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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普渡万物 ...

  •   多年的来来回回告诉她,明斯的秋日比秋国的夏日热。

      可如今刮来的北风又冷又硬,仿佛冬日将至。

      同时,这也说明自己快到了。

      张雯栖情不自禁摸了摸脸。本来嫩如羊脂的肌肤终究低不过长年累月的奔波,虽看上仍光滑无丝毫痕迹,但弹性已明显感觉不如十年前。

      北狼国重男轻女之心犹胜明斯,何况自己本就是个没有身份的女人–虽穿梭于各国各地,但鲜有人真正认识自己。

      她也不去皇宫,也不求见皇帝,而是直接来到京都东面山上九禅院大院门口。

      守山门四人还未及喝问她,已被她飞腿绕了一圈踢倒。她本也不会说北狼话,此刻更懒得解释,只将怀中之物塞到一人之手后,静静望着四人鼠窜上山前去通报。

      不到一盏茶功夫,山下陆续下来十人,从服饰看来,在九禅院应该地位不低。

      “耶弧长老有请。”来人似乎能讲各国语言,此刻以明斯话相邀。

      耶弧长老乃九禅院五位掌权人之一,年逾八十,长须及腰,面泛红光,可见内功及高。张雯栖被请到他房内,却见四周墙壁上尽挂兵器,倒更似兵器库。

      “卫夫人坐于凶器之间,而能无动于衷,想来必非凡人。” 耶弧长老不以长辈自居,言语之间平平淡淡。

      张雯栖微微一笑,“在长老面前,晚辈亦无需隐瞒–晚辈无非明斯吾皇姬妾之一,本身虽低俗,但得以常受吾皇教诲,也算沾上几分见识胆量。”

      耶弧长老呵呵笑了,“夫人代表大明斯前来,老夫本不应有顾虑,但想必夫人一定要见敝国陛下并有不小的请求,因此。。。”

      “长老有顾虑是自然的,不知晚辈能帮上什么忙?”

      耶弧长老双手伸入袖中,“老夫好奇,夫人为何不惧此处凶器?”

      听他郑重考虑后方出此言,张雯栖心中这次自己是不可能靠客套或找借口敷衍过去,当下直言道,“长老房内兵器皆为非凡之品。常人只看到外表,因此视之为凶器。妾身却知它们每个都有一段多彩的故事,亦有自己独特的灵魂,因此对它们好奇并敬重之心远远超过顾忌。”

      她每说一句,耶弧长老都默默点头,此刻又道,“夫人直觉甚佳,若让你挑房内任何一物为礼,夫人做何选择?”

      张雯栖妩媚泯唇,“长老此言当真?”

      “是。”

      她站起开始每件兵器细阅,过得片刻方指着一把大刀道,“此刀不应在此。它正当壮年,正是在外闯荡,立下汗马功劳的时候,在此隐退,未免埋没了它的潜力。”

      耶弧长老连连点头,随即叹道,“夫人所言甚是,它本属于本院年轻弟子中最杰出的赤里。可惜赤里数年前赴秋被斩,从此此刀也只能在此度过余生。。。除非夫人。。。”

      “我不要。”她很肯定地说,“它是好是坏不重要,因为我们无缘。”

      接下她依然偶尔开口评论某某兵器,也渐渐获得耶弧长老信任与认可,但仍然以‘无缘’为由,不肯收下任何东西。

      最后耶弧无奈道,“夫人眼光太高,老夫惭愧。。。”

      张雯栖却仍在东张西望,“请恕晚辈斗胆一问:贵院兵器中可有一件为至宝?”她是凭直觉而言,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别无它意。

      耶弧脸色忽然沉重,良久不语,似乎默认,随后终于道,“老夫明日领夫人进京拜见陛下,等公事完毕,夫人若仍有兴趣,老夫可让你一睹九禅院镇院之宝器,但自然不可赠送为礼。”

      “哦?”张雯栖好奇心越发强烈,“何以不可今日便见?”

      耶弧将她进门时送上的画还给她,肯定地道,“因为老夫无法预料夫人的反应。见过此物后反应激烈失常者不在少数-老夫自然也不愿因此有误夫人此行目的,不然陛下亦会责怪老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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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斯。汗峰城。

      皇宫内连夜派出银卫,分别来到各个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府邸,专为发送请帖。请帖十分特殊–一支金羽箭。

      柳闻本在书房继续读前驭奴令留下的书本,忽听门口银卫呼唤,当下连忙整衣出外相迎。

      银衣人捧着金箭道,“驸马应知每年此时皇上与众臣秋猎,然得授此箭者从未超过百人。若非得宠者,便是年内立大功者,恭喜了。”

      柳闻跪下接过。自从上次从雅窟回来后献上‘王者之食,’便料到今年秋猎时执箭者会有自己一份。可最近却一直坐立不安–皇帝已经派出大军分几路攻秋,而此刻又隆重按排秋猎,想必要乘此宣布御驾亲征。。。

      想着想着又想到苍飞–放他一人进沙漠,也不知能否存活,更不知是否能遇到她。。。

      每每此时,又暗责自己无能,在明斯始终难以展开手脚,无法暗中助她一臂之力。如今自己周围有皇帝,卫夫人,巴朗,老狐狸,拖姚,甚至马奴,各个皆非简单角色。。。仍需全心应付,随时警惕。。。

      此刻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柳闻不得不再次放下书,亲子去开门。

      墨弃滚着轮椅迅速而入,豪不客气问,“皇帝请你去参猎?”

      “是。”

      近日自己按他吩咐每日派不同奴隶给他,原本也不清楚他究竟想怎样,但后来此事受到银卫的注意,亲自有三人登门查看,方知他在指挥这些奴隶互相打斗为己乐,也便不再过问。

      不过自己心里自然比谁都雪亮–他绝不会因无聊而如此。当日银卫说,‘驸马义父胃口不小,打斗场面经常血肉模糊,死者往往面目全非,四肢不全,可真够精彩啊!’不过自己也知道,这肯定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总算要走了。”墨弃言及到此,也不禁有几分感慨。任人对明斯仇恨再深,也都明白当今皇帝的实力–他一日在此,它人便永远不敢,也不能兴风作浪。

      柳闻不动声色,“义父来找我何事?”

      “切记:低调,低调,低调。万不可让皇帝出征前对你有过多的注意。”墨弃语种心长,也是首次柳闻深切感到他心中的焦虑,不安,无奈。。。似乎并不比自己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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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夜。

      纱兰伊第一次怀孕间奔波,受伤,遇敌,中毒,几乎性命不保。第二次她再也不敢大意,每日减少活动,多在家中修养,无聊时便找马奴说话。

      柳闻本以为她早已睡,却未料到她还兴致勃勃独自冲进来找他。

      “父皇赐你金箭了!”

      柳闻微笑,“那肯定是看在公主殿下的情面上。”

      “是啊,”她从来不会谦虚的,“往年我都参加秋猎的。可每人金箭只有一支–我从来都是早发失误,然后只有眼睁睁望着旁人继续向前。。。”说到这里激动起来,“但今年不然–你的武功骑术箭术皆属一流,夺魁应该不难!”

      柳闻心下暗道不妙,她又接下娇声道,“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你也要赢。。。”口气虽柔腻,但公主的话从来都是命令。

      他唯有平静道,“必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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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狼过。金殿。

      张雯栖幼时曾听人道北狼人祖先颇似明斯,皆以游牧人自居,因此后来宫殿也十分朴实无华。但近年来北狼多次侵略秋国,搜刮无数珠宝,也反映在如今眼前金碧辉煌到刺眼的大殿上。

      耶弧早已事先通报皇帝赫旺九日-此刻她也无需多做解释。

      赫旺九日也早已想了一夜–明斯军力略强于北狼,但所差不大。明斯终于要对秋用重兵,想必也要从北狼借道。如今自己只需静观明斯秋国硬拼,若秋失利,自己便率军南下,先明斯拿下秋都,从此平分天下。若明斯失利,则北狼可趁机堵其回家后路,又可在秋军疲乏之余再次攻秋。至于那个‘王者之食,’自己也确实有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忌惮。对方与此为请帖,名义上是用无价之宝为交换,但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是否有胆量来接受这种传奇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反而问道,“明斯皇帝宫中有几个妃子?”

      张雯栖也万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一怔下道,“除皇后外,不过十四人。”

      “耶弧说你是皇帝姬妾之一,不知是何封号?”

      当着北狼满朝文武百官面前,她心下忽然有种失落之感,“妾身只是伺候陛下起居的仆人,并无封号。”

      “伺候多久?”

      “十载有余。”

      “可有所出?”

      她木然摇了摇头。

      “这么漂亮的女人,可惜了。” 赫旺九日说话直爽,但也锋锐,句句伤人要害。

      她只能无谓一笑,“陛下夸奖了。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我皇英明,从不与色为本,因此后宫唯有德者能居之。”

      赫旺九日大笑道,“你只说对一半。朕不信明斯后宫无绝色美人,更不信你们皇帝会在乎多封一个美女为妃嫔。他若不信任你,更不会派你前来见朕。朕自幼所见所经历不比他少,但在你这个若有若无,忽近忽远的丽人面前,也难免动心几分,难以移目片刻。。。”

      “陛下夸奖了。”

      他却并没有说完,接下道,“但朕也同时告诉你:纵然你再美丽百倍,再建功无数,也不会得到封号的。这与你的出身和容貌无关,而是因为你的聪明和欲望。”他眼看着她似乎不为所动,口气转冷道,“试问天下有几个女人要求见九禅院镇院之宝?虽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你对余下兵器毫不动心,足见你见识不浅,胆量够大。”

      张雯栖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言可对,微微苦笑道,“能得陛下用宝贵时间来指示妾身,妾身受宠若惊。”

      这个北狼皇帝手臂一挥,傲然环顾,“朕有幸生在乱世,能与群雄同逐天下。。。你回去告诉明斯皇帝:羕郡之行,朕必到!他若真心结盟,到时便多备烈酒,先跟朕较量一下酒量!”

      张雯栖跪下谢恩,刚站起时又听赫旺九日带着三分轻佻的口气对耶弧道,“你先前答允她的,可不能食言。”

      她心里忽然一片空白,也不知还想不想见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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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禅院。后山山洞。

      张雯栖随着耶弧来到一个石台前。耶弧陡然停步,淡然道,“卫夫人,老夫年迈体衰,止步于此。你若有心,可移灯向前一睹石台上之物。”

      她走近俯身凝视,竟然是个看似普通的镜子。

      她不禁向镜子内望去,看到了自己,但无论自己如何换姿势挤眉瞪眼,镜中的反映永远都看不到自己的脸上五官。原本脸部该在之处却只有一团模糊,然而其余的手指,油灯,上身,都清湛无比。。。

      她不寒而栗的退后数步,骇然道,“长老,您可曾望入此镜?”

      耶弧点了点头,“三次。十八岁一次,四十岁一次,七十三岁最后一次。所见皆同,毫无区别。”

      她语声不自觉的发颤,“敢问长老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她一失往前的镇定。

      耶弧对她的反应不以为然,仍然淡淡道,“夫人,老夫何必骗你?你可以问院中其余长老,他们的回答会各个不同。”

      她暗运内功,方才渐渐平静,但再也不敢离镜太近。

      “这也算兵器?是何来头?”

      “夫人既然对兵器并不陌生,当知‘攻心为上,攻身为下’一说。以此而论,难道不能算是兵器之王?”

      她恢复冷静,却依旧不服,“交战之时,对方若先毁此镜如何?倘若对手是盲人,镜便无用,又当如何?”

      耶弧并不以她争执,只会意笑道,“卫夫人,你既见识不凡,可知数百年前有人纵横天下,武功神秘之处,无人能识?他给后人留下的,唯有他贴身的剑和一套掌法,可惜至今依然失传。”

      “自然听过,”张雯栖对这些古老传闻并无兴趣,“那又如何?”

      耶弧一叹,“九禅院每代院主,无人不想找到这位前辈留下的魔剑。。。因为此剑纵然落到旁人手里,也不会听命于那人,甚至会害他。而欲觅得剑中精髓与先人剑法,只能靠那镜子。”

      她吃惊不小,“长老将院中之密告诉妾身一个微不足道外人,究竟为何?”

      耶弧脸色忽明忽暗,“夫人,我皇或能看出你的为人,但万万看不出你的来历。老夫却还能猜到一二:玄雪门的弟子,果然有底气。实不相瞒,本院弟子赤里便是死在贵门‘玄雪千丝网’的绝技之下,不知夫人知否?”

      张雯栖笑了,“长老以为呢?‘玄雪千丝网’我也听说过,不过可不会使。贵院弟子之死,与我何关?”

      “老夫自然不怀疑夫人。” 耶弧也笑了,“不过夫人听过此镜故事后,可觉有趣?”

      她果然动心,娇滴滴试探着,“莫非贵院还肯将镜子赠人?”

      “是。”这次他说得很认真,“只要夫人肯将同门害赤里凶手交给我们,就算交易如何?”

      她会心一笑,愈发美丽动人,“妾身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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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峰城西北。猎场。

      皇帝身着猎装,骑着一匹高大威猛赤毛马,身边随从银卫数百,虎视眈眈。

      战鼓响起,西风迎面,皇帝首先出营。

      “陛下!”营外执金箭者早已等候半日,此刻排成一队,在马上纷纷向皇帝行礼。柳闻在人排中早看到巴郎勃呼二皇子及三个昔日曾经为选驸马时与自己比武的明斯贵族,皆未在意,但此刻自己身后突然又上来一人,来到自己左侧,还不忘低声叫唤自己。

      “皇姐夫。”少年虽身材尚未长全,但相貌俊朗,彬彬有礼,不失风度身份。

      “恭喜三殿下得赐金箭。”他自然也不忘含笑点头,热情的回应笛笙,心下却暗道皇帝从不偏袒儿女,巴郎勃呼也是立了大功才得赐金箭,而以前纱兰伊不顾自身安危亲赴它国为内应,才能参猎。。。可这笛笙呢?

      最近有段日子没见张雯栖了,肯定又奉皇帝密命外出。。。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皇帝是念在她多年来立功不少,才破例让笛笙参猎。

      笛笙语带几分天真激动道,“姐夫啊,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有位将军的长子病了,父皇这才找我顶替的。我激动得两天都没睡着,不过现在还一点儿不困!你看这次谁最有把握射到金鹿,父皇又会赏赐什么给他呢?”

      柳闻无心与他多言,当下仍然和气轻轻摇头,示意他安静听皇帝示下。

      虽然每年猎规不变,但皇帝还是派银卫首领亲口宣布给众人:此去草原,高山,野林等处,皆有数百只鹿由银卫在三日前放出。而其中唯有一只‘金鹿,’也便是四个蹄子下镶了纯金片的鹿。谁先用金箭射到此鹿,便是猎赛夺魁。

      “执金箭者听令!”银卫首领双手举起,朗声发言。

      众人立即翻身下马,跪在当地。

      “搜身!”

      银卫纷纷上前,每人身上均仔细摸过一遍,检查并无其他钢铁之物。

      “平身!” 银卫首领继续道,“皇上有令:互伤它人者,结党同谋者,暗中受助者,皆有违猎规,与欺君之罪论处,绝不宽恕!”

      “臣遵令!”

      “三日后午时,无论结果如何,必聚齐于此!”

      “是!”

      皇帝带着以往的淡漠神色,“去吧。”

      两个轻描淡写的字,又一次将大明斯国的英杰送上路,只不过此番只是为了一鹿。

      诸人尚未走远,一名银卫来到皇帝马前呈上密奏。虽满朝文武皆目在皇帝手中的纸以及他的脸色,皇帝却只扫了一眼后便放到袖中。

      “皇儿。”他慈和的唤了一声。

      “皇上。”纱兰伊连忙策马上前。

      “跟父皇说说,这次猎赛,希望谁夺魁?是皇兄,还是夫婿?”

      纱兰伊想都不想,“皇兄已贵为皇子,夫婿已贵为驸马,儿臣倒也不甚挂念他们的事,但愿有实力者胜出,由父皇赐予更多为国效命机会。”

      “正合朕意。”皇帝干笑一下,心想你这个直言直语的公主怎么也越来越像那个如履薄冰的柳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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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夜。皇营。

      拖姚本在汗峰城内练药,此刻却衣冠不整,带着三分焦虑的骑马来到城外。

      “是拖爱卿吗?”皇帝缓和声音从帐内响起。

      拖姚也不理会帐外卫士,快步入帐,只见皇帝正独坐观书。

      “皇上!”

      “爱卿不练药来找朕,是有要事吧?”

      “皇上!”拖姚又叫了一遍,这才低声道,“臣刚从曜郡得到消息-阿酋的先锋深入中临,近万人淹没于石玉湖中。阿酋在臼城外遭撒努尔达迪发临阵背叛,与霍山同时葬身城下。如今昔日十国已斩皇叔昊祭旗联盟,反攻向曜郡。。。”

      “嗯。朕已知此事。”皇帝不以为然。

      “皇上?臣请令去曜-”

      “好了。”皇帝还是淡淡的,“你回去练药吧。打仗的事,你就别管了。”

      拖姚汗珠流了满脸,“可是-”

      “唉!”皇帝突然叹气,“在这种时候,你一把年纪了的人,还不如柳闻。”

      “臣不懂。。。”

      “你上次随勃呼去剿灭末者一举获得成功,为什么?”

      “这个。。。”拖姚脑海中闪过很多原因,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想太远太复杂了,”皇帝解释道,“朕知道当初是他先发现末者行踪的,可他没有惊动他们。等他正式与他们交手时,末者已经聚到一起,后来就被你们一举剿灭了。”

      眼见拖姚仍然似懂非懂,他继续耐心道,“常胜未必就是好。我大明斯这些年来长居上风,难免有轻视敌人之心,甚至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朕早知阿酋是个有勇无谋的人。派他出去,只不过探探路。现在他已经达到目的,朕也不指望更多了。至于霍山,的确可惜了。朕早劝过他莫要重色过度,可他就是不听。他自负从来不会为女人动真情,可在关键时候,这还是不够的。。。他终究还是死在追女色路上。。。”说到这里也难免露出几分无奈之情。

      但随即又笑了,“不过那也并未耽误大事。朕早料到十夷中有人不服,蠢蠢欲动。。。一直还就唯恐他们不肯光明正大的来找上门。如今凭阿酋霍山,再添上朕那个糊涂的皇叔,引得他们倾巢出动,朕心甚慰,爱卿又何故不安?”

      “这。。。臣愚昧。。。”拖姚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皇帝说到此处似乎兴致甚高,唤来银卫,“召百官,朕今晚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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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夜。草原。

      原本只有星星的草原夜景凭空添了千万火把,甚是壮观。

      皇帝身披豹皮,手握兽骨杯,领先举杯豪饮。主席左侧是皇后鞎泌泠,右则是公主纱兰伊,分别向随驾的诸将敬酒。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风声,忽听远处马蹄声响起,一名银卫入席。

      “陛下,驸马求见。”

      “让他进来。”

      众人心中暗暗称奇–难道不到半天功夫,他就猎到那金鹿不成?

      柳闻空手走进来,向皇帝皇后行礼后,只听皇帝问,“何故返回?”

      他一路上早已想好对答,毫不犹豫道,“臣马受伤,求陛下另赐坐骑。”

      席间众人连皇后公主纷纷惊讶,然皇帝无顾他们反应,“本来未到三日期限是不能回来,但念在你初来明斯,首次参猎,惩罚日后再说,”随即向他招手,“朕允你请求,过来陪朕坐。”

      皇后鞎泌泠久随皇帝,此刻识相道,“陛下,臣妾已有三分酒意,请陛下允臣妾回营休息。”

      “皇后请。”皇帝也和蔼微笑点头。柳闻观此情景,不禁回想皇帝对‘卫夫人’显然没有这么客气,但又多了五分亲切。。。

      柳闻顺理成章的做到皇帝左侧,随众人吃肉,饮酒,接着带着三分欣赏眼光观赏歌舞,还不忘与纱兰伊为皇帝斟酒。

      一时间舞姬跳到妙处,群将喝彩,柳闻忽听耳边皇帝声音轻轻道,“究竟为何?”

      柳闻也不动声色,目光仍然盯着前方,也轻轻道,“三殿下落马,断了三根肋骨,行走不便,被臣发现,现今已送到皇后营。”

      这次自己的确说的是实话。笛笙骑术虽还过得去,但毕竟不如其他皇子有出外作战交手经验,过了半天不吃便浑身乏力。此刻在远处发现一兔,当下便骑马去追,直到森林边。此刻天色已黑,马蹄拌上一个树根,整个人便离马飞入小沟里。

      柳闻本无心猎鹿张扬,众人中除了笛笙外就数他走的最慢,加上耳朵灵敏过人,隐隐听到笛笙落马时惊叫,当下也便跟了上去,找到已昏迷的笛笙。他也乐得有此借口回营,当下秘密将笛笙送回到他‘母后’营中。

      明斯皇帝素来自负儿女强悍,如今遇到这个幼子这么弱不禁风,自然不希望群臣知道,心下也暗赞柳闻心细。

      右边的纱兰伊却十分焦虑,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父皇,驸马这一耽搁。。。是不是该回去了?”

      皇帝却不以为然,“皇儿先前还说不在乎谁赢。。。”一句话已经把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边席上正低声交谈,忽见席中间舞姬滑倒在地,甚是狼狈,接着又听到一名武将怒喝。柳闻定睛一看,原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香蕉皮,而那舞姬正好踩到后滑倒。而那武将手中本握这个香蕉,此刻香蕉皮却忽然不见了。。。

      这时皇帝也关注起来,只见席间不知何时来了个浑身银白色长毛的苍猿,不时窜入桌子上面下面。一瞬间,已有三将裤子被咬破,又有四五坛子酒被打翻。。。此猿居然还双手挥霍自如,连续将桌面葡萄扔出打人眼睛。

      武将们在皇帝宴席上不得佩戴兵器,又未得皇帝之命,不敢妄动,神色均是狼狈不已。

      皇帝毫不失态,侧目向柳闻道,“朕幼时曾听祖父说汗峰城外森林里有银猿,聪颖机灵,却罕有出现在人间。。。如今此猿。。。”

      柳闻点头,“应该就是了。”言语间那猿已开始往外溜走。

      “你去生擒此物,不可伤之,将功补过。”皇帝有意让众臣听到,这句话说的甚是响亮。

      “臣遵命。”柳闻心想这又有何难,身形一晃便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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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

      柳闻身形连续起伏三下,已赶到苍猿身后,心下暗道若让你逃到皇帝大营外,我这身轻功可真是白练了。苍猿略略侧首连扔四五个香蕉皮,均被他轻易闪过,眼看他只要伸手便可触及猿身。。。

      苍猿忽然拼起余力猛地一纵,跳到自己先前骑回营的那匹马背上,接着也不知为何,那马竟然也乖乖的开始飞奔,顷刻间冲出营外!

      柳闻眼睁睁看着一马裁着一猿狂奔而出,还见苍猿还得意洋洋向自己伸舌,浑身银色长毛在黑夜中闪闪而过,心下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却又难免想到皇帝所言:此物确实灵异非常,也难怪皇帝要求生擒。

      或许出于心底太久太久埋没的孤独与寂寞,或许出于某种童年从未有过的好奇,自己居然稍稍放慢脚步,有意与跑马保持一段距离。。。

      那苍猿机灵无比,过了一阵见他依然毫不吃力胸有成竹的跟着,原先得意的态度也迅速消失,渐渐露出恐惧。再过得半个时辰,马到树林旁,它也缓过劲来,一跃上树,立即不见。

      柳闻来到林边停下脚步,调了下内息后也跃上树枝,仍带着几分小孩子不服输的心情跟这畜牲斗智。

      越是难但又有趣的事,往往会吸引人去追逐,去探索。这个连明斯皇帝都夸的东西,终究住在哪里,智慧又有多深,的确让自己动心-毕竟自己可从未听皇帝夸过对手。。。

      森林给人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阳光也只是洒到一小条条视线里,四周寂静又神秘,很易因分不清楚方向而迷路。

      柳闻却不以为然,心想我从小就被训练走迷宫,又做过瞎子,既不怕饿也不怕冷,难道还沉不住气去捉一只畜牲?当下稳稳的在树枝间来去自如,不知不觉已进森林近两个时辰。

      期间虽也见到无数鸟兽,但他也并未过多留意。此刻忽然耳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山崩地裂,紧接着不久后便遥遥看到一群野猪狂奔而来!

      本来在树上也乐得居高临下,潇洒下望,但很快他突然发现自己刚刚跃到的树上不止自己一个人。。。

      这个人全身贯注在树底下的野猪群,根本未发现自己,加上自己轻功卓绝,纵然武功一流之辈也未必能察觉,更何况一个毫无功夫之人。此人手中紧紧握着弓,箭却早已射出。。。

      瞬息间树下只见有三人竭尽全力在跑,其中一人手中还提着一头刚死的野猪。。。

      柳闻瞧了一眼已明白–这些人在猎野猪为食,但野猪群抱团之心极强,对杀害同胞者必杀之后快,决不轻易放弃,因此下面这三人此刻正面临生死关头,不得不跑。

      不过人终究跑不过野猪,更何况野猪有数百头,不到片刻间已将三人围住。树上人眼见同伴危急,喊了几下却盖不过地上千蹄之声,终于情急下开始从树上爬下去接应,却发现自己手腕被人牢牢抓住,而对方的手却如此之冷。。。

      柳闻心想先救了这些人再说,当下纵下高树,同时左手挥掌扫开一圈野猪,右手拉住一人。树下三人早已一人握住另一人手,当下三人一起被柳闻运力抛入半空后接着平平稳稳落到三根树枝上。

      三人刚经历一番生死关头,接着腾云驾雾,此刻却又毫发无损的坐在高处,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半响反应不过来。

      原本在树上人目睹一切,更是如痴如呆,此刻只见柳闻含笑将死猪交给自己,竟然忘记了去接,两只手只是发抖。

      柳闻打量着四人,只见他们都肌肤之色较明斯人为深,长发遮面,赤足健硕,身上只挂着几片兽皮,手脚上均有伤疤。四人似乎分不出区别,唯有原先树上的人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制的项链,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见他在看自己骨链,也不禁一笑。这一下柳闻才发现原来四人中唯有‘他’是女子,但除了一双大眼睛,其他也看不出长的是何样子。

      那群野猪鼻子甚灵,此刻纷纷围在树下徘徊不休 ,不肯离去。柳闻心想如此下去不知何时方能脱身,当下运极先功从丹田发啸。一时间啸声如海中巨浪推出,野猪纷纷哀号,接着如一堆散沙般四处逃走。

      那四人又一次露出不可置信与钦佩无比的神情,忽然一起开口说话。柳闻无奈举手,心想这些人也算是明斯人邻居,可说出的话偏偏自己听不懂。自己走过塞夷诸国,可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语言。

      双方用话不能沟通,惟有用手比划。柳闻折下树枝在地上画了那神猿肖像,只见四人互望一眼,又同时点头。那女子最是直爽,直接上前拉他手,示意要他跟他们走,却拉了个空,原来他早已快步走到其中两男子间。

      柳闻跟着他们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他们的住处–那也无非是树林间搭起的不到百座草木小帐篷。部落里的人见四人打猎回来,各自出来迎接,见到柳闻都好奇的围上来。那族长听到四人讲述猎猪过程,也十分激动热情的伸出双臂来拥抱他。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被男人紧紧拥抱是什么时候,但那种滋味无论怎么想都免不了尴尬-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些人没一个会武功,自己也无需顾忌太多。

      这群人似乎真的与森林诸兽毫无隔阂–往往三四岁孩子牵着鳄鱼,骑着小熊,甚至脖子上缠着蟒蛇的都有。。。

      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到一只猴子。

      不到半个时辰后在族长召唤下,全族人出动迎接新客人,各种各样的肉菜纷纷呈上,其中奇异多彩之处丝毫不逊于明斯皇帝的御宴。柳闻眼见自己若不吃他们都不肯吃,当下只好嚼了两口野猪耳朵,算是应付过去。

      饭菜用过后部落中女子先手拉手来到火堆前跳舞,男子们也纷纷拿出用兽骨树皮制的乐器伴奏,全族老少也跟着唱的唱,舞的舞。

      柳闻坐在一旁,本来在想自己心事,但不知不觉也被歌舞声吸引注意。自己素来自负阅历,但这还是首次看到这么多男女老少在一起几乎不穿什么你贴着我,我贴着你跳舞,狂野之余,还毫无忌惮。

      先前自己所遇四人中那女子似乎最受欢迎 –当她开始劲舞时,余下众人便组成一圈将她围起。她几次向他招手相邀,都被他笑笑婉拒。旁人想拉他,自然拉不到。

      酒正甜,舞当醉,野香飘逸间,森林高树上一阵摆动,接着千百只猴子坐到树上观舞,看得津津有味。

      柳闻心下一震,心中顿时想到当年建始山庄上她的琴声也能招来天地万物前来观赏。

      如今竟在此处又一次碰到能与舞招兽之人。

      眼睛扫过猴群间,忽然看到银光一闪。

      他想也没想,身形跟着闪动,跃下树时手中已牢牢提着那银毛苍猿。

      舞忽止,乐顿停,顷刻间数千双人兽眼睛盯在自己身上。

      树上猴子愁眉苦脸,哀叫不休,甚是凄凉。

      地上的人也从狂欢状态立即变成悲哀气氛。

      他虽不知这些人为何忽然如此关心自己捉的苍猿,但也难免受到身边气氛的感染,心下略感不舒服。

      他自然不会知道–森林万物,无论是人是兽,都尊此猿为神。先前自己画出猿像,那四人还以为他是神派来帮助他们的,当下对他更是万般敬重。

      念头转动之际,树上已有近百只猴子窜下,分别绕着族长和那跳舞女子跑动,然后又上前抱着他们腿,似乎在苦苦哀求。

      族长老目含泪,首先抱着两个猴子双膝落地。紧接着众人也先后随他趴下。

      那女子没有跪,只是牵着一只小猴子来到他面前,一改往时的桀骜不驯,风流狂野。此刻的她,更添了一份幻觉的美,连柳闻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死沉的寂静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众人耳边又听到远处的马蹄声。

      柳闻立即警觉,握住的手一松已放下那银猿。

      顷刻间森林里人兽同时欢呼,但那银猿并未急着逃跑,似乎也没有任何喜色,只是从自己身上拔下一根长毛后放到他脚前。

      柳闻微一沉吟不忘缓缓弯身到地,十分重视的拾起那根银毛。

      人猿眼神相逢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已经形成。

      忽然银猿长呼一声,迅速爬上高树,接着已带领群猴远去。

      众人惊讶之余,柳闻并未随着发呆,而是双手十指连发无声劲风与最快速度将远近火堆打灭。

      一瞬间后近千铁骑已到眼前,士兵的火把又迅速照亮森林,森严之处,让人不寒而栗。

      当马蹄声终于平息时,众骑忽然缓缓分开,左右各半,严谨整齐。

      明斯铁骑间一女子遥遥而出–步虽快,但稳重,足见其身份超然。再配上她那从头到脚的纯金器,红袍,更让人望而生畏。

      她冷冷扫了那群野人,目光终于落到柳闻身上。

      “回来。”

      简单的两个字。

      柳闻心中百感交集,脸上却露出欣喜颜色,不顾四周人关注,惟有凝视那高高在上人柔声应道,“怎敢劳公主大驾。。。”
      纱兰伊多日来的怨气在他无声又锋锐的温柔攻势下已经开始缓解。。。

      旁人无不为这气氛暗暗称奇。

      那群野人自然不知 -纱兰伊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将会全族被灭,无一活口。柳闻如此用心化解她怒气,无非是又救了他们一次。

      明斯人来的快,去的更快,随着柳闻抱公主上马后,他们一阵风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族长交待了几句话,众人又陆续回到帐篷里,仿佛已将此事忘记。

      深夜里孤影独立。。。那野女一直呆呆望向远方。

      我邀你,你不来。她嘴里两个字,便能让你如此痴迷的服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普渡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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