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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武治西统 ...
明斯。我终于到明斯了。
念头才冒起便沉没。这个比自己去过任何地方城门还高的城墙雄伟壮观,既有傲视天下的气魄,也有被神秘紧紧裹着的气氛。
他忽然有种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进去的感觉。
可更多的还是震撼。这个地方几代人前还是荒野沙漠,人也全是牧民或猎者。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变成此刻的西方霸主?关是瞧那都城建筑手笔,便可猜到必是绝世奇才所为。此人胸中必有百万雄兵,造城时便有先见此处之人会称霸天下。
不由自主又想到苦义盟盟主,剑先生,祺微父子。。。
白彤本来骑马,但半路腿上毒伤复发,不得不弃马休息。钵木郝为她找来一头巨大骆驼,背上可放小小轿子,让她能靠在里面。
柳闻看着她,思潮起伏-自己一定要靠她进入明斯,然后最好是留在她府上做个不惹眼的仆人,以便乘机寻找那颗灵丹的下落。
这时城门沉重的开启,一队队披甲人马陆续而出,中间一人满脸直硬胡须,神态威武。钵木郝才见到那人马上披着的黄金甲,连忙下马行礼。
“元帅!”
此人便是明斯著名元帅之一突榖,也是当日在秋境消灭伏璇七友的人。他身为当今明斯之主原配皇后露咯儿之弟,一直都深得皇帝信任。
这时白彤已慢慢掀开轿帘却不出来,懒懒道,“舅舅,辛苦你了。”
她这一句‘舅舅’出口,柳闻不由自主重新打量她,心想原来你就是明斯公主,难怪脾气那么大,又固执任性,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突榖看着已故姐姐独女,心想她这次逃出家,虽说在秋境为明斯除了伏璇七友,但自己奉命去把她带回国,却被她屡屡躲开,让自己没少受责,实在哭笑不得。
“公主殿下回来正好-陛下正欲下令臣等为你安排出嫁庆典。”
柳闻只见顷刻间白彤本就憔悴的俏脸血色尽退,又怒又委屈,颤声道,“我为国杀了末者晔,逼夏侯岩造反,使秋国四分五裂,功劳不小。。。现在带伤而归,只为能见到父皇,皇兄。。。你若有话要说,等我见过他们后再说不迟!”
突榖素知这位公主娘娘自幼被父母宠惯,当下也不生气,淡淡道,“殿下请进城。”
钵木郝本来听到他提起婚事心下大喜,没想到白彤却毫不给面子,不禁又感无聊,头一转过看到柳闻,心头怒火又起。
马路过突榖马时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手指柳闻,果然突榖立即皱起眉头。
白彤一露面便有近百带甲骑兵上前左右卫护,也显出其身份尊贵无比。柳闻被这群人挤到一旁,还未及多想便从眼角视线看到五道银色衣角正朝自己靠近。
银衣人。又是这些陈慧若曾经在曜国见到的银衣人。
他们迅速来到身后–柳闻脚步稍移,第一个扑上的人便扑了个空。他收势不及,带着狼狈样子转了几圈方才稳住身形。
银衣人旋转间银色披风被阳光一照,登时十分显眼。白彤虽高坐驼背,但也被银光刺眼,看到了下面的情形。在一瞬间柳闻已被余下四人按倒在地,但被押走前不忘与他那独一无二的忧郁神伤眼光投向白彤。
白彤呆了半响,终还是由突榖人马护送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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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鹿宫。
公主纱兰伊返朝,引起不小风波。皇后鞎泌泠亲自带领各宫娘娘为她设宴接风。原来她身为明斯唯一公主,又深得皇帝宠爱,常夸她有勇有谋,因此后宫人人无不对她敬让三分。
公主纱兰伊腿伤未愈,但生性好强,不愿躺着,便由一名老者在一旁撑扶慢慢行走。她腿伤上本来尚留末者配制剧毒,但此刻却恍如无恙,带着几分骄傲神色面对众人。
撑扶她老者先向皇后致礼。鞎泌泠摆了摆手道,“拖姚何必与妾身多礼。你能尽力为公主殿下治伤便是最好的礼。来人,赐坐!”
拖姚先扶纱兰伊坐下,自己也随后不快不慢的找到自己位置坐下。众人只见他自从进来后便显得心不在焉,似乎对身周一切都视而不见。
纱兰伊却深知他终日沉醉在自己毒药配方之中。大名鼎鼎五穹之一的‘毒圣’ 拖姚当年主动辞去太医院首座之位,只为能将更多时间与精力用在寻找更多奇毒制方。自己年幼时曾误会他已年近百岁,只因他天生老相,不到三十便已弯腰驼背,满头白发,面容枯槁。与玉树临风的‘毒仙’司馗相比,简直一个像祖父,一个像外孙。而两人岁数相差仅三月。
纱兰伊重返故土,感慨甚多,但此刻目光从鞎泌泠皇后到各个娘娘脸上扫过,还是难掩心中不满。明斯女子的强悍果断,父皇的这些女人身上一个都没有。鞎泌泠人还算爽快,但毕竟家族名誉逊于自己已故母后,因此也永远无法有自己母后一半的威望。不过她并无亲生子女,从来都待自己兄妹如同己出。
“怎么不见哥哥?”离家多时,最想念的还是皇兄。
“殿下们皆随皇上去喏山打猎了。”
其中一个年轻妃子有意讨好道,“二殿下也常常念着公主呢!他说公主一回来就要准备出嫁,他这个做兄长都未能来道贺。。。”
她话才离口只见纱兰伊脸色一沉,扔下手中鹿腿,吓得她连忙闭嘴,再也不敢多言。
“金妃,你脑袋若用刀劈开里面东西恐还不及西瓜多。。。难怪你天天打扮花枝招展,我父皇也懒得多看一眼。”她说话比喻甚有创意,登时不少人都笑出声来。金妃情知她一直不忌言语,说的也是实情,当下也唯有一叹。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府了。” 纱兰伊实在不想跟这些没骨没脑的人混在一起,当下向还在一旁出神的拖姚招手。
鞎泌泠皇后心中过意不去。纱兰伊一直希望自己在皇帝面前能为她开脱出嫁一事,但自己始终选择了沉默,导致她十分不满。正欲唤众人与公主告别,忽然看到后排缺了一人,当下问道,“霓峨何在?”
伺候霓峨的一位年老宫女道,“回皇后娘娘,霓峨病危,太医说难熬过明晚。”接着略带迟疑道,“她一直唤着皇上与娘娘–皇上不在,不知娘娘是否肯去看-”
鞎泌泠摇头轻叹,“你去告诉她:并非本宫不愿帮她完成心愿,而是无能为力。本宫能做的就是派人去大殿下那里,让他们母子见上最后一面。”回过头只见纱兰伊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还念念不忘要一个‘贵妃’封号?”
原来霓峨正是明斯皇帝长子生母。可惜她虽是明斯人,但却是母亲与他人私通所生,后来养在后父家里。她十四岁进宫做宫女,十五岁一次偶遇后来的皇帝,并生下一子。不过皇帝对她几乎毫无印象,更从未再召见过她。只是近五年来她儿子为明斯立下无数战功,名震西南各国,她才稍微敢在其他后妃中露面。可惜皇帝连皇后都无暇理会,对她更是从未上心。为此她一直耿耿于怀,希望沾儿子的光晋升为贵妃,却始终无望。
纱兰伊已经起身朝外走,忽然回头道,“皇后当真无力帮她?也无力帮我?”
鞎泌泠深感羞愧,低头不答。
纱兰伊笑了起来,却是无比凄凉,“身为我大明斯的皇后,居然会有害怕。。。这就是我母后临终前选的人吗?”
半日后纱兰伊正在自己公主府中欣赏从丹果郡运来的一头白毛骆驼,忽有消息传来道是霓峨夫人封了贵妃,半个时辰后离世。
霓峨临终前达到了愿望。这中间究竟是谁求了情,做了交易,放下了尊严。。。才完成了封贵妃一事?而自己呢?自己是大明斯国最尊贵的公主,难道也要通过这般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吗?
这时自己最信任的奴隶霍捧上自己最心爱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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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石飞天台。三日后。
每当有将军出征,明斯皇帝必然亲自登台为将士饯行。若是皇帝亲征,明斯百姓便更多的围在台下随君主跪拜祭天。
今日皇帝登台是为了攻下丹果的将士,尤其是汗于元帅父子。汗于爵位与突榖相同,但只因突榖是国舅,便更受重用信任。汗于一直暗中不服,如今儿子眼看便要娶公主为妻,心下得意非凡,脸冒红光。众人只见他上台时看都未看突榖一眼,直接来到皇帝身前单膝跪下。
“汗于恭喜吾皇攻下丹果!臣献上一幅丹果地图,五百箱黄金,三千箱白银,五千辆战车,一万匹战马,十万奴隶!”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肃静,随即众将士齐声欢呼,举大刀出声助威。丹果毕竟是富国–惟有突榖当年攻下曜国时曾有如此收获。这次出征元帅虽非汗于一人,但他是主帅,儿子钵木郝又率先带兵攻进牙鲁齐城,立下头功。
皇帝抚须点头,却似乎对这些东西无动于心。
“丹果王首级何在?”
汗于手一举,下面已有人将丹果王首级放在盘子端上来。皇帝掀开紫色丝绸,看了半响,终于满意点头。
“汗于,你又让朕少了一个敌人。”
汗于闻言大喜,“为吾皇吾国而战,是我汗于最大荣幸!”
皇帝却没有半点笑意,正色道,“朕二十岁立志一统塞夷诸国,今年已有四十七岁。你们要在朕五十岁前扫荡塞夷余孽。”
汗于信心十足,“臣不负陛下厚托!”
“朕今日召你们登台,一为接风,二为公主。”说到这里指着身后桌上一副纯金长弓道,“朕祖宗以打猎谋生,一代代父亲将女儿交给拉得起最硬铁弓者。今日朕当着天下人,依照祖习将金弓赐于大明斯最英勇战士。”
汗于钵木郝父子互望一眼,难掩激动心情。明斯人最器重勇士,如今自己一家人既有战功,又得入皇籍,那可是风光无限,前途光明。
纱兰伊公主一身长长白袍,浑身上下戴着闪闪发光银器首饰,隆重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金弓。
她捧着金弓走出数步,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心口。
“谁都不许过来!”她见钵木郝蠢蠢欲动,大喝一声。
“皇儿,你在我明斯众高手前动武,是否选错时间?”皇帝毫无惊慌,平和而问。
纱兰伊对着父皇也无惧色,“女儿没有动武的信心,却有自尽的决心。陛下任意将女儿许配于人,难道连片刻都不容儿说出心中之话?”
皇帝深知她脾气-这里高手如云,不愁夺不下她匕首,至少用暗器打落绝非难事。只不过她若当真一心求死,必会想尽办法,不是今日也是明日,确实让人无奈。
“当着将士,当着百姓,当着这些空前绝后的战功,你尽可直言。”皇帝自信举国上下无人不服钵木郝以及汗于一家。
纱兰伊一颗心上上下下无法做出决定-在父皇面前玩心眼,简直是老鼠主动往猫爪子里钻,结果就是毫无胜算。若是单独与父皇相处,还可以撒娇耍赖,但这次父皇似乎铁了心要把自己嫁入汗于家,居然不准自己单独晋见,也不准自己与哥哥会面。现在当着千万百姓,自己如何能说出什么道理?如何能得到同情?
“陛下只宣布女儿今日与人订婚,并未说过是何人。女儿并非对汗于一族有偏见,但正如陛下所言:我明斯公主只能嫁给最英勇之人。。。钵木郝将军有战功,难道其余将军便没有?他是否真是大明斯第一勇士,我还未能确定。金弓代表一生一世-陛下也不愿看到女儿草率嫁个草包吧?”
皇帝也还沉得住气,“朕即宣布皇儿今日订婚,绝不会收回。皇儿要怎样勇士才满意,朕想这里人人都想知道。”
“我。。。”纱兰伊欲言又止,接着大声道,“这很简单。。。钵木郝将军既然自认是我明斯第一勇士,那便应该举办一场公平比武。。。任何人都可来试!只要想娶我为妻者,一概不问出身,若能击败他便是我夫婿!”自己也真是狗急跳墙,此刻只求能拖一时算一时-只要不嫁到汗于家就是好事。
原来汗于一族一直支持大皇子巴郎为太子,而自己却自然是二哥二皇子勃呼死党。两皇子明争暗斗多年,各有长短。巴郎不顾身份多次亲自上战场,深得百姓军人支持,但他生母身份太低,始终无法被皇亲国戚及贵族人接受。二哥勃呼虽无战功,但因母亲是皇后,家族又是明斯除皇家最尊贵一家,加上为人擅长结交各种人,也有自己的一群死党。
皇帝还未出言,钵木郝便主动站出,朗声道,“陛下,公主说的也有理!臣愿与不服者台上生死决斗,绝不退缩!”
“好!”皇帝也受他豪气激发,拍案点头,向身旁侍卫长吩咐道,“去传朕旨:我明斯国内想娶公主纱兰伊者,限两个时辰内登台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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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朝若有人在场,必会为明斯君臣豪爽却不失规整安排所震撼。
一个时辰内,台下已然聚集一百八十人。最老者四十二,最少者十六,多为都城内外高手。其中不少贵族少年亦有心娶公主,无奈其族长不愿得罪汗于一族,故不准子孙后辈参与。突榖表姐次子阿咯凸自负武功不弱于钵木郝,仗着有突榖撑腰,故也决定参与比武。
但无论老少贫富,这些人在皇帝跟前无一造次,纷纷规规矩矩由银衣人带领走到台上。比起秋境武林比武时的吵闹喧哗,明斯的比武却是直接,爽快,肃静。
为免钵木郝精力过早消耗,一百八十人纷纷分为九个组-每组十人。十人又分成五对,立即对决。最后每组剩下一人-共九人,再分别与钵木郝比试。其间除不许有外人协助之外,别无规矩。明斯男人数代下来往往一生在外征战不休,看淡生死,也皆相信自己国内不应允许有弱者生存。
纱兰伊一直关注各组比武 。自己的心早就给了夏侯少冲-随着他的死,自己的心也死了。此番自己并未关注这些人相貌来历,唯一担心的却是他们武艺是否能最后击败钵木郝。
可他们又一次次让她失望了。九组选出之人已有八人落败,而如今阿咯凸已然登台,正与钵木郝激烈过招。她正琢磨是否能设法暗助表兄,然而父皇以及朝中高皆在四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出他们的掌握。
稍一走神的一瞬间,阿咯凸已被踢翻在地,虽然不断挣扎却始终无法重新站起,可见所受内伤不轻。
不可能!纱兰伊心中第一个念头不断在喊 –这两人年岁相仿,多年较量,从未分出胜负。如今钵木郝几乎未用太多力气便将阿咯凸收拾,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可惜目前自己已无机会探查此事了。
钵木郝不再理阿咯凸,径自走到突榖座前抱拳道,“我汗于一族无不敬重元帅,今日落败者皆死,但我愿留阿咯凸一命,以谢元帅多年栽培之恩。”
突榖铁青着脸,一时间只觉回也不是,不回也不妥。
皇帝欣慰点头,“皇儿,你可还对钵木郝武艺有何质疑?”
纱兰伊在看到阿咯凸落地时早已豁出一切,这时咬牙强挺道,“还有个人未来比武,这场比试尚未结束。”
皇帝脸色微微一沉,“朕自登基来办事公正–从不徇私护短!我明斯国内除有奴律血统者,任何人皆可前来-如今来者已败,皇儿难道不是朕之血脉,也要出尔反尔?”
纱兰伊摇头,低声道,“皇儿不敢。只不过此人并非不敢前来,他现正在牢中。。。”
此言一出台上众人皆是一惊 –明斯皇帝三代以来都不甚相信囚禁有效。奴隶犯罪者几乎立即由主人处决。若是明斯人与本国人结怨过深而互相出手相斗,常常两人都送上沙场去做冲阵先锋,以性命挽回自家声誉。当今皇帝更是不愿消耗资源来供养囚犯,因此至今天牢中一直寥寥无人。
大皇子巴郎终于难以忍耐道,“何人会在牢中?我明斯人只有上战场,没有蹲牢狱!莫非还是个奴隶不成?”他提到‘奴隶’时台上众人除二皇子一党外都不禁哈哈大笑。
纱兰伊自幼看不起巴郎出生低微生母,总认为自己身份高贵无比,非他人能评论。而此刻被他当众羞辱,父皇又并未出言阻止他,更感怒不可遏,一字字愤然道,“他不是奴隶,也并非塞夷诸国人。”
“那便是秋狗?”巴郎咄咄相逼。
“他是秋国旧敌豫国人!若非他多次出手相助,我如何能杀末者晔?如何能全身而返?”
巴郎哈哈一笑,“秋国迟早是我明斯之地,而豫国居然连几个秋狗都抵挡不了,还敢来我大明斯送死?”
纱兰伊目光锁定在皇帝身上,诚恳道,“当初立比武规矩时只限定参赛者不得有奴隶血统。此人既非奴隶,又非秋人,为何不能上台比试?他能将皇儿从末者手中救出,武功修为难道还不够上台一试?”
眼见群臣中有不少欲出言反对,皇帝却不以为然道,“带他上来。”接着不等众人反应,冷冷道,“这是最后一个。”
不到一盏茶功夫台上人人皆听到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从远而近,接着五个银衣人已押着一个蓬头乱发的人走上台来。
柳闻一身披着及重枷锁,手脚上绕着几套铁链,行动甚慢,双眼低垂。
纱兰伊也顾不着众人在场,立即向他道,“你说过你愿为我做任何事,是否记得?”她用秋语与他说话,明斯君臣不少都皱起眉头。
他点头。
纱兰伊怕他出言惹祸,迅速接下道,“现在我要你跟他比武。”指了指钵木郝,“记住:你是为我而战!我明斯国内只有战死的人,没有战败的人!”
柳闻又一次老实点头,当下缓缓转身,面对钵木郝。
自己从知晓‘白彤’是明斯人后便一直盘算如何低调混入明斯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场比武无论是何结果,自己都再也无法在明斯‘低调’行动了。
后史对他入明斯一举所知甚少,但所评甚多。其中大多难离‘工于心计’四字。可他们无人知道他欲入明斯的真正目的,也难以料到他绝无丝毫愿意惹上后来的太多纠纷。
但若无这些‘意外,’历史将会是一本面目全非的废纸。
“给他开锁!” 纱兰伊吩咐那些银衣人。瞧柳闻身上铁链至少有二三十斤,而双手双脚被锁住后都无法张开超过肩膀宽度。加上他一身布衣,手无兵器,比起钵木郝身披刀枪不入的家传宝甲,几乎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不许开锁!”巴郎生母新亡,心中多年怨恨已让他下定决心与她作对到底,“他是罪犯,戴锁是天经地义!父皇允他上台已是开恩,难道凭他身份还能与我明斯贵族一般动手吗?”
这时皇帝手一挥,鼓声顿起,比武开始。
多年后他曾回忆这场比武–但并非因为当时的凶险与激烈,而是感叹自己是如何拼了命去争夺一个自己根本不想要的结果。
那刻的自己便如一片残叶卷入狂风–不抗,必毁,强抗,难存。
明斯人在旁观战,只见他手脚笨重,难以动弹,惟有站在原地只守不攻。而钵木郝为了在皇帝公主面前逞能,每招每式都显出精湛功夫,又不失刚猛。
纱兰伊一颗心高高吊着,但看了数招后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无论钵木郝怎样出招,柳闻反反复复就是一个笨拙动作:举起双臂用铁链挡住。
当!当!当!钵木郝记得这已是自己第十七次撞上他那条铁链。此人看似没有兵器,但一身铁链居然成了他的护身盾,简直不可思议。这样下去自己不会输但也赢不了-岂不成了全朝笑柄?
一念及此,忽然跃开数步,拔出家传宝刀,指着柳闻喝道,“你不服本将占你动弹不便的便宜,不愿显出实力。现在我让他们为你解缚,你可以出手了!”
柳闻听不懂明斯话,纱兰伊却在一旁讽道,“以为可以占便宜就不许解锁–现在发觉占不了又让解锁。。。够英雄啊。。。”
柳闻趁几个银衣人来到身旁为自己开锁时偷看那明斯皇帝,只见他坐在那里便如一块万斤巨石,任何人都休想动摇分毫。那种君临天下的气魄,便是在慈和微笑时都无法遮掩。
这才是敌人。
耳边战鼓声又起,身边巨鼎火焰越烧越高,头上炎热的太阳让自己坐牢多日的眼睛感到不适。
当下缓缓闭眼-任那天地万物消失。
钵木郝心想这人莫非疯了?不过战鼓声已响,比武再次开始,当下挥刀而上,重施击败阿咯凸绝招–君临天下。此招共有十八种变化-刚才不过使出一种,而现在不敢掉以轻心,先虚后实,试探后方下杀手。
柳闻才听他步声便心头异感顿起–这招叫什么自己不知道,但这绝对是当年苦义盟盟主‘摩光掌’ 掌法里的一招!只不过钵木郝修为尚浅,所学不过皮毛,还未到自己身前便已察觉到三处破绽。
‘君临天下’本是刚猛之极的招式–变化在用力方向而不在虚实,而钵木郝先出虚招,已犯大忌。
众人只见他居然不理会对方居高临下即将自己砍成两半的凌厉一刀。。。
瞬息间他闪电般出手捏住钵木郝脖子,接着一扔,钵木郝高大的身躯便如一张薄纸般飞到台上另一角。
‘君临天下’若使用不适,脖子便是最大破绽。
纱兰伊虽始终难信他真的会赢,但一愣后还是第一个大声喝彩。
巴郎汗于齐声怒喝,柳闻登时又被无数银衣人围住。
可他重新睁眼时看的不是他们,而是皇帝。
皇帝不露声色,仿佛早已料到一切,平淡无波向身边一人道,“可愿做朕驸马?”那人跟随皇帝甚久,情知他这话的意思,当下身形一晃,顷刻间已到柳闻身前。
纱兰伊看到此人进场,双眼圆睁,连‘不公平’三字到嘴边又咽下。自己虽自幼在宫中成长,但也不认识他们这群人。自己只知父皇登基以后仗着这群人与末者对决,重来都是吃亏少收或多。如今末者躲躲藏藏,这些人的实力已不容忽视。
“阁下可有姓名?”此人精通各国各族语言,徐徐而言。
“柳闻。字庆航。阁下呢?”
“你赢了在下便会知道。”
柳闻不愿在明斯皇帝前露出不满态度,当下指了指昏倒在一旁的钵木郝道,“贵国输赢规矩我不甚了然–刚才这一场我是为公主而战,若是赢了,在下任务已完。在下是跟随公主殿下来贵国的,绝非来比武伤人的。”
他一边说不少明斯朝臣纷纷大笑。
那人却耐心听他讲完,这才道,“阁下确实是外人,不识我大明斯是以武治国。公主乃国之至宝,只有武功最高勇士方可娶之。阁下虽击败钵木郝将军,但尚未能证明自己是第一勇士。”
事到如今已再明白不过-皇帝早已不在乎公主嫁或不嫁,现在当急之事就是杀了自己。反正他手下高手如云,用一个‘第一勇士’的借口就可以不断派人与自己对决,直到自己力尽为止。
比武比武。自己一生大小不下数百战,又有几次是真正公平的?便是自己对敌人也素来是攻心为上,用尽手段,从来不信‘公平’二字。
这或许也是师父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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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决斗果然一比便是三天。
期间自己只吃了他们让奴隶送上来的食物。自己吃的与奴隶无异,自然不在话下。
纱兰伊说-最初对决那人叫‘四十七。’他们每人只以一个数字为名。
第一日他与四十七决战五个时辰后皇帝下令休息。后来晚上又战四个时辰。他始终隐藏实力–毕竟若真是打败四十七,后面更高的高手只会越来越多。
明斯。果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第二日皇帝似乎看腻四十七招数,唤来另一个叫三十的人上场。后来又换上二十五。再后来是二十三,五十一,八十六。
第三日初是一对三,后来又摆阵让他去破。
他还是保持最初习惯–始终立在不胜不败的立场。只要皇帝看腻了,便会让自己休息,然后换上他人。
只要皇帝还有兴致再看一日比武,自己便能再活一天。
这次比武让自己明白了一件事。
任你神通广大,来到这个魔鬼之域便休谈寻丹,立足,夺权。
活。只要能活下来,一切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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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三更。皇帝御帐。
皇帝不喜住宫殿,因此常来城外沙漠中过夜。在这里,他更靠近祖宗,更靠近黄土,也睡得更安稳。
帐篷门帘一掀开,一个美丽倩影出现在眼前。
“陛下。”
“你来了。”
美妇毫不忌讳的上前为他捶背,接着又端来洗脚水为他洗脚揉腰。她动作忽快忽慢,柔中带刚,还不时哼着皇帝最爱听的小曲。
她温柔又不失自然的望着他,心想他虽有无数女人-可她们刚者太刚,只会骑马打猎,毫无内涵。而柔者太柔,只会撒娇打扮,毫无头脑。以前的皇后还算得上是智勇双全,不过最后还不是被自己活活气死。
皇帝几初甚是受用,忽然按住她手正色道,“朕不受你恩惠–上次你亲自为朕做饭便是有求于朕。事隔不到六天,你又想怎样?”
六天前大明斯皇后鞎泌泠和大殿下巴郎来求过她。再后来霓峨便封了贵妃。
美妇见他严肃,也不再笑,坐到他对面让他能清楚看着自己,方才开口道,“陛下陶醉于比武,还有心妾身,有心国家吗?”
皇帝想了想后道,“你还未说有何求于朕。”
“陛下不以为这场不伦不类的比试该结束了?”
“阿洛不在场,‘不伦不类’也是你能说的?”
她本来一直凝视着皇帝双眼,此时听他轻斥,眼光微微落下,终于停在他下巴处。此话所指她不能入场一事本是人人皆知,可由皇帝当面道出,还是像一根针忽然扎在心口。
皇帝态度不改–他从不喜欢任何人盯着自己,而天下至今还未有敢凝视自己过久之人。
纵然有过,他们早已埋骨沙中。
见到卫洛一脸无辜又无奈,他重新翻起话题。只不过这一次是自己主动,非它人诱惑或引入。
“阿洛以为该如何结束?”
她的反应还是敏锐之极,“无出两种结局:生,死。”
“好!不愧是朕身边最宠爱的女人!接着说。”
“死就不必多谈-大明斯国素来不会接受外人,更何况是来历不明的外人。来的人永远不能活着离开,还不如早死早转世。”
皇帝点头,“生?”
“生便是赌。”
皇帝深感兴趣,“赌他是否真能效忠于朕?效忠于明斯?”
她又一次抬头,只不过似乎学了乖,动作小心翼翼,眼光一寸寸上移,还带着无比的崇敬。
“非也。陛下有心一统天下,为万物之主,尚需容人之量。天下贤才非止出于明斯一处,而若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忠于一人,便是在赌此人是否有征服天下之威,海纳百川之量。”
只见皇帝眉头竖起,即将要发作时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不止。
卫洛心中才舒了口气,皇帝毛茸茸的大手便楼在自己腰间。她又不禁想到皇帝曾说朕得天下方能心愿完成,但得你卫洛才能稍减寂寞。
不知内幕者或以为这是一句任何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可只有她知道此话后面真正的意思。自己也是个外人-这么多年来不断被他试探,自己也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死而后已的心态去面对。最后他满意了,换来的结果便是在他选中自己来承担在他归天后为他殉葬的‘荣耀。’
历代明斯皇帝虽也是一夫多妻,但他们一直相信来生之路只能由一人陪伴,因此临终前必选一人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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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柳闻又一次站在皇帝面前,正等待他们宣布今日该派何人来与自己比武。
很久以来,他首次感到无助又无奈,因为自己的生命正握在另一人手中。以前的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凭智慧与武功游刃有余,掌控局势。从被动转为主动,往往只是一瞬间便足矣。
可此时此刻自己既不能被动也不敢主动。为了真儿,自己必须活下去,纵然是苟且偷生,尊严扫地。。。
耳边听到有人向群臣百姓宣布了什么,众人表情都十分奇怪-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咬牙,有的失望。
接着号声响起,皇帝首先站起,豪迈大步从自己身边走过,看都未看自己一眼。百官中虽有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元帅将军,但此刻也都纷纷规矩有序的随皇帝陆续下台。
二皇子勃呼有意落后,放慢脚步在人群中向纱兰伊使个眼色。
纱兰伊立即会意,上前推了柳闻一下道,“你还愣着?我大明斯皇帝亲口说你武艺甚好,赦你无罪。。。哼,我一直看不出你武功有多高,是不是你在刻意隐瞒?”
柳闻摇头,“在下也一直看不出公主是公主,但从未以为公主有意隐瞒。”
她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学会明斯话之前少开口!现在父皇要去看兵将排练,你赶快跟上去。”
“我?”
“是!你现在是皇家驸马,陛下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此刻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听懂她的话,可听懂和接受往往不在同一条线上。
很多年后有人追问柳闻此事。他的回答是:我是怎么知道自己娶了公主?是她告诉我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又有谁知那无可忘却的辛酸?又有谁知那千万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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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出嫁,本是举国欢庆,至关重要的大喜事。可皇帝亲临观看排练也非小事–而如今皇帝偏偏选在公主出嫁之日去看排练,也明显露出他冷落新驸马之意。
柳闻自幼生长在国师府,帝王眼下,又惯走江湖,几乎无奇未见,但此时忽然发现自己一身冷汗直冒 –手脚无措,眼前一片模糊,耳朵即将变聋。。。
并非因为三天以来的生死未卜,并非因为前途黑暗无光,而是为了眼前的排场。
这是集合天地精华的兵队–行动如一体,勇猛无双,千万根长矛挥动间仿佛天地亦不过如此。那是一个盘大的毁灭人类的武器,莫说出师,便是随意排练时都可让人徘回于崩溃边缘。
还以为在做梦,但不知何时那万张铁弓忽然一起对准自己。。。
“武功再高,能否躲过满天飞矢?”皇帝来到自己身旁,随意一只手搭到自己肩上。他说秋语时声音中有毫不隐讳的鄙视。
柳闻低声道,“万万不敢奢想。”
皇帝扫了场下诸军一眼后又转向他,“你信朕否?”
柳闻还未及回答,场下万张铁弓齐发,顷刻间密密麻麻一片箭雨已朝己身而来!
他没有动。
箭雨从身边擦身而过,头发衣角皆为箭风带起。。。皇帝依然在身旁。
“朕信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朕,朕就是他们 。”
不错。刚才他一直站在自己身旁–若是稍动分毫也避免不了万箭穿心的下场。武治一方,西统指日可待。。。不禁又为身在中临的陈慧若暗暗担心。
耳边响起明斯诸将大声喝彩之声。
“你信朕,但朕可否信你?”
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
皇帝见他哑然,语中带寒道,“自称豫人,乃秋死敌,一口秋语流利无比,绝口不用己国文语。”
这一下柳闻的震惊又远远超过刚才的万箭及身。豫国与明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秋国及无数小国,从未有来往。。。而秋豫两国文字语言甚是相似,可互相交流。。。旁人怎能辨出其间区别?
难道只是在试探自己?
他平静地回应,“豫亡后流浪秋地多时,学它人语言只为求生。陛下欲听豫语,自当遵命。”其实豫文虽与秋文相似,但咬字之间有不同发音–自己若在外人面前勉强说几句‘豫话,’倒也蒙混的过去。但若真遇到豫人,那说不到十句话必露马脚。
皇帝似乎没兴趣听他解释,漠然道,“公主成亲宴上,你自有机会重做豫人。。。如你还记得怎样去做。”
柳闻目送他身影渐渐离去,心中首次没有半点怀疑此人可为天下之主。
可又偏偏无法释怀。
感谢梅魂绕寒枝和大家一直的支持!最近学校事多,但不会忘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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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武治西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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