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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落彤彤迷 ...

  •   一月前。中临。临天城。

      “中临自建国来从未与明斯一族有接触,何以突然有明斯使者驾临?” 成晋百思不得其解。

      “并且是暗中潜入。。。这夷宁在边关是怎么弄的?” 冀北也深感震撼。

      “王后,明斯现在占领曜国,已至我中临边境,不可不接待。” 烈南艰难开口。

      成晋暗叹一声,“王后,柳公子曾有留言,可应付眼前之急。”

      陈慧若抱膝坐在宫殿顶上,始终未答下面众人议论。

      西北方赤气甚浓,几盖星光之明。

      西北方。。。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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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宫。

      银衣人傲然拂开沉沉珠帘,直来到王榻前。

      乐玥穿着宫女服饰,掀起纱帘,轻轻道,“娘娘,大明斯使者在此。”

      银衣人仔细看她扶起那身穿后袍的年轻女子,忽然皱眉不语。

      远近传闻中临凝慧王后国色天香,甚至远胜当年先王结发王后芹美。怎么如今一见下尚且不如一村姑的精神。头发虽然又长又黑,却黯然无光。双眼痴呆,目光散乱,肌肤粗糙,脸盘更是苍白的可怕。

      银衣人不屑再看半眼,扯下纱帘,转身出宫,后面跟着中临几位要臣。

      来到宫外台阶前,银衣人突然止步,淡淡道,“成晋,你们王后美若天仙,现在却丑恶甚鬼,你作何解释?”

      成晋从后面跟上,从容道,“使臣大人,你该知道我中临先王死于绝疾,死前面目全非。今王后曾伺候于他身边,难免会染上此疾。当日无觉,但近日中临连遭不幸,内乱屡现,王后操劳过度,终于发病。。。并不代表她。。。她就不美。。。请你勿出不敬之言。” 后面一句话越说越低,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银衣人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过了半响,淡然道,“我姑且相信你们中临片面之词,但倘若让我发现你们心怀不轨,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成晋连连躬身,急道,“使臣大人言重了!言重了!中临地小国微,怎敢冒犯上国天威?又何来不轨之心?”

      银衣人恨恨道,“太尉可知本使来此为何?”

      “请大人示下。”

      银衣人不愿解释什么,过了半响方道,“你们若见到此人,势必立即将他擒拿送到曜境明斯将军手中!” 说着拿出一幅画。成晋稍稍转目,只见画上所绘不过一白发雄伟男子,毫无奇异之处,更从未见过,但还是连忙应道,“是!在下代我国王后答允大人– ”

      “还有,” 银衣人将他打断,“这画后背面还有其他肖像,若遇到当采取同样手段!若有半点宽恕隐测之心,必遭灭族灭国之祸!” 接着将画塞到成晋手中,径自出宫远去。

      中临群臣纷纷围上,细看那画,却无人认得图上任何人。

      陈慧若悄然从内殿走出,接过画看了一眼后又还给成晋,平静道,“我想,有人应该知道。”

      冀北咳嗽一声,有些难为情道,“禀王后:他还在牢里。”

      原来当日他们发现柳闻不见,认定是祺微所为,问他他又不理不睬,于是将他下到地牢里,数日下来没有少拷打询问。至于柳闻,谁都不愿先开口告诉陈慧若。

      陈慧若低头凄笑,“你们一直不提他,难道我就不知道吗?他要走,自有他原因。我倒是忘了祺微。。。你们忘了我的话是吗?他曾经有过他的难处,但现在已经过了。。。受到他伤害最大的人尚且能不计前嫌,饶他性命,你们为何却不能有一点宽恕之心?” 一番话把众人说的各个垂首不语。

      祺微被放出后,陈慧若还是如往把他接近宫中,并亲自为他喂药擦伤。

      “你本来有很多机会走的,可是你没有。”

      祺微深深看她一眼,“我永远不会走。”

      数日后他已能下床行走,捧着那些画仿佛细看,摇头道,“我也从未见过这些人。但从明斯使臣对他们的态度可见,他们应是‘冷谷古道’上的‘末者。’这些人武功高强,代代相传,素与明斯为敌。他们人虽不多,但行动诡异,神出鬼没,习惯暗中下手。明斯稍有身份的人一旦落单,必为其所杀。当今明斯皇帝之祖,便是在征战告捷回归途中被他们割下首级,并将尸体砍成八块,分送各族族长。还有当今明斯皇帝的两个叔父,一个兄长,三个姐夫,都是死在他们手中。不过自从这个皇帝登基,不但防范严密,还培养各种武士对付‘末者。’二十年后,‘末者’所剩下的人不断减少,终于被迫四处躲藏。他们不能再在明斯国境活动,便退隐到四周各国。可是据说他们还在暗中等待机会。。。机会去刺杀明斯派出征服他国的将军元帅。”

      他如此解释,众人渐渐明白。

      这次明斯使臣忽然出现中临,必是来察访中临是否也为‘末者’出没之地。

      陈慧若从每人眼中望过,缓缓道,“你们若有遇到‘末者,’必要保其安全。”

      烈南手中竹简掉地,失声道,“王后!这可是要惹来灭国之祸的。。。” 他身边散生也骇然不语。

      陈慧若柔声道,“我夜观天文–魔气由西方升起,不断外扩。以如今的局面,纵然我不犯人,人仍会犯我。而我等袖手旁观魔气侵占四方,便能拒之于境外吗?你们害怕灭国,可是那时候还会有国吗?”

      “王后的意思是– ” 启凡眼中光芒闪动。

      她向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启凡,我知道你思家心切,但万万不可过急。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明斯是铜墙铁壁。纵然它是,我也不相信天下人已完全失去还手之力!这些年的互相猜疑造成的疲劳,加上震于明斯声势产生的恐惧,才是我们必须克服的第一个对手。就让‘末者’做为克服过程的第一步吧。”

      祺微带着心痛的目光看着她–心想渐渐在失去生命的她,还有失去他的她,还是如此坚强。

      但坚强和坚持毕竟是两件事。

      前者在人,后者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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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始山庄。源室外。

      孙礼云见陈丰走近,微微侧身离他远些。

      “云儿?”

      “你去找了高迁。。。就别靠近我。”

      “你还是什么都知道。”从最早开始,她就讨厌他的每一个朋友,至交。

      “我从你身上能闻到他的俗气。陈丰,我们初逢时我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要行走于天下而治世,必有远离俗人之志。” 陈丰也不生气,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顿道,“可是云儿远离俗世,是否还能感到西方魔力的扩张之势,已然危及到天下?”

      “那个。。。” 她转过身时眼中带着让人摸不透看不懂的心思,冷然道,“阴魂久久不散。”

      这个道理,也是久久藏于灯图里。。。只是柳闻是否能参透,就看他悟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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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萨州境。下午。

      一辆破旧马车缓慢靠近城门。

      守兵举枪相阻喝道,“何方人?入本州何事?”

      车窗布帘拉开,一双白净的手隐约可见。“神封人士,屡求仕途不成,今蒙西萨州白庄主留为教书先生,特携老父前来。” 说完交上‘白庄主’的亲笔信。守兵瞧了一眼后一摆手,示意可过。

      一路行至西萨州,车窗窗帘常常被掀开一缝。各地虽然人来人往,但人人脸上均无光彩,而是多了几分失落,几分惨淡。

      “不用看了。” 身边的墨弃淡淡道,对身周诸事视而不见。那是长年累月对身边战争的疲劳,对己国失去信心的失落。

      柳闻看着百姓,却想到师父。当年师父常在西萨贫苦之地协助农民,难民,等等人,体恤之心,至今无人能忘。他还与边关守将,朝廷镇西将军夏侯岩交往甚厚,曾同肩作战,屡次杀退明斯。

      但今日的明斯,已非昔日师父和师父的师父虞牧所见过的明斯。

      他缓缓放下窗帘,微垂眼眸道,“难道通往明斯只有落彤一道可行?”

      墨弃微微蹙眉,“从边关到明斯,中途有千山万水,最难行的是那无边无际的沙漠。纵然你能寻到明斯国境,也能混过各处关口,但你又能有何作为?明斯人从不收留外人,而那里高手如云,你终日只求自保,担心身份暴露,又能有何作为?纵然你能侥幸刺杀一二名将军,又于事何补?他们不愁没有人才,何况只要有人突死,必会引起各处警觉,你势必更难再保持隐身。与你一个刺客,能阻止他们千万铁骑吗?”

      柳闻沉默。对于明斯,自己确实所知甚少。自己虽然痛恨老狐狸,但也不得不服他的见识经验。他设法买通白沛然在神封的老友,让那人推荐柳闻做白家小公子的教书先生。

      两日后中午,马车已到西萨都城风沙。本来柳闻极先功已练到极高境界,无需常食多睡,但墨弃年老体虚,又武功全失,因此每日二餐绝不可免。此时西萨气候暴热,食物极难保存水分,容易干燥,难以下咽,因此路途中但遇小铺小馆,墨弃必然停车。

      两人刚在城外小铺里坐下,已见一群接一群的武林人陆续来到。小铺座位不多,后面来的人不得不坐在草地上。

      “蒋兄别来无恙!” “好说好说!上官兄也是风采不减当年!”

      “杜老英雄!” “姜贤侄!” “安女侠!” “唐三庄主!”

      都是正道上的人,显然也互相认识。柳闻看着墨弃点来的满桌肥肉猪蹄,毫无食欲,便默默坐着听那些人的谈话。

      二三十人中杜文峰辈分最大,于是他向众人一起打招呼道,“各位兄弟,各路英雄,都是往西乡芸楼去的吧?”

      “正是!” 众人齐声应道。

      柳闻见众人面带喜色,心想这虽是武林聚会,但绝不会是为比武而设。这些人虽在江湖中也有名气,但还是跟望栖小城,潮雪普舒寺,少林寺,淳于世家,大侠虞牧等白道上的泰山北斗差着十万八千里。

      墨弃见他思索,已知他有意进城。自己行动不便,本不欲进城,但在柳闻坚持下,便限他三个时辰后出来。

      他不露声色的跟在人群后进入风沙城,一路上以将局面打听清楚八九分。原来今日是西萨武林盟主卢海峰为庆祝兄弟之子满月的酒席。卢海峰成名已有二十余载,在秋国西部是响当当的人物。几年前也曾受邀到东西峰新选武林盟主大会,其间败于萧宇,却输得心服口服,从此两人结为好友。他与夫人皆迷恋武学,并无所出,也常为此遗憾。此番兄弟卢一舫得子,卢家有后,他比兄弟还激动,特意邀请附近武林好友前来喝满月酒。而如萧宇,虞牧,风传月等人乃武林中泰山北斗,素来贵人多事,他倒也不愿惊动。

      忽听到唐家一名年轻弟子道,“今日似乎还不止是卢家公子满月,好像还是伏璇七友重聚之日。”

      那个安女侠笑着接口道,“可不是吗?卢二侠最看重结义友谊,十三年后七友终于能重聚一处,当真比得贵子还开心呢!”

      柳闻在一旁颇感好奇-卢海峰兄弟自己是很熟的,但从未听过什么‘伏璇七友,’更不知是哪七人。然而燃灯教极少在帝国西部活动,因此自己也很少理会西边武林琐事。

      西乡芸楼共有三层,而唯有辈分高有请帖者方可上到三层。余下弟子同门皆在一楼二楼坐下,酒席由庞家全包。庞家乃当地商人世家,与西部朝廷及武林同道都交往甚厚。西萨州内朝廷与武林人士冲突甚少,也多有庞家从中调和的功劳。

      柳闻轻功早达踏雪无痕,落地无声境界,如今轻易跃到楼顶,稍微揭开瓦片便可将下面众人尽收入视线。

      只见众人纷纷向卢海峰卢一舫桌处敬酒。卢海峰夫人夏侯氏抱着满月男孩儿,满脸堆笑的不停称谢。待众人道贺毕,卢一舫不忘将自己右首桌上的一位二十七八岁公子拉到身边,向众人朗声道,“各位前辈兄弟莫要只顾祝贺我卢二–这是我结拜三弟庞桓,今天若非他代父庞老员外替我摆下这桌丰厚的酒席,各位肯定无法尝到山上冰封近百年的美酒,还有西萨第一厨师‘妙手蓝青’云潭的绝妙手艺。” 他此言一出,众人哈哈大笑,也同时暗想:庞家虽然有钱,却也素来慷慨,从不求回报,实属不易。

      庞家与卢家三代世交,此时也算是半个主人,但庞桓还是含蓄摇手道,“大哥不要只谢我们庞家。卖酒的人是四弟先找到的,家父才能做下这笔生意。至于云师傅,他退隐多年本来早已不动手,这次肯破例,还都是看在六弟面子上。” 说着望向坐在另一桌的两人。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一人岁数与庞桓相仿,但赤着双足,穿着简陋,肌肤铜色,皮厚臂粗,双掌双脚皆比常人大出许多,加上眼珠棕色泛绿,一看便知非秋国人。另一人二十二三岁,文雅俊美,一身书卷气,但腰间却配着一把纸剑,显然也是武林人物。

      杜文峰幼时曾云游各国,见多识广,这时向那‘四弟’道,“这位贤侄可是近来西萨各地传说外功第一的‘铁臂绿眼’尼星子?”

      尼星子听杜文峰叫出自己名字,浓厚的眉毛高高扬起,抱拳道,“尼星子粗人一个,不像哥哥弟弟会说话,现在先敬前辈一杯。” 说着咕嘟咕嘟的喝下一大碗烈酒。他原是关外大澹族人,幼时流落到秋国,到处替人干活,最后练成一身硬功。他生性即耿直又急躁,不善言辞,常常三言两语与人吵翻动手,当年多亏卢一舫庞桓照顾,才没结下深仇。

      那六弟一直笑嘻嘻的看着众人,这时拍了拍尼星子肩膀道,“四哥,咱们可是说好今天是大哥好日子,不能比赛喝酒喝到烂醉如泥,你可别怪弟弟我不马上喝下你这大碗烈酒。” 他不言则以,一开口便说话及快,与尼星子慢吞吞的不善言辞形成对比。

      尼星子还未及回答,他已转向人群中的安莹莹道,“安女侠,令弟身体近来可好些?”

      安莹莹被他当众一问,脸色登时变红,不敢与他直视,低声道,“有劳康少侠问候,他已经无恙。”

      原来那‘康少侠’是武林四少游侠中的‘纸剑书生’康绍南。他平日看来潇洒,实则脾气也甚怪,极少与人结为至交。除了独特兵器‘纸剑’外,他拳,掌,腿法都是武林一绝,内外双修,也是近两年内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他是如何认识卢一舫庞桓等人的,却是无人知晓。

      尼星子左顾右看,也不顾在场多有客人,直言向庞桓道,“五弟呢?他骑术最好,马也最好,怎么还没来?”

      柳闻虽在屋顶,但也隐约看到庞桓向尼星子同情一笑,又接着有些无奈的向卢一舫投目求救。

      卢一舫呵呵笑道,“这次是他身有‘要务,’迟来些。。。也没什么。倒是二弟一向是咱们七人中最勤劳的,每次都是他先到,怎么还不见人影?”

      话音还未落只见一位年龄刚过三旬的道士风尘仆仆的登上三楼。。。

      众人却没有注意他,而是更多盯着他手中用布包着的东西。只见他先向卢海峰行礼,接着跟各路前辈同辈等人见过,最后才向卢一舫道,“大哥,兄弟在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但若非因此,也不会有送给大哥的贺礼。”

      他解开那布,只见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难道是虎丘副太守杨固?” 杜文峰首先认出那首级。

      道士点头道,“正是。贫道途中经过虎丘,没想正撞到这狗贼跟手下几名心腹在城外密约,说要设法杀了邢太守去投奔明斯。贫道听到这里实在忍无可忍,便拔剑把他们杀了。。。虽然过去大哥长劝我要修身养性,不可莽撞,也不可过多理会朝廷之事,但这次事关忠义二字,也唯有破例开次杀戒。”

      换成旁人,在儿子满月宴席上送来一颗首级,纵然不怒也必会尴尬,或以为不吉利。但卢海峰卢一舫兄弟对卖国求荣者痛恨无比,对献上首级一举不怒反喜,不由得连声夸赞。在席众人多居秋国西部,深知秋国多年受明斯之害,因此也纷纷出声喝彩叫快。

      道士跨上一步看了看卢海峰夫人怀中孩子,向卢家兄弟道,“盟主和大哥如果不嫌小弟没读过什么书,小弟想给这孩子取名‘忠秋,’字‘抗明,’也就是要他记住终生为国尽忠,时时刻刻记住抵抗明斯的意思。”

      卢海峰被他说动,拍桌而起道,“太好了!二弟,你这些结拜兄弟一个比一个痛快!广钰,我也敬你一杯,也代中秋敬你一杯!” 举杯一饮而尽。

      原来那道人道号‘广钰,’与卢家也渊源颇深。卢海峰少时曾学各派武艺,其中对他传授最多的是文真观观主玄机,而这道士广钰便是玄机的关门弟子。广钰得玄机真传,在剑法上颇有造诣,尤其是师父晚年创的一套‘南北玄和剑法,’虽不常在江湖上行走,但也名声响亮。

      这时康绍南来到广钰身边,感叹道,“二哥,咱们七人中唯你我二人用剑,小弟往日常爱与你较量,但今天却甘愿服输!能杀国贼的剑,才配成为英雄之剑!”

      尼星子更是连酒都来不及喝,大踏步从人中来到广钰身边大声道,“二哥,你不但是我好哥哥,也是我恩人!我们大澹族就是被明斯魔鬼占了土地,死的死,逃的逃。。。好惨啊!现在你算是替我们出了口气。。。我太激动了!太激动了!”

      众人被他们感染,也都不断叫好,又有人开始大骂明斯。

      “出了什么好事?兄弟我也想分享分享!” 一个浑厚清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只见一人身穿铁甲,头戴铜盔,直从楼下冲上来。

      “五弟!”

      “五弟!”

      “五哥!”

      “是少将军!”

      “少将军也来了!”

      卢夫人夏侯氏见到来人,首次将怀中孩儿交给奶娘,离座握住那‘少将军’双手,亲切道,“冲弟总算来了,可把姐姐想死了!”

      原来那英姿风爽的‘少将军’乃镇西将军夏侯岩独子夏侯少冲,也是卢夫人表弟。夏侯家祖先夏侯彦,当年随秋崇日打下江山,是八日将军中的‘焰日将军。’自此后夏侯家世代公侯,深受朝廷重用,数代不衰。

      尼星子叫道,“五弟!你来得正好!快看看二哥给大哥送的– ” 他说话本来很慢,此刻却也不知不觉快起来,可惜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五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那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其中却不失亲切,豪迈,娇嫩。

      尼星子呆住了。

      庞桓虽早知她会来,还是不禁颤声道,“是七妹吗?”

      “三哥,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难道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柳闻耳边听到楼上一片安静,顺着众人眼光望去,只见夏侯少冲后面站着一个俊俏女郎,白衣拖地,谈笑风生。

      她没有陈慧若的仙质,穿着白衫略显牵强,但在楼上诸人中还是非常突出,轻轻易易的便将近百双目光从广钰送来的礼物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西萨州地远偏僻,头脸齐整的女子本就不多,卢夫人夏侯氏和安莹莹都算当地美女,但在她面前立刻便被比了下去。

      卢海峰却并未太在意她,只是随意道,“快来见过各位长辈。” 原来在自己弟弟卢一舫结拜兄弟中,他对这位‘七妹’的身世最不以为然。她爹爹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庄主,偶然运气来了赚了笔钱后就闭门少出,生怕旁人会让他破费,但自己的庄子还是盖的比御花园更华丽。至于这个女儿,自幼被静镜老尼收为弟子,多年来远赴它乡学艺,从未与卢家交往,最近才回来,以前从未给任何人留下印象。

      这‘伏璇七友’总算到齐了–柳闻暗暗琢磨。

      原来当年七人年幼时都曾在西萨州住过,并都爱武,常到同一个地方玩耍,只因那里有各种各样丢弃的旧兵器。后来才知道:那里原是数百年前伏威将军的老军营,而那军营本名‘伏璇营。’七个孩子发现这个地方,甚是开心,后来相处久了,便决定在分开前保留这段回忆,因此有了‘伏璇七友’结拜一事。当年卢海峰也知道此事,但最小的‘七妹’当时不过六岁,故他心中从未把她算入结拜之列。

      白小姐向卢一舫道贺完毕,便不再说话,径自坐到夏侯少冲康绍南中间原本属于广钰的位子。

      柳闻没有在听下去,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位白小姐是谁了。

      落彤山庄白沛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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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彤山庄。半月后。

      他与墨弃同住庄外茅屋,十余天下来,均感失望。

      白沛然身边并无明斯人,更无高手保护。庄内亦无暗室密道机关,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隐藏。自己唯一发现的东西,无非一张白沛然当年曾经交往过的朝廷官员名单。经过自己与墨弃追查,名单上十四人早已在十余年前或死或下落不明。

      从种种迹象可见,白沛然与明斯交往不过在十余年前很短期间内。近若干年来苦义盟人潜入秋地,密谋起义,他也并无参加,甚至可能毫不知晓。从生性懦弱,举棋不定的性格看来,他当年多半是在欠下巨债下不得不铤而走险,投靠明斯。而因其难成大事,便未受重用。当然,他自己肯定也乐得从此清闲。

      落彤山庄之名取于白夫人之名。白夫人姓沈名落彤,与白沛然夫妇多年,甚是恩爱,故以她名为庄名。白公子白昕刚过九岁,被父亲管教及严,年纪小小却规规矩矩,毫无孩子贪玩好动之性。柳闻每日陪他练字背书,倒也并不为难。

      落彤山庄自白小姐学艺归家后便十分热闹,远近少年武林人士常来聚会。白沛然对儿子管教甚严,却对女儿纵容无比,任她随各方人物到处闯荡,游玩,亦从不过问半句。白小姐每日或去酒楼听歌赏舞,或在山顶观武练剑,又或随将军府之人骑快马云游各地。。。庄内人几乎很少见其身影。

      柳闻这日正在庄后竹林内教白昕用刀片刻字,忽然林外飞来一箭,直过白昕右耳边,并向自己小腹处冲来。

      曾经历过各种凶险,自然不慌,身子微侧已让过来箭,还不忘将吓倒在地的白昕抱起。白昕睁开眼时,那箭早已插在脚前泥土里。

      两人还未及开口,林外马蹄声靠近。柳闻回首只见马上人一身枪眼红衣,配上赤色千里马如同一团火球,滚滚而至。

      白小姐见他二人在此,也不以为然,勒马道,“可见到我箭?” 话音未落已顺着柳闻二人眼光望到土里之箭,当下一手拉住马,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

      柳闻正奇怪她究竟想怎样时,白昕已抢先道,“师父,不要!” 又向她怒视道,“自己的箭,自己可以下马来取。”

      白彤正眼都没看他二人,挥出马鞭从地上卷住箭尾,顺手一拉一绕以将箭稳稳返回到自己背后皮囊中,身手及为干净利落。

      不知为何,柳闻脑中一直有个念头:她始终没有下马。

      白昕望着她远去时激起的沙土,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柳闻对这种小事从不以为然,过后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没学过武功,偏偏爹爹不准我跟她动手!” 余气未消,又忍不住道,“师父,她把你当下人一般让你去地上给她捡箭,你难道不气?这简直是有辱天下读书人名誉!”

      柳闻无奈一笑,“我是外人。公子的家事,还是莫要问我。”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哪里有闲情过问他人家中琐碎事?

      正感无聊,林外又同时走进两人–左边人赤足,右边人腰间悬着纸剑,正是当日所见尼星子与康绍南。

      尼星子性子直爽,直接道,“昕昕,你姐呢?”

      白昕扭过头不理他们,忽又转过来做个鬼脸道,“我看她大概去前面爹爹那里了。二位慢走啊。。。” 逐客之意表露无遗,又似乎断定二人立即便会离开。

      果然二人并未再多言半句,转身便朝前庄方向而去。

      柳闻突然扳过白昕,一脸正经道,“你明知她没去那里,怎么随便骗人?”

      白昕望望四周见无人在,这才一脸求饶样子道,“师父,求求你别告诉爹爹!我气不过她那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莫样,这才跟他们开个小小玩笑的!”

      “还不说实话!你可以说她去了任何一处,为何偏要说是庄主那里?”

      白昕虽然被他质问,但还是难掩得意之色,斗胆道,“师父,咱们跟着他们。。。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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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彤山庄前厅。

      赵员外赵丁携带儿子赵培,正在与白沛然在厅上赏茶,叙旧。原来赵丁与白沛然乃幼时至交,情胜结拜手足。近年来赵丁一直在神封做生意,如今好不容易重聚。

      “老哥啊,你真是福气,有这么气派的庄子,就连兄弟我奔波大半生,自以为赚了不少钱,也不敢盖你这般庄子。”

      白沛然微微尴尬笑道,“哪里哪里!兄弟若还看得上哥哥这里,就干脆搬来一直住下,让我们兄弟俩也可以随时见面。” 后面一句话倒说的非常诚恳,不似随口应付。

      柳闻带白昕趴在窗外,听到这里更是奇怪–难道这白沛然真不怕自己做过明斯奸细的秘密泄露?这姓赵的看上去不似奸人,自然也不会做过白沛然的助手。

      “不怕老哥见笑,兄弟还真的很心动呢。。。哈哈!此番兄弟前来,就是要跟老哥谈小儿终身大事。。。”

      “哦?” 白沛然望向赵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当年咱们可是说好的,要让侄女十八岁时过到小弟家。。。如今侄女一去学艺多年,现在都十九了吧?”

      白沛然神情忽然变得异常紧张,结结巴巴道,“正。。。正是。”

      赵丁见他失态,呵呵笑道,“老哥先莫急,我知道你把女儿当心肝宝贝,肯定舍不得远嫁,而侄女肯定也不愿离开这神仙般地方,所以想让我这儿子留下,就是给老哥做几年上门女婿。”

      岂知白沛然并未有半点欣喜,反而愁眉苦脸道,“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小女脾气倔得很。。。又从小跟随师父,不把父母话太放在心上。。。还是让我先问问。。。她。。。她师父。。。”

      赵丁出其不意,奇道,“但你是她–”

      白沛然咳嗽一声道,“不过侄儿喜欢这里,可以住下,我欢迎不及。。。欢迎不及。。。欢迎不及。。。” 说到第三次‘欢迎不及,’整个人已经退到屏风后,恨不得立刻避开这个局面。

      赵培呆呆的看着屏风,又回头望向父亲,不知如何是好。

      赵丁胸有成竹一笑道,“没什么。你伯父就是这样的,从来都优柔寡断,没人比我更清楚。。。哈哈!你就放下一百二十个心,安心住下,也好乘机认识彤彤。”

      “是。爹爹。”

      父子俩边说边缓步出厅,柳闻感到白昕捏了捏他手,只见他满脸兴奋,仿佛即将有好戏要开始。

      果然赵培才走下几步台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摔下。赵丁在前面,连忙拉住儿子,急道,“培儿,你怎样了?”

      “我没事。奇怪了,这地又不滑。。。”赵培定了定神,四周看了看。

      话音未落赵丁突然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滑倒,连连叫痛。白昕见状,差点笑得前仰后翻,幸亏柳闻眼明手快,用衣袖按住他嘴。

      赵丁甚爱面子,急欲站起,却感双腿发麻,无法动弹。赵培正弯身去看父亲腿时,只见林中走出二人。左边人身材高大粗壮,面无表情。右边人相貌俊秀,脸上似笑非笑。柳闻定睛一看便认出是尼星子康绍南。

      这两人显然是有意隐在一旁等着赵家父子前来出丑的。

      赵培一见二人便心知肚明,厉声道,“看你二位在江湖中也是有身份之人,为何作此下流手段?”

      康绍南微微一笑,“赵兄也知道‘江湖’二字?那自然也应知江湖险恶,怎可轻易掉以轻心?”

      赵培大怒,“本少爷看在这儿是白伯父家才让你三分,你们既然如此不识好歹,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说着抽出腰间长剑,指着康绍南鼻子。

      康绍南脸上笑容不改,忽然手指一弹,只听当当当三声下赵培已然连退三步,长剑几乎脱手欲飞。

      赵培身子不由自主的转了两圈,才稳下脚步时只感到手中长剑已被尼星子踩在足下。他自幼养尊处优,几时受过这般侮辱,这时早已气得脸色暴红。

      赵丁毕竟年长更有见识,眼见情势不妙,连忙道,“两位好汉有话好好说!小儿年幼无知,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尼星子伸出猿臂将赵培提在半空,喝道,“敢再进落彤庄,让你小子变成肉酱!滚!” 扬臂时赵培已摔到地上,登时鼻青脸肿,上下四颗门牙跟着落下。

      眼见赵家父子包头鼠窜而逃,康绍南却笑不起来。

      “大动干戈,可七妹还是没找到。”

      尼星子也心情欠佳,“咱们伏璇七友里我最粗最笨,但六弟你可是心细如发,怎么连你也不知七妹天天去了哪里?”

      康绍南无奈摇头,“昨天三哥请她去吃庞家从南边快马运来的荔枝,她居然也没去。三哥面子比我大,连他都请不动,我更是无能为力。”

      两人诅丧之级,也不愿再在庄内逗留,当下也迅速离去。

      白昕好不容易等到众人散去,舒心的从藏身之处跳出,还不忘向柳闻伸伸舌头。

      “她若不是我姐,我还以为她会使迷魂药呢!这群人也真够呆的,居然通通迷上了她!”

      柳闻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还小,自然不知爱情之苦。”

      白昕嘻嘻笑了两声,忽然又正容道,“师父说的是。但像她那般女子,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的。谁真的娶了她,那才叫倒霉呢。。。师父,你说是吗?”
      ---------------

      将军府。

      夏侯岩负手站在地图前面望着明斯国,心急如焚,却又无处诉苦。

      “爹爹!”

      夏侯岩转身只见儿子满面笑容跨进屋内,手中还把弄着铁弓。他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忽然狠狠扑了儿子一耳光。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嘻皮笑脸?你还算是我夏侯家族的人吗?你结义兄长广钰是出家人,尚且知道为国除害!而你呢?天天不知所踪,不务正业,还有脸来见我唤我‘爹爹’?”

      夏侯少冲从小生在将门,不敢与父亲顶嘴,当下老老实实的跪在父亲面前,等候受罚。

      夏侯岩火气未消,正欲再狠狠责罚儿子,忽听门外一少女高声道,“等等!” 接着火速奔到夏侯少冲身前,关心道,“五哥,你没受伤吧?”

      夏侯少冲大急,“七妹,这。。。这是我家事。。。你。。。你还是不要- ”

      “不要怎样?” 白彤无动于衷,接着毫不畏惧的望向这个威震边关的镇西将军,直言道,“是我约五哥出去打猎比箭的。将军做父亲的不关心儿子,难道连旁人关心都不准吗?”

      夏侯岩心想便是当朝皇亲国戚在自己面前都需忍让三分,连皇帝亦从未对自己疾言厉色,如今却万没料到一个年轻女子居然还敢对自己直视指责。这白彤生的花容娇貌,但言语之间却毫无千金小姐的害羞,含蓄。

      虽然自己对她的直爽并不欣赏,但她身为那个胆小如鼠白沛然的女儿,居然性格和父亲彻底相反,自己也不禁暗暗称奇。

      “看在令师静镜师太面上,今日饶他一次。”

      白彤听他这么说,立即将夏侯少冲扶起,居然连谢字都没有半个,仿佛夏侯岩本就理亏,自己无非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夏侯少冲不敢再在父亲面前逗留,当下随着白彤快步出门。

      白彤没有他的着急,走到后来脚下反而越来越慢。

      “白姑娘。” 夏侯岩眼见儿子已然走远,忽然开口唤住她。

      “将军?” 白彤镇定的回答。

      “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宰相的镇定,国戚的骄傲,将军的果断,武士的爽快,果然不凡。。。老夫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白彤听他夸赞,面不改色道,“将军过奖。”

      夏侯岩手一摆示意不必称谢,接着冷冷道,“但姑娘莫要忘记–女子最大的成就是含美德在内,识大体在外。你身为冲儿义妹,不但不劝他一心报国,反而导致他神魂颠倒,不务正业。。。我们夏侯家数代下来,可从来没有收纳过这种女子。”

      他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而换成任何少女,只怕当场就要哭出来。

      可白彤却漠然一笑,淡淡道,“领教了。”

      没有人看到她转过头时眼中透出的伤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落彤彤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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