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缘本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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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丹元年–在中临人心中，这是自从开国后未见的混乱。
先王驾崩。无子嗣。曜国犯境。王叔柏央篡位。
先王妃陈氏败曜军，返都，擒王叔，凭先王遗诏掌管朝政。称后，改年号，赦天下。
新王后移驾石玉天湖。王叔再次占临天，自封为王。
王后败柏央于天湖城下，重返临天，擒柏央，诛其一党。
近日王后率百官登台祭天，并邀百姓观礼。
这位新王后–入宫前曾是中临名医，年少美丽，善良谦和，深得人心。
自从她进宫后便少有与百姓相处。
数月前在先王葬礼见到她楚楚可怜的身影披着丧服跟着棺材步行。数日前又远远见她身着繁重王袍，登高台祭天神。
可是现在他们居然又意外的看到她快马加鞭的从临天城繁华的街上狂奔而过。她身后跟着的依稀是御林军总管冀北和副总管夏吴。他们纷纷在猜–那两个穿着与众不同的应该是曜国世子与公主。
王后与薄纱遮脸，但下面的绝美面容依然可辨，却难见其表情。余人皆是神色凝重，甚至透着几分不安。
“借道！借道！” 临天太守烈南从城门方来迎接，脸色甚是难看，仿佛刚经历了一番激斗。
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尊贵的王后与几位重官，匆匆忙忙居然为了一个无人认识的人。
这个人是个瞎子。他还是那场不久前数千人一起处斩的主使人。那天流的血，是中临自开国以来数百年来最惨的一次。而他的义父，前一日才像朝廷侵犯被押出京城。
可这两日下来，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找他。
小镇外。
一位曾经潇洒的人呆呆的站着。
这算是迎接王后驾临吗？
前面灰尘扬起，马蹄声渐渐逼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数十双怨恨鄙视的眼光，恨不能立刻将他撕成千万碎片。
不知为何，他忽然幻想到另一双曾经明亮的凤目。奇怪的是，他可以肯定-如果这双眼睛在此，肯定不会带半点怨恨。对一个这么多人该恨的人来说，眼中竟然罕见任何恨，怨，怒，毒，邪，真是奇迹。
祺微踏上一步，微微躬身，淡淡道，“明斯人祺微，代已故家兄，问候各位。” 作为中临人，他本该自称‘罪臣，’接着跪下求饶。可作为明斯人，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神情间虽早无昔日潇洒，却也淡定从容，言语间不卑不亢。
陈慧若无需回头也可感到身后人痛恨的眼光，正射向前方。可她还是下马，来到祺微身前，两人目光终于相对。
“祺微，我相信此非你真心。你的‘家兄，’就是先生吗？他死了，我为你感到遗憾 –来到中临前我就体会到没有亲人的感受，现在你的心情想必也是如此。可是现下想来-我比你幸运。就算我命不长久，但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记挂我的人。先生一生本该无牵无挂，但他一定最关心你，所以他虽然死了，我想他并不后悔。现在他走了，留下你孤独一人，对你是残忍的。当年我没有亲人的时候是你照顾我，如今我也会同样相待。至于旁人，我无法勉强他们心里对你怎样，但现下中临面临多事之秋，他们也不会把心放在你身上太久的。只要你心有诚意，总会得到谅解的。”
她一番话清爽道出，心下也不知不觉间释放了不少。身子虽然仍然感到虚弱无力，但心中却甚是平静。
祺微听她句句诚恳，美目停留在自己脸上毫不动摇，忽然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羞愧，低头不语。可是转念又想–她并不恨自己，或许因为她也从未爱过自己。
只有夹着爱的恨，才是发自内心。
陈慧若向身后众人一招手，“祺微，请带路。” 她自始自终不提柳闻名字，倒不是害羞，只不过每当念着他名字，平静无波的心便会猛烈的跳，情绪也会变得难以控制。
祺微默默领着众人来到农屋外，自己却不愿一同进去，独自站在门外，眼睁睁见他们一起挤进小小屋内。
突然想到剑先生遗体还在屋内，也不知是否会遭惊动，顷刻间背上冷汗直冒。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看到远处一群人在镇上走动，似乎不是中临人。其中数人还抬着一个残废人，也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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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闻自从受伤后便迟迟未治，当日祺微也只是给他草草用烂布敷上伤口，勉强止住流血。这时见祺微久去不回，心下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伤势发作，竟然昏昏睡去。
中临众人唯有成晋可稍微理解他性子，但此番他留守临天城，并未同来。而启凡在进屋前轻轻拉了拉陈慧若衣袖道，“殿下，我们是否也– ”
陈慧若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乐玥早已迫不及待，跟着性子最急的冀北首先冲到柳闻床边，却见他毫无反应，浑身是血，不禁大急道，“王后姐姐，怎么办？”
陈慧若也有几分无奈–自己内力正在散去过程，无法输入他体内，唯有用药。
她先是让人抬来一桶水，却听乐玥惊道，“水啊？难道要用冷水把他浇醒？”
夏吴才出去寻水，启凡向冀北乐玥使个眼色道，“殿下是神医，要水自然有她的用处。我们还是出去看看那个人在不在–他们把中临害得这么惨，可莫让他乘机逃走。”
乐玥还不明他在讲什么，冀北这次反应倒快，当下两人催着乐玥出门，留下陈慧若一人在内。
只见祺微果然未走，独自坐在门前，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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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昏迷中柳闻感到胸前一阵阵冰冷，忍不住用手去摸，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不把伤口洗干净，是无法上药的。”
听到这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变得如此关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真儿，你既是王后，这种事就不必亲手做了。”
她轻轻一叹，“在天湖城那晚我忽然昏迷不醒，你为何不叫旁人把我抬上马车，再由他们赶车到临天城？” 当时情形，她是后来听启凡乐玥提到一些。
“不一样的–当时你是危及性命，我只是伤到肺叶。”
她心下又是无比难过–伤到肺叶又没有立刻医治，日后终身会落下咳嗽症状。
神间忽然感到他双手慢慢摸到自己脸上，才想到他双目已盲。。。而自己的泪珠也自然落下。
“不要哭。你自己说过，你是陈丰的女儿-陈丰的女儿应该笑，笑得美，让天下人都忘记一切凡世痛苦。”
她突然丢下手中的湿布，整个人都靠到他胸口另一边，失声哭道，“为什么我从小就不能哭？娘是这么说的，现在你也这么说！” 这下情绪激动，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头痛难挡。
柳闻搂着她，无言可对。
都是为了你好–才不让你哭，不然就像现在。。。太过伤身。
只听她哽咽道，“活着的人都可以哭，为什么我不能？难道我活着也是不该？还是命运就注定我要带给众人不幸？”
柳闻心中万般怜惜，唯有捧起她脸朝她双眼吻下，口中尝尽她泪水咸苦。
“真儿，从前有个小姑娘曾经告诉我：看破生死和轻生是两回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她的点点滴滴，都深深地印在我心里。若说死，我早该死一千遍一万遍–但我还是不愿放弃。。。是因不愿轻生还是因为我好想好想再见到那个姑娘一面，我也分不清楚。” 让她抱着自己，喃喃道，“什么‘命运就注定我要带给众人不幸’？此事从何说起？”
陈慧若颤声道，“从娘的师父说起。就连娘都相信师父的话。。。闻哥哥，你也知道的。”
柳闻笑得十分苦涩，“是你表姐告诉你的。”
“是。那时我还小，不明白表姐为何在你来建始山庄后对我态度突然变了-我真的惊讶又不解–只觉得她不可理喻。可是- ” 抬头盯着他，“她也是可怜人。她只是不愿失去心中所爱的人。。。她失去得太多，得到的太少，所以对你离开感到万般不舍，远非我当时可比。现在。。。现在。。。如果有人要让你离开我，我想。。。我也会。。。舍不得。”
本来是想安慰她的，但一听到‘不愿失去心中所爱的人，’自己也忍不住眼内湿湿的，咳嗽几下才勉强压下哭的欲望。
王休虽与两人相处时日无几，但所留下的痕迹却是一直抹不去忘不了的。
她也曾告诉他–陈慧若给他服下的‘无心九魂丹’只是半颗。因为制造灵丹的药材在她母亲手中，而她才用了一半来练成那半颗灵丹。
在王宫内，他不是没有问过陈慧若此事。她肯定的回答-灵丹确实只有半颗，但我娘绝对没有更多的药材，更没有药材剩下未用。
她还斩钉截铁的说，“闻哥哥，你是我娘最得意的弟子。在你身上，她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希望。如果你怀疑她，就是怀疑我。有关她的往事，她很少提及，但她从不对我说谎，也不对我爹说谎，所以你不能怀疑她。”
想着想着，陈慧若已止住泪水，重新为他把伤口洗干净。她纤纤素手及轻的抚过那道剑痕，似乎希望能把他的痛楚减轻。
可是只能把自己的痛楚加重。
生离死别，只是迟早的，又何必讲究谁更痛。
“天幸剑偏了半寸，不然伤及到心，那才是- ”
他笑了，手指触到她脖子上的‘心锁，’轻轻抚摸。
“我的心在你身上，很安全。”
一片悲伤中的她却笑了，任他从‘心锁’吻上颈边每一寸肌肤，又吻上嘴唇，眉毛，眼睛。。。
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虽轻，却急促，可见来者必有要事。
“近来。”
成晋也顾不上礼仪，用力推开门，大步跨进，盯着陈慧若，神色凝重。
“殿下，明斯暗中遣使入境，如今已达临天。” 言下之意，便是要陈慧若立刻动身回京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大事。
眼见柳陈二人都不作声，忍不住道，“殿下，明斯从来目中无人，极少有派使出使他国，如今事不宜迟，还请殿下立即动身。柳公子有伤，臣亲自负责把他随后送到。”
陈慧若还未答，柳闻突然开口道，“不可。我现在最忌乱动 –伤重下再跋涉，更是难愈。反正这里离临天还不算远，只有让你们多跑几趟来见我。” 又转向陈慧若，柔声道，“真儿，太尉所虑在理，快去吧。”
成晋首次听他还赞成自己的话，几乎不敢相信的瞪了他一眼。
“发生了什么事？” 启凡乐玥闻声也跟了进来，一听成晋道有明斯使者来到，也立即变色。
“或许与我们曜国有关的。。。我们是邻国，难道父王遭遇了不测？王后，请允许我们与你同行。” 启凡虽对自己那个胆小怕死的父王十分看不起，但毕竟骨肉情深，绝不肯放过任何可能涉及他的事。
乐玥也咬定了要去，但还是忍不住道，“我们都走了，谁来照顾柳公子？”
柳闻现在连在床上翻个身都会牵动伤口剧痛，唯有懒懒应道，“留下几个随从就够了。还有祺微 –他好不容易被真儿说动，不能让他再见明斯人。冀北，你和真儿世子公主先行一步。成晋，你陪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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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微一直坐在门外，眼见他们出出进进，也不知为了何事。
待见陈慧若出来，连忙迎上道，“家兄的遗体– ”
陈慧若同情的望了他一眼，“让四个人陪你去镇上买棺材好好把先生安葬。”
只是短短几个字，说完了又翻身上马，顷刻间白影消失于视线中。
可他还是多么希望能再与她如从前那般有说有笑，无话不谈，无事不论。那个时候柳闻不在–他曾是她唯一的依靠。
现在她如果骂他打他，甚至重重的伤他，他心里都会开心。
眼看四人按她吩咐走过来，他不再多言，快步入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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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成晋来回走动，显然心下烦躁不安，恨不能立刻飞回临天城。
“这么冲动，还谈什么面对明斯使。” 柳闻躺着不能动，口气却半点不软。
“柳公子，你知道他为何而来？有良策吗？”
“其实，有使来对中临是好事。他们虽在边境，但若欲进攻，早已发兵，不会派人亲自来临天。”
成晋实在难以相信会是他说的‘好事，’正要辩论，却听他在剧烈咳嗽下坚持道，“你让我说完。。。后你就走。”
“我是从秋地来的。秋朝兵力胜中临百倍，尚且不敢与明斯交锋，中临就不必想了。现在他们的铁骑只要不踏过边境，便是好事。既然如此，你记住 –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中临都必须立即应允！”
“不可能！” 成晋脱口而出，“这番话，为何不当着殿下直说？因为你也知道–殿下是不会答允的！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中临人人都是！” 心想倘若明斯提出让中临送民为奴之类的要求，怎能答允？
柳闻心中何尝不苦，“乱世何时了？成晋，你难道没有读夷宁边关送来的奏报？明斯铁骑踏平的地方–往往不留一人活口。你想逞英雄，可英雄是要后代来赞颂的–你的后代已经被你推向绝路，做英雄还有什么意义？与其做乱世英雄去死，还不如让乱世在你手中结束。”
与其做乱世英雄去死，还不如让乱世在你手中结束。
成晋浑身一震，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眼前的人。
柳闻感到精神渐渐难支，稍微摆动右手，示意让靠近自己。
成晋深深吸了口气，将耳朵对在他唇边–听他微弱又坚强的声音再次改变江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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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醒来，已是半夜，成晋早已离去。
这时门外四人进来抬走剑先生尸体，祺微自然也跟着进来，指挥他们怎样怎样。他不时凝望着柳闻，一付难以理解的神情写在脸上。
柳闻本躺在床上静听他们忙碌，突然翻过身来道，“这四个人，是陪你去买棺材的四个人吗？”
祺微的身子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来看着他，语声低哑，“你何苦非问？” 心下也有五分骇然–这个人双目失明，重伤不起，昏昏沉沉，而居然能察觉到此刻自己身旁四人并非原先四人。
“我这个人就这样–不喜欢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的。” 祺微语中带刺，虽不甘向他透漏更多，却还是坐到他床边，冷冷道，“你对陈姑娘说了什么？”
柳闻失笑，“你在门外，没有听到？”
祺微脸色难看，“你当我是那种人？”
“没有。只是我才睡了一会儿这屋里的人全换了，难免好奇。” 他说的轻松，心下却料定原先陈慧若派给他的那些‘随从’已经身首异处。
“是吗？” 祺微仔细的观察他表情，“我虽然不知你对她说了什么，但她出来时面带泪痕，神色间百般不舍。。。”
“如何？”
“你还记得你提出的交易吗？还有你的承诺？”
一提到交易，柳闻也不再笑，淡淡道，“自然。”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相信你真的会离开陈姑娘？”
柳闻一听，心下也发苦。自己原本也不是对他承诺什么，只是留下来只能加快陈慧若散功过程，还要天天见她若无其事的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
离开，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剑先生临终前留下的那一线希望。
这时剑先生尸体已在棺材里安置妥善，祺微心痛的长长望了这世上自己最后的亲人，终于含泪亲自盖上棺材。
“请进。” 柳闻听到他对着门外低低唤道。
祺微身旁这些人一直不出声，半夜三更却不断鬼鬼祟祟进进出出，也不知为了什么。正思索间，已感到周身穴道被点，出手者下手干净利落，显然功力不弱。
“公子真是守信人，只是老夫素来不欠人情，今日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义父？那个老狐狸？怎么会在这里？祺微居然认识他？
原来墨弃先生来中临生乱一事，陈慧若曾吩咐众人暂时不可告诉柳闻，以免他内疚担心，牵动伤势。他不知墨弃武功已废，轮椅被毁，因此需要人抬。
“那个孩子是我故人之徒，请先生把他留下。” 祺微指的自然是剑童。
“一言为定。”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柳闻听到，已可断定两人也是初识，并无熟人的默契。而适才点了自己穴道的人手法路子却让自己有熟悉感，肯定是墨弃的某一名手下，自己多半以前也见过。
墨弃既已到，祺微心下稍安，任由墨弃手下去搜柳闻全身。眼见除了那柄铁剑别无要物后又把他用绳子牢牢绑成一团，摇头叹道，“柳闻，你杀我哥哥，我却没有杀你，你应该满足了。你既然答允了我要走，我也不过在帮你履行承诺。早走晚走，本也没有太大分别–但你若不早走，我怕你越来越舍不得这里。。。你若对我失信，等你伤势稍好，我可奈何不了你。”
走？现在就走？可是自己绝对没有做好准备–难道连半句道别的话都不能再跟真儿说了吗？此番一别，也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能再逢。。。生离死别，就是这么被人偷偷押走的吗？而她呢？她会怎样面对自己的这下不告而去？是痛恨被骗，还是带着哀伤的眼光默默承受？
难道两个人的缘份竟会在经历了这么多艰苦后还是如此浅薄？
无奈的浅薄。一闪即逝的浅薄。让人绝望的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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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的阳光出现，消退，灿烂，耀眼。可当它不在时，是否留下曾经存在过的一丝痕迹？曾经的明亮，又到何处去寻觅？
千山万水，眨眼既如过眼烟云。
多少秘密，尽在不言中。
他坐在车里未曾踏出半步，也未有任何挣扎，就这么度过半月。身上的内伤被上了药，也渐渐有好转的迹象。
半月下来，只有夜深人稀时会有人掀开车帘。
而如今，车忽然停下。
双目虽然不能视物，但阳光照到脸上的那丝丝暖意还是能感受到。可随即几根阴冷的手指又拂过胳膊，似乎在驱赶那仅存的暖意。
“身上是否好些？” 多么关怀的话，从那张口中道出，却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柳闻并不以为奇，不冷不热回答，“有劳义父关怀，其实这本是孩儿该问义父的。” 语中带刺，显然在讽刺墨弃自己也在养伤。
“是啊。。。是啊。。。” 突然指向前方，“孩儿可见到前面城池，可知是何处？” 此话一出，身旁的人都感意外–问一个瞎子看不看得见，难道是在浪费口舌？
“水邑。”
秋国近在眼前，几可触摸，但未带来亲切。
“我儿重归故土，难道毫无感受？”
柳闻勉强笑笑，“义父不惜一切，非要孩儿返回，如今也应如愿了。只是这愿望究竟是什么，孩儿愚钝，无法参透。”
墨弃眸中寒光一闪即逝，顷刻又回到以往的深藏不露，向手下人打了个手势，“你们先进城。”
“孩儿伤势尚未完全康复，问这个是否早了？”
“不早。” 这一次柳闻回答的很干脆，随即又微微一笑，“完全康复，我想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们给他涂的金疮药里至少下了十多种不同慢性毒药。
“那也不一定。” 墨弃也顺着他的口气回答。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他当年服了半颗‘无心九魂丹，’早已百毒不侵，吃了毒药最多只能让他昏迷无力一阵，绝不会有什么过深的伤害。当然此刻他最不能做的就是反抗，否则他们稍微一试，便可发现下毒无效。
离开中临的他带着太多失意孤寂，此刻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肃然道，“义父，当年孩儿初走江湖，漂泊无依，全凭义父伸手相助，方有孩儿的今日，燃灯教的今日。如今义父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孩儿也愿为义父分忧。”
墨弃双目眯起，过了半响后‘慈祥’的牵起他手，“闻儿，义父老了，又身有残疾，想为国为家做点什么，都越来越难。当今天下甚乱，其中罪魁祸首，当推外寇。”
柳闻心下冷笑–说了这么多，总算说到要点了。
“义父所言甚是，边境不得安宁，却是国家大患。”
“而外寇中最为猖狂的，首推西方明斯–他们铁骑所向无敌，却又一直保持神秘，使外人无法接近。多年来朝廷何止一次欲探知明斯内幕消息，却从未成功。有如此可怕的敌人虎视眈眈，常令我等寝食难安。”
“听义父口气，莫非寻到什么头绪？”
“聪明。找了半辈子，总算让我得到了一点线索，这才马不停蹄的来找孩儿商议。”
“何处？”
“落彤山庄。”
自己在江湖闯荡多年，却未曾听过这个庄名。不过老狐狸多年经营才发现这点线索，旁人自然也不会知道。
“如何？”
“落彤山庄位于西萨州，地点偏僻，可说是庄主白沛然养老之处。只是这白沛然家中无巨财，既非文人亦非武人，年方过四旬，居然有如此庄子，实在古怪。他这个庄园面对颐湖，背靠奎山，左倚大草原，右侧通往边境各处要城之路，又不是家传之地，终于惹我疑心。多年的观察，让我有八分肯定他早年为明斯做过密探甚至卧底，方能在中年时有如此待遇。”
柳闻一听便知，“义父要我去摸白沛然的底？” 心下暗暗吃惊，因为从墨弃的语气中听得出–就算自己真的查出白沛然如何如何传递消息给明斯，他也不会满意的。甚至。。。自己有预感，他根本意不在此。
因为对于明斯，他有一种多年隐瞒下偶尔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恨。
若不是认识剑先生，自己也不会如此肯定。
“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陪你去。”
是去监视吗？或许有。但更重要的事。。。不去心不甘。
“何时出发？” 不管老狐狸意图何在，自己也是要去明斯的，同路也好。
墨弃嘿嘿干笑几声，又恢复了狡猾多诈的面孔，“不用急 -你的内外伤尚未痊愈，进水邑后修养一段日子再说。”
柳闻情知他也需要养好伤并为此次行动做准备，正在琢磨进了水邑后他会有什么举动，却听他又和蔼的道，“闻儿，我好像记得你外婆也住在水邑城外不远。。。毕竟是骨肉亲情，我这个义父可不能总霸占着你。。。你也该去看看她，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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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墨弃提出此事，无非是把自己调开的借口，好让他妥善做他的安排。。。可不知为何，还是向墨弃借了马车车夫，直往城外少渡山去。
才出城外十里，忽听到有四人如鬼魅般来到车前。
“昆阴。”
“子乙。”
“孤暗。”
“六道。”
“见过主人。”
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心里也升起些许欣慰，亲自掀起车帘，下车将他们一一扶起。
冥客四人眼光何等锐利，一见他便知他双目已盲，还带着内外伤，个个素来木然无情的脸上都写着惭愧。
“主人，当初让我等跟随你- ” 子乙忍不住开口，道出四人的心声。
“够了。” 他淡淡将子乙打断，“我早说过–此次离去纯为私事，你们无需跟随。”
他一发话，四人虽然再不敢做声，但他还是可以感受到他们深深的自责。
心下忽然不忍，轻轻一叹，“你们奉我为主时，我就答应了要还你们自由。纵然你们深信我承诺，但也要留下命来，才能去享受那自由来到的一天。冥客不是杀手，不会草芥生命，包括自己的。记住了。” 言毕回身上车，路上并未再言。
少渡山脚下。
那里也算得上山清水秀，并无战乱，有二十多家人住着。
自己当初把她送到此处，也就是希望她能远离是非，静度余生。
山上还有座清渡寺，是四周百姓常来上香拜佛之处。方丈迦能，心性慈和，深受众人敬仰，并与自己相识。有他在附近，自己才决定将梦华安置在少渡山下，也希望她能学会修心养性。
梦华所居小屋原是孔英一手安排的，自己并未来过，也不知究竟在哪里。
将近小村，正欲找人询问，却车外听昆□□，“主人，那里似乎无人。”
柳闻微一沉吟，“不错。但不久前还有的。。。两。。。三。。。最多四个时辰前都还有人。。。你去找找。”
昆阴走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回来带着一人战战兢兢的来到车前。
柳闻也不下车露面，只听昆阴喝道，“这里的人何在？”
那人是个四十不到的汉子，连连叫苦道，“我早上天还没亮就去山上砍材，这才刚回来就不见人影。。。你问我，我问谁？”
昆阴又道，“主人，你派来服侍。。。梦华公。。。的六人也不在。”
柳闻还未开口，那汉子已经叫了起来，“原来你们认识李梦华啊。。。”
“放开他。” 说着也不见他动身，人已来到那汉子面前，柔声道，“我是她的旧识。这位大叔既然认识她，可否告诉我近来她的情况。”
那汉子连连摇头，“我不认识她。她从来不出门，就算出门也是六个人围着，从来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开始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毛病，怪怪的，谁也不理。。。但其实。。。其实。。。后来我。。。才知道。。。她很可怜的。”
柳闻听了也无动于衷，淡然道，“怎么说？”
“我。。。我老丈人龙慵。。。是我们这儿的大夫。我听他说，有一次他半夜被请去李梦华那里，到了见她正发高烧，头发掉了不少，瘦的太不像话，还不时哀叫。。。他就开了方子，正要去。。。去解释。。。解释就被她身边人打断。。。告诉他可以走了。他们根本不关心她，只问他她这样下去还能活多久。。。他老实说大概四五天。。。后来他出门前就听到他们说，‘反正只说不能让她死，再熬几天再给她吃药。。。’”
“后来呢？” 孔英一定是记着自己当时说过不能让她死的话，又猜自己对她仍然怀恨，因此吩咐这些人不必善待她。
“后来她也没死。。。但病的很多，有时候弱的走不出几步就要摔倒。。。我们都蛮同情她，可是送去的东西总是被那些人拒绝。。。也不许我们去探望她。直到三个月前。。。迦能方丈知道了。。。派来寺中僧人为她看病。。。她的病才少了。。。”
他说到这里却见柳闻向车夫道，“你留在这里。”
似乎眼前一花，他那身雪白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山上清渡寺的道上。
后面还跟着四道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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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渡寺前。
自己果然没有料错–从吵闹之声听来，整个村里的人此刻都在寺外。寺中僧人虽也会些武艺，但从无与人动手之例，唯有一边劝一边挡着欲冲进寺的村民。
柳闻悄然的到达，身子落地无声，他们居然无人发现。
可人群中却有六双眼睛，看到他时立即变色，呆在当地，不知所措。
这时寺内传来一阵阵钟声，那是召集众僧到罗汉堂之音，非大事绝不会启用。
柳闻受剑先生一剑伤及到肺尚未痊愈，此时一路展开轻功上山，已感疲劳，不愿理会人群中那六个被派来服侍梦华的人。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轻轻跃起，飘过众人头顶，轻易跨进寺内。
“施主！” 守门僧纷纷大惊，还未及移步去阻挡已被两名冥客拦住。接着只见数道灰影在人群中来回闪动，顷刻已将最冲动的十余名乡民点了穴道。余人何曾见过这般鬼魅功夫，自然安静下不少。
“各位稍安勿躁。” 子乙一句话平平道出，却含着内力，压下寺前一切外音。
他右边的六道冷冷道，“主人已到，你们还不出来？”
只听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几下，人群中六人原地趴下，头也不敢抬起来。他们虽然不认识冥客身份，但适才见到柳闻，早已魂飞魄散，此刻哪里还敢造次？
“主人饶命！” “我等罪该万死。。。” “求求你们，在主人面前替我们下人。。。”
孤暗目光素来冷漠，淡然道，“说。这里出了何事？”
哪知六人被他这么一问，齐口同声道，“我们。。。我们。。。什么都。。。都不知道。。。不知道。”
很显然，他们害怕因为知道内幕而被灭口。不过几个下人，孤暗也不再问。
两个守门僧一直在打量冥客，这时忽然提高嗓子甚是不满道，“各位施主既非出家人，那是冲着李施主来了？” 语中隐含不屑之意。
此言一出，昆阴等人虽未搭理，但寺外围着的乡民又闹起来，大声道，“你们是李梦华什么人？” “是朋友还是敌人？” “是来救她的吗？” “是不是要乘机害死她？”
昆阴四人却面无表情–不该管的事，冥客是从来没有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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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堂。
迦能方丈端坐上位，左右双侧皆是寺内辈分最高的老僧，大多都是白须飘飘，面带皱纹。
“释因，难道你就不愿替自己辩护？” 迦能方丈缓缓开口，难掩心痛不忍。释因是自己师侄。自己从小看他长大，如今四十三岁，从来都本分敦厚，在寺中名声甚好，深得长辈晚辈爱戴。
地上跪着的和尚面貌清扬，不卑不亢道，“是，弟子恳请方丈公正处罚，不可坏了寺中规矩，更不可有辱本寺清名。”
迦能闻言闭目长叹，向身旁释因师父迦光微微额首，只见释因身后两僧已举起木杖。
“本寺弟子释因犯寺规第五条，有辱我佛门清誉，如今罚受杖击二百下，废去武功，余生囚禁后院，面壁悔过。”
此言一出，寺中一片寂静间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杖击二百下？他不用内力护体，怎能挨过？不死也必成残废。。。你们这群狠心的秃驴！还要将他终生囚禁！要打，你们打我好啦！反正我命也早丢了半条，这次死也一定要死在一起！” 又哭又喊，几近疯狂。可惜她本身武功早已失去，如今被两名僧人一左一右拉住，寸步难移。
迦光弟子出事，本人心中有愧，但却越发迁怒到她身上，怒视她道，“女施主，你若再出声相扰，贫僧也唯有让他们点了你哑穴。”
梦华毫不退让，同样朝他大叫道，“都说佛门之人以慈悲为怀–他这一生救了多少人，你们却堵着外面来替他求情的人，在这里关着门干那残忍无情的杖刑，还配教训我？”
迦光脸色铁青，转过头不理她，只听行刑僧喝道，“开杖！”
释因赤着上身，默默的等那双杖落下。。。
行刑僧举杖击下，岂知才到半途忽感一道强烈的指风飘来，轻易的便将手中木杖推开。这两僧在寺内‘释’字辈武功不弱，虽不如释因，却也有二十年修行。。。可就连本寺方丈，只怕想挡下这两杖，也无法做到如此举重若轻，不着痕迹。
“这个人，应该留给我。” 堂上刚来的人淡淡开口。
众僧猝不及防，各个带着惊讶，钦佩，疑惑，不解，种种表情望着他。唯有迦能方丈见到此人，心下大震，也不知是否该起身相迎。
柳闻来到罗汉堂中心，虽目不视物，却料到众僧多半正准备向自己动武，当下也只是凤眉微抬，静候迦能方丈反应。
迦能看了梦华一眼，只见她自从见到来人，整个人如着了魔，瘫痪在地，脸上写尽绝望与悔恨，仿佛大势已去。释因已睁开双眼，看到柳闻，先是诧异，后来似乎想到什么，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堂上数百人望着迦能方丈，只见他起身合十行礼，“施主别来无恙。”
原来水邑一带多年来一直在贾家控制下，百姓颇受欺压。迦能心怀慈悲，实在看不下去，亲自去到贾府求情。结果不但求情无效，还被贾家勾结官府下到狱中，并下令封闭清渡寺，遣散众僧。后燃灯教取代贾家在南边势力，柳闻便放出曾经受贾家诬陷下狱的人，因此结识迦能。当得知清渡寺遭遇后，他还亲自出五万银子给迦能，让他能修好被贾家毁破清渡寺地方，并找回寺僧，用余银分给附近百姓。如此巨大恩惠，寺中群僧并不知晓，而迦能深知柳闻此人素来行为低调，故也从未提起。
可是他也清楚，这个取代了贾无天的年轻人就像一块双面镜。如今他家里出了这般见不得人的事，他会不会迁怒到清渡寺呢？
“好说。方丈，我是偶尔路过此地，对诸般过节并无深知，可否劳您诉说一下？”
此言一出，堂上众僧各个变色，谁都没有出声。
迦能叹了口气，情知在这个人面前是顾不了什么身份的，正欲诉说，忽见原本跪着的释因站直身子，朗声道，“施主步步进逼，我师叔胸怀宽大，不与你一般见识。但我既然还未被逐出寺，便要为师叔辩护！你想知道什么，尽可开口询问–我知无不答。” 他情急之下，适才不肯在同们甚至方丈前说的话，此刻也愿说了。
柳闻无声一笑，“你叫释因？你是想替你师叔辩护，还是另有其人？方丈的为人我略有所知，无需旁人为他说话。你还是省省力气，替自己和别人辩护吧。”
“除了释因师父迦光留下外，余人皆可回去。” 迦能方丈顾及柳闻颜面，心想他的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必了。” 柳闻柔声阻挡，“贵寺一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尚且无惧他人知晓，我又何顾忌之有？” 此话和蔼道出，堂上众人中也唯有梦华感到不寒而栗。因为他心中越是恼怒，语气便越是柔和，而接下来的结果便会越发残酷。
自从失明后，他无论身在何地都有被黑暗包围的感觉。此时此刻，自然也无法看到释因明亮如星的目光向他投来。
“三月四日前午时，午课将完，方丈师叔让释海师弟传话，让我即刻下山，为山下一位施主治病。待我来到施主家外，施主家中出来六人，先将我全身搜过，方才让我入内。当时我走近屋内，只见各处积累厚厚一层灰，并有蜘蛛蚂蚁满地满强在爬，心里甚感不忍。那位求病的女施主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气若游丝，浑身颤抖不休，不时张口欲喊，却无力出声。。。” 虽是描述往事，但显然当时情景让他震撼不已，此时道出仍然满怀悲痛。
“罪孽！” 迦光狠狠丢下一句，接着不耐烦喝道，“释因，你唠唠叨叨的没完了！还不快说-” 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暗暗点头，心想若不催一催，只怕这迂腐的释因永远说不到正题。
柳闻却不以为然，情知释因有意撩起众人对梦华的同情，以免对她为难。当下静静打断迦光道，“以我之见，他想传述的意思，已经做到。欲知过程，应问另一位当事人。”
“且慢！我还没有说完！” 释因一听柳闻开口，心下便急 –这个年轻人果然如他外婆所言：精明，果断，无情。自己本是住在寺里一辈子的老实僧人，又怎能斗得过他？
柳闻已渐渐掌握局面，哪还理会他，淡淡道，“我已经听完。烦哪位师父为她解开哑穴。”
梦华本来萎顿在一旁，待听到释因的描述，又不禁伤心落泪，此刻忽然感到罗汉堂诸人眼光向自己转来，接着哑穴又被解开。
“女施主，事已至此，老衲也深感无奈。如今也只有求你实言相告。” 迦能方丈深深一叹。
“实言吗？” 梦华不知忽然从何处来了股勇气，“实言就是我家门不幸！命运不公！ 前任丈夫皆先我而亡，儿女也皆遭杀祸。我被外孙所擒，押送至此。他不让我自杀寻死，却又派六个人天天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痛苦不堪！就在我病入膏肓，受尽煎熬时，释因来了。他不但治好了我的病，还提出我本身体质不弱，屡病多半源于心事。那时我太孤独太绝望了，就求他留下陪我说话。他是天下最善良的人，不辞劳苦的为我送饭，熬药，还天天下山来看望我。我身边六个人见他是出家人，也没有对他过多理会，但还是常常欺负他，捉弄他，侮辱他。他武功比他们六个高出了太多，可他从来没有还手，从来没有恶语相对，甚至从来没有想到保护自己。渐渐的，我习惯了他温和的声音，也渐渐离不开他。我给他讲自己的身世，他很同情，却从来都劝我放下仇恨。直到三天前他来跟我告别，说方丈知道我病已好，便不让他再来找我。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遇到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所以我直接告诉他，我爱他，不能没有他。我抱着他不放手，就是不停的哭。他本来想扶我一下，可我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他并没有推开我，却也没有抱我。就在那时，我身边的六人闯进，身后还跟着他寺中的人，硬是把他押走。他虽然一直未说半字，但我看到他一直在看我。我边哭边追着他们出门，惊动了整个村子里的人。他们都很喜欢释因，也都很同情我，于是在打探到释因今日被审，就拥着我来了。方丈从我身边六人处得知我是当事人，就仅让我一人进寺。。。后来的，你们都是亲眼目睹。。。现在要杀要剐，权在你们。。。我只要能再看释因几眼，死也无憾！”
她一番话说的惊天动地，而寺中群僧却都暗暗摇头，心想此女年过四旬，孙子都已成人，还如此厚颜。
迦光在同门面前羞愧无地，与袖掩面，向迦能道，“贫僧不敢再留此破戒弟子，还请师兄按寺规狠狠处罚。”
迦能师伯，也是清渡寺最老僧人，此刻也出声附和迦光。
迦能不答，心下却甚感不安。如今惩罚释因已是小事，但柳闻家中有一个勾引和尚的外婆，只怕他颜面扫地，迁怒于清渡寺，甚至为了阻止消息外传而杀人灭口。。。
“方丈。” 柳闻语声古井无波，视身旁众人如无物，“看在你我昔日交情，可否相求一事？”
“施主客气了。。。” 迦能受宠若惊，“但教老衲力所能及，无不遵从。”
柳闻向他微笑示谢，缓步来到释因身前，突然身手去摸他头部脸部，细细摸到颈边。释因虽感奇怪，但却并未动分毫，任他摸索。
自从失明后，这是第一个让他好奇的人。。。既然无法看到，唯有亲自去触摸。
“释因。” 他似乎对触摸的结果感到满意，“现在你清楚地看着我，也是看着一个凡人。这里都是不打诳语的出家人可以作证。你告诉我，愿不愿意立刻还俗，娶我外婆为妻？”
后来迦能方丈活到百岁，却至始至终认定这是他一生听到最荒唐，最大胆，最无礼，最嚣张，也最奇妙的一句话。
当时，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迦光等人惊得连怒斥都忘了。
释因举目，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我愿意。”
他一句愿意出口，而梦华却呆呆的没有反应。。。半响方不可置信的瞪着柳闻，与充满怀疑的口气大声道，“为什么？”
柳闻冷漠一笑，心想你又怎么会懂？
“并非每人都像你–把自己的不快变成旁人的痛苦。”
自己的外婆是让自己颜面扫地，但她既然从释因身上找到快乐，就应该成全他们。
忽听堂外一声喝彩，接着有人念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柳闻无需多听，身形飘动，迎上来人，欣然唤道，“无灯！” 正是当年在百鹤塔下为他埋葬父亲的无灯大师。
无灯满面笑容，“老衲云游各地，昨日到清渡寺歇脚，竟然无意间听到两句最痛快的话！”
柳闻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夸赞之词，拉上他道，“我若知你在此，就不跟这群人纠缠不清了。走！今日我请你进水邑城用饭。”
说完竟然头也不回的与无灯跨出寺门。
只留下寺内寺外僧俗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老一少迅速远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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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邑城内。酒铺。
听着他一杯一杯酒下肚，柳闻心下也不知是何味道。
“我想不到，你居然喝酒。” 这个老和尚吃完了一桌水邑城内最好厨师准备的饭菜，居然还开口问他何处有美酒。
无灯毫无醉态，从容笑道，“老衲孤然一身，无权无财，又年过半百，生在乱世。此刻若不喝几口美酒，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机会。” 接着望向他道，“不过老纳也想不到，柳施主居然不喝酒。”
“我肺上有伤未愈，喝酒不咳死才怪。”
“可以施主此刻心情，却有一醉之求。”
“你知道我此刻心情？”
无灯又为自己添上满满一杯道“失意。”
离开中临后的心情，确实被‘失意’二字形容的再准不过。
“是。” 柳闻也并不掩饰。
“那又是为何？”
“缘。” 无灯是惟恐今生与美酒无缘，而自己是怕再也见不到她。
无灯同情一叹，“柳施主可知老纳是何时开始无顾佛门酒戒？半年前老纳在一座山上迷路，三日不得饮水，饥渴难当，而就在第三日夜里，老纳看到山腰有一洞，洞旁似乎有火。于是老纳走近洞边，只见洞外坐有二人，正烤鸡饮酒。左边一人穿黑，面目枯槁，似乎比他真实岁数老了十岁，而一双眼睛却明亮灵活，又比他真实岁数小了不止十岁。” 顿了一顿又道，“右边一人穿白，面目英俊无双，举止潇洒，绝无老态。。。可他的一双温柔和蔼的目光里却写尽苍桑，比他真实年龄老了最少二十岁。”
柳闻本来一直默默听着，忽然眉头微微一跳，终于还是选择沉默。
“黑衣人看到老纳，淡淡道，‘既是过路人，共享美味佳肴吧。’老纳一看到那鸡，又看到那罐酒，哪里敢沾？正欲谢绝，那白衣人已将鸡腿酒杯递到面前。老纳虽被他诚恳所动，还是不肯伸手接过。那黑衣人见状皱眉道，‘拒绝他的人，你还是第一个。’老纳听他语气古怪，又见那白衣人一直不出声，便问黑衣人姓名。黑衣人仍然淡淡道，‘我叫高迁。’老纳这时才借着月光，看到他并无右臂。于是才想到二十多年前武林好像有个爱吹笛先生，因与人结怨，被砍去右臂。而当日救下他并与他结为至交的人。。。便是当时天下人最崇拜的剑客。。。于是老纳又不禁再看那白衣人。。。唉。。。不是早已隐退的陈丰还能是谁？老纳问他姓名，他却只是苦笑不答，最后只说，‘师父不要，那我先吃了。’接着一声不发的喝酒，吃肉。鸡肉倒也罢了，但陈丰素来不沾酒，那是天下皆知的。。。可是那时候。。。那时候。。。他喝的毫无迟疑。。。老纳简直看呆了，连饥饿都暂时忘了。”
“所以你后来就陪他们喝了。”
“正是。”
“嗯。” 柳闻听他说到师父，也不愿多言，更不会评论。
无灯突然放下酒杯，“柳施主，你的失意，比起陈施主的失意，孰轻孰重？”
柳闻虽然未沾半滴酒，却忽然感到有些醉了，懒懒应道，“差不多吧。”
无灯握住他的手，“你的失意是源于‘无缘。’可天下缘分，只给有诚意者。”
柳闻甩开他的手，“你是说，我没有陈丰的诚意，所以才会‘无缘？’”
“恰恰相反。今日的陈施主，已非昔日的陈施主。而老纳深信，他此刻缺乏的诚意，施主是有的。”
听人说自己师父缺乏诚意还是第一次，柳闻动容道，“究竟诚意是何物？”
“是心中向往，也是勇气。去改变天下的决心，并不惜任何代价，可以从一无所有开始。若有此心，缘分何愁不来？”
柳闻离座，“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若能看见自己，恐怕看不到什么诚意。”
“是吗？江湖上的燃灯教，名从何来？”
“原来你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缘本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