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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前途觅光 ...

  •   少渡山脚下。

      村中到处喜气洋洋,人来人往,几乎成了乱世朝代罕见一景。

      新郎曾经是和尚,新娘曾经是长公主,又非少年,于是远近人皆称奇,议论不休。释因从未成亲,自然不知婚礼如何举办。梦华虽成亲数次,却从未自己动过手脚,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幸亏村里人人都想当日在清渡寺前只因众人前去大闹才促成这段姻缘,因此人人都抢着为他们操办婚礼。

      村中老妇忙着为梦华缝红色礼服,中年的则结灯挂彩,年轻的张罗首饰–梦华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内迅速变得热闹无比。附近数十里内村子的人都对新娘甚感好奇,不时有母女姐妹婆媳等人陆续来看望她,礼物也堆满了整个后院。

      梦华静静坐在床上,心想往日自己三次婚礼都比这还热闹,礼物也个个都是价值连城,能进来道贺的人最低也官居二品。

      可如今却有种重新做人的味道,仿佛已然转世重生。

      而自己在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是不会前来道贺,更不会参加婚礼。他心中对自己的怨恨,那是终生难消,如今只是隐讳的好一点而已。

      正出神间,门外一年轻女子在两名村妇后跨进。梦华淡然抬眸,只见那女子身着浅色海蓝衫,头发用一青铜环束起,虽远无自己当年国色天香,但一张甜甜的娃娃脸却让人难以不喜。

      房内众人见此女气质不凡,纷纷停止说话,转头凝视。

      “晚辈林夕映,拜贺前辈大喜。” 正经话说完,又向房内众人展颜笑道,“张婆婆,商婆婆,何婆婆,王大妈,聂三娘,朱七婶,胡姨娘,宋夫人,于姐儿,乔二姐,乔三妹,九姑娘,小花,小喜。。。我家也是北边村子里人,你们叫我‘阿林’好了。” 她随口道出众人常日用的称呼,一时屋内悄然无声,更无人敢开口叫她‘阿林。’

      梦华淡然扫她一眼,“是他身边的人吧,难怪嘴巴这么甜。他派你来找我有事吗?”

      林夕映从容道,“并非师父派晚辈来的。是晚辈自作主张,来探望师父也顺路来给前辈贺喜。还有,晚辈一位朋友也来了,还带着前辈昔日故人,希望能得一聚。”

      梦华不悦道,“我哪里还有昔日故人?难道他们还没有死- ” 说到这里,心想毕竟是自己大喜日子,不应口出不吉利之言。

      林夕映轻轻拍掌,门外一人飞奔而入,来到梦华身前跪在她膝下,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梦华捧起她脸一看,原来是自己昔日心腹侍女燕蕾,本来以为她早在战乱中死去,没想到此时又在它乡重逢。而此时的燕蕾,俨然一副富家少妇样子,倒比当年的她还好看不少。

      燕蕾却盯着旧主,几乎不可相信昔日至高无上,绝代风华的公主娘娘居然是眼前的白发老妇,失声哭道,“主人受苦了!他们肯定是服侍不周全,不用心,不体贴!还是让蕾蕾来伺候你,让蕾蕾照顾你。。。”

      这时林夕映身边又多了一年轻公子,进门时向梦华含笑行礼,却并未出声。

      梦华抱着燕蕾,抬头向那公子道,“你就是刘素吧?”

      那人正是刘素。自豫国亡国后,燕蕾走投无路,到处流浪,最后还是为刘素收留,并嫁他为妾。刘素除妻淳于氏是由母亲做主迎娶过门,余下四妾都是他各处结下红颜知己。当年林夕映初入燃灯教,刘母曾多次求她为媳,刘素也多番暗中示好,却都被她或装糊涂或一笑谢绝。如今事隔数年,刘素虽心仍有不甘,但身边美女佳人成群,也渐渐习惯视她为友。此番得知梦华在此,他便破例带上燕蕾南行。

      “蕾蕾,孔兄还在村口等我们呢。。。” 他温和提醒。

      燕蕾却抱着梦华不放,“我不走,我要陪主人。”

      林夕映笑了,露出嘴角边两个酒窝,“刘兄勿急,我去看看孔兄,你多陪蕾蕾一会儿。” 说完向众人招手告别,浅蓝色衣衫飘然离去。此番自己大胆作主与刘素燕蕾来看望梦华,事先并未得教主允许。。。一会儿见到教主肯定会被孔英先告上一状。

      教主离去虽不到半年,但教中各个势力却已有明争暗斗的趋向,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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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邑。燃灯教密室内。

      除林夕映仍穿自己喜爱海蓝衫外,余人皆穿绣着金边的黑袍,配上金带,更显二色间巨大区别。

      孔英刘素在长老后同时跨过门槛,不禁微微一顿,私欲互望,却在守门冥客冷酷目光下低头无声走进。

      “都有要事禀告吧?每人选一件说,余下写在竹简上留下。” 柳闻随便一句话,就把屋内几乎每人在嘴边的话都堵死了。

      只能选一件–那就要多斟酌了。毕竟若所道不妥,最少都会让教中人看不起自己。而最重要的事情不报心中不甘,却又不想在众人面前说的过于详细。

      柳闻对自己眼盲状况毫无遮掩迹象,这时不冷不热道,“怎么都不说话了?近来时个个脚步或沉重,或轻浮,或迟疑,或迫不及待。。。现在都没事了?”

      孔英踏上一步,第一个道,“属下奉教主命协助罗长老理财,近数月以来并无甚意外,各处收入不菲,教主请放心。” 罗禅此番未来,由他带讯,他索性也轻描淡写带过。

      柳闻向他所站之处一挥手,满意道,“账本你肯定都背下了,回去写下送过来。”

      “属下遵命。” 说完连忙退到一旁。

      他才退开,众人眼光不由都落到他身旁刘素身上。刘素却朝梁仲望去,示意自己尊重长辈,绝不在他前面开口。

      众人陆续讲完,却听刘素身后跟来的火童忍不住道,“林姑娘还没– ” 话才出口已被刘素狠狠从后踢了一脚。

      林夕映不以为然笑道,“教主在时我事情最多,教主不在时我事情最少。至今在教中还没有正式定位– ”

      “阿林免了。你们下去吧。” 在不透风的密室里坐久了,又忍不住要咳嗽,轻轻道,“阿林,去把我那剑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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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外。

      众人离去,孔英只听背后几人悄悄议论。

      “太明显了!”

      “教主偏心!”

      孔英故意落后几步,喝道,“你们在胡扯什么?”

      “孔兄,你刚才也在,难道看不出教主太宠林姑娘了?照这样下去,又迟迟不封她灯位,不是明白着要让她做教主夫人吗?她平时跟刘素走得近,孔兄不可不防。。。”

      孔英似有意似无意随便笑笑,“知道厉害,还敢说长说短,是嫌舌头太长需要修修吗?”

      那边刘素也听到流言,心想若真如此倒也是好事–毕竟林夕映来做教主夫人,对教,对教主,对自己都是好的。日后若有机会,自己也要探探教主口风,看看这件事什么时候能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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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

      林夕映从墙上取下铁剑呈到柳闻面前,柳闻却不接,温言道,“还是你留下。”

      “师父!” 她感到他从中临回来后变了许多。

      “知道它来历吗?那是千芝阁第一代阁主千絮传下的。从千絮到榆尼,历经十三代武学宗师。现在又多了我与我在中临决斗的剑客,一共十五人。十五个人对剑的体会,感情,经验,都纠集在它身上。单从此而言,它是独一无二的。”

      说着心想林夕映未必能完全领悟自己苦心,又忍着胸口烦闷感,解释道,“天下名剑虽多有易手,但主人皆是有能者亦有弱者,唯独此剑不同。。。它从未被凡士俗者所占有。你悟性高,但习武毕竟时间不长,难以对其间的‘精’与‘深’有过多体会。现在有了此剑,就是希望你从‘博’处下手,去挖掘剑中十五人的心血。”

      林夕映跪下,强咬嘴唇不让自己声音哽咽,低声道,“阿林终身不忘师父教诲。”

      “好了好了。阿林,你刚才似乎有话想说,现在他们都走了,可以说了。”

      “师父,你心里也明白,孔英是举世难得的奇才,可他贪心太重,身有反骨。这种人,杀之可惜,用之可危。刘素虽也有他强处,但那只是太平时期发挥的好。真遇到急事,他没有魄力去独当一面。五位长老虽然经验丰足,忠心不改,但毕竟渐渐年老,终有不济的一日。”

      这么快吗?

      “可有证据?”

      “当然!孔英近来与罗长老同事,功劳不小。本来罗长老对他也颇为欣赏,但半月前他从罗家做客回来后便提出要娶罗小姐为妻。阿棠从小娇生惯养,生的秀丽出众,弱不禁风,怎会愿意嫁给他?她几次来找我哭,听到我不愿插手就差点割腕自尽!而孔英却似乎认定了她–谁劝都不肯让步。罗长老夹在两难中间,无奈之级,又怕惊动教主,这才托故没来。本来棠儿婚事事小,但从罗长老不敢公然拒绝孔英看来,教中就连元老都对他心存忌惮,可见这事已经不得不管。”

      柳闻听她心思细腻,心下也不无感慨。

      “阿林,我何尝不知孔英身有反骨?但你或许不明白–燃灯教可以没有武功绝顶的高手,可以没有名声地位,但不可无钱!日后你终究会知道的。。。现在我的伤痊愈后,我便要去一个比中临更远更危险的地方。我有我私人的原因,但撇开那些不提,我也不能永远守着燃灯教。。。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你说孔英的事,我也很无奈,你有时间就劝劝罗棠–毕竟这里面也不是她一个人在忍耐,在奉献。” 说完也长长一叹。

      自己去明斯已是势在必行,另一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只能暂时压下。

      林夕映首次及不赞同他的决定,坚定道,“师父,你要去肯定又是很久。这不是万全之策,更不是长远之策。” 眼见柳闻动容,不等他开口连忙接下道,“阿林已有对策,就等师父成全。”

      “原来你刚才讲的那么严重,就是在拐弯说服我采纳你的对策啊?” 柳闻笑了起来。这个林夕映,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意外。

      “是。” 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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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

      教主批完众人竹简送还。

      其中孔英求娶罗棠折子:不准。

      正在当日下午众人为教主各种决定议论纷纷时,教主灯令到,曰:

      1)刘素封为副教主,仍然协助梁长□□处教外诸事。其位虽仅次于教主,但绝非教主继承人。
      2)孔英封为灯宫管事兼内灯使,协助沈长□□处教内诸事。
      3)余下诸人凡有功者各有奖赏,由罗长老亲自赏赐。

      众人正觉教主偏心刘素,忽见送灯令人宣完令后来到孔英身旁一笑道,“孔内使,恭喜恭喜!”

      孔英尚在为罗棠一事不悦,勉强报以一笑道,“不知孔某喜从何来?”

      “教主将林姑娘许配你为妻,还亲自为她挑了嫁妆,还不快去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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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十余日,燃灯教诸人早已各回各地,柳闻伤势也日渐好转,虽仍然不时咳嗽,但肺处已不再剧痛。

      墨弃先生在中临留下的伤也养好,虽武功尽失,却毫无气妥之色,反倒更显精神。

      这日风和日丽,正值夏末,墨弃约柳闻出水邑城散步,不知不觉间已走近山脚田地。

      “义父今天心情不错?” 柳闻实在没什么话想跟老狐狸说的,但也不得不找点话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下去。

      “自然。去落彤庄的计划为父已准备完善。” 墨弃郑重发言,忽然脸色一沉,“可你还没有!”

      “不知义父所指何事?” 柳闻也很‘恭敬’的回答。

      “瞎了双眼,还问我?”

      柳闻含笑,“义父真会说笑。孩儿双眼是凝视魔剑时被毁,早已不敢奢望能重见天日。”

      “倘若有法呢?”

      他心下一跳–不可能的!真儿是神医尚且束手无策,这老狐狸从无医救人之心,哪里会有什么办法?

      “孩儿自然愿意复明。”

      “你心里不信是吗?为父虽然不懂医道,也从未行医,但幼时曾逢异人,学得一种换眼之法。”

      换眼?“难道是剜眼睛换到另一人身上?” 这真是闻所未闻。。。

      “正是。”

      柳闻强行忍下厌恶感,平静道,“义父怎不早说?水邑城内牢中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

      “哼!你忘了眼光乃人身灵气根源?前途有多少千辛万苦,要应付多少厉害角色,启是一对囚犯眼睛可以做到的?”

      “嗯。”

      “想要有灵气的眼睛,武林中也是少之又少,何况时间紧迫,一时也取不到。你手下的人自然不凡,但你是不会取他们眼睛的。为父为此事忧烦多日,现在终于觅到一人。”

      柳闻淡淡道,“义父既已找到此人,为何还不尽快动手?”

      “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若想换眼成功,必须有双方全力配合,强行剜目是万万不可的。那个人就住在前面村外,我手下人已试用各种方式说服,但仍然无效。现在我带你去那里,你可要先想清楚,必要时不择手段的下功夫。。。毕竟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柳闻不置可否,过了半响方道,“是什么人?”

      “她叫凤蕊。”

      这下可更让他哭笑不得,接着又是毛骨悚然–难道老狐狸真要自己换上一个女人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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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平县凤家。

      凤蕊今年二十四岁,有三个弟弟。一个耳聋有疯病,一个驼背还双手各有六根手指。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脚跛也是瞎子。附近人都说姓凤的肯定是前辈子罪大恶极,造孽过多,才有这一代的残疾不幸。

      可偏偏又有凤蕊这个聪明女孩儿。

      父母虽早亡,但她凭着算命的天赋,一手带大三个弟弟。只是她容貌奇丑,又无家产嫁妆,因此至今无人愿娶。

      但她还生有一副充满智慧傲世的灵目。最奇怪的却是,她也是瞎子。若非听她亲口承认,没有人能从她眼光中察觉到。

      墨弃先生天生迷信,近闻她算命甚准,便登门求见。结果是,命没有算,却暗暗相中她那双眼睛。

      “什么?她也是瞎子?” 柳闻一路上耐心听他讲了有关凤蕊的一些事,此刻却有被耍的感受,语气中透出疑惑。

      墨弃忽然露出十分向往的神情道,“那正是要点!老夫看到她不似盲眼之人,又仔细观察她那双胞胎瞎子弟弟,可以断定:他们是传说中的‘龙凤调换眼’! 这种情况只可能发生在龙凤胎身上,而纵然找到一万对龙凤胎,也未必有一例‘调换眼’!据说在娘胎里,男胎长了女胎的眼睛,女胎却长了男胎的眼睛。只因男子生性属阳,女子生性属阴,孩子出世后便看不见,倒非眼睛先天有损,而是性别错异。”

      柳闻越听越奇,如果此事属实,那凤蕊的眼睛换到一个男人身上便会复明。

      这时两人已至凤家前门,墨弃自行滑动轮椅上前,咚咚咚三声叩门。

      凤蕊驼背弟弟凤四开门一缝,一见是他惊呼一声拔腿就跑,连门都忘了关闭,大叫道,“姐!不好了!姐!那个老家伙有找上门了!” 岂知才跑出几步,脚下一绊,已被墨弃轮椅中发出的铁链绕住。。。

      柳闻突然抢上一步将铁链一抖解开,沉声道,“义父,这里就交给孩儿吧。你带着手下兄弟在镇外等我。”

      墨弃撤回铁链上下打量着他,半晌笑道,“好啊,不过你记住-你的前途是明是暗,尽在此一举。”

      “是。” 柳闻不再理会他,轻轻拍了拍凤四肩膀,语声轻缓道,“请转告令姐,就说柳闻来访。”

      凤四惊魂未定,战战兢兢跑进里屋,颤声道,“姐啊,门外又有个年轻人,名字叫。。。叫。。。叫。。。” 虽隔片刻,已经记不住他名字。

      “嘻嘻!嘻嘻!相亲的一来,四弟脑袋变白– ”

      “三弟住口!” 凤蕊双胞胎弟弟凤二喝道,转过头又问凤四道,“四弟,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来干什么的?”

      “不用问了。” 凤蕊放下手中正在给凤三补的裤子,“现在来的,还能有谁?” 心下一横,淡淡道,“四弟,带他进来。”

      柳闻进来,才开口道,“在下柳闻,见过凤- ”

      “你就是想要我眼睛的那个人。” 凤蕊截过他的话,平静的声音仿佛在讲一件与她毫无牵连的事。

      柳闻也没想到她一个年轻姑娘说话这般直接,一时也不知该怎样接口。

      “你是有备而来的吗?那好,我替你把要说的先说了吧!你义父要给我一千两黄金,可我家虽然不富,却还不需要钱。他这么做,也太小看我凤蕊了!我若养不起一家人,宁可自尽,也不会求人。还有,我是算命的,看人从来很准–你义父绝非善类,失信对他不算什么。至于威胁,我更是不怕!当年我父母就是被官府折磨三天三夜才死的–生在乱世,受折磨算什么!我姐弟们相依为命,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你们杀了我,他们也不会独活;你们害死他们任何一个人,我也不会独活。。。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害怕的?你们或许会奇怪-我一个瞎子,本来也看不见为什么还舍不得这双眼睛?那是因为这双眼睛无论好坏,都是父母给的!他们虽然是最平凡的人,但一生从未对邪恶低头,宁死不屈!我凤蕊一条命不足为道,但也绝不会帮助你们这群心术不正的人!你义父心怀不轨,一生必然害人无数,我若再助他伤害无辜,死后也无颜见我父母。你们若稍有良知,又怎能开口跟我一个弱女子索要眼睛?如此无耻的人,我凤蕊碰到才是我一生的不幸!”

      她义正严词的一番话说完,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触动心中痛处。

      柳闻苦笑,“姑娘说我义父种种,暂且不提。在下此番跨进姑娘门中,心中确实有愧,但姑娘既然心意早定,在下怎会再相迫?在下虽是随义父前来,但多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姑娘是什么人,并无相害之意。”

      凤蕊不为所动,眉毛一竖道,“你们父子早串通好了,一个演恶人,一个演好人。。。可我凤蕊看人素来用心不用眼,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柳闻听她这么说,反而释怀,淡淡道,“凤姑娘,你一生足不出户,怎能凭片面之缘断言天下事?若论一生的不幸,在下自问绝不逊于姑娘。姑娘口口声声说不怕死,难道世上万事真的就是靠‘死’解决的?人人遇到困难挫折就选择去‘死,’任那些‘无辜’不断受尽折磨煎熬,就是好人?就是英雄?就无愧于心?你若以为在下会对你的轻生态度钦佩,敬畏,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恐怕也要让你失望了。”

      凤蕊一生中只有数说指点他人的时候,几时被人如此数落过,不禁又气又委屈,片刻后又陷入沉思。

      “你– ”

      凤四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姐,他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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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外。

      墨弃先生沉着老狐狸脸道,“说不动她?”

      柳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不必再逗留。。。我想,她自己会来找上门的。”

      她或许舍不得眼睛,但那也是人之常情。女子谁不爱美–一个全身只有一处好看的人,又怎会轻易舍弃?

      但以她倔强的性格,被自己说过,心中一定不甘,肯定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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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楚平县。二更。

      凤蕊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梦。数日来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缓缓摸出枕下准备好的匕首–一旦有变,立刻自尽。

      这个动作自己已练过上百遍,这时仍然把匕首移到颈边,冰凉寒气隐隐透入肌肤。

      忽然手腕一麻,匕首拿不稳落下,却未着地已被另一只手接住。。。

      “凤姑娘,别犯傻了。。。快起来,我带你走。” 说话的人把她从床上扶起,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你是谁?” 凤蕊惊道。

      “现在不是说话时候!那天来你这儿的老怪物你还记得吧?现在他正率领很多人来你这里的路上,等他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凤蕊头一昂道,“我不走!我就不信这天下一点天理都没有!他要杀要剐,让他来吧!”

      “你真傻!他要捉你一个还需要带这么多人吗?看情形,他是要与整个县上人命来要挟你。。。你明白吗?我师父让我先来,他随后就到。。。你还不快动身?”

      “你师父?我认识他吗?”

      “他姓柳。我叫林夕映。” 原来她虽然新婚,但也正因此柳闻料到不会引起墨弃先生注意,故派她前来。

      凤蕊忽然笑了,“是他?林姐姐,你掐着我手好痛。。。放开我吧。。。我跟你走,去见你师父。”

      林夕映拉着她出门,岂知才跨出门,凤蕊立即大喊,“你们快出来!有恶人要来这- ” 余下话还未说出,哑穴已被林夕映点了。林夕映出手虽快,但凤蕊的喊叫还是惊动了县上熟睡的人,这下各个手执菜刀棍子,一涌而出。

      原来乱世百姓,无不自危,唯恐官府强盗加害,因此每家必然备好兵器,一听到什么动静便冲出,准备迎敌。

      林夕映见无数火把亮起向己方而来,正欲托凤蕊跃到屋顶展开轻功而去,忽然前后左右飞来六枚铁镖,拦住去路。

      她迅速将凤蕊推进马车,侧身躲过铁镖,乘机从怀里摸出铜珠,与‘天女飞舞’手法发出,只听扑通扑通两声,两人倒下。她暗自遗憾 –自己新练手法毕竟不熟,不然适才已可击倒四人。

      这四人便是墨弃先生派来县上监视凤蕊的,这时余下二人情知遇到劲敌,不敢怠慢,一边呐喊惊动县人,一边抽出独门兵器向林夕映身上砍去。林夕映近日武功打进,虽不惧此二人,但被缠住,一时也无法脱身。

      三十余招转眼即过,耳边忽然响起马蹄声;林夕映暗暗着急 –既然墨弃先生到了,悄悄脱身已无甚希望。

      一阵低哑之音缓缓传来,几乎刺入每个人的心窝。

      “凤姑娘,楚平县已被包围。先生让我转告:从现在算起,半个时辰你若不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葬身火海!”

      传音才渐渐散去,林夕映身边二人扑通扑通倒下,眼前已然多了个白衣人。

      “师父。”

      柳闻没听到车内凤蕊出声,淡然道,“阿林,解开她穴道。”

      林夕映应声解开凤蕊穴道,只听柳闻古井无波的声音问道,“凤姑娘,刚才的话你听到了。现在你如果愿走,在下仍然可保你无恙,但也只限于你一人。你若不愿走,下场也会与这县中每人一样。”

      凤蕊挣扎着下车,心想事到如今你还在假仁假义。

      这时县中百姓已纷纷举着火把将她三人围在一个大圈子里,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见凤蕊凄然一笑道,“算我认栽了。。。我既不想逃,也不想死。柳公子,你不就是想要我眼睛吗?那也容易。”

      林夕映气道,“凤姑娘,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闲情开条件,谈交易?” 心想自己虽也是女子,但还是看不透此女的心。

      凤蕊正色道,“有何不可?我一生下来就看不见,也确实不需要眼睛。但是林姑娘,你一定是个美人儿吧?你岁数听起来比我小,但一定已经有婆家,有夫婿了吧?”

      林夕映不答,显然是默认。自己那个夫婿,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开口承认的。

      凤蕊向她点点头道,“可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四了。二十四岁,还没人肯要 –即使有人肯要,我还未必看得上。现在很简单:柳公子,你只需答允娶我为妾,我立刻奉上双眼。我这个人虽然无才无貌,但也通情达理,决不会要求扶正,更不会争风吃醋,图也只是图个名分。”

      她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讶万分。有人为凤蕊叹息。有人以为她也像弟弟一样疯了。有人更为她感到不值。

      “不可能。” 柳闻想也没想就回答。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只需先答允下来,以后尽可反悔。这本是一件怎么看都对自己有利的美事。

      可是墨弃有一句话是说对了:你的前途是明是暗,尽在此一举。

      前途的明暗,最需要的不是眼睛,而是自信。而倘若自己为了一双眼睛欺骗了这个姑娘,日后与她的眼睛看人处事,还能有什么自信?

      到时纵然多看什么一眼,眼中也会流露出犯罪感。

      “你是嫌我太丑?家境配不上?还是怕我食言?” 凤蕊咄咄逼人,显然不肯轻易罢休。

      柳闻和气道,“都不是。只是在下早已胸中无心。。。无心去爱,无心可给。姑娘用有魂有体的眼睛换取一个空虚的东西,实在不值。在下虽不怜悯姑娘,但你我毕竟萍水相逢,纵然要做交易也该公平。”

      他看不见凤蕊的表情,但站的稍近的人都依稀见到她眼眶一红,随即与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居然不先应允?为什么我试探你。。。你居然过了?” 原来她刚才说的一切条件,只不过在试探。他若随口应允,她便会选择与全县人一齐去死。

      众人只见她站直身子后傲然向人群中走过来。。。

      林夕映一把拉住她,“凤姑娘,你要去哪里?”

      凤蕊猛地甩开她,淡淡道,“我凤蕊言而有信–刚才只是试探,但承诺之事岂能出尔反尔。。。”

      柳闻大吃一惊,“你要- ”

      “谁都不许拦我!” 凤蕊大喝一声,脚下去继续前走,左右人皆牵之不住。

      柳闻还待再留她,却感到林夕映伸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去追凤蕊。

      他又猛烈的咳嗽起来,向林夕映道,“以后,你替我照顾凤姑娘家人。”

      林夕映垂泪点头,“我会的。。。我会把他们都当作自己的家人,自己最亲的人。”

      凤蕊在前面听到二人对话,始终没有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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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楚平县外。

      柳闻林夕映站在一座新立起的无名‘刚烈碑’前默默无语。

      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前面的路,是通向明斯的。

      后面。。。早已无路可行。

      太阳刺眼的感觉,似乎比以往都要强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前途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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