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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于无声处 ...

  •   渡城。前曜王行宫。

      柳闻依着苍飞提示,将她带到行宫内殿,放到那雕刻精致的塌上,又随手点亮几个地上捡来的蜡烛,挥袖将四下尘灰扫开。

      行宫自战起早被封锁遗弃多时,此刻诺大的地方只有两人,仿佛要将内殿里的寂静打破。

      陈慧若倚靠在一个巨枕上,只是微笑望着他忙着,忽道,“今晚吃的还合口味吗?”

      他不置可否,“还是真儿身子要紧。”

      她有些委屈的叹了,“闻哥哥,我若不摆宴正式请昆阴传话,你会来吗?成晋他们可是请不动你的。”

      柳闻想想也是,转过身来凝视着她,口气缓慢又严肃,“真儿,这些日子里你上过战场吧?十几万人厮杀不休,最终横尸遍野,你也见过了?”

      “是。”她低声应了。自己岂止见过,还亲手杀了人。昔日天真无邪连虫子都不会去碰的小姑娘,手上终究还是染了鲜血。

      “三日后这里即将有大战,上阵杀敌种种,是成晋冀北他们的事,你明白吗?”说到这里还是怕她误会,又道,“各人擅长不同,你便是武功盖世,那种不眨眼提着刀子一遍遍削去他人头颅的事,非你所长。”

      她一点即透,感激地点头,“我知道,所以从开始一直负责粮草,可惜也没有管好。”

      他想到那些至今隐藏很好的内奸,又想起皇帝高明难测的手段,不禁冷笑出声,“那也难怪。。。我从小见惯秋见波,也没觉得做皇帝有多了不起,可这个人。。。他不一样。”

      “明斯皇帝?”这才想起他既是驸马,自然也是常见那个叫‘律祈’的人。

      “嗯。这次他派来暇城的守将,不是明斯人。”这个消息他没有对成晋说,因为他也无法确定这对两军交锋是否当真会有什么影响。但张协即是张雯栖的人,这便多少牵扯到师门,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如何?”

      几番想说到‘卫夫人,’却还是不知如何启齿,最后只道,“真儿多留心他。”

      陈慧若十分疲乏的靠在塌上尽力打着精神听他讲,此刻他没有再说下去,她闭目片刻,忽发现自己还穿着那身又是烟灰又是油盐的破衣服,轻轻道,“闻哥哥,我衣服都在将军府,烦你在这里瞧瞧有没有什么可以替换的。”

      柳闻一怔,这才发觉原来她还是在乎的,只不过旁人瞧着她,无论是倾国的外貌还是善良的内心,都不会注意到她在穿什么。

      心里这么想,还是动身去左右殿里翻了几个箱子,果然找到一箱几乎全是后宫女子所用之物,箱底还有两套曜国王室宫装。他见那镶着蓝宝石的黑金颜色太过奢华耀眼,当下便取了另一套浅黄色的。临走前还不忘从另一箱里拿出一件鹅毛披风。

      回到内殿时见她虽有气无力但还是十分期盼的等着自己回来,心下愈发心疼,走上前便欲为她披上披风,却见她摇头。

      “我在厨房里。。。弄脏了衣服。。。还是我自己来。”

      他身子顿了顿,不以为然笑道,“谁没有下过厨?我看成晋那身比你脏呢。”

      她态度还是很坚决,忽然低头望着自己双手,喃喃道,“我还是杀了人。。。这双手。。。以后再也不能如当日。。。当日在建始山庄上干净。。。”

      话音未落,柳闻已将手中的衣服披风扔到一旁,猛地上前将她拥入怀里。她乍然醒觉,惊得抬起头时他已吻到她丹唇,唇舌交缠间,不容她有分毫迟疑。她渐渐在被熔化,还不时感到他借此输入极先真气,在自己体内畅通流转,暖暖的十分舒服受用。

      原来她自幼所练内功既强势且怪异,并不轻易接受他人内力相扰。纵然是柳闻用极先功为她疗伤,亦是受到强烈的阻力,难上加难。如今内力全失,顷刻间让她如释重负,此刻便懒懒躺在他怀里。

      柳闻见她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眨眼时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心下一荡。极先真气在她体内旋转五次,扫尽多日积累的疲乏,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来。

      尽管两人均有些喘不过气,他还是将身子稍微后移让自己能看清她面目,认真道,“你再说那种话,休怪我对你无礼。”

      陈慧若也稍微坐起,带着小时候试探的口气道,“看来我只有听话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开心就好。这世上手比你脏的人太多了,你这么说让他们,让我,无地自容。。。”

      她默默地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起身下榻将他带来的黄衫披风从地上捡起来,心中也隐约悟到了什么,手还是轻抚着那鹅毛。

      自相识以来他为何将自己当作完美无缺只适合住在那个笼子里生活的小鸟。如今鸟飞出来了,翅膀折过又修复,而两人原本一个在笼子内一个在笼子外的世界也渐渐融合为一,分不清彼此,亦不再陌生。

      她这时已恢复力气,还是将黄衫披风交给他,“我喜欢这个颜色。较之高高在上的白色添了三分亲和。”言毕朝他温柔一笑,示意让他给自己穿上。

      柳闻开始好奇她是否要先脱下身上衣服裤子,然对着她身上散发出淡淡幽香与眷恋的眼神,不由得心摇神驰。

      她笑了笑,似乎看出他有几分不安,却不大明白是为何,不时回头望他。果然才解开外衣便见他眼光中闪过一瞬黯淡。她也不及细想,迅速脱下那身旧衣裤,接过他手中黄衫,从下往上系着钮扣,无奈到最后两个扣子又感到他目光落在自己颈边。。。

      柳闻见她手停留在最后两个扣子间不动,许久后忽然又慢慢的放到自己胸前,仿佛在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你放心-‘心锁’没有丢。”

      “真儿-”

      “那日粮队遭袭,我和苍飞一起跳下后落到树枝上。。。虽未受伤,但后来当我出谷时便发现它不见了。苍飞那时已苏醒,较我晚出谷,他眼光好,在另一树枝上看到‘心锁,’顺手便捞了上来。”

      他又心疼地将她抱紧,“身外之物,也莫要太上心了。”

      “虽然找回来,但那链子还是磨断了。。。我将它带在身边,之前连睡几天,童协替我盖被子时看到,等我醒后就说一定要替我修好。我想这里人人都忙着备战,他既然有此心意,也就答允了。”

      柳闻先前的稍许惆怅立即消失,微微笑道,“虽是一番好意,但那链子亦非寻常,只因制此物之人太过挑剔。。。他未必能修好。”

      陈慧若心想那是他家传之物,旁人自是不知其中奥妙,又知他出来一次不易,有心让他离去前再看一眼那东西,当下牵起他手,“若是可能,现在也该修好了。若不然,我也不想他再费心了。。。我们去看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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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后院。

      陈慧若见天色已黑,不欲惊动众人,更知柳闻身份不宜泄漏,只是由他带自己悄然潜入院子里。先去童协房内又去自己房里,却不见他身影。

      柳闻站在屋檐下暗处,见她找不到人有些着急,轻轻道,“算了。”

      她却不肯放弃,“会不会还在铁匠那里?”

      “真儿可认识城里铁匠铺子?”

      “嗯。启凡让他们都在帮着打造修理军器,肯定日间忙得厉害,童协只有等到晚上才有机会找他们。”

      两人说话间离开将军府,又一次来到街上。本以为夜间百姓纵然还未安息,也必然早已回家,未料街上异常的热闹,似乎人人都赶往城中闹市方向。

      陈慧若走了两处铁匠家,均只有几个仆人守家,一问之下原来家人皆去凑那热闹了。

      “战事连连,哪来热闹?”

      “听说盟军军师在那里摆下台子,只是不知为了什么。”

      陈慧若到处找不到童协,心下正发闷,听到大家都去凑热闹,又难得见百姓兴致极高,好奇心一起,又拉着柳闻随着街上众人往那里走去。

      他犹豫,“真儿,你身子不比以往,还是早歇着。”

      她放慢了脚步,语气风轻云淡,“闻哥哥,我今日不去经历这些,也许便没有明日了。你此刻在我身旁,可我若闭上眼睛,醒来后是你不在还是我自己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也分不清了。”

      柳闻上前握住她有点发抖的手,忽然发现还是她的手暖,自己的手冷。

      “走吧。”

      两人挤进人群,只见街中层层人包围着那类似擂台的场子,四下均有盟军巡视。台上成晋端坐,身后还有几位国王及十几个将军。

      鼓声一响,台下登时肃静。

      成晋身着全副军装,起身,向台下百姓拱手,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等当日歃血立盟,起兵伐明斯,实为迫不得已,也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不被无情的战火埋没。自进城以来,我军为迎接下一战,动用了城中粮食,兵器,还有人力。对于各位的帮助,我们无以为报,只希望能还给你们一个安定的家,再不受到外人欺凌。今日请各位来,是要你们做见证-我军虽居于城中,但绝无明斯人的烧杀抢掠。近日来各位举报我军有不轨行为,我一一查明,现在就给各位一个交待。”

      陈慧若在台下混于人海中,但听到他说‘安定的家’时,一行眼泪便悄然流下,眉目间流露出的欣慰与自豪,却又是那么明显。

      “这‘一一查明’是真儿的意思吧?”

      “是。。。不过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交待。’”

      柳闻眼光扫过那几个在台上的国王,“即将受罚的人少不了他们部下,难得他们还不忌讳在此公开。”

      百姓们低声议论间,只见有四位兵士已被押上台。

      成晋向身后苍飞道,“有劳军师来念。”原来军中除启凡和祺微便是苍飞最擅长各国语言,而此时启凡不在城内,祺微又仍在养伤,便由他来宣读罪状。

      苍飞上前三步,从袖中取出名单表,“罪犯四人于本月十九日午时私入民宅,盗取猪羊各五头后杀而食之,今各罚三十军棍。”

      念毕,行刑者立即上前将四人按倒,一顿棍子便开始落下。

      台上禾尴尬咳嗽一下,原来此四人乃他部下。他虽素来不大约束手下,但这次也未料自己的人是首批受罚,面上甚是无光。

      三十军棍打完,早有同部军士将四人抬走,另有成晋手下又押上五人,罪状类似先前四人,均是偷了百姓家中之物,如今按所偷之物价值来罚,轻则三十棍,重则四十棍。

      如此又过了三批人,其间有人乃冀北队里亲兵,某夜酒瘾大发,随着摩加孙部下偷了某酒楼老板十坛酒。冀北气得满脸通红,推开行刑者抢过棍子,亲自发狠将那二十棍打完方才火气稍下,咬着牙回座。

      接下的罪状更杂,有骑马撞倒摊子,有调戏良家女子,有仗势打人。各国国王手下均无幸免,人人脸上皆有几分愤怒,几分无奈。

      陈慧若虽易容后方才上街,然一双大大美目还是十分显眼。她十分关注台上每个细节,一时看那些面带愧色地受棍兵士,一时又看那些沉着脸的国王将军们,忽心念一动,“啊。。。军师怎不邀我上台?我代表中临,虽说我们犯事人较少,但我也应该上台与他们-”

      “不妥。”柳闻十分肯定地打断她。

      “为何?”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额头,“这么大张旗鼓地给百姓一个‘交待,’自是让他们亲眼看清犯罪之人的确受到惩罚,也同时证明盟军纪律森严。至于真儿,”他笑了笑,“若上台自当以真面目示人,岂不立即成一场围观美人戏?打罪犯棍子固然瞧得痛快,但算不上新鲜。。。总之是无法比的。”这话虽有点轻佻,但确实一针见血。

      陈慧若被他说得想不笑都不行,连忙以手掩嘴。

      这时台上押来十二人,也是迄今最多的一批,其中各国士兵皆有,中临亦不例外。苍飞念罪状时,台下百姓一改正容,纷纷掩嘴而笑,倒与陈慧若适才之举无两样。

      这次陈慧若却没笑,反深感同情,不解道,“去一趟青楼也要罚四十棍?”

      柳闻微微一笑,“我当年也瞒着外公去过,被发现后可不止罚四十棍。”

      她瞥了瞥人群里五六个浓妆华服的女子,只见她们脸上均有几分委屈与无辜,“去这几个姑娘家做客,也不算扰民。。。纵然是为了醉酒误事受罚,也不应在此时与那些抢劫的,打伤人的一起罚。”

      柳闻倒是能体会成晋的用意,“军师是在警告渡城百姓不可纵容盟军将士。”

      她仍是不解,“这几个姑娘请我们将士去她们家做客就是纵容?那我今日设宴请军师,他来了吃过喝过,是不是也该自己领四十棍?”原来她在秋国时尚年幼,中临又无妓-女,故对青楼毫无概念,如今也只认定与寻常人家一样。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复她这话,只听她又道,“军师若执意不让将士去她们家,直接说明封上便是。”

      他摇头,“以成晋为人,便是心里鄙视,终究不会轻易断人生路的。”

      “这可奇了,”她不染一尘的美目盯着他,“即是谋生,为何会遭鄙视?”

      柳闻又是一阵沉默,心下被她的话勾起罕有的感触。世上只求谋生者尚有尊卑贵贱之分,可那毕竟是后天的处境。先天注定了每个人的出生不同,却又为何要因这些不同造成某些人做主人,某些人做奴隶?生得好的人,难道天生就有权利去欺负出生不好的人?出生不好的人往往为了谋生做出的选择,难道就该遭鄙视?

      至于她,有时或因入世不深,旁人皆知之事她不知。可也正因此,她的观念绝不受那世俗之念影响,往往倒是揭露出旁人所谓‘天性’里的缺陷,让他们反省。

      他只无声一叹,“若人人皆有真儿这般想,天下何来战乱?”

      陈慧若本有意替那十二人求情,但心中疑问终究未解,四下望去时又见人人或笑或略有不忍,却无一人有不忿之色,便是那受罚者也坦然受刑,并无怨气。她愈想愈奇,然就是看不出其中缘由,又不得已摇了摇柳闻的手。

      柳闻忍着笑,“真儿适才说军师该领四十棍?你的厨艺堪称一绝,他既然吃过喝过,让他为此领四十棍只怕也没有异议。”

      “我。。。我只是就事论事。。。又不是真要军师领。。。领棍子。”她不好意思起来,脑海里闪过若是成晋苍飞听到自己适才的话,也像台上那十二人甘心的去领棍子该如何是好?连忙道,“闻哥哥,我就是不明白这里面的缘故。。。不过你可不要跟军师说起。。。”究竟是不要说什么,自己又说不上来。

      “嗯。”

      两人言笑间那四十棍已打完,后面又立即押上下一批,陈慧若正思量着希望莫要再是为了去做客这种事受罚,忽然眼角边看到先前那几个女子不断被身边人瞪着瞧。几初她们还不以为然,可时间久了终还是有几分恼羞成怒,冷笑着转身便走出人群。这时也有人早看腻了,离去的也不止她们,陈慧若眼尖,只见其中一人背影熟悉,一想下原来是自己常在军中见到的铁匠,不禁大喜。

      “闻哥哥,我们快上去问他。”

      “好。”他温柔的应着。可进来时为让她能更清楚看到台上众人,两人一直挤到前面,如今要不惊动旁人悄然离去,必是要有一段时间,而那铁匠所站之处本在人群外面,这一走才转了两条街很快便消失在黑夜里。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柳闻伸手揽住她腰,两人立即腾云驾雾般朝铁匠所走的方向飞驰,果然不到片刻便见到他身影竟是朝那几个女子刚进去的阁楼而去,只不过她们是从正门而入,他却是从侧面小门。

      陈慧若见这铁匠这么晚没有回家而是去那几个女子家里,走的还是侧门,更是好奇,侧目却见柳闻神色凝重,竟是没有立即跟着他们进去。

      “怎么了?”她关切的问。

      他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吗?成晋刚为了部下逛青楼将他们打到半死,这个人却迫不及待的来此处。。。不错,他不算是军人,寻常人要来也就来了。。。又何必鬼鬼祟祟非要用侧门?”

      “我们跟着他进去。”

      他关怀的抚上她面,“不是我要扫真儿兴致,这里太不安全,也不适合你去的。”

      她凝视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一软,“那我就在那酒馆里等你。”此时已近一更,各处早已收摊子,唯有酒馆虽已关门,屋内烛火未熄。

      柳闻本想先送她回将军府,但见她神态坚决,当下牵着她来到酒馆门前轻叩三下。一个四旬左右老板娘睡眼惺忪来开门,见是两个貌不惊人的少年,手一摆懒懒道,“酒卖完了!”正欲回去,却只见柳闻手掌张开,里面的一颗珍珠圆润光滑,登时清醒过来,陪着笑将两人迎接进去。

      陈慧若见老板娘自从盯上珍珠便双眼发直,这才想到肯定是他在行宫翻箱子时顺手牵羊,朝他笑了笑。柳闻一呆后嘴角边也露出少许笑意,望着她坐下开始咬着瓜子,这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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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内。

      夜已渐深,柳闻迅速走过每间屋,不见那铁匠。他江湖阅历丰富,此刻耐下心又一遍去探查每间房屋。过了半个时辰,终在一间无人居住房里床边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那铁匠不会武功,长期屏住呼吸是不可能的,当下轻轻掀起那床板,果然里面有密道。

      密道不长,很快便到底,隐约可听到门后的人在说话。柳闻身子贴在门后,试图从门缝中瞧里面人,可惜里面黑黑的,根本未有一丝的光线透出。

      “你来晚了。”一个声音响起,说得是很纯正的明斯话。

      “哼,我没有你们一身武功,自然要多防着有人跟踪。”从呼吸急促立即认出是那铁匠。

      “老大,”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你选了这里,就能断定成晋不会来查?”

      那个最早开口的人冷冷道,“那是自然。他这次大动干戈严惩任何踏足此处的人,你以为那些人谁还敢来?”随即开始带着十分把握的盘点计划。

      “摩加孙一方?”

      “成晋命他接管迪发旧部,可那些人不服他,每日成晋必在午后三个时辰内专门陪他去城外排练阵势。”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答复。

      “启凡呢?”

      那铁匠开口道,“城中兵器库是他负责。我已在那三道门锁动了手脚,到时自会有人请他去查清里面数目。他进去后我即将他和他那几个亲随锁在里面。”

      “好。很好。”成晋这个军师是个厉害角色他当然明白,而启凡是昔日曜国王子,渡城也算是他地盘,自然是要先对付这两人。那铁匠却是地地道道的渡城人,平日虽什么杂活都做,但最擅长制锁,竟是无几人晓得。

      “填欧?”他又问起来。

      “成晋比较信任他,让他做渡城太守,守护城中四门。成晋一旦闻讯赶回,必从西门进,我已安排从暇城方的‘密报’在成晋回来路上呈到填欧那里,他看过后必然急着去西门迎接成晋。”

      “甚好。他去了西门,东门还有谁的人?”

      “卜绥了宁皆在东门有部下。不过粮仓离东门最近,一旦粮仓起火,他们必会先调开部分兵马去那里救火。”

      柳闻在门后听着这一切,心里默默数着,连那铁匠在内已有五人说过话。他从呼吸声能依稀辨出各人内力高低。然除了那个领头的内力颇有火候,余下之人皆无高手。

      “他们的人被调走后,我方三十人已埋伏在东门附近。”那领头的说到自己的任务,显然是要防止有人来救东门。他们虽只三十人,但个个武功不弱,混乱中支撑一会儿是没问题的。

      柳闻听他们的计划即将全盘托出,自己心里倒也平静,随着他们每说到一处自己也暗暗盘算着对策。

      “好了。最后就看你了。”

      那唯一剩下还未说话的人一开口他便断定他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而他接下来的寥寥数句,不但打断自己思路,还几乎让自己的心跳停止。

      “我点陈王□□道,开着她马车到东门后拿出她令牌命守兵开门。若有变故,与她性命要挟,逼他们开门,那时我方埋伏在城外之军乘机而入,大事可定。”他说的自是熟悉,但口气里有着微末的迟疑。

      领头之人立即发觉,冷冷道,“怎么?可有不妥之处?”

      “计划倒没有,只是我已有近一日未见到她,也不知她去哪里在做什么。她往日去什么地方纵然不带着我,也必告诉我。”

      那铁匠突然插口,一字字道,“她-怀-疑-你?”

      “不会的。”那人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黑暗中凭空添来一丝耀眼的亮光。

      柳闻望着那从门缝里透出的光,便知心底的猜测终究成了事实。

      心锁。

      “她也没啥随身之物,只是十分珍惜这个。如今既然交给了我,便足以证明她对我绝对信任。”

      “这样就好,”领头人阴森的笑起来,“你小子上次从她身边偷出毒尊令牌,这次又能立此大功,前途无量。”

      那人言语间却找不到有丝毫喜悦,淡淡应道,“大人莫忘了我不是明斯人,可不敢奢望有什么前途。义父这次难得被委以重任,我自是要尽力为他分担肩头重担。”

      “你少装了!”领头人冷笑着,想起银卫队长密信里含沙射影的妒意,“皇上看到令牌,还亲口夸你呢。。。”

      不是明斯人?义父?重任?柳闻才刚想到这童协原来是张协的义子,又听到‘皇上’二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沉下,仿佛感到自己即将被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

      皇帝看到那令牌,迟早会想到自己身上。。。被他怀疑的人还能有活路吗?

      可若不回去,就是要向命运屈服,彻底放弃能救她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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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三更。

      陈慧若久等他不回,乏意上来,又怕在这个不算安全的地方睡着,唯有来回在酒馆里走来走去。那老板娘拿到珍珠,早已心满意足的去睡下。

      柳闻回到酒馆时先运气倾听,断定无人跟踪后方才推门而入。

      蜡烛前她素来雪白无瑕的面盘上似被衬出一抹绯红色,娇艳无双,让自己竟然霎那间忘记身在何处。

      陈慧若一眼便瞧出他似乎有不对。她也不惊慌,只是拉过凳子扶他坐下,自己又坐到他身旁替他揉着胸口顺气。

      才揉了几下又被他紧紧拥到怀里。

      她伏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一会儿慢,一会儿快,终是难以平稳,情知他心里太多挣扎,太多顾虑,太多伤痕,不由得轻轻道,“有什么事,还是到军师那里说吧。”

      他嗓音带着沙哑,“真儿,你会怨我吗?”

      “怨什么?”

      “在中临的不辞而行。现在又即将要回去那。。。那里。”

      “不会。”如此简单的回答,里面又包含着多少不简单。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斟酌着下面的话,“在那里。。。我。。。昆阴都告诉你了是吗?”

      “嗯。他说你处境很危险,要时刻提防着身边每个人。”

      “是这样吗?”他缓缓道来,不带痕迹自嘲的笑了。

      她凝视他良久,生怕又触及他心底无数的伤处,忽然问,“闻哥哥,你见到那铁匠了?有没有问他童协下落?”

      他也深深地望着她,“你等着,我走前必替你重新带上‘心锁。’”

      ‘心锁’犹如自己的心,岂能容他人肆意去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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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将军府。四更。

      成晋匆匆披上套外衣,鞋子都来不及穿就随着苍飞到陈慧若房内。

      当听到柳闻述说那群人里他只认出童协,成晋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童协乃前太史令童岑之孙,他们家至少有五代在我国朝中为臣,那可不是随便说收买就能做到的。殿下临走前还封童岑外孙女裴贞为新太史令,他们家怎会出这种事!”

      “军师多年不在朝中,也难怪你未留心。童协从小不喜读书习武受拘束,也是常常出门在外几年不知所踪的。”祺微这次居然受邀前来,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柳闻在中临时日不长,虽不知童协背景,但只要想起当日在落彤山庄所见毒媚纱兰伊分别扮成白夫人白小姐,将当地诸人统统满过,如今也见怪不怪。

      陈慧若自从听到他说起童协的事便再也没说话。她几年间并非没见过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身旁的人始终对她忠心不二,如今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亲信随从在后面图谋加害于己,心下茫然。

      柳闻详细讲完在青楼所见所闻后,方道,“如何应付,全凭各位决断。”

      成晋微笑,“公子无需过谦,你并未将他们当场擒获,自然与在下所想一样。”随即又双手负在身后在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内兜了一圈,心下已有盘算。

      “我们这几个,原本该怎样还是要怎样。我会出城,不然他们怎会放心动手?填欧会去西门迎接我,也不会妨碍大局。”

      苍飞点头附和道,“区区几把锁,还难不倒我。”

      “那你就带几个人在兵器库旁守着,一旦他们确定启凡被锁在里面,我料他们必会乘机在附近生乱企图让我们分心。”

      “我自会在适当时候出面解围。”苍飞胸有成竹的应着。

      “嗯。祺微,粮仓那边就看你了。”

      祺微也早有想过,不缓不急道,“军师只需派十人给我,我自有准备。”

      成晋素知他本事,当下只道,“这个容易,不过人还是你自己去挑。”又道,“那些要在东门聚集的‘高手,’我派烨去应付他们。”又转向柳闻道,“公子若允,还想请昆阴也前去助战。”

      “他很乐意的。”柳闻微微一笑。

      “好。”成晋对目前的按排甚是满意,然想到童协,还是皱起眉头。

      “军师,”陈慧若坐在床上,这时终于开口,“当日是我让他随军出征的,今日我若不亲自解决此事,如何去面对那些惨死在红牙口的兄弟们?”自己选择走粮红牙口并无几人知晓,然那里的埋伏却是很早便设下的。这中间是谁走漏了消息,如今已是再明白不过。

      “殿下,”成晋还在犹豫,“我们虽按敌计划去行事,总是无性命之忧。你可不同。。。”

      她突然起身从床头摘下挂着的‘王者之剑。’

      “当日是我带你们去明斯找毒皇的,后来霍山也是死于此剑之下,现在军师要我落后吗?”

      成晋无奈,唯有求助于柳闻,只听他淡然道,“我会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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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一。曜郡。渡城。

      明斯银卫从益关倾巢而出,袭击渡城东门。

      城中粮仓起火,东门一方激战起,似有城内内应欲突门而出,里应外合。

      城内有人以中临王后为质,喝开东门。

      东门开,银卫涌入,未及深入便中伏,入城一千人所剩无几。

      盟军乘胜追击出城,大败银卫。三千银卫折八成,队长两人死于城下。

      明斯主将张协率一万精锐铁骑赶到救援,方免余下银卫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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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将军府。

      这次突如其来的胜利,给原本军心不齐的盟军添加了信心。更难得的是,一直是块心病的内奸终于尽数落网,大多被斩于混战中,亦有少数见所图事败,身份亦暴露,当场自杀。

      盟军上下从各国王到那些正将副将们,此刻皆站在将军府前院,望向那一具具被抬上来的内奸尸体。这些人无一不是潜在自己国内多年的‘亲信,’虽大多并未在军中身居要职,然随时伺候在掌权人身旁,所知军密自是远较一般士兵多。

      每当一张熟悉的面孔被抬上来,众人无不抽口凉气。

      陈慧若颈上多了条长长的血痕,乃是为那挟持者匕首所伤。当时童协以她性命要挟开东门,而成晋亦早有吩咐让手下依计行事,果然在城门缓缓开启时他因全身灌注在那门上,一时疏忽被伏在马车下面的柳闻隔空点穴制服。柳闻得手后便先带着她去西门与成晋会合,自然也将童协一并带上。

      童协一见成晋等一群中临重臣凌厉如刀的目光投来,又瞥了一眼陈慧若手中‘王者之剑,’心里清楚只有靠她方可免受皮肉之苦,当下不理会他们,只望着她道,“我是殿下的人,殿下要亲自处置我。”

      陈慧若尚未及回言,忽听童协连痛呼数声后昏倒于血泊中。众人定睛一看,原来他鼻子,右耳,右手,右腿皆被柳闻用他刚刚挟持陈慧若的匕首截下。柳闻左手尚握着匕首,右手却又出指如风,连点他各处要穴为他止血。他下手干净利落,身上竟然未有沾上一滴血。

      成晋一怔,“不杀他?”

      “他义父现在是主将,留着他对你们有用的。”

      苍飞也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公子是指交换俘虏吗?明斯从无留下战俘之例。”

      “张协不是明斯人-他会的。”

      他们接下又谈到很多事,可她现在已完全想不起。眼前许多血肉模糊的尸身伴随着那一声声的悲愤交集的惊呼,也是第一次让她想到那个当初派他们来做卧底的明斯皇帝。

      他已经在回到那人身边的路上。昆阴自然也随着他去了。

      她又情不自禁的抚上那个恰恰将那条血痕遮掩的‘心锁。’

      他承诺的,总是会兑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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