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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施柔怀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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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片新长出的指甲能断定什么?
柳闻曾在尚凝临死前见过他,对沾上‘王者之食’的人临终前容貌印象颇深,那是全身腐化,毫无生机的。可苍基手指上既然能长出新指甲,已经足够说明他与尚凝不同,随着时间的过去,生机只会越来越旺。可他明明是练成了‘王者之食,’为何却能奇迹般起死回生?
解释很简单:无心九魂丹。
再想想,从雅窟起他一直在自己眼皮下,身上更不可能偷偷携带什么东西,那这无心九魂丹自然不是自己认识他之后吃的。那又是什么时候吃的?
猜测也不难:练‘王者之食’前。
这又说明一件事–这个人是故意去练‘王者之食’的,虽然期间免不了千辛万苦,但很明显他是有备而为,知道只要事先服下‘无心九魂丹’便不会因炼毒丧命。
他既然步步经营,对‘无心九魂丹’和‘王者之食’如此了解,应该不会是受人指使或如自己当年在建始山庄上误食‘无心九魂丹’的。
那最后只有一种解释:丹,本来就是他的。
才想到这里,苍基开始说话,直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你既然也服过,还找我要什么?”
不错,自己能识破他,光凭对‘王者之食’了解还不够,因为若仅如此,对他长出新指甲或会诧异,但也绝对不可猜出背后原因。而‘无心九魂丹’不是人人都认识的,即使有人听过传说,那也不可能断定它能克制天下各种毒。
那自己必然与这丹有某种渊源。
自己跟他要丹的口气如此自信,那多半说明自己有亲身经历。
这下两人互相揣摩对方底子,虽看出不少头绪,但心中却又同时涌出千万个疑问。。。
柳闻只感到全身血液沸腾,却又必须小心斟酌着自己每一句话。。。回想剑先生临终所言,终于又肯定自己来明斯前的判断是大错特错的。
‘无心九魂丹’根本不是明斯国的什么国宝。
“苍基,你姓明。。。也是《正经》的主人。”
苍基脸上自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舌头早已恢复功能,说话既不吃力,也不结巴。
“你见过那不争气的小子?哼。。。他偷了我剑,却用不了,偷了我书,也看不懂。”
不争气的小子?剑先生武功之高乃自己生平罕见,加上他心高气傲,做事又精明果断,将中临搅得满城风雨,怎么居然到了这个人面前就成了不争气??
偷了他剑?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魔剑的主人?再想想自己当日在雅窟,就是从那洞里感到无比强烈的魔气,这才决定下去的。。。
苍基嘿嘿笑了两声:“我只道世上‘无心九魂丹’仅有十颗,你既然吃过,看来我是孤陋寡闻了?”
“奇怪吗?”柳闻报以微笑,“我是误食,当时吃过都不知道,比你还孤陋寡闻。”
仅有十颗?这从何说起?自己对它的来历,岂止孤陋寡闻,一无所知还差不多!
苍基自然也在盘算着:此人知道我姓明,知道我是《正经》的主人,知道我是魔剑的主人,可似乎只有惊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看来他对当年炼丹一事确实丝毫不知,否则。。。
既然如此,那可就容易很多了。
“你为何要炼‘王者之食?’”柳闻又问,心想什么奉献精神等等都是假的,可他既使有十成把握不会死,这中间的折磨还是半分不减,难道有自虐嗜好?
苍基神秘的笑了:“你且先想想,听过或看到有关我的传说有多少?”
柳闻素来对自己记忆有信心,可这件事。。。那还真要从建始山庄上算起,甚至更早。
‘无心九魂丹’是建始山庄唯一的一颗,本来是留给陈慧若的,但她让自己吃了。
当日殷蔷来袭,事后想想应该是为了那颗丹。
那个苦义盟盟主是明斯来的,自己险些丧命于他‘摩光掌’下,可他又相信他的什么师门传下来的有关那个‘秤使’的秘密,当时自己还将他当场拆穿。秤使这件事,完全是假,那么是传他武功的人故意骗他的?看看眼前这个苍基,自然不会太奇怪。
遇到北狼高手赤里,发现他武功与苦义盟盟主有相似之处,但除此之外也没探出什么。
在中临认识剑先生,但他从来不提过去,自己也只能从他武功和魔剑断定他跟苦义盟盟主和赤里有些渊源,可当日问时他却一口否决,应该不似在说谎。
自从来了明斯,那些传说就更多了,但也更离谱。
皇帝面前比武时,发现钵木郝居然也用了一招‘摩光掌’里的招式,只是学的太差,根本威胁不到自己。
在皇叔昊宫里,听他亲口说那个传授苦义盟盟主武功的人已经死了,后事还是皇叔给办的。不久后末者不惜冒奇险去挖掘那人的坟墓,只盼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最后还是失望了,连同自己也一起跟着失望。
只见苍基从床底取出自己当日从皇叔昊处偷来的骷髅头,淡淡道:“你发现这个,以为我早死了?”
“是。”现下看来,又岂止自己被他骗过。
回想这些‘线索’和‘传说,’虽然几乎可以算成‘遍地皆是,’但其实乱七八糟,互相之间矛盾甚多,并且如果追下去,条条是死路。
“你是故布疑阵,为了让人摸不准你底细。”
这个目的他做到了,并且做的十分成功,可是他这么多年经营,应该也耗了不少精力,又是何苦?当真想不被发现,难道不能隐退山林?
苍基鼻子里哼了声:“我哪有功夫去骗那么多人?我有个对头,每隔五六年,或十年,就会来此探我下落,不找到我誓不罢休。”
柳闻渐渐明白了,这个人既然是魔剑主人,当年武功天下第一,可现下武功全无,自然是怕厉害对头找上门来复仇。
“那你炼‘王者之食’。。。”
“我那对头上次来找我到现在,已近二十年,这是前所未有的。他这次反常,自是要我放松警惕。。。哼。。。我又岂能让他如愿?”
此言一出,柳闻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怖,那也是前所未有的!
这个人为了躲避对头,不惜用己身来炼那‘王者之食,’将自己炼得面目全非,便是再出现在以前最熟悉人面前,也肯定认不不出来了!
只是。。。代价未免太大了!值得吗?躲一辈子又为了什么?
苍基见他怔怔的,情知解释半天,他已终于彻底了然,忽又道:“你还想要‘无心九魂丹’吗?”
柳闻点头-自己千辛万苦来明斯,还不是为了那颗丹?至于这个人,虽然对他十分好奇,但毕竟事不关己,听听他讲也就够了。
“你想清楚了?‘无心九魂丹’吃过一次若再吃,不会有任何效果的。”
也是,不然这世上真该有长生不老的人了。
“无妨。”
苍基也没再问,心想他既然不是为了要丹自己吃,应该不是假的。回想当年用这丹诱惑剑七替自己办事,可他居然不为所动,还盗走魔剑和《正经》。
“你有什么条件,说吧。”柳闻为了这丹已身心俱被推到极限,随时在崩溃边缘摇摆,只想尽快解决,此刻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他。
“我还能有啥条件?老了,死前想看看女儿。”这倒是实话,只不过这么多年隐忍,这只是一半的原因。
柳闻又沉吟:他既然吃过‘无心九魂丹,’现在也至少该一百五十岁了,那他女儿。。。
“她也吃过,没有意外的话,还活着。当然,也有可能死了。。。那就要找到证据。”
“你手能动吗?有画我就能找人。”
苍基冷冷道:“她还没满月我就没再见过。”
“那你让我去哪里找?”
“你先带我去找到一个人,他知道。”
柳闻观察他眼神说话口气,忽然道:“也是你对头吧?当初将她从你身边抢走?”
苍基瞪他一眼,心想这人也不算笨,半响方涩声道:“是。若不是他,我焉能武功全废?不过他这人心肠软得很,不会伤害我女儿的,当初抢走她,也只是为了气我。”
这个天下第一武功的人还是被别人废了武功?
“你怕什么?我落成这样,他又能好到哪里?只是他这人太低调,要找也不易。你要画,再过最多一月,等我手脚上指甲全长出来,我就有力气握笔。你是秋国来的,对那里该熟悉,找他该比那不争气的小子容易。”
柳闻听他说了这么多,这时也冷冷插口道:“‘无心九魂丹’呢?”
“先给你半颗。。。靠它延寿百岁不可能,但要治病疗伤也足可奏效三五载。”
这个三五载,自是给自己找人的时间。说来也算公平,只是。。。
“我凭什么相信找到人后你还会给我另一半?”
苍基两眼一翻:“你信不信无所谓。。。因为那半颗我就放在我女儿身上。。。那人自己也吃过‘无心九魂丹,’为人又正直到恶心地步,不会据为己有的。”
天下居然还有这种人!柳闻自问若是无意间发现对头女儿身上有‘无心九魂丹,’那可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是谁?”
“他叫秋冉,你不会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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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郡。暇城。帅府。
张协每次拿起笔望着笔头落到纸上的墨水,就想画山,画水,画鸟,画树。可是,在明斯十五载,没山没水,没鸟没树,只有沙子石头,偶尔抬头还能看到秃鹰。如今早已不记得怎么画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了,举起笔多做个动作都感到生涩。
“怎么,又想画画了?”一个熟悉却又遥远的声音轻笑。
张协叹了口气,似在向眼前的空气倾诉胸中道不尽的惆怅:“雯栖?”
“原来你做了主将还念念不忘旧地旧事。”
张协又叹气,淡淡反问:“你能吗?”
张雯栖来到他身后,将头靠在他肩上:“你这么怀旧,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雯栖,”张协也慢慢转过头,原本握住笔的手轻轻抚过她脸颊:“协儿。。。走了。我这几年天天挂念他,可当我再见到他时竟然是死别的那一刻,你问我以后日子怎么过,你让我怎么回答?”
张雯栖抬眸,亲昵道:“他走了,你还有我呢。”
“是吗?”张协很想相信这是真的,只是十五年的寂寞孤独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原来当年的张协在豫国怀才不遇,又改投秋国,结果还是被拒之千里,难逢贤主。他的山水画却独步天下,因此结识了爱收藏各种画的张雯栖。而当年的张雯栖感情受重挫,两个失意的人在张家庄以论画来消解苦闷倒也十分投机。
后来张协决定去明斯,也力劝张雯栖随行,从此不再过问师们恩怨情仇,在异国它乡过丰衣足食的日子。结果是,明斯皇帝派张协去饲养并训练战马,虽然辛苦了些,但俸禄还算得上丰厚,原先要过上丰衣足食日子的愿望也实现了。只是张雯栖来到明斯后不久见了皇帝一面,从此便如着了魔,整个人都变了。
“难道不是?我这几年做什么都惦记着你,一有机会就力荐你领兵,不也是盼着你有出头之日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张协还是温柔的提醒她。
她眼波流动:“我当然知道。现下我们只需再忍忍,以后就能无忧无虑的在一起了。”
“忍?忍什么?”张协喃喃自语,“我这些年唯一在忍的就是孤独。”
听他这么说,张雯栖带着迷惑的凝视他一会儿,因为,这些年奔波无定的她还最缺孤独。
张协也忽然发现,她微垂的眼眸,轻柔的勾上他颈边的玉手,还有那宛若豆蔻少女的嗓音,配合起来美得根本无法画到纸上。。。
“来,将你的孤独分我一点--”
张协闭上双眼,任由她柔滑的手抚摸过自己额头,眉毛,耳根。。。心里终究是感慨地多,迷茫的少。
他爱的是那个十五年前纯真且容易受伤的张雯栖。
现在的她,太会包装了。
“雯栖,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张雯栖的手生生的停在半空。因为太扫兴,她想顺手扇他一下,可还是忍住了,只是拧了拧他鼻子。
“皇上那边一有动静,你必须随时准备北上,兵压汗峰。”
张协心里发苦-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支持她,不支持她儿子,还能怎样?
“我知道。”
“可你也应该猜到,朝中反对你执掌兵权人太多。。。”
他微微一笑:“皇上是什么人?此刻他手里若有更适合为帅之人,焉能用我?只要我不犯下失渡城那般大错,他不会轻易撤掉我的。”
“所以,”她眉目间也露出罕见的凝重,“你一定要尽力拖长这边的战!”
“这—”
“你记住,”张雯栖沉声道,“皇上用你是迫不得已,倘若你很快就扫平这些逆贼,他必会以那些朝臣为借口,令你立即交出兵权!”
张协苦笑起来:“这么说,我还该感谢反贼给我机会领兵篡权?”
战场上与敌人斗智斗勇是他生平宿愿,如今却添出这么多顾虑,让他如何能释怀?
她嫣然一笑,眼底波澜起伏:“有何不可?难道你还怕他们成气候?”
“这个你放心,现在他们还是有气候的,我便是想速战速决,也是不可能的。”敌方实力如何,他心里自然有数,只是如今又要推迟给那可怜的孩儿讨回个公道,难免又添了份苦恼。
想到这里又感慨道:“我至今还不知协儿他们身份是怎么被拆穿的。他们那几个人是谁也不会供出别人,而协儿更不会告诉他们我是他义父。。。可是他们独送协儿一人给我,可见所知内幕远远超过我先前的预料。。。”
张雯栖听他唠叨不休的说童协,颇有不耐道:“等我孩儿做稳皇位,你要追封他什么还不是一句话?至于那些反贼,谁不会用刑?等你捉到他们,与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愁真相不水落石出?”
张协恍若被泼了盆冰水,寒意侵透全身每一寸肌肤,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又松开:“雯栖,人命几时在你眼里变得一文不值了?”
她不以为然,反讥道:“你堂堂男儿,年近四旬,整日儿女私情长,又算什么?千秋大业始于夺到并坐稳帝位,你却因小失大,只顾眼前利弊,倒说起我了?”
“好,你说的是。”张协似乎也看透了,“等你儿子做了皇帝,我也有一事相求。”
她幸福的笑了:“你说啊。。。”
“明斯从此废除奴隶制,世世代代永远不再启用。”
这可不是件小请求,更不是说做就做的,张雯栖心下暗怒,可现在也绝非跟他争辩的时候,当下娇滴滴的叹道:“唉,你这个水心的,就依你了。”
张协却不为所动:“雯栖,你走前以明斯皇太后身份将诏书准备好。”
私拟御诏乃诛灭九族的大罪。。。反正此事若败,他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善终。张雯栖武功高强,可他不会武功也不想再去哪里了。
自从目睹义子死在自己怀里,他就知道:只有死,才能消除心中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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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城。将军府。
冥客找到将军府,只见成晋正一边吃晚饭一边与众人讨论局势。圆桌上铺着地图,众人皆用筷子指来指去,还不时与碗里各种食物做标签,专注之情,令人刮目。
当日成晋与昆阴甚熟,这时听人报上六道子乙名字,连忙向桌上众人告罪一声后便亲自出门迎接。
“六道子乙奉主人命南下,见过军师。”
“都是自己人,无需多礼。。。你家主人有何吩咐?”
六道取出柳闻信函,子乙同时指着信道:“主人说这个用不用,何时用,全凭各位决断。”
成晋接过信拆开读了两遍,神色忽喜忽忧,接着道:“我做不了这个决定,你们跟我来。”
城中药铺里,陈慧若正细细给那三个新上任军医解释针灸之道,还不时找病人伤者来示范,说到妙处,引来围观的一群人的阵阵惊叹声。
成晋本不愿打扰她,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于是在外面咳嗽下。
众人认得他这个大名鼎鼎的盟军军师,纷纷让出一条路。
将军府内,陈慧若也读了信函,惊得半响无语。
成晋慎重的望着她:“殿下以为可用否?”
“可用。”她坚定地回答,“只是事关我以前师门,还请军师允我亲赴。”
“可是,”成晋还在犹豫,“这根本不是真的,殿下又有几成把握?”
她轻轻一叹:“只要张协相信是真的就够了。。。事后追究起来,我一人承担即可。”
六道子乙虽也在一旁,却听不懂他们所谈内容,这时又感到这个生平仅见的绝色美女眼光落到他们身上。
“怎么不见昆阴?”
“没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道:“你们主人身边还有谁?”
“主人命我们南下辅佐盟军,他身边。。。没人。”
成晋吸了口凉气,满脸忧色:“明斯要有内变。”
可是即将发生在汗峰城里的内变又会怎样涉及到他们的处境?柳闻信上猜测:张协会拖长战争,只为能保留兵权,在内变时候迅速北上夺位。
“我们无法预料内变会在何时,何地,甚至最终用何样的方式发生,”陈慧若娓娓道来,“可是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任何可以打破僵局的机会。”
“殿下之意-”
“我要见张协,但不能在双方气势相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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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郡。十二月初一。
双方大小数十战,曜郡内城池数度易主,终难分胜负。明斯主将张协采取只守不攻,后发制于人策略,竟让盟军寸步难进。
昔日曜国西南方有小国阖填,也曾为明斯所灭,一并算入曜郡。填欧身为阖填世子,身份与启凡相似,如今眼见渡城陷入僵局,便献策分兵从阖填一方前后夹攻明斯军。成晋苍飞情知此举虽可让张协忙乱一时,然终难有奇效,本不欲多此一举,但自从那日听陈慧若之言,便决定走一次险棋。
阖填都城商阖本无多少明斯兵驻守,填欧与苍飞领一支精兵绕道偷袭商阖,竟然半日便攻破城池。商阖虽非重城,但离昔日曜都锦城仅两日,而锦城乃曜郡内除渡城外最要紧关口,万万不可失守。
商阖忽然失守,锦城危急,张协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锦城在曜郡中部,倘若失守己方便要被盟军前后包围,他也不敢托大,连夜率一万骑兵赶往锦城。
明斯重兵全在暇城一带,锦城里也仅有一万老弱残兵,守如此盘大的一个城池甚是吃力,即使多了张协的援兵,情况亦没有太多起色。张协却临危不乱,只下令死守,旨在消耗敌方兵力,等其锐气一过,再从暇城抽兵反击。
成晋在渡城连日观察暇城动静,见张协自从走后并未再从暇城调兵北上,不禁带由衷佩服的叹道:“果然不出所料,迟早回归僵局。”
锦城粮草兵器短缺,在被盟军不分日夜狂攻三日后,城中百姓被明斯兵逼交出家中粮食,不得不开始吃老鼠度日。张协见状甚是担忧盟军会乘机煽动百姓叛变,鼓励将士尽量储存夺来粮食,并下令每人必须每日吃一顿老鼠。
第四日清晨,盟军忽然停攻,如此六个时辰过后,张协亦感诧异。他按对方实力判断攻势可持续最多十天,短则七八天,而如今己方疲惫不堪,他们实在没有停攻的理由。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盟军信函到,称有使者希望入城见张将军。
张协登城楼确定盟军退兵不动后便下令开城让使者入城。
他在昔日皇叔昊行宫接见使者,当使者缓缓揭开面上的黑纱时,行宫大殿里数百明斯将士都忘记了呼吸。
“送她到我房里。”张协没等她说话,微笑着吩咐左右。
数百人羡慕与嫉妒的目光登时投来。
张协跟他们敷衍了一阵,然后伸个懒腰道:“几天没睡午觉了,你们给我盯着外面,没有攻城就不许打扰我。”
众人自然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无奈他现在是主将,好东西当然由他先挑。
陈慧若被送到行宫内一间巨大的寝室时,便知张协有意挑了此处就是为了说话不被听到。
“姑娘是何人?”张协负手在她身后,脸上有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
她的拜贴上写的‘中临陈慧若,’张协对中临王后之名亦有耳闻,只是她从未出现在战场上,故二人从未照面。
而当众人初见便陶醉于她美貌时,张协却似乎回到了十六年前。
那时候也有个姑娘找到在街上卖画的他。
那个姑娘也让他惊为天人,只是一举一动让他看出她刚被深深地伤害过。
在张家庄,他画过那个姑娘无数次,都被她说不像。只是她又怎会知道,他不忍心画出她的无限伤悲,只能去画一个无忧无虑但又不存在的美女。
见到这个姑娘让他想起那个姑娘,她们有相似之处却又是如此不同。
“将军想问我认识张雯栖吗?”
张协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因为整个明斯国未必能找出五个认识‘张雯栖’的人。
陈慧若语调淡然:“从小我唤她师姐。”
她没料到,才说了两句有关张雯栖的事,张协眼中便露出苦恼,伤痛,惋惜。。。一个处惊不变,临危不乱的人,竟在顷刻间显得如此脆弱。
“陈姑娘,可否与我讲讲你师门的事?”多年来张雯栖从未对他讲过她师门,他也渐渐从开始的无所谓到今日的无比好奇。
“张将军,我已非门中弟子,不便评论昔日同门。”
明明对她师门几乎一无所知,张协还是很同情她,也感到自己能理解她的决定,不知不觉间语气也温和起来:“那姑娘来找我所为何事?”
她不无感触地轻轻道:“童协。”
“是了,”张协这次有心里准备,淡淡接口,“我那不肖孩儿一直服侍殿下吧?”不得不承认,他心底还是有点嫉妒她,因为他那义子从未服侍过他。
“若非两国交锋,他会在将军膝下尽孝,我也不会对他家人愧疚。”
“路,是他自己选的。”
“将军也是吗?”
“莫非殿下不是?”
她幽幽道:“我至今不知他何时回到中临决定帮你们。。。将军说路是他自己选的,可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要做什么,难道身为长辈的就不闻不问?”
“原来殿下也有疑问,可我对他在中临的种种确实一无所知。”张协诚恳地回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在锦城盟军稳占上风,她却选择孤身入虎口,难道真是为了童协?
不管如何,仅凭她言语间对童协只有怜惜而并无怨恨,他已经决定放她回去。
想到这里,他再无顾虑,开门见山道:“今日殿下这一走,张某或埋骨于此,还盼殿下临走前能替我解开心中的疑问。”
“将军请问。”
“我素来对皇上用人的眼光有信心,派出去的卧底绝对忠心,可协儿他们身份忽然一起暴露,究竟是怎样被发现的?”
唉!他还是问我了。。。陈慧若也不知是喜是悲,只能尽量镇定,眼光也牢牢锁定他双眸。
“出卖。”
张协怫然不悦:“不可能!你们发现他们其中任何人,他也断然不会出卖其他人。”
“不是他们。”
他想问是谁,可他身为主将,他也要面对现实。。。如果对方在明斯有卧底,她是万万不会告诉他的。
她并未再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交给他,那是柳闻让冥客送来的,也是他写的。
那一刻,张协眼前一黑,若不是她抢上扶着,早已摔倒。
陈慧若感到他浑身剧烈颤抖,心想你虽然说毫无把握,可此时此刻我已经有把握。
“将军,你认得这笔迹?”
张协一口血吐出,染上了她洁白的衣裳。
他怎会不认识张雯栖的笔迹?同时他明白了为何陈慧若会给他看字条:她认出昔日同门师姐的笔迹后很诧异,而张雯栖既然不是他们的人,她也不怕他知道。
张雯栖一心要儿子做明斯皇帝,本来毫无帮助明斯敌人的理由,可自从她‘探望’时再三叮嘱自己不可过早收拾敌人,他就不得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那日渡城下一战,自己才刚上任,而若童协他们所图成功,盟军从此再无决战能力,自己这个主将也必然被撤去兵权。
当初本来就是她替皇帝安排童协去中临卧底,加上她多年频频来往各国,其他卧底是她安排的也极有可能。
试问明斯虽大,又有几人对卧底知晓如此之深?
陈慧若情知他此刻感受犹如万箭穿心,生不如死,可自己为了大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既歹毒又精辟的离间计继续上演。。。
张协抓住她手臂的地方已经隐隐发麻,可她并未试图挣脱,只是听着他重重的呼吸中夹着嘶哑的声音:“是你对他下手的?”盟军已将内奸一网打尽,并未留下活口,可唯独对童协用重刑,让他无法释怀。
“我没有拦阻。”
“为何只是对他?”
“因为他在求我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
“所以你就有意不给?”
陈慧若想到童协那渴望的眼神,忽然也流下泪来:“不是,我宁可在受刑后给予他宽恕。长期恨一个人或被恨是很累的。。。”
张协推开她摇摇晃晃的扶着圆柱站直身子:“殿下,你该回去了。攻城讲究一鼓作气,延缓太久对你们不利。”
她又如何看不透他心情:“将军当真一心求死?”
“生有何欢,死有何憾?”他一生有两个挚爱的人,如今其中一人惨死,害死他的又是另一人,让他如何去面对?
“将军,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不等他回应可否,她已一连串的问出来:
“你为何选择明斯皇帝?”
“既然选了他,你为何要帮我师姐推翻他?”
“你以为一个被外族侵占的国家会接受新主吗?”
选择律祈是因为他有君临天下的霸气,而他既有野心也有实现野心的实力。虽然他并未太重用自己,但替他养马也未尝是一种耐心的考验,如今真的上了战场,才发现能沉住气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帮助张雯栖,实在有无数的无奈。明斯皇帝历来不长寿,律祈岁数已接近他前面两个皇帝驾崩时的岁数,以后还有多长,谁都无法预料。在他三个儿子中,唯有张雯栖生的笛笙登基才可保自己这条命。如今朝中嫉恨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而勃呼和巴朗无论是谁即位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收买人心对自己下手,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直到此刻,自己心中对张雯栖还是有软处的。
只是这些,都不愿对眼前的姑娘说。
至于第三个问题,他略敛去满腹悲愤,从容道:“自古哪个开国之君不是侵占他人土地建立自己霸业?接不接受只是靠时间来磨合,本非一朝一夕可决断。”
陈慧若凝视着他,目光清澈,口气却半点不含糊:“将军何苦自欺欺人!”
“如何?”
“明斯强占我等家园,换来的是此刻将军看到的兵临城下,这还有接不接受的疑虑吗?至于侵占他人土地来建立自己霸业,将军说这是帝王必走之途,那也罢了。可明斯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奴役良民,无恶不作,莫非这就是他们治国之道,成就千秋霸业之方?”
对她的指责,张协何尝不是有苦难言-明斯的奴隶制度是他一块心病,可仅从与那几个银卫队长相处,他就看清明斯人是打从骨子里不将外族人当人。。。不,甚至连牲口都不如。
他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张雯栖给他的那道诏书:“殿下第二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在此。张某并非无自知之明,也自问尽过力。”
陈慧若接过诏书专心在读,对上面详细描述废除奴隶制度的过程甚是赞赏:“虽是我师姐的笔迹,却是将军在措词,足见是经过深思熟虑,且用心诚笃。。。”
说着突然将诏书抛进身旁滚滚火盆。
张协想抢救已然不及,怒斥道:“殿下好歹也是我客人,怎能肆意毁去我心血之作?”
“将军,”陈慧若一尘不染的轻轻回答:“在中临的时候,我以前的师门,也是我母亲的手下,曾经来找过我要几张图。。。结果我当着她就把图全焚烧了。你知道为何吗?因为无论那东西有多么高尚,纯洁,无辜,若是它的主人心存贪婪,它便轻则无用,重则成祸害。”
说到这里,她坚定地道:“此时此刻,将军还相信张雯栖会兑现她诺言吗?诏书无诚意便是死的,至于将军的心愿,就让我来为你实现。”
这不是在问他,这是在告诉他。
张协哈哈大笑:“殿下真会说笑!我与张雯栖相识十余载,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相互扶持走过来的,你却告诉我不可信她。。。好啊,我既然信不过她,又凭什么信你?诚意?你我身在其位,谈诚意就不是自欺欺人?”
他笑得疯狂,笑得凄凉,笑得苦涩,因为他对今生的憧憬已彻底湮灭。
陈慧若伸出温暖的玉手抚过他手掌,每根手指,每个茧子,每处伤口都尽收眸中,然后轻柔道:“张协,你是画师?”
“以前是。”
“我想看你画。”
张协苦意更甚:“殿下,我来明斯后没有画过一幅画。那种意境早已远离我而去,永远成为过去。”
传说中达到最高意境的画师会将自己的道义与理想,使命与职责融为一体灌输入画。
“无妨,”她展颜一笑,在幽深的行宫里犹如一道阳光透入,“纵然手不能画,品画靠的是三分眼光七分心境,今天我就凭一句‘画如其人’请将军鉴定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