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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道魔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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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可怕的等待。
那种感受,可以让人疯狂。
一片叶子飘过烈南脸前,可他没有眨眼。
谁都没有。
饶是如此,城头围上来的近百人中,居然无人看出是谁先出手。
他们只看到那片尚未褪色的绿叶消失于一片黑色剑影中。
剑先生不愧是一代武道宗师,出手时恍如早与铁剑融为一体。虽然招招将对方逼进死角,但毫不贪功浮躁,内力运到铁剑剑尖,首先封死对方逃避之路。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一生虽交手不计其数,却从未真正用过那魔剑。
因为魔剑只认识一个人,那便是它最早的主人。传说那人死后灵魂长期居于剑中–只允后人视剑为师,不允有人占之为己物。
柳闻显然吃亏在双目失明,招数虽然精妙,却比平日慢了片刻,很快便让对方占了先机。这下他不得不回手自保,十招中倒有七招在防守。剑先生每一招都越来越接近己身,若非练过极先功加上《反经》,恐早为对方凌厉剑气所伤。
“不要脸!柳公子看不见还要空手决斗!将军,我们一起上,也不算占便宜!” 旁边观战的人愤愤不平,蠢蠢欲动。
“万万不可!” 烈南到底学过一些武艺,平日也多结识中临习武之人,情知此刻无论任何人出手,剑先生占了先机便可将力量转移到柳闻身上。
转眼间三百招已过,剑先生身法越转越快,看得众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而柳闻东闪西躲,行动间却越来越慢,仿佛力有不及,总是在千钧一发时恰恰躲过剑锋。
此番真正交手,柳闻却更进一步的发现剑先生招数中与苦义盟盟主赤里相同之处。心下也暗暗庆幸-剑先生的剑法显然学自魔剑,若配上苦义盟盟主的‘摩光掌,’便成天作之合,毫无破绽可寻,十招之内便取人性命。自己也难成例外。
从此便可见传说魔剑主人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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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上点燃了香烟,颇有吞云吐雾气势,百姓齐声欢呼中随着王后下跪拜天。启凡毕竟不是中临人,不好站在台上,便与散生等百官站在台阶上,正出神间,忽然回头不见乐玥。
“乐玥最喜欢凑热闹,现在这么多人,怎么独不见她?” 他悄悄问身后从曜国来的随从。
随从无奈的摇摇头,“公主说柳公子也没来,非要回宫里去把他也叫来。”
启凡跺脚,“荒唐!莫说她根本找不着人,就算找到,又凭什么能让他–唉!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找她了。” 话还没说完已经匆匆动身下台。他穿着平凡,故离开时一路下台也无人注意。台下御林军虽多,但都认识曜王子,纷纷让路。
却说中临上下皆知王后待曜王子公主甚厚,故后宫众人也从不拦阻乐玥进宫。这时她早已对中临王宫诸处颇为熟悉,也不需宫女领路,一人东窜西逛,只盼能找到柳闻。
正纳闷间,忽然远处传来几下箫声。乐玥大喜,一时也不仔细多听,顺着箫声方向跑去,心想后宫除柳闻外无第二人吹箫,不是他还能是谁?
奇怪的是那箫声飘忽无定,忽东忽西,难辨其位–乐玥跑来跑去绕了几个圈子,却总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她心中着急,终于不得不停下歇息,却又忍不住高喊道,“柳公子!柳公子!你怎么躲着不见我?还吹箫捉弄我?你快出来啊!出来啊!”
她叫得嗓子都哑了,箫声也跟着停下。才喘了口气准备再喊,忽然似乎听到一下裂木声音,连忙转身。
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截断了的箫,而她只认出那确实是柳闻的箫。
她吃惊下俯身捡起两截断箫,心里冒起不祥感。还未及多想,手中两截箫忽然脱手飞起,朝自己前心后背戳来。乐玥只感全身麻木,原来已被点穴。
她大骇下眼前只见两个木轮朝自己缓缓滚来。轮是轮椅,而椅上的人带着木制面具,仿佛整个人都伴着一股阴气而来。
“王后娘娘,墨弃失礼了。您不认得老夫,但老夫生有残疾,初来贵国,人生地不熟,唯有出此下策。”
原来墨弃先生当日擒住剑童,听他说柳闻在王宫内,而收留他的中临王后乃年轻女子。这时见乐玥年少美貌,穿着尊贵,在宫内行走自如,还闻箫声便直唤柳闻名字,便自然将她认成中临王后。
乐玥动弹不得,哑穴还被封住,无法开口,心中害怕之级。
墨弃先生并无让她出声之意,心想既然中临一国之主在自己手上,还会怕找不到一个人?柳闻既然认识此女子,迟早是会出来的。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脚步声朝殿上狂奔而来。
殿门被推开,只见来人中当先是个年轻公子,却不是柳闻。他身后还有十多名武士。那年轻公子见他手中的人,立刻大惊失色,而片刻后殿内又来了两名将军,见到殿内情况也面露急色。
墨弃先生见来人虽比自己手下人多了几倍,却毫不着急,好整以暇道,“各位就是中临文武臣吧?现在你们倘若有任何异动,就是中临千古罪人。” 说着双手移动轮椅在众人面前慢慢来回行走,只为试探。
众来人中,启凡心系妹妹安危,根本无暇多想他那句‘中临千古罪人’是什么。而后来的冀北夏吴都是武将出生,素来心不细,更是听不出‘中临千古罪人’是误将乐玥认作陈慧若。
墨弃正以为已将众人镇住,忽见那年轻人从身后武士手中抢过长矛,不要命的向自己冲来。那两个武将互望一眼,也各自拔出刀剑随后而至。随他们来的武士侍卫见首领动手,纷纷抽出佩刀向自己手下下手。
墨弃见状也感到诧异–难道他们都不要己国王后的命吗?又难道中临朝臣,个个都是如此鲁莽,不思后果?好在向自己来的三个人才出手便看出并非一流高手,自己收拾他们,应该绰绰有余。
果然十招一过,墨弃先生双脚虽然无法动弹,但凭借腰上用力,尽可推动轮椅,来去自如。而他仅凭一双肉掌,竟然稳占上风。启凡长矛在战场上发挥淋漓,但在殿上人多处却处处受约,难以尽力施展,回旋间速度慢了不少,全靠冀北夏吴刀剑为他弥补破绽,才一时不致受伤。
又过数招,墨弃先生乘冀北刀落下手腕用力过猛,忽然竖起食指点中他手腕,巧妙的将冀北整个人转过半个圈,手中的刀正好撞到攻上来夏吴的剑。这一下借力打力恰到好处,两人功力相当,兵器同时脱手,直向启凡面门飞去。
启凡待欲躲避,但刀剑来势太快,唯有用矛去挡。只听咔嚓一声,矛被砍成三截,耳边听到墨弃一声长笑,胸口被人抓住要穴,立刻狼狈萎顿在地。
墨弃擒住启凡,也不追杀冀北夏吴,反而淡淡道,“各位何苦作此困兽无谓之斗?老夫来中临只为义子柳闻,各位将他请来,岂不爽快?你们王后在此,难道各位就愿目睹她被折磨得情形吗?老夫虽不愿与你等晚辈计较,但被情势所迫,这- ” 他一番话用内力远远传出,意在震慑众人,但说到‘这’字时突然顿住。
殿上乱成一片,人来人往,几乎每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墨弃先生。
但墨弃的眼光却落到刚刚悄然进殿的少女。
少女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身着白衫,肌肤若雪,神似潭水,不见痕迹。
“你是谁?” 墨弃不禁脱口而出。
那少女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甚至对周围的情势无动于衷,仿佛殿上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原来陈慧若自从开始散功,便不爱多言语,如今更是不想与他啰嗦,毫无先兆的云袖挥动,一道白绫飞出,点向墨弃颈边。
墨弃万万未料到她一个年纪轻轻娇滴滴的姑娘居然有如此身手,吃惊下不忘低头避开攻来的白绫。岂知她变招奇快,手腕轻抖间白绫早已回旋过来击他后脑弱处。
墨弃一时轻敌,险些吃了大亏,这下不得不从轮椅下面取出多年未用的长索,同时转动轮椅上机关,顷刻间千万道寒光向陈慧若射出。
陈慧若眼见金针向自己射来,虽可用白绫去挡,但势必失去优势,灵机一动,右手白绫化成圆圈,将墨弃困在圈内,而同时展开绝顶轻功,身如闪电般后退,居然比那些暗器还快。
她退到墙边时已知金针来劲将衰,顺势袍袖一挥将金针一阵风般扫开,乘机攻向墨弃先生手下武士。武士们措不及防,纷纷狼狈闪开,而她也乘机抢到启凡乐玥身旁将两人抛给刚刚带着大批御林军进殿的成晋。
成晋眼明手快左手接过启凡右手接过乐玥,同时不忘替两人解开被封穴道。
启凡兄妹死里逃生,都与众人带着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陈慧若。殿上一时陷入沉寂,人人心里都在暗暗为刚才她几下一气呵成的动作震住,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决斗都暂时置之脑后。
冀北成晋等会武之人更是钦佩万分–他们与陈慧若相识不止一日,却从未见过她真正动过武。冀北更是两年来只见她研药医人,照顾尚凝,与祺微读书,与柳闻治国,身体娇弱,这时简直个人都变糊涂了。
墨弃斜眼看到手下己人也有不少在痴痴看着陈慧若,心下恨极,突然冷不及防开启轮椅后一道机关,喷出三道黑色毒水,顷刻间毒死数名手下与及御林军。死者全身腐烂,奇臭无比,可见毒性之猛。
陈慧若见状心下一阵疼痛-原来刚才自己不断变招攻敌,躲暗器,扫暗器,施展轻功,救启凡乐玥,内力消耗不少,牵动散功加快,尽然一时全身乏力,无法阻止墨弃先生开启轮椅上机关。
进殿前墨弃的话浮上心头 -闻哥哥什么时候会拜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义父?柳闻从不提起自己在江湖上的事或是燃灯教的事,故她竟不知他当年初出江湖,还未成气候时曾靠墨弃先生相助,甚至连那灯宫都是墨弃出银子盖的。
但无论如何,这场战自己却必须亲自解决。墨弃会来到中临生乱,是因为柳闻。而柳闻会来到中临,却是因为自己。冥冥中的天意无可改变挽回,但要做到问心无愧,就不可逃避责任。柳闻与剑先生一战势在必行,如今自己也终于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身随念动,白绫再次挥出,招招进逼,化作一道白墙,紧紧将墨弃连人带轮椅堵住。墨弃长索本比她柔绫坚韧数倍,但被白绫缠上竟然摆脱不得,又不甘弃索,只感到她一股凌厉内力自绫传来,长索立即被搅碎。陈慧若一招得手,不容他再有缓气机会,白绫圈子渐渐缩小,不断攻他下盘弱处。如此下手不留情,竟还是平生首次。尽管脸色越发苍白,心中却如同在被火烧,内力绵绵而发,数招后墨弃已是满头大汗,行动狼狈。
殿上众人突然‘啊’了一声,原来陈慧若白绫终于卷上墨弃轮椅左轮上,整个巨大重物被她嫩嫩玉手掀起狠狠砸下,立刻烂成一堆废铁废木。而墨弃从空中摔下,正好碰到面庞,木制面具被砸掉,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阴森脸孔。
一个奇丑老怪物倒在地上,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站在灯下,居然同时嘴角流下鲜血。
中临群臣见状大惊,几乎同时拔步去撑扶陈慧若,却听她从容道,“谁都不要过来。” 边说边向墨弃先生走去,淡然道,“先生,请带你手下离开中临,这里不想再看到血灾。”
墨弃受伤不轻,一双狐狸老眼狠毒的瞪着她,“中临果然有人。。。老夫本不相信天下小辈中除我义子外尚有第二个绝顶高手。。。姑娘请留下名。”
“王后!” 成晋踏前一步,“此人武艺不弱,心思歹毒,不可饶他。。。否则后悔莫及!”
陈慧若转过头来,一缕秀发飘过脸前,微微而笑,心中却痛到极点。
“他以后不会再动武了。。。” 后面的话,终于还是没说。柳闻待在场众人都有恩,现在他不在就杀了他义父,实在无法交待。
更何况他早已背负了一个弑父的不孝罪名,自己怎可再次陷他于不忠不孝?
至于后悔,自己一个无多日可活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又何必多造杀孽?
表姐,你曾说我去到哪里会给那里带来灾难,我始终不信。
忽然心头一紧,我什么时候开始和早已死去的表姐在较劲?内力慢慢散去过程中,难道真的定力大不如前?
还是从小便如此,只是自己从来未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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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内宫一番风雨才渐渐平息,押着墨弃一行人出城门的兵士却又目睹了另一番惊天动地的决斗。
成晋奉命押墨弃一行人至临天城外五十里,这时经过城门,却不见临天城太守烈南前来迎接。往日若见王城内来人,百姓便纷纷好奇来看,但此时路经城门,居然未引起任何注意。
成晋心下感叹–此战本是任何一位习武之人都不愿错过的,但自己现在有要务在身,不可耽误,唯有可惜。墨弃等人存心不良,早日逐出中临才是自己目前最要的责任。在朝中群臣与自己决定下,冀北已飞鸽传书于各地边关守将–若三日内墨弃等人不离中临国境,便与侵犯列之,凡在中临境内逢其者可先斩后奏。如今墨弃本人武功尽失,连轮椅亦被毁,全靠手下抬着,谅也不敢再惹事生非。而他手下人也大多受伤,锐气全消,当不足为患。
转眼间日已将近黄昏,城头上人人可见太阳渐渐落下。
剑先生稳占上风已久,心下却渐渐开始起疑。柳闻纵然双目已盲,但也应该不至于行动如此缓慢。自己出招甚快,每招都几乎能攻到他身上,只要中了半招,便是必死无疑。自己练武多年,下手素来不留情,剑招中更无回守或制敌而不伤敌的招式–柳闻居然肯如此冒险,真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眼见两人之间距离渐渐逼近,城上诸人都暗暗为没有兵器的柳闻担心。他处境不利,人人都可看出,偏偏又无力相助。
剑先生在旋风暴雨般的攻势间偶尔注意到对方眼睛。原本充满智慧的双眼此刻却有一种淡漠的悲凉,而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却突然写满了痛苦下的心灰–死死沉沉,蜡黄如枯木,毫无昔日光彩。
那不是失败的痛苦,而是失去的痛苦。
剑先生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浮出当年得知母亲死去时的感受。那就是失去最亲最爱人的痛苦–开始撕心裂肺,渐渐转为心灰意冷,仿佛人生已无可留恋之处。
刷!
手中铁剑已刺进柳闻胸口。
数百人齐声惊呼下,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大叫:不对!不对!这一招‘举兵南下’专取对手咽喉,再从喉咙划下至心脏。。。而现在只因自己失神,却刺进对方右胸。。。
只一瞬间,柳闻已然伸出手抓住他胸口,一股极先真气传入,配上《反经》中逆运真气之法,顷刻间已将剑先生苦练多年的魔功化尽。
这一下出其不意,乾坤倒转,烈南等人被吓得手足无措,谁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剑先生忽然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退后数步,脸色铁青,喃喃道,“难道是第十九式?”
柳闻自创灯式共有一十九招,前十二招曾在江湖露面,威震天下,为燃灯教在武林占了一席无可取代的地位。后六招‘明亮默思源缘’适才他已用过数遍–剑先生乃武学奇才,虽然首次见到灯式,但在他使用数遍后已摸准招式大致路子,又欺他双目新盲,出手无法达到平日速度,便越发胸有成竹。
可惜他还是料错了–灯式本有十九招。柳闻本一直难悟出最后一式,但在望进魔剑的第一次,他已经渐渐感到欲悟出最后一式,必须达到某种自己前所未有的心境。
这种心境必在绝境下方可体会领悟,而双目若能视物,必然造成心有旁岱,因而分心。故从陈慧若开始散功时,他便再无迟疑的直视入魔剑剑锋。
枯式。
万物凋谢,天下漆黑,心如枯木,剧痛化空。
而从陈慧若冀北成晋所诉剑先生种种行为加上自己所见,他便下了赌注 –赌剑先生也曾有一段心灰意冷,万念俱空的经历。
比武间一旦被对方枯式心念感染,必不可自拔。
这时烈难等人终于回过神来,见他右胸上插着剑,血流不止,便欲冲上。
“谁都不许过来!” 剑先生破天荒地大吼–众人虽料他已受伤,但仍惧其神威,停下脚步,个个转向柳闻,等他反应。
只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笑中却包含无限无奈,“是的。我与先生之间还没完,各位请回,莫要。。。再插手此事。”
烈南闻言骇然–这两人又没什么血海深仇,难道真要拼到最后一口气?
柳闻说完一番话便不再理他们,一步步走向剑先生,笑容不改,“先生,你不必再试了。。。我外伤虽比你重,但我所习内功属正道,初难后易,始慢后速,不会这么快就散去。而你修习内力偏向魔道,初易后难,早已被我刚刚化去。。。”
剑先生果然在试图运气冲破穴道,却屡试无效,这时听到他所言,心下更是万念俱灰。。。
柳闻站在城头上,却一直留神四周动静,这时忽然抢到剑先生身边再次揪住他胸口要穴,众目睽睽下纵身从城头跳下。。。
众人再次惊呼,纷纷跑到城墙边望下,只见他正好落到一匹马背上,朝城外荒野处狂奔而去。
留下唯有一串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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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柳闻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两人身上及马背上早已染满鲜血。
他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让剑先生开口!若他就此死去或逃走,自己最后一丝的希望也就消失了。烈南他们都不明白–剑先生一生吃尽苦头,根本不会在乎什么酷刑,而对荣华富贵更是从未动心过。。。想让他开口,只有一种可能。
耳边风声响,他已先叹道,“先生,你我此战胜负虽已分,但今生恐永难知究竟谁的武功更高一筹。”
剑先生淡漠一笑,“不错。你我虽皆为武人出生,但命中都为情势所迫,无法公平一战。论心机,你终究胜出。”
也只有他们两人心下明白–这一场战约从开始就没有公平过。剑先生送柳闻魔剑,便是存心相害,导致他失明。而柳闻将计就计,竟然主动选择失明。更重要的是,他并未如剑先生所料去修习魔剑里记载的剑法,更没有用魔剑应战。他盲后悟出枯式,武功不退反进,但在城头上做出的种种动作,无非是为了诱敌,让剑先生掉以轻心。两人各自用尽心机,斗力外斗智,从未抱有各凭武功爽快一战的意念。
剑先生坐在他前面,虽身不能动,口却能言。这时他冷冷道,“柳闻,你这是想去哪里?你想杀我,最好趁早动手。。。这般在马上狂奔,等你血流干昏去,就没有机会了。” 柳闻胸前铁剑仍未拔出,热血不断流出到他身上。
柳闻不以为然道,“先生,你到底还是不明我心。你约我决战–我初时答允,确实有几分好奇,想与你在武艺上一决高下。但后来发生了不少事,我早已对比武无心。私人健康立场上,你占了上风;政治权力立场上,我占了上风。在这种情况下,单打独斗对我是不利的。。。我最终仍然选择与你决战,只有一个原因。。。” 说到这里却没有接下,手指一颤封住剑先生哑穴。
马已停蹄。
前面是墓地–中临历代君王的陵墓。
这里素来风大,此刻柳闻手上一拉停下马,静静细听四周动静,终于下马直朝西南一方缓缓走去。
那里是第一代君王恒王,也是央熙朝逃帝康帝的陵墓-墓碑上刻有琉璃飞瓶图案,甚是精致。柳闻从碑后走近,一语不发忽然解下系腰腰带,顺势脱手从碑后绕到碑前,只听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倒。
他拉回腰带,另一头竟然卷着一人之足!
祺微措不及防,根本无法挡住他巧妙从碑后偷袭的一招,顷刻被腰带卷住左足摔倒,被他凌空虚点数下,穴道早封。
原来当日剑先生得知临天城重入陈慧若手,自己在政场又输给了柳闻,心下大怒,坚持亲自动身去临天城赴约杀了柳闻。他临走时要祺微先偷偷易容离开中临北上去阖填国等他。
但柳闻拼着最后一口气,心下就是不信祺微肯独自离开,于是快马加鞭带着剑先生来到恒王墓前找祺微,果然被他找到。
这时他把剑微二人押到一处,一咬牙拔出胸前铁剑,草草撕下衣服暂时包扎伤口,微笑道,“祺微,你们现在一败涂地。临终前有什么话想对先生说,这就说吧。”
祺微哑穴未被点,这时居然从容一笑,“合作不成,还有什么好说的。倒是对柳公子,我有几句话:你的陈姑娘在你来中临前就已经被那个比鬼还恶心的先王玩够了,在他之前,本公子自然也没少– ” 忽然大叫一声,原来柳闻突然一剑划下,削下剑先生三根手指。
祺微心下震痛,表面冷笑道,“看来柳公子眼睛真是瞎了–在下说的话居然下手到先生身上了。” 他本来说那番话只为求速死,不料柳闻却不对自己而是对剑先生下手。
柳闻不答,解开剑先生哑穴,同样问道,“先生对祺微也无最后遗言?”
剑先生神色木然,似乎浑然不觉手上痛楚,“都是将死之人,黄泉路上再说无妨。” 这两个人都是一副视死如归,偏偏最可恨的是他们居然还装作不认识样子。
柳闻气极反笑,只感到胸前越来越痛,知道时间不多,而对方两人多半也能料到,当下又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向祺微道,“先生是一代宗师,但却去勾结柏央造反。现在我想剥光他全身衣服,让他高高挂在城头,看看是先晒死,还是先饿死。。。”
祺微闻言果然脸色微变-武林人可杀不可辱,更何况是剑先生这种最高傲自负的人?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剑先生一眼,却见他依然毫无表情,不禁暗暗着急。
柳闻又转向剑先生,“祺微家传绝技,下毒于无形。我瞧就让他也尝尝那‘王者之食’。。。只不过等他熬到断气,恐怕还要些日子–先生在九泉下怕早等得不耐,先行去投胎去了。纵然等到,那时他已面目全非,照面也认不出了。” 此话一出,剑先生额头上冷汗流下,显见心中也对‘王者之食’甚是忌惮。
柳闻说完一番话手也开始发抖,生怕握不稳铁剑,又是剑一挥,剑先生另一支手上三根手指又被削下。他正欲去剜剑先生左目-
“住手!” 祺微终于大叫。“你恨我把陈姑娘带来中临,又把她送人,就冲着我来!”
“是吗?你想我放过他,就求我给你一包‘王者之食’的粉末。”
一想到父亲死前摸样,祺微便会浑身颤抖不休,但此刻救人要紧,唯有先闭目道,“我答允了。” 随即张开口,等他把‘王者之食’倒进。。。
“不可!” 剑先生从牙缝中恨恨的吐出两字,双眼中几乎冒出火来。“你想要那藏宝图,给你就是。” 图虽已被他烧掉,但他自信能重新画出来。而柳闻双目已盲,一个人也休想独吞宝藏。
“宝藏?” 柳闻抛下手中铁剑,“这里哪有什么宝藏?” 尚凝临终前曾告诉他–当年康帝逃到中临地境时已是孤身一人,奄奄一息,哪里可能随身携带什么宝物?当时他不信,只因蓝玄苏却曾说秋崇日进神封城时未见财宝–那央熙朝的巨宝,究竟下落何在?
据尚凝说,康帝临终前也曾被问及此事–他说当日自己逃离神封,确实命令手下一名亲信带上诸宝。但当自己逃出城后却不见那名手下,方知被骗。只是他一直以为那名手下投靠了秋崇日,并献出了财宝。他子孙问到那名手下的姓名来历,他却不肯透漏,只叹道,“先父孤矾曾背叛玄雪朝,如今他儿子亦被人所骗,这只是报应。”
不错。报应–也正是尚凝说出最后两字。
“事到如今,先生还想骗我?祺微,这个‘王者之食,’你吃定了。”
“柳闻!” 剑先生差点咬碎满口牙齿,“你说与我决战只有一个原因,难道就是为了让祺微试‘王者之食?’”
“哼。他配吗?” 柳闻感到时机已到,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先生为何要害陈姑娘?”
“他没有- ” 祺微脱口而出。
“我没有问你。” 柳闻淡淡提醒他。
剑先生冷笑几下方道,“荒唐之极!我让她练成《正经》,功力突飞猛进,不在你之下,你倒说是我害了她。” 他说这几句话倒真是问心无愧 –当初尚凝说陈慧若没有灵魂,也问他可否治她,他才起了让她练《正经》之心。
柳闻一字字道,“她修练的内功根本不适合修习任何其他功夫–你让她练《正经》,难道还不是刻意相害?” 此话一出,原本摸不到头脑的祺微也吃了一惊,带着怀疑的目光投向剑先生。
剑先生仰天哈哈大笑,得意无比,“她快死了吗?你既然一定要问,那我可以告诉你:害她的人不是我,是你!我让她练《正经》,是奉了尚凝之命,何况当时我难以领悟《正经》,这才请她相助。至于你,既然对她练的内功如此了解,难道还不知她一旦爱恨交集,内力便会失去控制,最终导致死亡?哈哈!”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刚刚所闻,柳闻手脚冰冷,首次无言以对。不错–自己多多少少对陈慧若自幼修习的‘还夜源慈功’有了解,但数年来自己与陈慧若相处非止一日,她一直心如止水,根本不会有什么‘爱恨交集。’她也曾经说过-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只是此次来中临前,自己未料到她已开始练《正经》,导致与原先的内功冲突,使她虽然武功大增,却也多了原本没有的喜怒哀乐。情欲与憎恨从此而生,后面的自然无需多言。
纵然明白事情的原委,如今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迁怒于剑先生是在所难免的。
“你那本《正经》是从哪里来的?可有解救之法?”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那包‘王者之食’粉末。原来这‘王者之食’初练及难,需要有人心甘情愿与身‘喂毒。’但自从祺微之父练成后,先用一群人试毒,后又下在尚凝身上。柳闻猜到其中原委,便在尚凝死后从他尸身上割下一些皮肉,烧化成细粉,已备日后来用。
剑先生正色道,“你也是习武之人,难道不知散功一旦开始,纵然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推迟速度,无法制止?我可以骗你说有解救之法,但你也只会白忙一场。”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对祺微说的。
只听他接着道,“天下虽无奇不有,但天命难违。除非能有传说中的‘无心九魂丹’,方能救命。”
祺微自幼与父习医道毒道,其父当年尚有‘毒仙’美号,却亦从未听过‘无心九魂丹。’
另一旁柳闻却心下震撼无比–剑先生说‘无心九魂丹’能救命,这个自己当然早知,不足为奇。但‘无心九魂丹’是师门绝对秘密,就连自己几位师兄师姐也不知道。。。自己会知道,全因当年误吃此丹。
那剑先生又如何得知?
“你–” 他惊讶之余踏前数步去揪剑先生衣口,却揪了个空。他待再抓,却早已精疲力尽,难以动弹。
原来他点剑先生穴时,功力只剩下平日两成,这时剑先生拼了所有余力,竟然冲破穴道。他一直不作声,柳闻双目已盲,自然难以察觉。
这时剑先生退后数步,只感到自己多年苦练的魔功已经烟消云散,而双手已无拇指,再难握剑。。。
柳闻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远处传来石破之声,接着是祺微充满无限痛苦的哀呼。
这下变故突生,自己看不见走不远难以处理,当下不再迟疑,伸手为祺微解穴。
祺微不再看他半眼,虽然穴道初解手脚仍然麻木,却连滚带爬的爬到中临某位先王墓碑前,抱住剑先生,手忙脚乱的欲替他包扎头上伤口。
剑先生撞碑后头上血流如泉,微弱道,“祺微,我一生一事无成,误人误己。。。现在先走一步。。。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自己死了,柳闻和中临众人或许还会放祺微一条生路。
祺微早已哭不成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要死我跟你一起死!为什么你。。。你不让我跟你作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你最疼我的。。。哥!”
柳闻本已慢慢向二人在处走去,中途忽听祺微一声‘哥’叫出,整个人也呆了,恍若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手中的‘王者之食’也散落到地上。
以前种种不明之谜的答案,顷刻呈现到眼前。
剑先生不像祺微父子在明斯是贵族,却会叛出明斯,又不是奴隶。。。原来他生母虽是奴隶,但父亲却是大名鼎鼎的‘毒仙。’这些混种的孩子在明斯若不随母为奴,便会被从母亲身边抢走,用来训练成那些银衣杀手。而‘毒仙’司馗当年年轻风流,酒后与好友家奴有染,事后为了名声,却又不敢承认。多年下来他一直耿耿于怀,暗中打听他们母子下落。这时剑先生之母已死,司馗又得到‘王者之食,’又听说中临国有前央熙朝留下巨宝,便在盘算从明斯逃走。临走前他寻到多年失散的儿子剑先生,并把他也带上。而当年祺微年幼失母,初离明斯随父在各国漂泊,因父亲整日忙着做生意,笼络贵人,便全仗剑先生照顾,兄弟二人感情甚好。
这时柳闻也赶到剑先生身旁,素来镇静的他也不比祺微少狼狈。他也心急如焚–你死不得。。。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
“你说–你怎么知道‘无心九魂丹?’”
祺微听他问,稍微回过神来,也连忙道,“哥,我也想知道。”
剑先生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和《正经》。。。一样。。。都是。。。都是。。。明。。。明。。。” 越说越小声,终于说到‘明’字时握住祺微的手松开,已然离去。
柳闻不顾一切的扑上狠狠摇他,“是明斯国的国宝对吗?对吗?对吗?”
他用力的摇剑先生尸体,牵动伤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也跟着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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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昏去多久,再次睁眼时四处仍然一片黑暗,方才想起自己早已失明。
此刻正值炎夏七月,尸体停留在外过日便易散发出腐臭味道。柳闻才苏醒便闻到此味,不禁伸出手欲摸身旁的尸体。
“住手!你伤害他还不够吗?” 祺微冰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原来他情知现在中临群臣肯定在找自己与柳闻下落,墓地不可久留,便将一死一昏二人搬上原本准备逃走用的马车里,一路来到附近一个小镇上。他易容改装,不动声色的买了些吃的,并寻到一个破空的农屋歇下。屋内窄小,只有一张破床–他不得以把柳闻放到尸体旁边。虽然剑先生尸体已开始发臭,但他唯恐惹人起疑,不敢去买棺材。
柳闻听他口气,心下也猜到八九分。自己身受重伤,又落到他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祺微见他不作声,恨恨道,“你害死我唯一的亲人,我居然救了你,你心里好得意是吗?还是后悔为何不顺手连我一起杀了?”
柳闻才动便咳嗽难止,微带苦笑道,“都不是。” 自己从无杀祺微之心,以前做的种种,无非为了威胁剑先生。既然无心害他,便也早料到昏倒后会落到他手里。
祺微越看越恨,强行压下折磨他的冲动,大声道,“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怎么变了瞎子后还要变哑巴?你害了我哥,害了我,还害了陈姑娘。。。现在满足了吧?”
柳闻本对他的话不理会,但最后一句‘害了陈姑娘’却又狠狠地刺到身上,如万箭穿心。痛苦,因为那是真的。自己若不在陈慧若身旁惹她又爱又恨,怎会有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不禁又想到当年师父陈丰要自己远离真儿。。。难道他也料到自己只能对她不利?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补救这一切。。。于是又想到剑先生最后说的几个字。
明斯国的国宝。肯定是!必须是!
他深深吸一口气,“祺微,你还记得你哥哥最后说的话吗?”
“那又如何?”
“我们做一笔交易。”
祺微双眉一竖,“瞧你这副样子,凭什么来做交易?我现在也被你害得一无所有,你还想打我主意?” 话虽难听,语气间却并无特别反对之意。
“你只需发出消息,说我在这里。” 柳闻耐心的解释,期间又不断咳嗽,伸手到嘴边,又吐出几口血。
祺微自剑先生死后早已六神无主,听他这么说只是默默不语,不置可否。
柳闻也顾不上他在想什么,继续道,“我会让他们不再为难你,甚至让你永远留在中临,继续享受你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你与剑先生合作一事并无多少人知晓,更缺少证据,而现在他既然已死,他们看在我面子上,不会再追究你的罪。”
“那你呢?” 祺微最关心的还是这个。似乎只要他在,自己便永远不会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柳闻被他一问,心下虽已做好决定,但话到口边还是肝肠寸断,“我伤势稍微好转后。。。我就走。不再回来。”
除非自己找到那个似乎只活在传说中的‘无心九魂丹。’
小时候听梁仲讲书,说什么‘拥有就是舍弃。’当时根本不懂,因为外公教的全是‘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去抢。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现在忽然懂了。
可是否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