情。
律祈忽然向她伸出手:“殿下是习武之人吗?你气色不佳,来日无多,还能来见朕,亦属不易。朕自幼孤家寡人,不悉待客之道,今日就请你陪朕走一段吧。”
走一段就是携手同行,岂止不算待客之道,简直可以算是轻薄唐突无礼之举!
可陈慧若还有点以众不同,那便是她虽从小接触人不多,却几乎个个内心孤独寂寞,让她不知不觉间能感到并理解他们的苦处。对尚凝,祺微,烨,苍飞,昆阴,还有张协,她都是凭着能感悟到他们的孤独才感化他们。
美貌仅是外壳,善解人意才是骨髓。
此刻她欣然伸出玉手放到他手掌心,众目睽睽下任他牵着绕那绿洲一带漫步,用心的倾听他讲解每棵树每种花的来源。
回锦城路上烨终忍不住对她道:“殿下,明斯皇帝一眼便看出你气色欠佳,你还能若无其事的与他携手谈笑……唉!”
律祈不容她擅自言论明斯气数,他却一言便指出她气数将尽,是不是一种讽刺?
她心情不但未有低落,完美无瑕的脸上反添了几分异样神采。
将军府内她冷静对着各王道:“我相信他的话,现在若我们强行入明斯国境,必然死伤惨重,无功而返。”
苍飞祺微张协自然想到此节,可还是不由苦恼道:“攻固然九成无效,可难道就坐等他援兵到来?”
她肯定地摇着头:“要等,但不是等他援兵到来。”
这句话中的玄机,却不是他们能体会到的,因为当你握着一个人的手去探他底细时,你也同时将自己的底细暴露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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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峰城。公主府。
自从张雯栖无端消失,音讯全无,皇帝一方又毫无动静,柳闻也渐渐坐立不安。黑云催城,本是该由她率先挑起,可如今她无影无踪,这欲来的风雨,是否还能真正降临?
苍基体力恢复神速-头发,眉毛,眼睫毛,牙齿,指甲,无不在发苗,长出来却是各种颜色皆有,让人啼笑皆非。这日柳闻来探他时,两人闲聊数句后他忽然双目圆睁,光芒四射。
“你去给我把那镜子带来。”口气俨然如主人吩咐奴隶。
柳闻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怔住,缓缓道:“什么镜子?”
苍基道:“我昔日有两物:魔剑已毁,魔镜如今就在这城里。”无论身在何处,他都能感到这两件东西的存在。魔镜已超过百年在北狼国九禅院手中,如今忽然在此地现身,他又怎能放过?
柳闻心想魔剑就是被我溶化的,对你是宝贝,对我却一文不值,徒留祸害还不如毁去,何况现下多事之秋,我怎能大张旗鼓的去帮你找什么镜子?想到这里便微微一笑:“魔剑即已毁,你又不能再恢复武功,何必非要魔镜?”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苍基神态傲然,又道:“魔镜在旁人手中无用,只有我能窥出其中奥秘,我武功虽失,难道你就不想我指点你一二?”
“好说。”柳闻这些日子与苍基偶尔论及武学,不由得不服此人当年武功天下第一之名,可无论他有多厉害,自己打从心底的不信任他。再回想他教过苦义盟盟主和剑先生的武功中都有致命的破绽,更是不敢轻易向他讨教。
苍基冷冷一笑:“给不给魔镜在你,给不给‘无心九魂丹’在我。”
这就是命运,有把柄落在旁人手里,明知去是凶多吉少,却又不能不去。
苍基十分自信的告诉他-魔镜必在九禅院长老手中。
北狼居然有人携镜悄然潜入汗峰城,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怎会料到,这些人正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自入城后找不到张雯栖,也正如他一般焦虑难安。
九禅院此时此刻出现,绝不可能是来撞运气的,那又是谁请来的?他细细数了一遍-皇帝身边不乏高手,他也素来不信任北狼国人,应该不是他。勃呼近来与自己几乎无事不谈,也应该不是他。墨弃近日行踪诡秘异常,常拿着自己驭奴令牌外出数日不归,说是他请来的助手,极有可能,只是自己又隐隐感到他所图之事应当与魔镜无关……甚至,他未必知道魔镜的来历与用途。
魔镜既然是当年苍基用来练武的,那对它垂涎之人,必然也想练成绝世神功。北狼与明斯素来交情平平,身边不乏高手心腹之人是绝不会‘引狼入室’的。
从种种迹象看来,还是张雯栖嫌疑最大。
他寻到张雯栖平日在汗峰落脚宅院,只见里面除了有一些她的衣服首饰,别无它物。里外翻了一遍,忽然灵机一动,径自去找勃呼。
“什么?你确定?”勃呼听到他的消息喜出望外。
“是。我要恭喜殿下了。”柳闻含笑为他斟满一杯酒。
“卫洛这贱人,当年气死母后,若不是父皇护着她,本王早将她千刀万剐!现在她既然失宠下狱,迟早要落入本王手里!”勃呼一拍大腿,激动得连酒都撒到身上。
“正好殿下闷得慌,我也闲得慌,一起去瞧瞧那宅子如何?”
“瞧?”勃呼抓住他肩膀,哈哈大笑,“她此刻人都难保,还在乎什么宅子?本王这就点齐人马去没收那宅院,看谁敢拦我?”
皇帝外出,二殿下便是主子,片刻间点了两百银卫,浩浩荡荡出发,将那宅院包围。柳闻早告知纱兰伊,她也随着皇兄气势嚣张的来到宅院外。银卫抬出几箱东西,兄妹俩一看便知是来自宫中,更证实了柳闻先前所言。
纱兰伊对卫夫人恨之入骨,抢上撕裂几块丝绸布料,然终因怀孕无力,咬牙道:“给我烧了这贱人的东西!”勃呼连声赞同,并道:“统统抬出来烧,今天本王就要全城人知道贱人的下场!”
柳闻几初也帮着他们兄妹煽火,后见围观者越来越多,当下退到一旁默默窥视那些凑热闹的人。就这样等了两个时辰,终于有武功极高之人出现在人群中-三位老者看着面生,神色漠然,却个个身怀绝技,内力精湛,应该就是苍基口中的九禅院长老。
他遥遥尾随三人到他们落脚客栈,只见其中那个叫耶狐的老者从背上取出一包袱,也不拆开,到了夜里竟然是枕着那东西睡的。他们三人还同睡一张床,可见对魔镜是何等重视,片刻也不敢让它离开身旁。
这三人潜入明斯,提防被跟踪,提防被下毒,提防被认出,可原先所约之人却又多半在狱中,让他们进退两难。
既然律祈去了边境,柳闻便一不做二不休,先禀明勃呼说汗峰城中有可疑人出没,接下请了拖姚助阵,率百名银卫将那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九禅院长老们为保住魔镜,竟由两人先出去应付明斯银卫,而耶狐长老则隐身客栈马圈,伺机在混乱中逃走。
柳闻正是要他落单,月光下早瞄准他去路,见他身动便也现身,拳打掌劈,招招杀手,不容他有片刻喘息机会。耶狐边战边退,几初害怕怀中魔镜受他掌风波及受损,可二十招后渐渐发现他出手虽狠,却不得已避过自己胸前要害,心下雪亮,陡然后飘,沉声道:“太好了!老夫正愁找不到杀赤里的凶手,阁下倒是自行送上了门!”
听他提到赤里,柳闻也醒悟他们有意找自己报仇,手上步步进迫,不以为意地笑道:“他技不如人,死也是意料中事,倒是阁下千里迢迢来明斯,难道就是为了区区在下?”
“哼!”耶狐见他半夜来袭还光明正大的身着一袭白袍,“玄雪门什么时候敢来明斯撒野了?老夫这就声张出去,让大家也凑凑热闹。”
“你声张啊……”柳闻嘴角轻扬微笑着,“在下在明斯国好歹也是有身份之人,还无需躲躲藏藏。”
耶狐后飘时已在半空调好气息,正思索着是否该与他继续拼下去,忽见他招数突变,诡异无常,已非玄雪门路子,当下也只能见招拆招,还仗着他下手时对魔镜有顾忌,不时用镜子当盾牌,数次险些着了道,都是靠镜子躲过一劫。
柳闻本欲速战速决,无奈对方利用镜子总是难以得手,若是硬要伤他,势必要赔上魔镜,那也就是功亏一篑,当下唯有一咬牙趁与他对掌时运上粘力,生生催动极先真气与他拼内力……
耶狐再也躲不过,随着体内内力一点一滴的被消耗,脸上也血色尽失。本来以为积累近六十载内力不会输于一个年轻晚辈,可他又怎知柳闻自从参透《反经》上种种玄奥窍门,再融入原本就是一等一的极先功,早已无惧与天下任何人一比一拚内力。
眼见耶狐即将到油尽灯枯,柳闻只感身后风中夹着某人的重重呼吸声,情知那人正运内力预备朝自己出手,出招虽极慢,却是倾尽全力,不容忽视!
一瞬间,在场三人同时受伤。
耶狐狂喷鲜血倒地,气若游丝,原来柳闻在千钧一发转移了来袭的部份之力,加上他本身内力,双重夹击下被重创。
那另一个九禅院长老也未料会伤及自己人,微微分神的一刻腰间已中柳闻一脚,痛得眼前发黑,好在勉强运内力护住心脉保住一条命,再也不敢逗留,落荒而逃。
柳闻同时对抗北狼国两大顶尖高手,亦是几乎用尽内力心计,所幸只受轻伤,只是短暂十日内不可运气交手,在此多事之秋,委实不是好兆。
揣着魔镜回府时,只见勃呼纱兰伊拖姚皆在前厅,个个神态慌张,满面焦虑。他本也奇怪拖姚为何会随自己去围捕九禅院人,却又半途无功而返,此刻想来,必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惜抛下一切……
“殿下,”拖姚对他进来恍若未见,“老夫即刻启程去接皇上。”
勃呼面容布满阴霾,沉重的点头。
纱兰伊是厅上唯一注意到他的人,过了许久方才想起他去逮捕人回来,低声道:“受伤了?”
“无碍。”他和悦的应着,又见拖姚从身旁走出,勃呼又不言不语,当下来到她身侧,关怀的握住她手道:“公主不宜过多劳累,有什么事,还是由二殿下先生做主。”
她泪眼朦胧的咬牙切齿:“都是那贱人!”
怎么又说到卫夫人身上了?柳闻还未及细想,勃呼已叹道:“父皇在鹰关外忽然落马昏厥,随身大夫们难以断定是因何而起……”
“还用问吗?”纱兰伊愤怒截过他话,“那贱人图谋不轨,肯定是她给父皇下毒!”她心存偏见毫无证据,可这次居然被她说中。
消息来得太突然,纵是早知晓张雯栖对皇帝动了手脚,柳闻还是难免心下一阵感慨-
既然要下毒,怎么只是昏厥不是致命?这么不干净利落,不像她一贯作风。
不管怎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勃呼似乎想到什么,挺起背脊向他道:“本王已召集朝臣来府上仪事,你不是明斯人,不宜出面,事后再过来。”
他恭恭敬敬的应了-勃呼不至于隐瞒自己什么,正好借此时光盘算下步该怎样。
思绪起伏间,不禁又恨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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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问没有露出异状,还是听苍基讥讽道:“九禅院也就那么几个废物,还会让你受伤?伤就伤了,还迫不及待的想尽快恢复?”
柳闻不理他讥讽,从怀中取出包的严严实实的魔镜放到他床前:“你要的在此,我要的呢?”
苍基上下扫了他一眼,不屑道:“告诉你,你能动身吗?”
“你说吧,何时动身是我的事。”
苍基冷笑起来:“我藏的地方你若能找到,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
柳闻若有所思,随即定定的看着他:“这么说,只有你带路。”既然如此,现下自己新伤,苍基身体也尚未恢复到能随意行走地步,只能再等。
见他眉头拧紧,苍基指着魔镜道:“你愁什么?有它相助,你我要恢复体力内力,必可事半功倍。就拿你来说,原本最快也需十日,但若用它,五日足矣。”
想到魔剑曾害自己盲目,柳闻便不愿沾魔镜,可十日不能动手又太长,当下不给任何明确答复地道:“你先用。”心想先瞧瞧你怎么用,以及用后是否效果明显。
苍基双手捧起包袱,一层层的解开时神情专注,淡淡道:“武学巅峰,无非是达到‘随心所欲’,而这里最关键的一字就是‘心。’人心变化莫测,天下十有九成九的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心,又或是不敢去面对,因此导致练武也仅限于形式,无法‘随心所欲。’”
“岂止练武,何事无非如此??”柳闻有自知之明,轻叹。
“所以,”苍基坐在他对面,已开始直视入镜,“此镜将你心事用某形式呈现在你面前。你要先辨认,再面对,最后是接受,释然,化解,融入……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他虽说得轻松,视入镜子时与姑娘对镜梳头时一般自然,可柳闻心知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他能如此收放自如,不受所谓的‘心事’波及。
魔镜的力量,仅一日后已毋庸置疑。
苍基精神大振,双目炯炯有神,说话中气十足,甚至开始用新牙嚼干肉丝,简直比嚼豆腐还潇洒自如,毫不费劲。柳闻从小常犯牙疼,此刻见他用新牙撕肉宛若雄狮撕绵羊,心下又是震撼又是羡慕。
于是当苍基问他是否愿意一试魔镜时,他动摇了。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万万勿用内力抵抗。”苍基将镜子交给他时警告。
他凝神视入镜内,第一眼便见一片五颜六色混杂一起,仿佛有画家用各种色水倒进盆里后再搅了一番。
苍基听他描述所见,胸有成竹的在旁指点道:“你再仔细看,哪种颜色占成份最少?”
“绿。”
“什么绿?”第一步是辨认,自然十分讲究详细入微。
“麹尘。”
“此乃妒嫉心。”苍基徐徐道来,如数家珍,又道,“既然所占最少,你就先从它入门,接下靠自己调解心态,做好了再去挑其它颜色。”
妒嫉心?柳闻听得满头是雾–我何时动过妒嫉心?
竭尽全力去想这个问题,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想起小时候看到其它孩子有父母疼爱,共享天伦之乐,心下便无比妒嫉,最恨的是此非能触手之物,想抢想夺都是不可能的事。
没有父母的孤儿也罢了,可我明明有,他们却不爱我,不关心我,所以我妒嫉其它孩子。
妒嫉有用吗?我娘不爱我,因为对她,我是被她爱的人背叛的证据。我爹未必不爱我,可他不爱我娘,所以要做到爱我便会有牵强。
既然一切有因果,何必去妒嫉旁人?
我妒嫉他们,焉知他们不妒嫉我?互相比谁心窄,真的很可笑!
他在专注的考虑这个问题时,苍基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待见他眸中有细微的变化,上前拍拍他背道:“你再瞧瞧,麹尘可还在?”
柳闻依言去镜子内寻找,半响后道:“在,但已缩小到一点。”
“嗯,人无完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心事化解到一点之大已是难得。”苍基首次露出嘉许之色,随即又道:“你运气试试,可有感到稍许好转?”
柳闻练极先功已到极高境界,对真气在体内的变化自是了若指掌,此刻运气一周天,果然比先前通畅了一点。
按苍基指点,每日视入魔镜两个时辰即可,当然余下时候还是这家伙霸占着。
勃呼连续三日仪事,众人皆不知律祈状况如何,难达共识。柳闻连日用魔镜练心,居然发现自己愈发沉得住气,也少了原先的心浮气躁,此刻亦是只听着勃呼倾诉各种可能,并未急着表态。
即使在视入魔镜,苍基仍能与他交谈无阻,第三日晚间突如其来的问:“苍飞怎样了?”
柳闻心想自从我揭发你有‘无心九魂丹’以来,你还是第一次提到他,想必也不怎么上心。比起他日夜关心你的处境,一开口就询问你情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场-‘交情’中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再清楚不过了。
“我怎么知道?”
苍基语声低哑:“你是明斯驸马,擅自放走要犯也能心安?”
柳闻摸不准他话中之意,口气却丝毫不松的笑道:“这可奇了,我当初看在你受井王者之食’折磨还是一心一意的要拯救他才放走他,你现在倒责怪我来了?”这下不但推卸一切责任,还反咬他一口。
“哼,”苍基并未直接回复,只淡淡道:“你是秋人,混进明斯做驸马就为了那‘无心九魂丹?’”
“不错。”他索性直言不讳,反正是八九不离十,同时也算交待了为何会对放走个犯人不以为然。
“苍飞不比寻常犯人,”苍基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他虽未必是明斯素来重视的领兵之才,但他的创意在战场上同样能在关键时候决定胜负。你放走了他,若是为明斯敌人所用,可不是一桩小罪。”
柳闻心想如果你在探我口风,我就偏不让你如愿,失笑道:“就他那么疯疯癫癫,还能被人重用到战场上?”
“他那个疯病,其实不难治。”苍基神色平定,双目不离魔镜,口中若无其事的抛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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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祈秘密被抬回汗峰城的那日早晨,一阵透骨冷风从城外卷入,让正在流着汗的全城人为之心惊肉跳。午时,乌云遮城,风雨大作,雷声隆隆,沉重而飙急得雨点竟似拧在一起的一条条鞭子,从天空凶猛的抽打下来,毫无怜惜的践踏在每人身上……
这也是柳闻借镜疗伤第四日。他见不到皇帝,也知道除了身为太医的拖姚和那些神秘的护卫,便是连勃呼也无法探视。这是律祈临走前的严令,似乎他也有预感……
从拖姚口中传到勃呼再传到他,他能肯定律祈虽还未断气,但对他下毒者手段高明,因此他能醒过来并康复的可能几乎是零。
再过一日便可恢复内力,而如今的局势,已让他有持无恐对勃呼‘献策。’
“殿下应速登基。”
“这……”勃呼心里万般情愿,就是缺乏决心,“自张协降敌,本王能调动之兵不过四万,而巴朗却手握我明斯精锐三十万,让本王如何能安心登基?”
“殿下顾虑甚是,”柳闻早料到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皇位和巴朗,反而因未经战场,对边境的盟军并未太在意,一念及此便道:“权衡利弊,当属巴朗最难应付,如今殿下可以皇上之名召他回京,伺机削他兵权。”
“他若是知晓父皇昏迷,必会回来与本王争位。他若不知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未必会回来,又如何削他兵权?”
“无论他回来以否,殿下都当做准备,派人通知副帅里应外合。他若回来,便在他以为能攻下汗峰城时伺机下手。他若不回,可让副帅以叛君之名将他扣押。”
勃呼逐渐体会到他用意,心想副帅突毂是我亲舅舅,自然会尽全力助我登基。
“可他若回来攻汗峰,我们如今城中不到一万人,只怕一日都守不住。”
“那就调更多人马进城。”柳闻理所当然的回答。
“也只能如此,可是……”勃呼还是迟疑着,“余下兵马皆在驻守边境……不宜调动啊!”
“殿下,”柳闻悠悠笑了,“你忘了带我们入曜郡灭末者时的情形了?那些贼寇又能成什么气候?他们闹来闹去,也就是为了能收复所失之地。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入侵,如今您只需派使者去与他们订下盟约,答允他们以后互不相扰,给他们吃几天定心丸,等您这边摆平了巴朗,重掌大权,还愁不能跟他们翻脸?”
这招一箭双雕,即将巴朗大军从秋境内调回来,又将与盟军对抗的驻守重兵调走。
说了这么多,勃呼还是未派自己做使臣,虽有遗憾,可转念一想,成晋他们若不能审时度势,也不可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使臣,需派明斯人方显诚意。更何况,对勃呼而言,那是个事非得已的苦差,他跟自己交情好,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去做。
果然,勃呼说:“本王已由各地心腹将手中掌握的兵器转入汗峰城。汗峰百年未见战乱,到时若城中兵马不够,还需百姓协助守城。你去点收那些兵器,若有不够立即来报。”
柳闻领命,立即动身前去点收,勃呼说的十批,运到已有六批,总数却已远超所需,不免暗笑勃呼肯定是吩咐手下运来越多越好,上数不限。
可他素来心细,很快发现第一批里面真正的数目仅是所报的九成。本以为是疏忽,可后面五批又全是如此,已绝非偶然。每一批都是不同人从不同地方运来的,却又有此巧合,可见是中途被动了手脚,而非原先运送之人有意如此。
微一沉吟,虽然是九成,仍然超出若需,于是只做不见。
回到府上已近晚饭时光,居然不见苍基,正不知是否该去找他时,他已回来。
“去哪里了?”此人既非奴隶,又无人认得,在府上任何地方露面都是危险的,可这个道理他比自己清楚,何况他应该是很爱惜生命之人,断不该如此鲁莽。
窗外暴雨毫无休停之势,苍基全身湿透,脱下衣服裤子鞋子后便躺到床上,方道:“我在沙漠中百年……这种雨实属罕见,怎能不出去瞧瞧?”
旁人躲雨唯恐不及,他却由衷地喜欢雨点如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感受。自从炼了‘王者之食,’周身除了痛便无其他知觉,可那冷冰冰夹着点重量的雨点落到肌肤上时的微妙刺激,是他渴求的。
苍基闭目片刻,想着自己如何在府上奴隶出没的地方全走了一遍,如何见到马奴等人挑着水似乎很费力,如何趁他们不查时翻开篮子箱子,发现了三把刀,还个个都是军中士卒随身所用之类。
“镜子呢?”柳闻无心也无暇去追问他出去之事,毕竟还差一日便可恢复内力。
苍基从床底将魔镜取出摆好在他面前后懒懒道:“我累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柳闻却未看镜子而在看他–这几日下来发现,自己若是挑那些所占面积不大的颜色,克服固然容易,可进展太慢。如今离恢复还有一段距离,若想在一日内达到目标,必要挑选有难度的。
“嫌太慢?”苍基靠在床上啃着鸡腿,“也罢,你将红赤和绀蓝混合起来,看看有没有突破。”
这两种颜色都是他试过的:红赤是警惕心,绀蓝是偏袒心……只是不知混合起来又会是什么?”
他自然知道:混合,无非是‘分心二用’后再将两者融入一体。能‘分心二用’对练武人大有用途,左右手能同出不同招数,纵然不能威力大增,也能迷惑对手。
‘分心二用’是他早已用得滚瓜烂熟的伎俩,此刻再静下心,同时想着警惕与偏袒,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已见镜内红赤绀蓝二色渐渐卷入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也是涡眼,已出现淡淡的紫色。
他情知那涡眼正是目标,于是集中注意力向它一寸寸的靠近……
无比的接近,却又无比的遥远,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个时辰……
然后,一切的颜色,漩涡,全消失了。
他眼前出现的竟是一群身上挂着白布的人在缓缓步行。他们本来都是背对着他,可偶尔有人回首,他才发现他们个个面目空白,并无五官。
不知怎的,他仍能分辨出人群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并且身影无比的熟悉。
陡然醒悟–这些人都是死在自己手下的孤魂野鬼!
死人?活着的时候我尚且不怕,何况死后。
那群人走的及慢,可不远处似乎有他们要找的,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些人忽然个个从袖中伸出双手,然后十根手指上冒出蜘蛛网丝,伸向他们的目标。
他定睛一看,那个目标正是自己朝思慕想之人。
看到她凄然朝自己一笑后被网丝缠住,他早已忘记身在何处,疯狂的飞步上前去扯那些网丝,可看似极柔之物居然韧力惊人。
悲痛,悔恨,愤怒,焦虑……百感交集下他提动全身内力去跟网丝拼命!
苍基一直在旁观察,这时忽然大喝一声,只见柳闻扑通的翻倒在地,人事不知。
他俯身去捡起摔落地上的魔镜,冷笑不止。
你这个蠢货,居然不晓得红和蓝混在一起是大忌?一个极暖配上一个极冷的颜色,稍微不慎便引发你心中最极端的恐惧?更何况年轻人又有几人能堪破情孽?你这么不自量力,不吃亏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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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苍基对皇城内各处密道了若指掌,轻轻易易便踏进皇城。
拖姚正与四名护卫仰面走过来,乍然见个提着包袱的怪人站在门口,惊讶之余竟不知该问他如何进来的还是先扣下。
苍基不着痕迹的扫了他们一眼。
“告诉律祈:故人明哲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