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分合指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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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临都城临天。王后寝宫。
梳妆台上没有王后贵妇应有的胭脂水粉，更无首饰，只有个半空的琉璃瓶。她此番外出到撒努尔达，便是得知那里每年此时必然有瘟疫流传，因此带上了自己用琉璃宝瓶种的花研制出来的药。迪发在她恩威齐施下，已经答允出兵。
烨走过来道，“师父召我，特来告别。”
另一边正阅览折子的祺微闻言抬头，“莫非有急事？”
当着陈慧若，烨也不隐瞒，认真道，“是飞鸽传书，但为防信落入敌人手中，故未详述情势。不过书乃家师亲笔，纸上四角上撕下三角，是末者有急事的意思。”
“我不留你了。”陈慧若亲和不改，顺手将琉璃瓶中剩下的药水倒到一个更小的瓶里，递给他道，“一路若遇凶险，或有百姓求助，可以用这个。”
烨应声接过，也不道谢，忽然想起一事，“这琉璃瓶一直都在景颖殿，是否？”
陈慧若不明他为何突然关心此事，但还是点头道，“是。”
“最近呢？”
“药研制出后便在我床边。”
“那景颖殿里可还有什么珍贵之物？”
祺微越听越奇，索性放下手中奏折道，“在下出入王宫多年，从不知景颖殿里有何珍贵之物。琉璃瓶既然在王后这里，殿中更显空虚。烨兄何有此问？”
烨微微皱眉，“今早我入宫时见到祺微家里那童子跟一个宫女谈论，恰好提到‘景颖殿，’ 又说起什么‘宝贝，’。。。当时我也没在意，不过既然景颖殿里无宝，那也没什么了。”
剑童？剑先生养的那小孩子？
祺微有些沉不住气，又见成晋启凡冀北烈南等疑惑的眼光朝自己扫来，无奈道，“我让他在府里好好练武，不许出门。这个。。。这个。。。”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缘由。
众人正莫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忽见陈慧若从床上下来道，“各位稍安勿动，我去一下。”
“王后姐姐– ”乐玥也想跟着去。
陈慧若回首，脸色略显苍白，柔声道，“不要去。姐姐的事，不想牵扯你们。”
因为只有自己知道，景颖殿里有一箱东西，对自己却是无价之宝。
也是柳闻当日留下的。
灯图。
景颖殿里本来一片漆黑，陈慧若从手中微弱烛光中隐约可见一道影子在殿里来回徘回，显然是在找东西。
“阁下若想一睹灯图，我或可成全。”她古井无波的缓缓透过传音进殿。唯有内功达到某个境界之人可听到她传音。
影子闪电般来到她面前，拉下面纱，露出一张俊美鹅蛋脸。
陈慧若看着那张脸–自己虽然没见过她，但又似乎认识了很久。
“小姐吧？”女郎毫不腼腆，开门见山先问她。
陈慧若听她‘小姐’二字出口，心中犹如湖水被人轻轻投入一颗石子，淡然道，“你是建始山庄来的？”
“小姐真聪明，一猜便中！”接下行了个快礼，“苏苏见过小姐。”
陈慧若也没多问，径自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根本不在。
苏苏咳嗽一声，“小姐，我是- ”
“奉我娘之命？”陈慧若把她的话接了。
蓝玄苏不断打量她，却难以分辨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便是陈慧若也无法描述心中的滋味 –离家多年，这是首次母亲派人来找自己。。。不，不是找自己，是找那箱东西。
心中涌起无数个疑问，最终却只从怀中取出钥匙，高高举起。苏苏将信将疑，半晌才笑道，“小姐有此孝心，不如一同回家问候夫人？”
她说话从不脸红，但忽然从灯光下看到陈慧若举起钥匙的手上并无玄雪门的戒指，不禁微微变色。
“我已非门中人，本门之物，确实不应留在此处。”
苏苏正琢磨是否该再探她口风，忽听她幽幽道，“请问蓝姑娘现居何职？”
苏苏亮出腰牌，“蒙夫人错爱，如今是八总管之首。”
陈慧若眼中闪过回忆之情，“母亲素来偏爱博古通今之人，蓝姑娘一定也在此列之中吧？”
“过奖了。不过身为蓝溪羽后代，义不容辞。” 谈到此处苏苏一向自豪，也自信。
“钥匙放在这里。临走之前，我想跟蓝姑娘打听一个人。”
苏苏又重新挂起招牌笑容，“不知小姐想打听何人？”
陈慧若亲自走到殿心，扭动机关，露出西墙上一洞，洞里正是那箱灯图。她从箱子里取出某张地图，展开在苏苏面前。
“这张分合图看似简单，但里面暗藏无数玄机。我小时候只顾练功，也并过多关注此图。执笔者自称‘摩光人，’蓝姑娘可有听过？”
“这-”苏苏皱起眉头，但无论如何看不出也想不起有什么自称‘摩光’的人。蓝溪羽熟知古今各种书法，也曾留下详细笔记，但确实从未提起灯图，又或‘光阴人。’
她不能信口胡说，却又不甘承认不知，当下唯有笑笑带过，“小姐回家不就可以当面请教夫人？”
陈慧若神色自然，“我会的，但并非此时。父母生我养我之恩，我死前会将这个身躯还给他们的。”说到生死，仿佛再平常不过，连蓝玄苏也愣了半响。
“蓝姑娘还想观图吗？”
苏苏陪笑道，“小姐见笑了。。。我只是夫人身边一个才疏学浅的晚辈，这么深奥的东西怎么看得懂？这本是夫人让我来取回去的。。。”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大麻布铺到案上，显然不想带箱子惹人注意–灯图一卷卷放到布袋里即可。
看到她迫不及待的动作，陈慧若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人难道都少不了贪婪之心？
她忽将手中蜡烛抛到半空，双手手指朝烛火连续虚点，姿势美妙之极，顷刻间烛火化为数十道火球，被她袖子一拂纷纷落到灯图之上！
苏苏措手不及，大惊下顾不了陈慧若，连忙用长袖扑火，试图挽救那些无价之宝。可惜无论她如何用力，火焰却越来越高。
“蓝姑娘，你过来这里，不然也将遭火烧。”陈慧若上前去拉她。
“你疯了吗！快把这火灭了！”苏苏嘴上说别人疯，其实自己却也快疯了。
“等让人产生无边欲望的东西灭了，火便自然消失。”原来刚才那抛火球的功夫是《正经》上所记载的‘火心指，’配上她家传的‘袖内天地，’速度奇快，威力甚高，让人防不胜防。而当日柳闻将灯图留在中临时，曾担心有朝一日它会落到歹徒手中，因此在每张图上都涂上象油，着火即烧。
“你- ” 蓝玄苏尖锐一叫，随即翻身跳出火圈，面色泛白。
“我来时已然说过：任何人若想一睹灯图我都可成全，但若欲据为己有，那就恕我难以从命。”她稳重的语声随着灯图的烟消云散没入黑暗中。
大殿里虽一片漆黑，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蓝玄苏阴冷的脸色。那张刚才还不断露出动人笑容的脸正冷冷道，“小姐已非本门中人，如今毁去门中宝物便是敌人！做玄雪门敌人的下场，我想无人比您更清楚！”
“玄雪门自创立时已竖敌无数，”陈慧若冷静回应，“现在它最需要的是朋友。做个敌人已无关轻重。。。”
“本门重新掌权之日，便是小姐你会为今日所做所言后悔之时。”
陈慧若没有问她话中之意–身为玄雪门中的人，野心仿佛已比四肢还重要。她隐约还记得小时候表姐曾讽笑自己说自己不像父母之女。“我若不喜欢呢？”“驾驭权力不是喜欢不喜欢，更不是什么选择。它是你家里人身上流的血，也是你们的骨肉，灵魂。。。”
可惜自己此刻虽为中临王后，却未有一刻感到权力是天生流在自己身体里的血。它更像头上戴的皇冠–是被命运硬加上的，并且绝不是永远会在那里的。
但自己也从未怀疑过家中门中能够重新掌权的可能。
“倘若我有幸活到那日，必为天下人重画分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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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
柳闻略带无奈望着白彤迫不及待弯身，几乎整个人都要侵入水潭里，拼命喝水解渴。她腿上毒伤未愈，但人还算硬朗，从不喊痛。可每当夜深时却噩梦不断，几乎每次都哭着叫‘冲哥。’有时带着笑容回忆甜美恋情，有时咬牙切齿骂情郎背叛自己，还有次哀声叹气又委屈得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她的爱就像她的人，红得如一团烈火，堪比沙漠上的太阳，恨不得将周围一切都溶化。而每当她睡梦中哭闹时，自己惟有静静吹笛，用均匀淡雅的笛声平复她挣扎的心情。
白彤像是三辈子没喝过水，头侵入潭里便不出来。
远处马蹄声响起，铁骑奔驰迅如雷电，一阵风路过水潭。
柳闻不用多看都猜出是明斯铁骑。马上将士虽奔波劳顿，却进退有条–不得队长发令不下马。他们个个披着厚甲，便连头盔也将整个脸盘遮住，只露出两个眼睛。
领队人举鞭向他二人吆喝，不过柳闻听不懂明斯话，也惟有沉默不答。那人见他衣服破烂，赤脚蓬面，旁边那趴在水潭里的人也情势相同，几初也并未在意，当下发令让部下下马休息。
就在此刻白彤哗的一声把脸从水潭里举起来–她本来也是灰头土脸，五官难辨，但刚刚被清水一冲，本来天生的丽质还是露出四五分。
众将士乍见衣衫不整的美女均是一呆，但那领队将军却如中邪，马鞭扑通落地，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他也不顾身份，扔下铁盔便朝她冲去。
“纱兰伊，真是你吗？”
白彤却没有他的激动，四下扫了一眼很不客气地与明斯话回道，“钵木将军，这就是你迎接我回来的方式吗？”
钵木郝立即怒视部下喝道，“转过身去！谁敢睁眼我就挖了他眼睛！”
眼见自己部下都吓得立即跪下闭眼，正琢磨该说什么讨她欢心，忽见刚才一直不理会自己询问的少年还望着白彤，不禁大怒。
“你是谁？”他不敢直接问她，又一次威胁柳闻。
柳闻听不懂二人对话，却从二人表情神态可以猜出这个钵木郝想必就是白彤家里为她订下的未婚夫。
“不关你事。”
钵木郝疑心顿起，“他不是我大明斯人？纱兰伊，你好大胆子。。。难道要带外人入境？”
白彤侧目盯着他，一字字道，“钵木将军，这次拿下丹果，各方元帅分别管辖昔日丹果一块土地。而我这次差点丧命于末者手中，你猜是在谁的地盘？”说着把大腿从水中抽出，露出瘀黑的腿，恨恨道，“你父亲莫非被区区小胜冲昏了头？居然让一群群末者在他眼皮底下混入境内行刺？”越说越怒，厉声道，“当日我死了也罢了，但若是皇上，皇子呢？难道我大明斯千秋万载的事业，就要毁于他的疏忽？”
“这。。。这。。。” 钵木郝被她一阵抢白骂得哑口无言，又想到事情的严重性，适才见到她的喜悦几乎全部破碎。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家脑袋吧！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钵木郝还未及说话，只见她又抛了个媚眼，“让你的人脱两副盔甲给我们。”她披上盔甲，又嫌太重太热，幸亏柳闻手忙脚快，将几块最重的甲片替她取了下来。
柳闻见钵木郝凶悍眼光不断投向自己，也无暇理会，当下将白彤扶上马，亲自为她牵马。她满意地笑了，“我让你也骑马，怎样？”
“谢小姐。”他老实回答，不露半点声色。
明日此刻，自己将坐在明斯都城里。这条万里之路的终点只是开始–那颗灵丹的下落，依然藏身于层层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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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萨都城风沙。半夜。
自守将镇西将军夏侯岩反朝廷，此城便戒备森严无比，一只鸟也休想出入。酒楼客站皆被封锁，街上除将士外不准闲杂人等独行。
定水庵位处城北，因靠近北门，故夏侯岩下令将一批批即将运出的粮草兵器存于庵内。庵主晓娴尼和与故‘伏璇七友’中的广钰道人甚熟，素来鄙视朝廷，因而支持反朝廷一举。
定水庵内有一枯井，早在晓娴师父为庵主时便已干枯遭弃。
而此刻居然有人悄然从井中爬出，接着又伸手进去将另一人拉出。
第二人脸在月光下一照，隐约可见俏丽容颜。
“子乙，冥客果然无孔不入，我算是真服了。”林夕映用传音与他说话。两人躲在一堵墙后，也不怕被发现。
“孔夫人，冥客看在主人面上才破例助你，如今你可以说出要入城的目的了。”子乙根本不买她的账，五指仍然牢牢抓住她手腕不放。
林夕映无奈，“夏侯岩虽初时气盛，但迟早气候将尽。燃灯教在西方势力不算大，想乘此混乱扩张势力。”
子乙无动于衷，“怎么扩张？”
林夕映瞪着他，心想除了师父外便是教中长老也不敢跟自己摆这副臭脸嘴。
“据说西萨州内有几家富人，颇有家产。夏侯岩不是贪官，在任时候肯定没捞到多少油水。此战一旦拖长，他必缺钱，迟早都要没收这些财产。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这是孔先生的意思？”
林夕映迅速点了点头，心想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关心又了解这个钱字。只不过他本人武功才算二三流，又信不过大多人，因此只有靠自己前来办事。
子乙仍然不松手，“燃灯教不想乘机有更多作为？比如拿下风沙城？”
“没有！”林夕映肯定的否决，“我们只要金子，银子，珠宝，银票。。。不要沙子泥土。”心下暗暗决定，总有一天自己武功要胜过冥客，也一定让他尝尝被人牵着走的滋味。
子乙终于放开她，看着那口井道，“昆阴告诉我，这个秘密不止冥客知道。我们后面还有人正在走这条道进城。”
“什么？”林夕映吃了一惊。
“八年前余三爷曾在密道上行走，遇到一个姓张的女子。之后她究竟告知多少人这条密道的来龙去脉，我们无法知晓。”
说到这里，两人忽然住口，陷入沉思。
天下即将大乱–人人都在争先恐后的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这个混乱局势中，再有把握的人都忽然感到自身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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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山庄。
章腾恭敬的跪在师父师母之前，神情肃然。这次师父似乎是下了决心要去西萨州，也意味着要重新面世。他召自己到建始山庄相会，却未说原委。
孙礼云面无表情的看着丈夫将源室内一把钥匙交给大弟子。
“腾儿，你师父一生没有什么家产财物留给你们。当年我阴差阳错找到这钥匙，却从未敢将它通往的宝藏据为己有。这些东西是玄雪朝遗物–我希望你能用它们造福苍生。”
章腾惊讶不已，双手捧着钥匙喃喃道，“徒儿资质平庸，无甚长处，还请师父三思后另觅更适合人选。。。”
“收下。”孙礼云淡淡道。她既然开口，章腾不敢再言，唯有将钥匙收起。
“有你妻子和昂儿辅佐你，为你出谋划策，我很放心。”陈丰双手放在大弟子手上，语重心长道，“师父选你，只因你在我所有弟子中最有赤子之心，待人仁厚，必不会因一己之私辜负天下人。”
便是在荣升掌门时也从未听到的话，忽然从自己最敬爱的师父口中道出，章腾感动流涕，再一次叩首谢恩。
“是分还是合？”他被委以重任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向师母请教。
她永远都是那么不露任何喜怒哀乐，“从秤倒那一刻起，你便知道答案。”
分。当然是分。秋家已经没有掌管天下的能力和资格了。
“弟子记住了。弟子在此向师父师母辞行。”
“去吧，以后的路有光荣亦有坎坷，但愿你能无怨无悔。”陈丰温声道别。
他离去后，陈丰转向夫人，感激道，“云儿，我现在如获重释，多年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心事终得善终。不过那还是多亏你成全–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赞同我的选择，毕竟这是你们家的遗物。”
“我也早说过-财宝是你发现的，你有权将它交给任何人。”
他们谁都不会忘–正是这批财宝导致原本毫无关系牵连的二人冥冥中相逢。
“可我心中还是有个疑问。”陈丰凝视着她，温柔眼神不改分毫。
“你是想问-我素来中意闻儿，为何不将财宝留给他？”
“知我者云儿也。”
“每人都有自己闪烁的时刻–现在还轮不到他。”她胸有成竹的回答。
一月后章腾在中都与陈丰弟子名义起义，公开招兵买马，广招贤士。附近奎州，罡州，路州勇士豪杰纷纷投入其旗下，共图大事。
合天殿。
恭帝昏昏沉沉，目不见物，头脑却还清醒，正朝群臣大发雷霆。
“又有造反的？朕不是早交代你们-日月营五万人随时调动讨伐反贼！你们还来烦朕为甚？”
叶太尉尽力镇定道，“回陛下，反贼不止出于一处。”
“什么？难道除了泗县黎子元还有别人？”黎子元本不过一个小小县长，却自称娶了有央熙朝血统的女子，居然还敢自封为王。
“是。”叶太尉咳嗽几下，“还有海平太守姜飞，燕河郡燕虎，桑地田甫，中都章– ”
“够了！”恭帝怒喝一声，险些从御榻上翻下来。
叶太尉不敢做声，心中却想这恐怕才是冰山一角，如今皇帝病入膏肓，看来是无法痊愈了，莫非这江山真要不保？
他心思动摇之际，殿上群臣早已各自盘算后路，无不默默寡言。。。
恭帝也罕有的未再训斥。做了皇帝，训斥旁人一辈子，此时此刻却忽然想到自己很久以前，也是唯一一次，被人训斥的体无完肤。便是父皇，也从未对自己那般疾言厉色。自己从小勤奋好学，又机灵可爱，几乎能算是无可挑剔。
不过比起自己曾经如何待他，这一顿训斥已经太轻了。
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从此，秋朝无陈丰，陈丰无帝国。
本以为他便从此消失了，从秋朝永远的退隐了。可他这‘无帝国’又意味着若有朝一日他再出现时，也便是帝国将亡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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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前。西萨州。风沙城。
定水庵枯井前。
夏侯岩部将吴豪亲自指挥，将从井中刚出来二十三人围住。他身旁站着数名尼姑，其中与一妙龄尼姑为首。
“若非晓娴师太弟子慧竹细心，发现枯井有异，前来报知大帅让本将来查，便差点被你们这些走狗蒙了过去！”
那妙龄尼姑慧竹合十行礼，“小尼能为西萨百姓微尽薄力，甚感欣慰，不敢居功。”
帅府士兵将刀枪架在二十三人颈上，吴豪喝道，“大帅不杀无辜！你们以前或身不由己，但此刻若能弃暗投明，将葛承仪阴谋供出，便可从轻发落！”
二十三人互望，迟疑不答，良久后方道，“我们既然被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们供出主人，除非夏侯将军亲临。”
吴豪对他们请求不置可否，只吩咐手下，“押下去搜身！”
慧竹并未继续留观，而是合眼念佛，随即喃喃道，“将军既然忙碌，小尼。。。小尼。。。这就告退。。。”
“且慢！”吴豪手一挥，“大帅赏罚分明–若因此举能剿灭葛承仪，慧竹师父便居头功。韩国夫人今晚入庵还愿，特别还交待末将请你陪她念经。”韩国夫人是夏侯悦封号，其亡夫本是官宦世家，其祖乃叶执月手下‘八夜将’之一的肖夜池，生前便封为韩国公。
“贫尼谢夫人关照。”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暗暗奇怪–这是什么时候，居然还有人有闲情来庵里还愿？每日战场上的死伤源源而至，而城里能握刀的少年又频频而出，去那不知何方之地，一步步走向毫无意义的死亡。
生即无欢，死又何憾？
晚膳后，观音前。
韩国夫人夏侯悦一身素衣，跪在佛像前闭目喃喃自语。慧竹虽也跪在她身旁不断念经，但一双妙眼却不时好奇的扫向她。
良久后，夏侯悦缓缓起身叹道，“难得此刻还有一处清静之地。”
慧竹勉强一笑，“夫人心中有佛，自然清静。若以实情而论，本庵自大帅下令将一批批粮草兵器存入内后便早非昔日佛门静地。”
夏侯悦似乎对她的不满未加理会，继续道，“慧竹师父发现敌人踪迹及时来报，我这便代家兄谢过。寺内既然有敌人出现，已不夷为存要物之地。我想很快便会有人前来将粮草兵器等移走它处，师父也从此可以安心念佛了。”
看到慧竹颇为不好意思的小女孩儿表情，她轻轻道，“唉！我真是老了。。。有时常忘便是佛门尼姑中也有年轻一辈，未经世故的一辈。。。”
她却只猜对了一半–自己确实老了，而眼前人虽然年轻，但若论世故之处，那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攀比的。
慧竹不便接口，转过话题道，“吴将军说夫人要来本庵还愿，如今可否还了？”这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露骨，却又难掩责备之意，正好将对方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到另一件事上。
夏侯悦微微顿步，“在这种时候我本不应只顾一己之私，但。。。但那。。。那不是。。。总而言之，这里每人都将感受到他的来临。”最后几句话几不可闻，也只有她自己听得懂。慧竹虽然聪明，但心思不在此处，早已在暗自盘算自己下一步的举动。
‘送走’韩国夫人后，慧竹随同门师姐师妹服侍师父长辈们睡下，这才回到众人同用的寝室。好不容易静静躺着等到众人睡着，她便轻手轻脚爬出窗外，展开轻功，神不知鬼不觉跃入城中各大富家豪宅，顺手牵羊。
她当年遇到师父时便是因个‘盗’字，后来又做过杀手，江湖经验甚是丰富。如今在燃灯教不止一日，夫婿又是教中管财者，眼光更是一流。连续数日内潜入豪宅，竟只取每家几件价值连城的传家宝，手脚亦是干净利落。城中因战事本就人心惶惶，自然也无人有心察看自家地窖或宝库里是否失窃。
她将每夜取来之物小心翼翼的藏起：轻的进入粮袋，重的与兵器裹在箱子担子里，而次日便有将军府之人来将庵中粮草兵器运往城外。孔英早已率人混入城外军营中，见到她在袋子箱子上留下的暗号便暗中开袋取物，连夜翻山越岭，抄偏避小路运出西萨州。
眼见要取之物已然到手，林夕映安慰的将最后一把厚厚银票整整齐齐放进粮袋里，忽然手中粮袋哗的一声散开，所有米粒银票顿时撒了满地。
“怎么样？你师父可有传过你这手内功？隐而不露，一触即发，当真让人防不胜防。”一个带着五分雍容，四分妩媚，还有一点冷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夕映回过头时眼前登时一亮，来者不到三十岁，但全身上下无可挑剔，也是个绝色丽人。
她知情一笑，“我师父认识很多美人，不过武艺超群如姑娘者，绝无第二人。想必一定深得师父青睬，这才刮目相待。”
本以为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也不乏奉承，想不到那美女立即冷声道，“好个柳师弟，收个女弟子居然眼无长辈。小姑娘，刚才我那一手阴柔内力若非按在袋子上而是在你背上，你以为会如何？”
林夕映连忙改口，“原来是师伯驾临，晚辈失礼，的确该罚！望师伯大人不计小人过，念在晚辈年幼无知份上网开一面。。。”心中暗想师父既然从未提过你这个师伯，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欧阳兰哼了一声，随即又展开动人笑容，“我自然不会为了这点称呼与晚辈计较。”顿了一顿，又颇含深意道，“可你以庵中尼姑身份揭发我的人从井内入城，差点坏我大事，究竟是何用意？”
饶是林夕映经验丰富，此刻也不禁背上冷汗直流，无言可对。自己从昆阴口中得知还有人知道枯井密道，为免夜长梦多，便先行通知将军府前来抓人。本以为从此自己可在庵中为所欲为，却万没料到还有漏网之鱼。而此人敢在自己面前坦言无忌，那自己的处境必然是凶多吉少。
“夏侯岩现在何处？”欧阳兰缓缓而道，同时食指轻弹，林夕映头上尼姑帽连着假头皮立即掀起，露出她满头秀发披在肩上。
“晚辈并非为他来此，无从得知。”
“是吗？”也不见她如何迈步便已到眼前，寒声道，“韩国夫人特来庵中与你谈心，你还想赖？”
林夕映心想她是来还愿的，与我何干，嘴上只好敷衍道，“师伯。。。晚辈只知韩。。。国夫人下落。。。不知。。。夏侯将军。。。下落。”一边说一边咬牙，原来欧阳兰握住她手掌，每几个字后便捏断她一根手指，十指连心，差点没有痛晕过去。
“柳师弟还算有眼光的。带我去。”欧阳兰口气中透着几分不服，也有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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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将军府。
夏侯岩自起义来首次睡在府中。他宁可在城外各处军营与将士同甘共苦，而并非坐享半点荣华富贵。自儿子落入明斯人手中后生死不明，自己每夜便会心惊肉跳，难以入眠。
自从儿子迷上那白彤，周围的一切仿佛变得无比复杂，便是自己也常常感到无法控制将要发生的一切。
白彤。她究竟是谁？现在又在哪里？是否还与儿子在一起？
“身经百战不败的将军，何时也会失神了？”门外一道文雅声音插入。
“夏侯岩一介武夫而已，无需高抬。”夏侯岩沉定回答，未带丝毫惊讶。
葛承仪俊朗身影出现在门口，“晚辈既然进城，怎能不来拜见本朝前辈元老？”
夏侯岩看都未看他，空然道，“你派来探路的走狗已替你拜见本帅。你这个秋见波脚边端尿盆的看门狗的礼，本帅就不受了。”
葛承仪并未生气，正色道，“前辈出身名门贵族，自然自幼无不一帆风顺。晚辈没有那么好命，只好从最低处做起，何愧之有？”原来他与欧阳兰夫妇分兵两路进城，从那条张雯栖指的密道出发，却又在半途另挖两条岔道进城。先前被捕的人，不过一点障眼法。欧阳兰进城较晚，故而不知城中情况。而他进城已有四五日，早将风沙城地势摸熟，这夜趁夏侯岩不在军营，便潜进府。
夏侯岩虎目圆睁，厉声道，“所以你甘愿替朝廷滥杀无辜，为非作歹？”他指的自然是朝廷军队一路杀进西萨州后滥杀的习惯。
“他们既然甘随前辈反天朝，何来无辜之谈？”葛承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话音未落，对方拳力已然及身，当下展开‘小雷音步’闪开。欧阳兰当日曾交待自己若与夏侯岩亲自交手，必要先挫其锐气。对方有近四十年功力，招式精妙，身经百战，勇猛过人，必是劲敌。而唯一弱点便是年岁已高，而自己正当壮年，不惧长战。
顷刻间两人已陷入一场生死苦战，一时半刻间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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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后院。
夏侯悦听到风声，当下拔剑起身，指挥将军府兵士带着刀枪弓箭赶到夏葛二人交手阵地。此刻两人已经跃上屋顶，只见夏侯岩每拳落下虎虎生风，激起无数瓦片，而葛承仪东避西闪，似乎在保存实力。
“箭手！”她高呼一声，做了个圆圈手势，立即有兵士围住屋子，个个弯弓搭箭，只等令下。
夏侯悦虽才披着一件披风，但信心十足，只等兄弟一招得手将敌人逼退，便要立即下令放箭。那时任敌人如何神通广大，也难逃被万箭穿心的下场。
众人只听夏侯岩大喝一声，双腿连环踢出，左右上下共二十四脚，直对葛承仪身上各处要害，快如闪电，正是夏侯家家传绝技。而葛承仪一时摸不清对方招式虚实，不得不连连后退。
“射！”夏侯悦更不迟疑，立刻便有数百支箭朝屋顶葛承仪四面八方射出。
她正欲松口气，忽见天上不知何时飞来一把粉色雨伞，旋转间恍若一朵艳花初开，而所到之处，正好将每一支箭拨开，恰到好处，令人惊叹。
“雪花锭放！”夏侯姐弟心中都微微一颤。多年前，他们曾见过陈丰用扇子使出这招四两拨千斤的绝招，当时也被武林称为新代最美的功夫。。。
夏侯悦更是手足发抖－难道真是他来了？
才一走神间便见到一个颇有贵气的美女飘然来到跟前，手中拿着刚才那把粉色雨伞指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
“韩国夫人，半夜打扰了。”
“你是谁？”夏侯悦长剑也摆出剑式，语中带着怀疑的口气。
“小女子不过前来为我夫君压阵，刚才现丑让各位见笑了。”欧阳兰笑容不改，笑得又美又毒，心想你兄长武功我尚且不怕，又怎会将你那点微末伎俩放在眼里？
夏侯悦当年曾是虞牧门下得意弟子，可惜功夫荒废多年，早已生疏。欧阳兰将雨伞倒过来用尖的一头在她剑上狠狠一敲，夏侯悦便再也握不住剑。只见那剑从她手中飞出，将三名士兵一起钉在地上。
将军府士兵虽久经变故，见惯沙场，但此刻也不禁为她绝世武功震撼，连保护主人都忘了。。。
欧阳兰本以为这个中年女人已吓得魂飞魄散，却没想到夏侯悦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你的‘雪花锭放’是谁教的？他传你此招时，是否也教你用它来滥杀无辜？”
虽在夜里，但欧阳兰眼力极好，在四周火把照射下，仿佛认出信上笔迹。
原来当日陈丰决定来西萨州，特意写了此信给夏侯岩。只不过信到府上后夏侯岩正在外面与朝廷军队周旋，因此反而被夏侯悦扣下。夏侯悦一看信上内容，喜出望外却不告诉兄弟，一直暗中藏在身上。
欧阳兰听她提到师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招牌浅笑，心想师父早已不问世事，又怎会写什么信？你这个女人是师父以前的未婚妻，自然手中有他的旧信，何足为怪？
她丝毫未将包围自己的众人放在眼里，垂眸轻轻转弄着手中雨伞，不时好整以暇的向周围人微笑，“韩国夫人思念故人如痴如狂，却是让人看着也心疼。”
夏侯悦眼见屋顶上葛承仪终于开始暴风雨般反攻，兄长渐渐落于下风，情急下枪上数步，指着欧阳兰怒斥，“你根本不是他弟子！你师父是那个贱人，那个孙礼－”说到这里嘴角突然喷出一缕血水。。。
众人只见她依然怒目狂嗥，但整个舌头已然被割下，再也发不出声了。。。
“没有人有资格在玄雪门人前直呼这个名字，更何况还是有意侮辱。”欧阳兰及轻及慢的吐出几个字－身旁虽有无数人，却无人听清她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你自己找死。。。”她快如鬼魅般闪到夏侯悦身后，双手扣住对方背后要穴，眼见夏侯岩招招拼命，当下使力一扔，将夏侯悦扔到其弟开山裂石的拳风前。。。
夏侯岩这一拳积累了三十年功力，一发不可收拾，收势不及，竟然打在姐姐腹上！
趁着一片混乱，欧阳兰迅速读过夏侯悦手中握着的信－饶是她胆大包天，顷刻间也脸上血色尽褪，四肢发软。
“杀了他！杀了他！快撤！”她早已将什么身份优雅抛得一干二净，拼命向丈夫大叫。她本待上屋助他一臂之力，但却恨手脚尚在发抖，不听心里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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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风沙城东门外。
两匹千里马来到城墙下－守将大惊，立即下令防备。
马上那个独臂人望了另一人一眼，并未开口。
另一人取下斗篷，向守将抱拳朗声道，“请将军通报：霜城陈丰前来问候故人夏侯岩将军。”
守将吃惊非小，揉了揉双眼重新打量城下之人。二十年前的陈丰他自然没少听人说起过，但此人面貌却似乎与当年无异！ 心中不禁暗暗嘀咕这世上莫非真有长生不老？
“时间紧迫，你们还不开门？”高迁早已不耐。
“非常时刻，请恕末将难以从命！不知二位有何证据？”
高迁大怒，正欲发作却被陈丰拦住。
“请夏侯将军登城对话，自有分晓。”陈丰从容而言，然而内力所到之处，便是东门周围十余条街上百姓皆可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守将正不知如何回应，忽有将军府小兵匆匆而来，“不好了！有武功高强敌人潜入帅府，正与大帅生死相拼！”
旁人虽未必听到他的话，但陈丰耳目及灵，闻言也心下一震。高迁虽无他耳力，但也猜到情况不妙。两人互望一眼，顷刻间已决定必须立即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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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后院。
屋顶葛承仪虽抢到上风，但夏侯岩招招拼命，只攻不守，欲与他同归于尽，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另一边欧阳兰舞动雨伞，将来援救兵马挡之门外，让内外援兵难以集合。这些人中虽无武功高强者，但人数甚多，一批一批不断攻击，让她也无法去助丈夫一臂之力。
便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时，远处传来一阵长啸，破空而降。众将士纷纷止步弃刀枪弓箭，用手蒙住双耳，无奈仍然丝毫无效。
欧阳兰虽不受啸声影响，但也魂飞魄散，立即跃上屋顶挥明月玄空掌为葛承仪挡开夏侯岩一拳，接着拉起丈夫左手，两人同时飞快逃离帅府。
夏侯岩苦战多时，元气大伤，勉强来到姐姐身旁，便以看到远处一位白衣人正以闪电之速朝己方而来。
二十载不见–故人仍然风采如昔，而自己却已沦为叛逆，无力保护姐姐儿子，还败在一对朝廷无名晚辈手中。
“陈兄，小弟无颜见你，无颜见祖宗，更无颜见天下苍生。。。今生无法跟你交待，来生必然再聚。。。”他自言自语，忽然拚起余力，猛地咬舌自尽，身子从屋顶坠下。
他尸体还未落地，陈丰已赶到接住。可惜人早已断气，便是神医也无力回天。
陈丰心下悲愤难言，忽见屋顶上夏侯悦手指似乎动了一动，连忙跃上屋顶将她身子扶起，试图挽救。
夏侯悦本已奄奄一息，这时被他输入内力，双眼微微睁开，精神似乎转好。陈丰心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心下更是痛苦，不知不觉间眼中含泪，难以开口。
“师姐，陈丰教徒无方，愧对故人–有负天下者非你兄弟，而是我。。。”
夏侯悦冷哼一声闭上眼，似乎连看都不愿再看他。她虽舌头被割去，但情知陈丰还是能读唇，当下张口道，“你不是教徒无方，是娶妻无方！”不等他回答，又挣扎道，“我弟弟死了，我也要死了。这里千千万万人也将家破人亡。。。你究竟要等多少人死在你面前才肯承认你那贱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精，魔鬼？”
“她不是！”陈丰脱口而出，言毕又感不妥-自己还要跟一个临死之人争辩吗？
“等我到了森罗殿，一定狠狠告她！我要让她生不如死，死的比我惨十倍，百倍！我要回来变成厉鬼，让她永生不得安宁！我要看着她失去一切，活在煎熬之中！我要等着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那种疯狂却又无声的诅咒，让人不寒而栗！
便在她无声狂笑时，陈丰按在她背上的手慢慢彻开。
天地间弥漫着浓厚的绝望与无奈。。。
高迁已来到他身旁，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死者已去，节哀顺变。”
陈丰长长吸了口气，“高兄所言甚是。”
“那我问你：你那两个逆徒你还追不追？”
追？自然要追。。。可又到何处去追？
他还未能回答，忽然听到将军府外有人大喊，“陈前辈！陈前辈！”声音娇嫩，应该是位年轻姑娘。
他动身几乎比念头还快，早已拉住高迁独臂飘然落到那姑娘身前。只见此女虽一只手掌包在层层布团中，面容憔悴，但眉目间英气自然流露，绝非自己任何一位弟子可比。
林夕映初逢百年奇侠，心下不断乱跳，难掩激动，不过还是不忘跪下道，“民女阿林，拜见陈前辈。”
“不必－姑娘也有伤在身，不知找我何事？”
“民女几位朋友刚刚捉到两位逃犯，得知前辈在此，这便带来听从前辈发落。”
高迁上下打量她一番，居然不提逃犯，反而淡淡道，“小姑娘，你不称他‘大侠’而称‘前辈，’莫非另有用意？”
林夕映毫不畏惧的看着他，“我师父从来不信这个‘侠’字。他与前辈有渊源，故民女斗胆叫一声‘前辈。’”说到师父，便是在陈丰面前也颇有傲态。
陈丰不置可否，淡然道，“你师父也来了？”看她身法，自然也不难猜出她师父是谁。
林夕映不答，心想冥客素来不见外人，正思量该如何解释，忽见陈丰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条软丝长带。
白丝带如一条飞舞白龙伸入黑夜，回旋无声，却阻止了黑暗中数人脚步。
陈丰收带向南面抱拳，诚恳道，“各位无需多心；陈某不愿与兵刃相见，但各位轻功高超，陈某赤手空拳难以留驾。今日蒙各位助我擒拿逆徒，请受我谢意。”
原来先前欧阳兰迫林夕映入带她入将军府，却没有发现冥客昆阴暗中在后跟踪。后她弃林夕映前去协助丈夫，昆阴便将林夕映救出将军府。
眼看即到城门，林夕映神志稍微清醒，狠狠咬了他背上一口，让他不得不停下。
“我还不能走。”
昆阴手一松将她扔到地上，只见她一边哼着一边站起，“你们一群冥客都在附近吧？”
“不关你事。你此间任务已完，还不快去与孔先生会合。”
林夕映咬牙撕下一片裤子将断指手掌抱起，摇头苦笑，“他早走了，哪里还会等我？多半他还希望我永远不要回去呢。。。”
“这是你的选择。”昆阴冷漠道，丝毫无同情之心。当日她要求下嫁孔英，旁人不知详情，但冥客一直追随柳闻左右，自然清楚。
“是啊。。。”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若不这样，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他。”说着目不转睛的看着昆阴，“你们冥客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其实你我又有何分别？我们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师父，因为我们相信他。。。相信他能带我们走出这一片黑暗。。。”
昆阴转过头不愿被她盯着，“你究竟想怎样？”
“你也看到那个自称是我‘师伯’的女人。她武功怎样？”
“很好。”
“不错！他们夫妇都有绝世的武功，但我凉他们胆小如鼠，绝无舍命一拼之勇。一旦锐气受挫，必然落荒而逃。反正你们冥客都在附近，不如我们部下陷井，等他们来一起除掉这些迟早必与师父作对的强敌！”
想到能为师父做点事，更何况还是亲自拿下‘师伯，’林夕映嘴角不禁露出欣慰微笑。
扑通扑通！冥客在陈丰道谢后从黑夜中丢下葛承仪欧阳兰，径自迅速而去。
欧阳兰霎见师父，不顾周围千万双带有仇恨的眼睛盯着，连滚带爬抱住陈丰双腿，哀求道，“师父！弟子自知犯下大错，但念在弟子对师母一片忠心才对夏侯悦动手，夫君又是奉皇命生不由己，求师父网开一面，让弟子夫妇将功补过，重新为人！”
高迁本不愿插手他们师徒之事，但此刻实在看不下去了，恨恨呸了一声道，“陈兄弟，我高迁不敢自视过高，但在这里听这种不是人说的话，也让我感到羞耻无比！”
陈丰俊目含泪，漠然道，“兰儿，你既然提到你师母，那我问你：是你师母让你来的吗？是她让你杀夏侯将军姐弟吗？”
欧阳兰低下头，“不是。”言毕已被师父狠狠推开。
“你既知不是，为何还要将罪过往她头上推？你们夫妻放在好好日子不过，为何要来这里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你说是奉皇命，可你为何不想想：夏侯一家世代忠臣，绝无二心，此刻纵然造反必然也心中百般无奈，千般不愿！你们不思向他招安，却一味的滥杀无辜。。。这就是你们给朝廷的忠心？你们军中的人固然是朝廷的人，但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是有骨有肉的人！但在你的野心里，在你那迫不及待要作战的野心里，自然也将他们的生命视如草芥，是吗？”
这时葛承仪也跪到陈丰脚前，“师父，是弟子被荣华富贵冲昏了头！一切罪过由弟子一人承担。。。兰儿不过尽贤妻之责为弟子着想，请师父莫要为难她！”
“不行！是弟子把夫君引上此路的！”
林夕映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对天下百姓痛恨的夫妇，心底却难掩羡慕。自己丈夫在人前对自己奉承，宠爱，但在背后却巴不得自己早死。当然，自己也没少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也应该是半斤八两，谁都不欠谁。
只不过一对夫妻到了这般田地，还能算是夫妻吗？眼前这两人虽然与天下人为敌，但至少还是夫妻。。。
当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脑海里只剩下陈丰临走时的那句话。
“自己了断。”
还有刚才那条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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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该是一种爽快，安静，甚至有几分尊贵的死法。
可史上并非如此记载。
陈丰高迁去后，这对夫妇谁都下不了手，最后被风沙城百姓一拥而上，将两人架到城中市上。接下三天三夜百姓轮流上来折磨他们，以泻亲友被害之仇，却不让他们死去。到得第三日夜里三更，有人发现他们忽然断气，两颗下垂的脑袋被一条白带拴着，双手手指还紧紧握着对方。
后人有各种传说：有人说是上苍派下天神将二人正法，也有人说是二人尚有余党，奉二人之命下手解脱痛苦。
也在同夜，有人还见到那位敢在陈丰面前直言的年轻姑娘骑马离开风沙城。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分合指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