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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今生痴图 ...

  •   曜郡。暇城。二更。

      昆阴仗着轻功一流,神不知鬼不觉随着巡城明斯队伍进城。一路走过城中各街各巷,悉心关注到几乎每个角落都有银卫身影,人数之多,远远超出渡城那边所估。

      城中虽灯火通明,各户仍有灯亮,但冥客眼光何等锐利,瞄准那盏带着一丝青色的灯,想也未想便从窗中跃进。

      “主人!”他眼见柳闻静静坐在灯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里,心下也不禁一动。以主人在明斯的身份,擅自出来可是担着天大的风险。

      “派你去送个信,怎么现在才回来?”柳闻上下瞧了他一眼后不着痕迹的问。

      想起这些日来所经历一切,昆阴也长长吸了口气方将大致情节诉说。说到盟军那夜遭袭死伤惨重,又说到苍飞‘苏醒’设计取下渡城,又简略的说了祺微遭遇。

      听到祺微最后说的那番话,柳闻笑的也不无苦涩,“他说的没错。可他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主人!”昆阴又叫了一声,打断了他思潮起伏。

      “嗯?”

      “主人你是。。。让子乙替你在那边顶着的。。。可你。。。为何又决定亲自南下?”

      听到这个素来只会沉默的属下鼓起勇气问自己,柳闻只冷冷提醒他,“隐木怎么死的?”

      昆阴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看到他那副情形柳闻还是心中一软,继续道,“冥客是我影子,身边少了影子,回头也会不安。你这次也帮他们做了几件事,还算没白走。”

      这时街上三更鼓响,柳闻闭目在榻上默运极先功,稍后道,“一个时辰后是他们最疏忽的时候,我们便可启程。”

      忽感昆阴听到自己这话后神色有点不对,虽觉奇怪还是耐心道,“怎么了?你若是累了,再等一两个时辰亦无不可。”

      这个平日与自己最有默契的手下此刻却始终低着头在想什么,踌躇不决。自己从未见过他这般情形,也不禁怔住,但随即右臂陡然伸出,掌风忽起,不偏不歪结结实实印到他胸口,力道恰到好处。

      昆阴反应过来已经太晚,胸口一闷登时咳嗽起来。

      “有话就说。”

      昆阴调了一会儿气才勉强能开口,从刚才那一掌中也能感到主人已有恼意,情知不可再拖,当下心一横尽力回忆一路来暇城琢磨着的那事。

      “主人。。。殿下。。。陈姑娘说她亲自下厨。。。在渡城昔日曜王行宫后的怡园。。。请你今晚去赴宴。”

      适才虽述说了连日的经历,然始终未提到她。他也并非刻意不提,只是始终想着临走前她留下的那些话,心下一直不知是否禀告主人。

      空间在一片沉寂下仿佛在慢慢凝固。昆阴早已分不清是刚才那一掌余力未去还是房内空气太闷,更不敢奢想主人会对自己今夜的放肆将有什么反应。

      柳闻嘴角轻颤,神情愈发让人琢磨不透,“是你自己想去吧?”心想你明明是替我给他人传信的,这时反过来替她传话,自然是遇到什么心动的事了。这些日子来固然经历无数凶险,但也只有她的魅力能让人如此流连忘返。

      昆阴也万没料到连这个都这么容易被看穿,惶恐惭愧间又低下头去。

      因为,她确实也大方诚恳的邀请他同去赴宴。

      长久见他无言以对,柳闻长身而起,径自往门外走去。昆阴不敢再怠慢,如影随形的跟在后面。柳闻才跨出门忽然身子生生顿住,昆阴措不及防,险些撞上他。

      “瞧你这般魂不守舍,还是别跟着我了。”

      “主人,”昆阴眉目间有着一股坚决,“冥客一生只有一个主人,是生死不能改变的。你若嫌我们碍事,还不如亲手杀了我们。”毕竟,那年隐木便是因怕残废后碍事才自尽的。

      “亏你还叫我一声‘主人,’动不动就以死威胁。”他亦有些无奈,谁叫冥客不比寻常手下,个个都是骨子里有份倔强和骄傲的。

      昆阴自然熟知这个主人平日习惯沉默寡言,但口才绝佳,往往一两句话便可让人语塞半天,此刻更是出于敬重绝不敢向他顶嘴,只是老老实实垂首来个默认。

      两人说着话脚下未停,柳闻尽检人少的路避开银卫,绕了十多条街才来到将军府后门。昆阴知道这个地方戒备森严,却不知他有何意图,到口的问题又因先前的一顿训生生收回。

      柳闻伏在街对面宅子上身不动头不回,淡淡接口道,“我只是好奇,这么多银卫不在汗峰保护皇帝,纷纷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昆阴想起在渡城将军府仪事时所闻,“莫非是为了迎接新上任之将?”

      又看了一会儿来往无数的银卫,柳闻神色凝重道,“皇帝出招神出鬼没,我更要去瞅瞅这里面的文章了。”

      两人早已穿好夜行装,昆阴望着主人,轻声道,“让属下先去给主人去探路,里面若有埋伏或是高手,也好有个准备。主人在汗峰是有身份的人,千万莫被耽搁在这里。”

      虽知他提议是考虑周全,柳闻还是想都没想便道,“不必了。”

      昆阴在明斯也有不少日子,深知银卫厉害,还待再劝,却只听他笑道,“怕什么?耽搁不了你去赴宴的。”口气中竟有这许久未曾有过的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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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潜入府内,只见那位置居中的房屋四周皆被层层银卫围的水泄不通。柳闻更不迟疑,绕到厨房人少处,手起指落,连点倒两个捧着食物银卫,并迅速换上他们银甲银袍。

      有了银卫服饰腰牌,两人若无其事的走入那屋内,只见银卫队长便有三人坐在里面,个个神色有异,均不说话。柳闻见此三人均是在汗峰与自己照过面的,也不多看。当然自己易容后再蒙上银卫在长官前惯用的面纱,他们也未在意。

      将一盘食物放下后便转身出屋,临走前自然不忘偷看一眼那个坐在最左边的中年人。

      此人未满四旬,虽穿着简单的明斯布衣,但仅从他举止神态之斯文便可断定他并非明斯人。柳闻心中一震-自己方才才说明斯皇帝出招神出鬼没,现下便亲眼目睹他派来一个非明斯的主将。。。

      出屋后柳闻自然不忘运内力窃听屋内人说话。本来银卫队长之间常与内力相互言语,以免它人听到,可此人显然不会武功,众人只得压低声音谈论。

      不过片刻后便很明显十成中倒有八成是那人在说。他显然也看出身旁三人对他说的毫无兴趣,当下不再闲谈。

      “在下初来暇城,有劳三位先带我去城外巡视,再去城中探查民情,并让你们手里各路兵马聚集在此听候差遣。”

      右首银卫队长淡淡接口道,“此刻未到四更,将军欲出城也看不清地形,还是先用过饭歇息半天为上。”

      他左边银卫队长也略带讽刺道,“将军莫非忘了,此处曜郡乃我明斯新占不久之地,民情什么的,无非从这里挑出奴隶送到汗峰。。。这等杂事,让下边几个去做即可,岂敢劳烦将军。”

      中年人右边那银卫队长乃先前失渡城之人,本来不愿开口,但见另两人已发话,终道,“逆贼方尚有我们的人,破敌指日可待,将军无需多虑。”

      那中年人听三人异口同声妨碍自己办事,居然也不动声色道,“三位美意我岂可辜负,这几日赶路确实又累又困。。。三日后破敌自会写奏折给皇上报捷。”

      “三日后?”这次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中年人笑了,“我来此前替三位向渡城方下了战帖,约他们三日后决战-他们已允。”边说边见眼前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依然若无其事继续道,“既然三位早有安排,我只等着一旁观战喝彩便是。”

      言毕取出那战帖放到桌面上,头也不回的离座出屋。

      柳闻本以为至少能听这个新上任主将议事几个时辰,此刻却见他说走便走,当下向昆阴使个眼色。昆阴立即会意,尾随那中年人离去。

      中年人走远后,坐在中间银卫队长冷笑出声,“若非我明斯众良将被派去攻秋,朝中人便是过了十年也想不起他。。。”

      “早在汗峰时我还懒得去整治他,今日居然让他做了这个主将。。。”

      “你们也莫怨了,”失城银卫队长拿起那战帖,“他欺我们手上兵马没有他带来的多,想看我等三日后战场上下不了台,我偏要在三日内决战前破渡城,羞他一羞。”

      “你都准备好了?”

      “他们主帅已毒发身亡,现在军心不齐,本就易破,我会让我们的人加快行动。”

      柳闻虽知盟军中有奸细,但细问昆阴那些军中情形后仍无头绪,心下也暗暗着急,这才想到夜探将军府,希望找到一些线索,可如今听到这里又无下文。三人接下根本未再提内应一事,仿佛那已成定局,倒是有关那中年人的来历又听到不少。

      “这五年张协一直在偏远关镇管那牛马牲口,汗峰城都未进几次,皇上怎会突然想起他?”

      “还不是卫夫人举荐。”

      “他也是豫国人?”

      “岂止!当年便是他将卫夫人带来明斯的。后来他虽未得重用,卫夫人却愈发受皇上宠爱,想来这些年她一直未忘故人,现在终有机会开口了。。。”

      此言一出,门外柳闻也不觉间暂时忘了奸细。卫夫人自然不是真的豫国人,可这个张协却极有可能是真的豫人。他与张雯栖同姓不知是否偶然?自己一直认定这个师姐当年野心勃勃孤身来到明斯必有所图,此刻又听到是由张协带来,不禁感叹自己对这一切所知仍然十分渺小。

      又听了一个时辰,算来那被点倒的两银卫迟早需给上方报到,若被发现不见势必惊动城中众银卫,当下又回到厨房。

      片刻后昆阴也跃进,空白的眼神说明了毫无收获。

      原来那中年人张协回自己房后便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慢条斯理的吃了整整一个时辰,吃毕便和衣躺下,不久后鼾声频频。昆阴无奈,心中也惦记着被点了穴的银卫,当下只有先回来。

      两人早合作默契,手脚干净利落的与银卫换过衣甲后悄然离去。柳闻当时下手不重,穴道两个时辰前自然解开。

      两人趁尚未天亮前翻出暇城。柳闻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银光闪闪,心道原来这新上任主将不会武功,皇帝又深知盟军中不乏习武者,这才派出众多银卫保护他。

      昆阴一路跟着主人,也感到他此次虽是偷着出来,但在外面的他完全少了在汗峰的压抑,无奈,郁闷,不足。

      他应该在这里,在战场上,而不是那个不能得到任何收获的地方。

      冥客从来都为自己的命运包不平,可此时此刻,自己却是在为主人的命运感到不公。

      柳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下也唯有暗叹,随即微微笑道,“从这里到渡城也该吃晚饭了。。。你若一直这般沉着脸。。。岂不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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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地。凤凰村。

      自那场激战后,铁门深锁不动,然今日有顶轿子来到门口停下。

      守门众兵见到轿子,纷纷恭敬行礼后开启铁门。

      轿上之人却没等大门全开便下轿快步入内。

      来到内厅,匆匆见过母亲及几位前辈,又转入内阁,只听那咳嗽之声不断传来。

      “女儿给父亲请安。”

      崔仁一手抚胸,有气无力道,“好孩子,坐过来。”

      崔嫦依言坐到他塌边。从小视父亲如天神一般无所不能,可如今眼前之人却气色败坏,卧床不起,不禁有些恍惚。

      “我崔氏乃燕河郡大族,祖源泗县,自玄雪朝起代代相传,从未衰退。可若为父有朝不在,你便是一家之主。记住了?”

      “是。女儿记住了。”她从小便懂事比其他孩子早,也早习惯照顾身边人。只是近年战乱四起,一直被安排住在某深山中,以免受扰。

      崔仁见女儿似乎还有顾虑,解释道,“你大姐自两月前产女后便长病不起,恐不长寿。若她有不测,你二姐自会取代其位。其余弟妹皆还年幼,在他们成长之前,只能靠你了。”

      “女儿明白。”她孝顺的点头,“只是父亲怎会。。。怎会如此?”

      “陈-丰-”崔仁恨恨吐出两个字,又免不了因情绪激动引来一阵剧咳。

      崔嫦连忙为他揉胸垂背,待他咳嗽渐停方道,“父亲慢慢讲。”

      “历来树大招风,我崔氏亦不例外。当年陈丰不过禾州霜城一穷儒,后来投到虞牧门下也毫无作为。他自然对我等在武林有钱有势的大族心存忌惮,等到自己成为那些人心中的英雄侠客后便伺机报复。可惜武林人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当时便联合起来迫为父立下重誓。”

      “什么誓?”

      “习武掌权两者只可择一。”

      原来当年崔氏在官场江湖均有势力,自然难免惹人担忧嫉恨。

      “那父亲是选了什么?”

      崔仁冷笑,“已经到了那个地步,你以为他们会真让我选?秋见波那个没骨气的家伙也对陈丰之言有耳闻,立即便罢了我崔氏三人的官职。我见形势不对就立下家规,不许崔氏一族再有人为官。我有两个叔叔,武功在我族内最高,也在一月之内与人莫名动手后被废去武功。当时为父武功不高,江湖中仅算二流,他们也未对我过于在意。我当着武林众英宣布弃权习武后便闭门数十载与世隔绝,他们也便未再为难崔氏,时间一长也渐渐将我们淡忘。”

      崔嫦默默听着,但也能猜到以父亲不肯服输的性子,日后自是即未放弃习武也未放弃争权。仅凭他将两个姐姐嫁给那个黎子元就足可见他野心依旧未减分毫。

      崔仁说起往事,也不得不服自己运气近日欠佳。当年他不顾祖传遗训将封锁多年武功秘籍取出修练,本以为纵然不是天下无敌,在武林中也可重崔氏树门牌。没想到的是小心翼翼隐藏多年的身份竟然被那个早已隐退的陈丰识破,还惹得他亲自找上门。一场激战下来,证实了自己暗中在修练前朝遗失武功,也证实了祖先留下的那话。。。

      ‘秘籍来历不善,且不完整,若逢识此功夫者,必有后祸。’

      想到陈丰上门前的那副有备而来状态,崔仁又咬了咬牙,“你那姐夫虽倚仗我崔氏起家,但我一直放心他能应付田甫一方。可如今被陈丰看破崔氏暗助黎方,他又怎肯坐视不理?”

      “父亲担心陈丰会帮助田甫对付姐夫?”

      “非也-以他超然的身份岂会任意帮助某人?如今黎田双方皆出兵争西萨州,而陈丰却偏偏在那里出现,可见他仍在留意我崔氏行动,但我料他不会对你姐夫轻易下手。”

      “这又是为何?”以前的她从不知也不过问这些争权夺利之事,可如今父亲点名让自己独自挑起家族大任,也不得不开始关注这些事。

      崔仁的眼光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因为明斯大军已压境。”

      一面希望能借明斯之手除去陈丰,一面又担忧着明斯入关后己方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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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行宫。怡园。

      虽非首次来曜地,但还是首次踏足曜郡名城,果然名不虚传。虽经战乱,仍不难见其风景胜画,毕竟是夹在沙漠与高山间的奇地。历代曜王皆钟爱此避暑良地,故在此建立行宫。当然为了安全,还不断巩固城墙,并在此屯兵存粮。后明斯占曜地,仍以此行宫来接待本国权贵。

      怡园位于行宫西南角,四周皆种了奇花异草,尤与芭蕉树居多,大气又不失精巧。只是自战起便无人再来管理,不免显得有几分荒凉。

      柳闻一路默默而来,此刻见园门外一个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向自己抱拳,心下也不无感慨。

      “苍飞。”

      苍飞欠身,“苍飞谢过公子在雅窟救命之恩。”

      见他精神奕奕,说话咬字简洁清楚,柳闻也心下欣慰,微笑道,“你病好了?原来还记得在那个地方见过我。”

      苍飞回忆着与他曾在那黑洞里朝夕相处一月有余,自己疯癫时还时常出手打他,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过了片刻后又低声道,“他怎么样了?”

      柳闻知他最关心苍基,和气道,“我已将他安顿在府里,每日倒也清闲。不过他状况你也清楚,能活一日便活一日,早非他人能主宰。”

      虽早知如此,苍飞还是难过不已,“我这兄弟虽然出身卑微,但最重义气,头脑也不糊涂。。。若非这些年他撑着与克胡周旋,我哪里还有命在?”

      每次想起苍基智慧反应过人之处,柳闻还是由衷的暗叫可惜。忽然又想到自己与苍飞最牵挂之人都命不长久,未免对他更多了几分同情,但又随即念及苍基为人,心神慢慢镇定下来,“说起他,若是他此刻也在,你以为他会怎样?”

      苍飞本来痛苦的面庞也渐渐展开笑容,“定是骂我们只顾这些私情,不思大局。”

      柳闻认同点头,然园内飘来的清香夹着油烟味实在不容自己再等,更无心他事,拔步便往园中走去。苍飞与昆阴不由自主的对望一眼,也跟着进去。

      园内小亭子里成晋也是多日来首次满足的笑着给自己擦汗。原来他祖父曾为当时中临王御厨,小时候自己也没少在宫里厨房玩耍,颇有美好记忆。这日难得偷来半日清闲,便随着陈慧若来怡园准备饭菜,甘做帮手,忙得不亦乐乎。这次她只在熟人中请了成晋苍飞二人,只因冀北心直口快憋不住秘密,启凡又不在城中,祺微与烨也多少与柳闻有过节,考虑了一番后方才决定请两位军师。毕竟,自己此刻武功尽失,想无痕迹的走来走去是不可能的,纵然能消失片刻也必招他二人担心,故便大方的将二人邀来。

      她这时早已换下平日为保持中临王后身份所穿的衣衫,身上随意找来一件粗布灰色上衣及旧裤子,将双袖卷起,又嫌裤子上面太松,借了条绳子充当腰带,还不忘穿上草鞋。成晋望着她忙碌的背影,还真像打水小厮,不过在厨房又是油又是烟又是灰的地方动手倒真是蛮实惠的。

      外面三人走进时,她刚好端出最后一碟菜,成晋也紧跟着罢上碗筷。

      苍飞与她相处时日最短,尚不知她做饭手段如此高明,五碟菜一一观察一遍后摸了摸肚子赞道,“中临先王是有口福的,只是想不到殿下连曜国盛名的‘乌兰驼掌’也能做出。”

      陈慧若抿嘴一笑,“我这‘驼掌’是假的–沙漠里的骆驼是宝,我怎会去杀了它?”

      苍飞惊奇不已,“我骑骆驼养骆驼半辈子,还真看不出来这不是驼掌。”

      成晋在一旁偷笑道,“你若能猜出殿下用了什么替代驼掌,我便服了你。”

      面对可口无比的菜,苍飞忍着饥饿,一口气猜了七八次,到后来猪腿,马蹄,驴肉都搬了出来,不料成晋只是摇头。苍飞素来自负渊博,如今心下着急,顺势望向身旁昆阴,只见他眼光中露出好奇,明显也是不知情。

      柳闻进来虽有半天,但一直未留意桌上饭菜,而是那明媚无双的丽人。无论她身上的衣服多破多旧,无论她满头乌云是整齐盘起还是随意披下,她一颦一笑中仍是那么动人心魄,让他仿佛又一次回到建始山庄初见时。如今内力全失的她,反而愈发心情开朗,衬得本来风姿卓越的她更多了三分亲和,一举一动间的魅力足可融化那千年雪山上的寒冰。

      “公子,”苍飞推了他一下,苦着脸道,“你也猜猜。”心想反正就剩他一个了,猜不中也无妨,只要早点能吃上菜要紧。

      恰好陈慧若一双美目也停留在他身上,先是证实他双目已复明而欣喜,随即又为发现他目光后隐藏的凄凉而怜惜心痛。

      柳闻早察觉她心里变化,如今更不忍也万万不能让她因此伤身,缓缓移过目光到那‘乌兰驼掌’上,略一思索已知其中奥妙。

      “是仙人掌。”

      成晋由衷地赞了一声,苍飞也将信将疑,一时间忘了饥饿,“你怎么知道?”

      “这个,”他含笑望着陈慧若,有意逗她开心,“乌兰是曜国名山,骆驼是沙漠坐骑,这道菜便如渡城,意味着两种地形的精英结合。冬菇,青豆,野鸡蛋都算山中所产之物。要取代驼掌,必要是沙漠特产。然沙漠中本无甚草树,还属仙人掌较易觅到。”

      苍飞听他分析的有几分道理,却还是不服道,“沙漠中除骆驼外尚有其他牲口,以驴蹄替代驼掌固是煞了风景,但也算符合‘沙漠特产’一说。”

      瞧他一本正经的与自己辩论,柳闻只是耐心解释,“莫非军师不知你们殿下只吃素不沾荤?纵然她不在意各位在她面前吃肉,但要她亲自动手杀生,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此言一出,小亭子里除陈慧若明眸一亮,余下三人皆有几分心惊。

      苍飞这次猜菜是彻底输了,但绝非输在对这道菜来历认识不深,而是对做菜的人认识不够深。

      陈慧若见他们三人有些发傻,伸出白嫩胜雪的手理了理头发,趁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过来时又笑着将筷子一一塞入他们手里。

      “成晋,苍飞,昆阴–我好像没给你们引见我师兄吧?”她虽脱离玄雪门,但柳闻仍是父母的弟子,唤他一声师兄亦无不可。

      昆阴不敢在主人面前放肆,成晋在中临曾与两人相处多时,此刻倒也料到几分,苍飞却闻言不禁重新打量着柳闻。

      柳闻也不理他们反应,第一个举筷夹起一块‘乌兰驼掌’送入口中,细嚼多时方才缓缓咽下。

      “仙人掌去刺煮软后捏成驼掌形,再用仙人掌上的花瓣裹在外面模仿驼皮,中间以一层透明米粉糕粘桩驼皮驼掌’再下锅煮一遍。。。是吗?”原来他自己烹调手段也属一流,当日余三一家吃他做的东西也曾赞不绝口。

      成晋正嚼着自己最钟爱的中临菜‘洒梦一滴千年醉,’听他描述过程准确到位,犹如亲临,心下微微一动,终还是忍下,低头静静品尝各菜。

      苍飞三杯烈酒下肚,兴起,话也渐多,放下机心谈起各国趣事,与陈慧若两人谈笑风生,甚是投机,不时引来桌上另三人浅笑。

      五人围坐亭里小圆桌,各自享受着远离家乡后首次的‘家宴’气氛。

      远处太阳终从视线里一寸寸的消失。

      成晋陶醉的盯着手里酒杯剩下的一口酒被那最后一丝阳光照出少许光芒,猛然惊醒,起身抱拳道,“军中尚有多事,我先行一步。”又不忘对陈慧若感激道,“殿下这次做东,成晋终生不忘。”

      陈慧若也开始收拾碗筷,闻言关怀道,“军师太客气了,主帅之位可有达到共识?”

      成晋苍飞同时苦笑一声,算是给了答复。这个位子责任太大,也太容易成为明斯人的目标,谁都不愿做,却又谁都不服他人来做。

      成晋眼见柳闻在一旁始终不言语,只是偶尔挑起眉头,当下笑道,“殿下身子刚好些,还是请柳公子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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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外。

      成晋故意不走太快,但见他不愿先说,唯有道,“公子可否告知明斯一方有何动静?”

      柳闻不答,反问道,“那张战帖,是你应允的?”

      成晋早对他知道军机内幕习惯,应道,“至今摸不准对方虚实,若不硬战一场仍将一无所获。相反地,自我军入渡城重整,他们也必有意引我方出城决斗,免去那攻城之苦。”

      柳闻知他处事素来谨慎,准备充足,对他的安排倒也认可,又问,“那些奸细如何?”

      成晋摇头,“如今军中缺乏主帅已是难稳人心,我实在不敢此时此刻再大张旗鼓去搜查奸细。”

      柳闻微笑,“你们敢起兵伐明斯,还有什么不敢的?”

      成晋无奈也勉强报以一笑,又想起当日他离开中临时叮咛自己万万不可挑畔明斯,心下感慨不已,良久后方道,“我虽是军师打理军中上下大小各事,但若说到这个‘敢’字,还是全靠的殿下。没有她的决心和精神支持,这一切也不过幻影而已。明斯此刻派兵来攻中临,我们连一成胜算也没有。”

      随即轻叹,“一个年轻女子,不久前还是个孩子,竟然会有如此超前的意识和坚定的内心,常让我们这些人都感到白活十几年。”

      柳闻望向东面远处,悠悠道,“你自然不会知道,她一家人从未怕过什么。”

      忽回首见成晋又像在适才亭子里般对着自己,只听他低声道,“公子还是留下吧。”

      他也没想到早前自己不让昆阴说的话此时还是由成晋嘴里道出,四肢僵冷几秒,仿佛有些招架不住,更不愿意去承受。心下煎熬,牵动当日剑先生留下的伤口,只感胸中的血直往上涌,忙运真气强行压下。

      “且不提公子有治军之才,”成晋既然开了这口,也不忌讳什么,“此番苍飞亲口证实世上灵丹妙药不过虚渺传说,祺微与烨皆与明斯有极深渊源,亦不信此,公子又何苦自寻烦恼?何况殿下既然来日无多,公子难道不想多陪伴在她身边吗?纵然不过是探讨一下‘乌兰驼掌,’也势必给她带来无限快乐。”这些话确实句句肺腑之言,只因众人都太敬重又太疼爱她,无不希望她能多笑一笑,也让这世上纯净美好的东西能多延续片刻。

      此时柳闻长长的身影站在风中显得比往常格外孤寂,脸上除了少许的憔悴外更不起一丝波澜。成晋只道他心中肯定在挣扎,未料他只淡淡道,“她有她要做的,我有我要做的,批此心照不宣。莫非军师还以为我在明斯找不到灵丹便一事无成?”

      成晋一时语塞,然还是轻轻摇头,“在下并无此意。”

      柳闻笑了笑,“我好像也没告诉你们– ‘无心九魂丹’绝非虚渺传说,因为我就服过。祺微想借此来刺激我,也该先问清楚来龙去脉。”

      “至于‘来日无多,’这里有谁不是这样?”他随意指了指四周,“她还在一日,我自会尽力助你们。她若一日不在,我也不多活一日。。。死,对我来说很简单,也仅是来得太晚的解脱而已。”

      他每一句话便如在古井无波的水潭里投进石子,连绵不断的惊扰终激起层层水浪。

      成晋也实在分不清这个人是痴心难改还是心有盘算,但也明白有些事非他人能勉强,更绝非自己能掌控的,当下也只无声一叹道,“在下确有不明之处,刚才得罪了。”

      不明?柳闻忽又感到自己一颗心比豆腐还不堪蹂躏。
      我也不明,为何真儿当初要那么做?
      一个人可以为了救另一个素无瓜葛且不值得被救的人而放弃那本是用来救自己命的灵丹。
      我的命跟她的,从那时起就注定要拴在一起。
      我的命,一直不属于我自己。
      既然命是她的命换来的,我能轻生吗?
      -----------------------------

      怡园。

      柳闻回来时只见陈慧若正挽着有七分醉意的苍飞走出亭子。苍飞脚下踉跄,下两步台阶便险些滑倒,昆阴怕她力气不够,从后上来撑住他另一边。

      见三人均有些狼狈,柳闻朝她温言道,“让我来。”

      两人才放手,便见他将苍飞拉到一棵芭蕉树旁,双手手掌分别按在苍飞腹背二处,运力一夹,苍飞登时感到腹中翻江倒海,情不自禁弯腰张口便将适才所饮之酒呕吐出来。

      苍飞酒吐干净后立直身子只见陈慧若早已左手拿着麻布右手握着茶杯等在一旁,不禁略带愧色接过。原来今晚小宴是他自当年在明斯遭难后第一次放下戒心敞开胸怀,不料酒一喝便喝醉还由她照顾。

      “殿下。”

      她轻轻道,“你可不要学祺微,心里有话憋着。。。现下正当用人之际,借酒浇愁终是要误事的,何况你还是军师。”

      苍飞闻言立即肃容,“殿下教训的是,苍飞以后绝不再失态。”

      她心里欣慰,正要再问他自己从渡城人中挑的几个大夫做军医可还合适,忽感全身乏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苍飞看在眼里,“这里是行宫,殿下还是早歇着,臣先告退。”话毕不等她回答,拍了拍衣服上尘土,向昆阴使个眼色后便离去。

      昆阴这次不但未请示主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便也风一般消失。

      柳闻倒是将两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待他们去后方向她苦笑,“瞧他这样子,真让我怀疑以前是不是亏待他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今生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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