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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卵石勿留 ...

  •   秋地。凤凰村。

      此地百年来本有它名,但近年却被一位姓黎的人改了。村中破旧的房屋也在迅速被拆,换成了阁楼与茶馆。乱世间能目睹此景,不得不让人惊讶。

      然而此刻的过路人只是轻轻一叹后又展开轻功迅速绕过小村直奔后山。

      深山中铁门深锁,四周守卫森严,一见那白衣人过来,登时警惕,不到片刻弓箭手已从山上各岗排满。

      “站住!”

      “什么人!”

      白衣人和蔼神情不改,只静静道,“烦各位通报令主一声,就说有故人求见。”

      “报上名来!”队长皱了皱眉头,忽然不知怎的手中多了一封信。他再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前去通报。

      不到片刻功夫时间,铁扇门开启,在层层拥护下一老者傲然步出。虽然明显年岁已高,但毫无老态,浑身似乎充满无穷精力,随时即可爆发。

      陈丰依然古井无波般欠身,“崔兄,久违了。”

      老者喝退左右随从后,皮笑肉不笑道,“江湖中久违了的是你,不知老夫何德何能,敢劳您大驾光临。”

      陈丰自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不温不火问,“崔兄是否记得当年承诺?”

      老者哈哈大笑,反问道,“老夫在此地安份养老,不知惹了谁犯了谁?”

      陈丰手中举起林夕映所奉上丝帕,在太阳下让对方看得清楚后方道,“当年崔兄两者可选其一,为何至今仍然贪心不死?”

      “哦?”老者不为所动,“老夫嫁女恰恰嫁了个好事的家伙,也要旁人上门找老夫岔子吗?”

      情知多言已无意义,陈丰双手收入袖中,“既然如此,我让您十招。”

      “哼!你孤身来此,能全身而退吗?”老者指了指四周的弓箭手,以及数百匹精壮马骑,似乎胸有成竹。

      陈丰淡淡笑了,众人只感眼前一花,那团白衣来来回回,仿佛就在眼前,又仿佛很遥远,不断闪动。

      老者多年潜伏苦练内功,自负祖传神功初成,正可大展身手,但此刻陡然见到陈丰与绝世轻功将自己手下迷得六神无主,不禁收起原先傲气。

      当白影终于慢下来时,老者带着四十年功力的一拳已来到面前。

      陈丰低头闪过,对方连环铁腿又到,他身子微侧,又一次恰恰躲过。

      “找死!”老者见他甘愿处于下风,心下暗喜,出手间越发毫不留情,百年下来江湖中绝迹的杀招也一一使出。

      陈丰退让间依然冷静的观察他的每一招。此刻目睹那些狠辣无双的杀手,心下登时雪亮。

      林夕映这小妮子见识不凡-此人当年鬼鬼祟祟,但始终未露出与央熙朝的渊源。如今得意之际,唉。。。

      除去决斗二人,在场者无一高手,勉强只见陈丰与主人见招拆招,一时难分胜负。

      老者招招用尽全力,但自己十招,二十招,四十招,八十招,一百招逐渐数过,而对方依然与江湖中人人皆识亦是最平凡的招式对抗,心下渐感寒意。

      一盏茶后,三百四十二招后,老者出手间已无最初的凌厉锋锐,脸上汗水不断落到地上成水潭,而陈丰依旧神态从容,一招一式间保持章法。

      招式虽平平无奇,但这内力。。。莫非就是那神不可测的‘极先功?’

      五百招一过,陈丰陡然身形拔起上天,朝后连翻三个跟斗。这本是交手大忌,但老者此刻早无任何追击之力,眼见对方收手,连忙当地摆好架势乘机调养自己已近油尽灯枯的内力。

      “崔兄,”陈丰语间不带半点得意傲慢,“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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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夜。

      老者携妻妾在后廊赏百合花。

      夫人冯氏一生所见不少,此刻并未因早先所发生之事而大惊小怪。其余年龄稍小的姬妾则不然,仍然在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那人真是陈丰吗?”

      “是又怎样?还不是被老爷轻易打发了!”

      “老爷也太慈悲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才是!”

      老者呵呵一笑,“你们这群小妖精把陈丰当什么人了?老夫奈何不了他,但他也奈何不了。。。不了。。。”

      无论怎么用力,那最后一个‘我’字就是说不出来。胸口似乎被一种无形外气压迫的喘不过气来。。。

      冯氏第一个察觉不对,惊呼道,“来人!”同时不忘接住早已站立不稳的丈夫。

      家将心腹大夫们赶到时,老者已吐一地鲜血,人事不知。

      冯氏揪住大夫,“快说!老爷怎样了?”

      大夫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老爷性命无碍。。。无碍。。。”

      “那怎么吐血?怎么昏迷?”

      “这个。。。”大夫吸了两三口气,还是没勇气说出。

      一名老家将叹道,“老爷武功尽废,此后恐将落下终生病根,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寂静。

      冯氏想了想后已猜到十之七八-陈丰曾言两者只可选其一,而如今他既知自己夫君又要权势又要武功,这便亲自上门来废其武功。

      想到这里已然收起多愁善感,咬了咬牙吩咐,“传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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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郡边境。

      十夷各路兵马陆续而至,扎营广阔平原处。自从临天城出发后,穿过臼城,然后离中临境界,一直未遇任何阻扰,甚至连一个明斯人影都未见。

      中临王营中童协乃首次随军出门,却似乎毫不关心战况-只顾指挥着一小队人,好不忙碌,也无视同在营中的成晋。

      “王后,臣这里有您披风,若出门行走切不可忘。。。再过一会儿洗脚水便到。。。还有臣已吩咐了他们吨了雪莲汤,您睡下前一定要喝。。。”

      陈慧若心下感动,但还是庄重打断他道,“童协,你出去各营转转,可见有人有这等待遇的?”

      童协低头,“未有所见。”

      “以后他们吃什么用什么,我也不得受任何有异待遇。”

      “雪莲汤不可免。”营外祺微掀开帘子而入,口气及其坚定。

      成晋正与她研究当地图形,此刻也劝道,“此番出征非短日内可结束,保重殿下玉体也是我等为臣应该做的。”

      她无奈笑了,随即柔声道,“童协,我答允让你出来,是希望你能添加阅历,日后无论从文从武,皆可造福一方,你可明白吗?”

      童协跪下磕头,“臣惭愧!此后定不负娘娘一片栽培苦心!”

      此刻雪莲汤送到,她上前端起碗一饮而尽,接下转向祺微,“前方如何?”

      “各路消息一样–尚未逢敌军一兵一卒,更无敌方探子等出没。”

      成晋皱眉,“这不像明斯的作风。。。”

      祺微并不反对,只道,“各路人马只需尽己职责,如殿下将粮草如期送至各营,便已尽职,多忧亦无助于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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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峰城。

      秋猎返府一路柳闻便常常不知不觉间恍惚。银毛苍猿,深林野人,那段艳舞。。。来来回回在脑海里徘徊不休,忽而清朗,忽而模糊,仿佛不过怪梦一场。

      某夜在书房翻阅前驭奴令留下书卷手册,只听老狐狸沉重呼吸声透过窗帘,当下移眸书面道,“义父深夜来访,有指教否?”

      “皇帝三日后便启程,你可知道?”

      “是。陛下早有御驾亲征秋朝之意。”

      墨弃冷笑,“在我面前还装傻?中军五十万早已遣出,由巴朗挂帅,直取西萨州。你老情敌钵木郝父子另带三十万朝雍州而行。。。这些可都是皇帝老早安排下的,他自己可还没动呢。。。”

      柳闻心下一跳,“恕孩儿疏忽,却不知义父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可靠?”

      “卤,西,佗,中。。。。四路已出,你却还有功夫在此读闲书发呆?”墨弃悠悠而言,似乎此乃最普遍消息。

      “义父,请明言。”他再次重复。

      墨弃眼珠子一转,“你义父这把老骨头眼线布满各地,无孔不入。我也懒的满你–你当日离开雅窟时曾将一人推下山崖。。。”

      毒尊克胡!!!难道。。。

      老狐狸洞察秋色,得意道,“不错,他可没死。他摔下山崖时已是全身骨折,只剩不到半口气。他那坐骑也算忠心的,他失踪后一直在找他,找到后还每日找些食物喂他,他这才撑过那几天。后来我手下人发现那黑熊,暗中跟踪,这便寻到这宝贝毒人。”

      “于是义父便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卤,西,佗,中等至高机密的称呼,也是从他口中而得。”

      “正是。”

      柳闻本来已放下书本,此刻却又拿起,不以为然道,“出军伐秋本乃定局,纵然知道其中一些内幕,又能如何?”

      “定局?那只是对于秋国。”墨弃不屑而言。

      “原来义父早已胸有成竹,那孩儿只需坐观好戏开场了?”

      墨弃呵呵而笑,透出阴寒之气,“万事俱备,只欠一物。”

      虽知他多半是夸大其词,但自己仍然无法猜到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当下只道,“义父请示下。”

      “你的驭奴令牌。”

      柳闻更不迟疑,从怀中摸出令牌放到老狐狸面前,似乎毫无忌惮。

      这次轮到墨弃略显不安,但随即伸出老手将令牌扫入袖中。有了这块令牌,自可调动汗峰城以及四周各地数万奴隶。更妙的是,明斯一方仍然由柳闻出面应付,若有不妥之处也一律由他承担。

      来此欲得之物到手,也无心多言,向远远侯着的马奴招手,后者立即上前替他推动轮椅。

      未料行走未远,马奴忽感轮椅中浑身剧烈一抖。

      “老先生。。。?”

      只见墨弃死死的盯着并非那令牌,而是柳闻用来包令牌的一张旧纸。

      那张纸乃从前驭奴令诸书中撕下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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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峰城外。

      皇帝一行除五万人马,更有五百车金银珠宝,乃是皇帝亲自细心挑选国库中的精品。

      此番皇帝御驾亲赴羕郡会北狼皇帝,可见非同一般。若两国可结盟同心,伐秋大业必然事成。

      “儿臣愿父皇早日归来。”勃呼率百官送至十里外。

      皇帝点头,“皇儿首次监国,若遇难事务必请教老臣。”

      “是。”勃呼自从曜地回来后眼见父皇逐一遣走自己心腹,更让巴朗为伐秋主将,本来闷闷不乐,万未料到此番竟肯留己为监国。

      柳闻站在拖姚身旁,只听他喃喃道,“为了从北狼借道而让陛下耗去最少一月时间。。。可惜了。。。”

      皇帝外出,想必有不少人会蠢蠢欲动。

      那自己是否也该有所行动?

      冥客近日从外传来的消息又有多少是真的?

      在这个外似游牧起家的明斯国里,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无数玄机。有自己无需知道的,有自己无从知道的,有自己无能改变的,但最多的还是自己无法辨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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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后。羕郡边城鹭尤外平原。

      五千铁骑恍如从天而降,打破了草原上的平息。

      四日夜来皇帝首次下马,落地后弯腰去闻那高达自己膝盖的野草。

      随从奉上水袋,他只挥手道,“你们喝。”

      离汗峰城后夜里,他便与这骑术一流的五千人悄然抛下那些又慢又笨重的车队。。。当然此举早在他安排中。

      众人迅速饮水后望向前方一石筑方形高台。。。然台虽有百余步台阶高,但年长日久,缺乏维护,早已破败不堪。。。

      皇帝带着几分向往之味悠悠道,“是这里。。。朕七岁曾随先帝来此。。。想当时朕下马后草便及胸,那味道至今仍然丝毫未改。。。难得!”

      不远处此时响起角声,皇帝神情严肃,率先大步前迈,登上高台。

      不远处伴着角号的马队陆续来到台下。北狼国君赫连九旺身着金盔宝甲,脱队而出,昂然等台,犹如一头猛狮,傲视群雄。

      当他到中途便见明斯皇帝已在那半途之处等候,当下抱拳,“赫连九旺首来明斯,让皇兄等候了。”眼见对方一身简陋轻装后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他必是日夜兼程来此赴会,立即释怀。

      皇帝诚恳回礼,举止沉着却未露分毫锋芒,“皇兄唤我律祈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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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明斯北狼两位当世霸主在明斯北界相会,明斯南界的某角落里亦有四个国王在等候祺微分析。

      “欲知明斯,必先知其主。”

      昆国国王夷满颇为不耐,“还有什么要知道的。。。明斯哪个不是嗜血无耻的屠夫?”

      祺微心下暗暗无奈–这个联盟越来越像个乌合之众,便是一国之君也常常以为一腔热血一次胜仗就够资格挑战明斯。。。

      表面不得不静静道,“在下且问各位陛下,可知现今明斯皇帝之名是哪两个字?”
      这一问显然甚是有效,让四个国王纷纷哑口无言。

      祺微微微苦笑,“各位也许不信,但明斯人知道他们皇帝名讳的确实很少,只限于少许亲信。”

      迪发也忍不住插口,“无非是个名字,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这个皇帝的名字是他登基时自己选的。出生时他乃先帝第九子。上有八兄,下有三弟,各个英勇有为,但最后都被他一一铲除。他登基前有意改名,但又不肯接受他人提议,唯恐日后此人以此居功邀宠。后一日他去一臣新府宅上游览,偶见壁上挂有羊皮,皮上有乱涂的画,越看越沉迷于间,次日派人索回宫内。三日后他既想出新名,但却从未公布。”

      “那新名又是什么?”

      “律祈。律是自律,祈是祈福。”

      陈慧若不知何时来到,但也听得十分入神,“祺微你怎知律祈二字是从那羊皮画而来?”

      “家父当年是皇帝亲信,终日伴随皇帝左右,亦是次日皇帝派去索画的使者。他说他当时偷窥此画后有种无法描述的感受,直到三日后皇帝告诉他新名时方才有所醒悟。”

      “那画又是何人所制?如何到那府上的?”

      这次轮到祺微沉吟片刻后长叹,“不久后那臣全家遇害,此事也便不了了之,当真是遗-”

      一阵叮叮当当打断了他的话,也打断了不知不觉陷入沉思的人。

      回头一看只见陈慧若的一名随从倒在地上大喊,双手抱头叫痛。

      陈慧若连忙上前将他扶着坐起后按住他左右太阳穴,认真地道,“苍飞!你怎么了?为何忽然头痛?”

      “想不起了!想不起。。。名。。。名。。。”苍飞嘴里喃喃自语。

      她虽心有不忍,但还是让其余随从将苍飞拖走。

      此刻十国国王皆到齐,迪发朗声道,“再过两日我中军先锋启凡便到昔日曜国重关渡城下。现下由军师成晋来传孤令。”

      成晋领命上前,指着地图道,“离渡城最近东有益关,西有暇城。现由左军夷满围益关,右军禾围暇城,志在挡住此二处援助渡城。”

      “领命!”夷满及禾上前接令。

      “卜绥了宁填欧各领骑兵弓箭手,分别在渡城东,西,北三门外道路设下埋伏,以防城中有潜逃或求救者冒死出城。”

      “申吾的攻城云梯等可准备妥?”

      濞昉国王申吾点头,“一切妥当。”

      “七成留在中军,余下三成分与左右二路。还有,中军七成中立即取出五成送到先锋副先锋军中。”

      “领命。”

      “于飞照顾老弱伤幼,一并随启凡冀北到前线准备照应。每日点数死伤人数,传于各营主帅。”

      “领命。”

      “殿下。”成晋转向陈慧若,虽仍在发令但眼神中还是含有三分关怀,“粮草状况如何?”

      “现有十日粮草,余下尚在途中,八九日内可到。”

      虽早知如此,成晋还是免不了心中紧张,又一次指着渡城道,“各位切记:十日之内攻不下渡城,我军危矣!其因有三-一:明斯调兵及快,一旦援兵达渡城,必有十余万之众,不但能坚守,还能伺机反攻。二:各路军皆来自不同国土,我来日巡查,已发现有水土不服的迹象,久战必对我军不利。三:粮道从中临延伸至此已甚远,途经险峻小路,若遭耽搁,则军心大乱,将士们再无心恋战。”

      启凡一直未出声,此刻听成晋悉数其间厉害,终于开口道,“攻渡城虽难,但若能拿下,则我盟军从此便有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城中粮草无数,良马过万匹,木,铁,石等均用之不尽。当年曜王自料曜都必失守,则做主迁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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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峰城。

      二殿下勃呼监国时日虽短,但柳闻已经做了在皇帝眼皮下万万不敢做的几桩事。

      第一件是将那驭奴令牌交给了老狐狸。这自然是场赌,但仔细想来,自己最初来明斯也是出自老狐狸一意孤行,一手策划。在自己巧妙的用那张纸提醒他自己知道他的来历时,也同时提醒了自己他所图并未与自己来寻灵丹有冲突。而他既然处心积虑一生欲图此事,若无九分九把握断不会贸然行动,因此自己也无需在此事上过虑。

      第二件是将自己暗自收藏的少许‘王者之食’转赠了卫夫人。皇帝此番让巴朗挂帅勃呼监国,师姐更是焦虑无比,以为皇帝已决定在二人中选储君。她三次深夜登门找自己,被自己躲过两次,最后还是不得不见,随她到沙漠里畅谈。

      “你说,他二人中谁机会更大?”她开门见山道来。

      自己微微冷笑,“我不知道。。。真的。。。皇上心意谁知道?”

      “是吗?”她恨恨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实情,“到必要时,你我二人联手,不怕刺杀不了他们。”

      “杀人不难,难就难在‘名正言顺。’”

      侧目见张雯栖默默点头认可,自己又道,“如今最好便是让此二人继续越斗越狠,最后做出不可饶恕的举动,那时皇帝就算还不肯除去他们,我们再动手也不迟。”言毕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王者之食。’

      “何物?”她毕竟是识货人,一看便知不凡。

      他冷静解释时,不禁又想到明斯皇帝此刻带到北狼那里的‘王者之食,’也是自己亲手呈上的。如今自己又在赌,赌她毫不知此前情,也赌她不会轻易拿出此物。

      第三件也终是那最险的。只因自己每日上朝,且朝后还不时听勃呼请教政务,却出奇的无一事是有关军事,不免起疑。恰巧自己派到皇叔那里的冥客前日来报,说听到传言皇叔与毒皇皆已遇害于塞夷叛逆手中,且余贼已纠集军马,北上犯境。

      闭目片刻后,自己又断定真儿此刻必在那军中。而明斯朝中上下既然毫无风声,只说明皇帝临走前早已知晓,且必是有了万全对策方才撒手离都。

      想到这里,也就不得不想到如何去偷窥军密了。

      往日皇帝在朝,密函进朝时使者必然混在那千百名上奏使者中,无法辨认。而如今,自己再一次下赌便是南边的密函会直达皇帝而不径汗峰城。

      从南至北最迅速的路仍有两条离汗峰不甚远,自己也首次将埋伏京都四处的冥客召回,一并派到那路上。

      三日后,也是截下三次密函后,自己愈发焦虑。

      因为那三张密函完全一样–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圆睁的眼睛。

      心中七上八下之余,终于在无法下定论的情绪中将那纸交给昆阴,让他即刻南下交到盟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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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外。

      盟军连日挑战,然城中守将等显然一改明斯往日作风,对城外一切动静置之不理。每当盟军攻城却反应及快,数万弓箭手从高塔射住盟军阵脚,便是近城墙搭云梯亦是难上加难,损失惨重。而守城者显然胸有成竹,竟然未向益关暇城二处求援。

      迪发本就性格暴躁,且善于野战而非攻城,眼见对方只守不出,自己又无可奈何,激怒之下每日便率手下将士在城下搭帐篷饮酒不止。往往醉后又指城大声辱骂,令士兵们纷纷赤体在城下招摇以辱对手。启凡成晋劝过几次无效,也唯有等他醉后派人将他抬回大营。

      某日迪发酒已饮到七分醉时,帐外传有不知名人求见。迪发见那人态度不冷不热,且不肯透漏来历姓名,更无军中机密可告,亦非献谋贤士,便手一挥让左右将他赶出。恰巧成晋路过目睹,情知此间似有古怪,当下便邀那人去自己营中。

      原来昆阴南下前亦问柳闻可否要找某人将那密函交予,却见柳闻两次欲言又止后只道,“见机而行。”他找到盟军后自然先求见主帅,但见迪发满脸醉态,精神欠佳,为人粗鲁,便不再多言。原来冥客跟随柳闻多年,对贤主枭雄智者等各类人甚有见解,此刻又岂肯轻易出牌。

      然此事不可耽搁,昆阴与成晋相处不到半天便呈上密函。成晋细细看了两遍后忽然道,“你家主人可是在明斯做了驸马?”

      昆阴自然料到柳闻在盟军中有旧识,此刻也微微点头,并道,“我在离渡城三十里外时又截下北上密函,还是与此相同。”

      成晋将东西还给他,“这个他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如何回复主人?”

      成晋想了想,“祺微是明斯人,我去找他询问。你跟我军中临人南下找我们王后,瞧她是否能参透此间意义。”

      昆阴不禁迟疑,“先生要我去临天城?”

      “非也。王后也随盟军出征,如今她亲自护送粮草北上,你骑快马一日便可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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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郡。桐山道。

      昆阴马不停蹄赶路,终于看到粮车队伍。当下同行的中临人领他到队后拜见王后。

      只见那披着黑纱的女子揭开面纱和蔼道,“军中无需行君臣礼。”边说边将腰间水袋取下递给他。

      饶是昆阴走遍各地,江湖阅历不逊于柳闻,此刻也为她出尘气质震撼,一时间头脑空百,竟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陈慧若见他神色,料想必有要事相告,当下虽不停马却故意与队伍落后,方才道,“请说。”

      昆阴将与成晋相会略一描述,并取出抄录的密函与她看,却不敢直视她那双明亮的美目。

      “嗯。见到祺微我会再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

      昆阴带着几分无奈道,“殿下,主人虽未直言,但我们做随从的也看得出他希望能得到回复。盟军中有他旧识,至今却无人肯明言,究竟是信不过他,还是信不过在下?”

      此言一出,只听她道,“是我失礼了。你家主人在明斯安好?”

      虽只一句平淡的问题,昆阴还是被问住了。

      “主人身为驸马,自然衣食无缺。”话才出口便感到自己说了句人人皆知的废话。

      她沉默一阵后便扬鞭前进。

      他不肯落后,也赶上坚持道,“殿下,你还未给在下回复。。。”不觉间又对上她的眼神,在她凝视下情不自禁道,“其实。。。主人虽身为驸马。。。也有诸多不如意之处。。。不过。。。非我们做下人的该知道的。。。”

      “他有待你们如下人吗?”

      昆阴又一次震惊。这话似乎在问,却带着责意,因为问的人比自己还清楚答案。

      他有意再问,可一个面带病态的人已挡在自己与她之间,口气不善道,“阁下想给你家主人回复也容易–他当日离开时即已我等划请界限。。。如今也请他自重。”若非陈慧若在此,这番话必然会难听数倍。

      “烨。。。”她语重心长地轻唤,忽又想起了什么,坚定道,“日落前要经过红牙口,那里路窄难行,我们务须多留心不可让粮车滑下山崖。”

      “殿下,现在改道走大路还来得及。。。”

      她摇头示意不可,“那可还要延误一日。。。祺微来信说前方军心已有不稳之迹,粮草再迟,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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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羕郡。

      皇帝送走赫连九旺,这才拿出那刚到的密函。

      自从离都后每封密函上皆一样。他默默数了一下,这应是第十封。

      拆开后暗自点头-这时间果然再好不过。

      什么十夷结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连东南西北尚且分不清楚,还谈什么出兵。

      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明斯除了铁骑外的实力吧。

      密函这次的眼睛上沾了鲜血,更有种夹着诡异的凄惨。

      凄惨?那只是他们。

      想到这里又想到让赫连九旺带走的‘王者之食’。。。

      北狼非秋国可比,此刻还没到跟他们硬拼的时候。如今先慢慢消耗他们,对于日后除掉他们埋下种子即可。

      对手吗,自然一个都不会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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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山道。红牙口。

      昆阴虽遭烨数落一番,心中总有不甘,也说不清楚为了什么,似乎还在寻找什么解释,竟然一直跟着粮队进入红牙口。

      冥客先天的灵觉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拦在陈慧若马前,“天色已晚,容在下先去探路。”

      烨本要发作,见陈慧若忽然神色也十分凝重,也不禁道,“怎么了?”

      “你们看。”她指着从树枝滑下的细蛇,“蛇本静,怎会如此浮躁?”又四周望了一圈道,“自从进谷后一路上所见各兽较先前多数倍,绝非好兆。”

      “我的猫也很不安静哦。。。”苍飞一路上无聊便捡了野猫玩耍,除陈慧若外也不搭理旁人,此时也不知怎的从队伍中冒出来。

      众人尚未及详问,她已果断道,“烨去传令:后部改为前部,速离谷!”

      “是!”

      烨领命更不骑马,展开轻功飞奔到谷口,眼见粮队尚有一百二十人未进谷,连忙厉声喝止。

      可他才喊出几句,声音便被盖没。

      山上滚下的巨石长木登时带下无数灰土,众人坐骑受惊,纷纷将主人掀下马背。山路本窄泥土本松,怎经的住这等冲击,立即下榻,数百人也连人带马带车翻下山崖。

      陈慧若等在队前也遭遇相同,山顶埋伏者不断投下石木之余还射下火箭,唯恐有漏网之鱼。

      昆阴轻功卓绝且反应比常人快了几倍,一听到山顶上有动静便朝崖旁一大树纵下,隐身于其间。百忙中只见苍飞将自己埋在十余个粮袋之下,一时间火箭竟未能射穿。其余人却无此好运,有被砸得面目全非,有被射烧得血肉模糊,也有无数葬身那深崖之下。

      揉了揉眼睛,又见一道白影坠下山崖,似乎是跳下的,却因太重失去平衡撞到离自己不远的一根树枝。

      “殿下!”他连忙纵身来到她身旁,只见原来她是抱着苍飞跳下的,而这傻家伙竟然还紧紧地握着粮袋,导致两人不是飘下而是砸下的。她腹部先着树枝,再被上面落下的苍飞压住,登时昏厥。

      冥客江湖经验丰富,当下毫不迟疑将她翻过来猛掐人中要穴,果然不到半响她便悠悠醒来。脸上虽有几处被划破,但一阵风吹来带过她一缕秀发,仍难掩其美。

      那边的苍飞虽浑身找不到几处伤痕,但早已被吓得口吐白沫,从头到脚只是发抖。

      昆阴见她一挣眼便目光转向崖边,当下摇头道,“殿下,没有活口。”冥客历代经历惨剧数不胜数,早已无动于衷。

      眼前这位本该是娇身惯养的姑娘却也出其意料外的平静。

      “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主人那密函上的含义了。”从攻击开始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如何自保,也不是如何挽救局势,而是那密函上画的眼睛。

      原来明斯一直在看着我们,从离开临天城时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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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二更。

      祺微成晋巡查各营后仍心事重重,此时虽摆棋局对弈,却都心在它处。

      “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我还是想知道。”成晋举棋迟迟在手中未落。

      祺微摇头,“你太抬举我了。律祈是什么人,焉能让他人参透他心思?他若非担心密函被窃,为何选择图画而非字?”

      成晋将手中棋子放回原处,“嗯,其实我想问的是,他为何会去明斯?”

      题到‘他,’祺微心情更加欠佳,但只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唉!”成晋叹了口气,“你哥哥临终前说了什么?”

      “这。。。他。。。我不。。。”祺微吞吞吐吐了一阵,忽然做了决定,“我会告诉殿下的,但绝不是现在。”

      “看在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奉劝一句:现在不是保留秘密的时候。”成晋撩下话后起身出营。

      祺微也明白过来了,其实他并非多想知道,只是借昆阴的来到提醒自己不可对陈慧若有所隐瞒。

      但自己至今也未敢十分断定柳闻为何会在明斯。

      那个‘无心九魂丹,’自己是不信的。。。

      正出神间,忽感营外风吹,原来成晋掀开帐篷时外面狂风大起。

      成晋见状又退回帐内,正欲开口,忽有士兵来报。

      “后营起火了!”

      “是粮仓!”祺微猛地跳起来,顾不上自己只批着睡衣,连忙道,“还不快去救!”

      “是!”

      那人才走未久,又有人匆匆来到,“西营起火了!”

      “怎么?申吾是怎么管手下的?”成晋无奈跺脚–西营存军中备用兵器战车,岂可如此草率。

      “军师!”这时又有人气急败坏的来到帐外。祺微成晋听那声音立即认出此人是启凡部下亲信。

      两人互望一眼,情知不妙,果然听他道,“先锋营起火-”

      “究竟烧了什么?”

      “云梯。。。都是攻城所需。。。”

      两人一时皆无语–启凡为人精细,治下有方,连他营内都起火,可见此事非同寻常。

      眼见四周烈火不停黑烟直冒,而从迪发主帅大营方又有消息不断传来。

      “营外敌方分两路兵马出城欲夜袭我寨!如今已到西门外。。。主帅已往西营去助战。。。东门方也发现有敌军将至。。。”

      成晋不再多言,随手牵过一马飞上马背回头对祺微道,“你带五百弓箭手速去东门,勿让敌军靠近,且利用此时间稳住阵脚。”接下指挥数名已闻讯赶来的手下道,“你们率中临一千骑兵随我去西门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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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山道。红牙口。

      中临仅剩不到百人,也是那得令后勉强退出的幸存者,此刻纷纷不可置信的望着王后从那死亡之乡逃出来。

      烨第一个奔上前跪下抱住她双腿,极悲之后又喜极而泣。

      “殿下。。。这。。。这。。。”众人也跟着又哭又叫的围了上来。

      她还未及开口,只见昆阴已牵过马匹道,“殿下,时间是敌,请速上路。”

      旁人还未听清他的话,但烨却听得清清楚楚,当下跳起指着昆阴怒道,“殿下!就是他的主人。。。设诡计杀我师父及同门!今日重蹈覆辙在此卧底,岂能再容他!”

      陈慧若并未替昆阴说话,只平静道,“烨。。。现在想走,还是有机会的。”

      烨愤怒之余却还是咬牙道,“不!明斯的狗还没要我这条命一天,我就要多找他们陪葬一天!”

      昆阴双手一扬,“明斯在那边,阁下想去便少废话。”

      烨气极反大笑,长剑却已拔出瞄准昆阴喉处,“你便不是明斯的走狗?出卖我们行踪的难道不是你?”

      陈慧若虽心知昆阴乃柳闻心腹,但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解释。昆阴心下甚是不耐,但情知若不试图为自己开脱便免不了要跟他动武,也同时更耽误时间,一时也做不了决定。众人心中被烨一说无不起疑问,一时间双方便僵持在此。

      “不是。”陈慧若昆阴均无法出口的两个字,此刻却清朗且自信的出自它人之口。

      众人同时回头,只见苍飞不知何时也爬出红牙口。

      “你。。。你。。。”烨想起那日在沙漠里遇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人,可怎么看都不像眼前之个人。

      苍飞还是恭敬的对陈慧若行礼,“适才若非殿下,我已丧命崖底。这个局是早已布下的,不过重点不在此而在歼灭渡城外盟军主力。出卖的人,也必然还在那里。各位是想帮忙,又或是复仇,又或是好奇如在下,便应速上马去渡城。”

      “阁下究竟是何人?”昆阴终于也忍不住开口。

      “又怎知如此详细?”烨回过神也开始问。

      苍飞苦笑一声,“我与祺微相似–即是明斯人,也同样被当今皇帝灭门。只不过他当日逃离明斯时尚年幼,而我。。。我也算是皇帝身边的人了。当我经历了这一切,再想想皇帝平日为人行事,自然能猜到其中十之七八。”

      原来当年他陡然经历灭门之劫,导致神智不清,确实疯了很多年。但自从离开雅窟,头脑便渐渐有那霎那的清醒。而今日从崖上坠落狠狠砸了脑袋,竟然导致彻底恢复,往日之事清澈的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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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城外。三更。西营。

      成晋从远处少许火把晃动看到迪发一群人与来军杀得难解难分,无奈下只舞动长矛率手下渐渐逼近。

      这时东营来报,说敌军欲靠近已被祺微等放箭射退三次,虽黑夜里无法断定来人多少,但仍可见对方在无备下损失惨重,暂时无法突破东营大门。

      “无备?无备?无备?”成晋百忙中重复了几遍这句话,心下里忽然有种恐惧升起,手一拉调转马头狂奔出激战范围,向手下喝道,“快备火把!要多!”

      好不容易手下点亮火把,成晋仔细观战不到片刻便运内力大喝,“快住手!快住手!都是自己人!”

      “军师,你说谁是自己人?”一名手下震惊之余问他。

      成晋只感捏成拳头的双手已痛到发麻,“这个是夷满的部下,东营那个。。该是禾的部下吧。。。”这两人还是自己当日亲自派去监督益关暇城的,如今必然听到主营有难前来救援,可黑夜中难分敌我,迪发又喜欢不分青红皂白就迎战。。。

      先是军中出奸细起火扰乱军心,现在又是敌我难分之下自相残杀。。。而接下来。。。接下来的是。。。

      他闭目暗叹–一网打尽。

      果然不出所料,半个时辰前渡城城门已然大开,两万军马悄然出发。

      迪发好不容易弄清眼前斯杀者非敌乃友时已然太晚–黑夜中银光破空,一支箭已射穿他左胸。

      成晋无需看第二眼便已断定那银箭乃明斯著名的银卫之箭。

      似乎昨日才歃血起盟,而如今已面着临大势已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卵石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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