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似水英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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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若一行人傍晚进入天湖小县，离石玉天湖不过半日的行程。陈慧若不愿惊动当地良民，当下让御林军新任副总管夏吴带大部随行御林军在县外扎营。自己带着柳闻，冀北，启凡兄妹，以及十余人改成百姓打扮，连夜步入深山。
原来石玉天湖位置隐秘，必须通过极窄的山腹以及数条小路方可到达。一切马匹车轿等等皆无法通过。柳闻本担心陈慧若难以步行过远，但那日车中一番话后，只见她打坐一个时辰，精神甚好，当下也便没再多言，心中暗道原来《正经》奇妙之处，绝不逊于自己所练的《反经》。只是这两大奇书一是出于明斯，一是传自冥客，又怎会有相似之名呢？
启凡自幼生长在塞夷诸国中的强国王室，素来底气十足，但自从得知家国遇难，几乎一夜间变得十分忧郁，沉默寡言。乐玥从小一帆风顺，受宠无比，这时更是眼泪汪汪，动不动就哭起来。
两人因此却越发感激陈慧若的收留，也同时明白入中临为质其实是躲过一劫。中临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如今也成了他们的归宿。
众人当晚围坐在火堆旁，乐玥抱着路上捡着的受伤了小白兔，轻轻的哼着曜国小曲，心中悲伤无限。
陈慧若见状，走到她身边柔声道，“小白兔的腿断了，让我来替他接上。”
乐玥见她接骨手法纯熟，不禁哦了一声，“我听说民间的姑娘会给小动物治病，怎么王后姐姐你也会？”
陈慧若一边给白兔涂药，闻言道，“我也是来自民间，从小最喜欢的就是给小动物治病，还常跟它们一起玩。”
乐玥听得越来越好奇，“那很好啊！为什么你又做了王后？虽然你无论穿什么都美得无法描述，但我瞧你还是穿闲装更自在，是吗？”
陈慧若闻言点头，“是啊。。。我本也以为天下就有我家后花园那么大。只有夜里抬头看着星星的时候才有不同的感觉。。。” 言毕深深的朝柳闻望了一眼，想起天文之说。
自己曾听越婆婆说，“我讨厌你娘。但是我也从来不记得她有判断错了的时候。。。所以我们都愿意听她的。就像她刚收留的那个新弟子，据说将来。。。”说到这里哼了一声，就没再说了。
为什么自己小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到身边的人的话中有话？母亲，表姐，越婆婆，师姐。。。
冀北自从被剑先生用‘借魂眼’所伤，一直都由柳闻为他以上乘内功治伤，此时终于能行动自如。这时他与柳闻从帐篷中出来，走着走着忽然见柳闻停步。他顺着柳闻目光看去，只见陈慧若正含笑望来。
一时间火堆旁的人都似乎被两人的目光吸进一种温暖的气氛中，就连启凡乐玥都暂时忘了灭国之痛。
乐玥最爱找他说话，这时招手让他过来，却发现他根本没看到自己，当下起身来到他身侧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你们这么般配，为什么你不娶了她？她一定会乐意的。”
柳闻微微一笑，随即摇头道，“公主就是爱胡闹。”
乐玥不服道，“怎么是胡闹？我们曜人就是这样的。每年月圆之夜，青年男女都到草原上牵手跳舞，也互吐心事。次日清晨便双双去拜见双方家人，家人就为他们举行婚礼。我听说中临有洒梦节，应该也是一样的。”
柳闻久闻塞夷诸国风俗开放，没有繁复礼节，这时只淡然一笑，“我不是曜人，也不是中临人。”
“那你从哪里来？”
“离这里很远，叫秋国。”
乐玥想了很久，“好像曾听父王王兄们说过。难道你们那里的人都不跳舞，过节？那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在一起？”
柳闻轻轻一叹，“那里现在甚乱，我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想过你的问题。你以为很奇怪是吗？”
这次乐玥却很严肃，“我以为你很了不起。我从小就只为自己着想，尤其难过的时候把周围的人都弄得很难过。。。不像你。。。处处都为。。。王后姐姐。”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以往的任性胡闹，如今已是家破人亡，心下一阵感慨。
两人在一边说话，启凡已经走过来道，“妹子，王后已经把你的白兔。。。啊！你又哭了？我们曜人是不哭的！你忘了父王是怎么– ” 心下又是气愤又是同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听柳闻淡淡道，“那也没什么。人各有命。。。若是人人都一样，那才是真正的没意思呢。” 言毕径自来到陈慧若身边，旁若无人的为她披上一件衣服。
陈慧若从小也是不拘礼节的，这时似乎又回到小时候两人初识的时刻。怀里仍然抱着兔子，却已幸福的笑着将头靠到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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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天城。
柏央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当日他被冀北擒回，可陈慧若念他是尚凝叔父，并没有为难于他。按照祺微的建议，在临天城内赐他一座宅院，派人日夜看守。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正慢慢品着茶，等待他的回应。
柏央动容道，“我与我那侄儿素来不睦，相信他也曾有杀我之心。先生是他心腹，今日怎会。。。怎会来此助我一个阶下囚？”
剑先生不冷不热道，“我只辅佐中临真正的君主。昔日是尚凝，我便对他一心一意。今日应该是你柏央，我也就等你一句话。”
柏央听出他有不耐之意，连忙道，“先生不要误会–本王绝无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而已。” 他已经渐渐相信这不是个梦。
剑先生淡然道，“现在东南西北四门都有你的旧部。御林军大多不在城内，成晋在边关，王城内有我的人，你只需走出这里，他们便会一起行动，拿下临天。”
尽管见惯宫廷内多变，柏央还是结结巴巴道，“然后我就登基吗？倘若朝中有人不服。。。那又如何？”
剑先生放下茶杯，“那便请他们领着家人去试试三十六套刑具。”
柏央虽然夺位心切，但究竟从小生长在少有战事的中临，这时心下忐忑，“我们。。。我们。。。祖先有训：不用酷刑，不灭九族，不– ”
“所以你们注定要亡国，注定君王守不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剑先生冷笑着把他打断。有时候真感遗憾 –自己安排多时的计划，居然要便宜了这个傻瓜。
“先生再造之恩，本王实在。。。实在。。。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剑先生缓缓道，“你能记住今日就够了。” 从怀里取出尚凝的‘王者之剑’交给他道，“有这个，你可斩任何不服者。”
柏央握住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信心渐渐回来了，仿佛自己真的要君临天下。正欲向剑先生拜谢，忽然想起一事，“若是她呢？”
剑先生双眉微扬，“你不会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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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
祺微看着案前的地图，心里空空的。
这是父亲终生的愿望，也真的耗尽了他的一生。。。
小时候在明斯，他印象中的父亲站在人群中就像天上下来的仙人，魅力无穷。明斯人大多长相粗壮，长须黑毛，看来甚是野蛮，倒与虎豹相似。但父亲却文雅清俊，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父亲最爱惜自己容貌，每日出门会在镜子前坐很久。他驻颜有术，以至年过五旬仍然看似三十出头，就连身为明斯第一美女的母亲都选择嫁给他而放弃做四王爷的王妃。
可是父亲还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失去了她。
就在剑先生来到自己家里后数日，父亲连夜带着他和自己逃出明斯。母亲和其余家人被安排在后面的车里，终于没有走远便被追上的人杀了。
在中临，父亲为了练出‘王者之食，’先找来人试毒，结果总是不能满意。那些试毒的人尸不便运出城怕被发现，加上当时父亲手上没有化骨粉，最后只好偷偷埋到散生一座偏僻的宅子后园。
最后父亲决定以身练毒，不惜毁去容貌，甚至舍弃活下去的原因。他晚年的痛苦不堪，让自己直至今日都会常常在梦中惊醒。可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让剑先生和自己受到半点委屈。
剑先生不断责怪自己不孝，并非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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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玉天湖。
柳闻静静望着站在小舟另一角的白衣女子将怀中的两坛骨灰撒进湖中。撒完骨灰，她又将从宫中带来的一瓶百年珍藏洒梦酒倒进湖里。
“殿下，你生前希望能和芹美姐姐在一起，如今你们一定已经遇上了。我把你们的骨灰和洒梦酒倒进你们最喜爱的湖里，但愿你们来生再遇，结为夫妇，同饮此酒。”
携佳人赏月品酒，人生又有何求？
若是太平年间，此景便可长久。终生陶醉，亦不为过。
“闻哥哥，你相信天下会有这么一天吗？” 陈慧若忽然轻轻开口。
柳闻执浆划舟，闻言不语良久，终于道，“会的。”
这是真心话，但他并没有说，那会是何年何月，又或自己与她还能否见到。
“真儿，我们来此已有两日，而此地即无巨石，亦无美玉，为何有石玉天湖之名？”
陈慧若摇头，“我也不知道。似乎离湖不远有个小村，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言毕牵起他的手，两人同时跃到湖边。
岂知脚才着地便站不稳，幸亏柳闻见机甚快，连忙将她抱住。
抬头时，只见他眼光中写尽担忧，但却不愿过于表明，只是柔声道，“这些日子真儿不可再动真气。。。唉，我真不明白怎么会– ” 话未完陈慧若已经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柳闻只感眼前之人吐气如兰，肌肤胜雪，不及多想，捧起她的脸便深深的吻了下去。双唇相触，均感到对方的柔情蜜意，无穷无尽。
远处忽听有人“啊！”了一声，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开，只见乐玥冀北等人一起乘舟而来，不禁相视一笑。
乐玥第一个跳下小舟，飞快的跑过来，“原来你们抛下我们就是来这里。。。来这里。。。” 她本心直口快，只是看到两人如此忽然感到一阵不好意思。
陈慧若对她甚是关爱，当下拉住她的手，“我们刚说到石玉天湖之名的来历，想去附近村里问问，玥公主也一起来吧。。。”
乐玥低下头，“王后姐姐，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你对我们这么好，我真的不知 – ”
陈慧若带她走到湖边，“你看，湖里的水不会因为你是不是公主而退去蓝色。无论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只要还有人在看，湖还会在，水还会流，这一切都还会不变。”
乐玥若有所悟，喃喃道，“王后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陈慧若的心似乎飞回到万里之外，岁月之前，“是很小时候听爹讲的。”
“啊！姐姐的父亲一定是个非常非常。。。” 正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忽然眼角边看到柳闻微微别过头，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问他而有意回避。
柳闻虽然避过了乐玥的眼光，却无法也不愿避开陈慧若的视线。。。
先人的种种，总是绕在后人的命运中。想真正摆脱，又谈何容易？
一行人走走说说，不觉间进入深山中。冀北见到一个樵子，上前道，“我们是临天城来的，想找个地方歇脚，不知这里附近可有村子？”
樵子好奇的打量众人，“各位何人，来此有何事？” 一副你们不说明白我就不带路。
冀北微感不快，却听陈慧若温柔悦耳的声音道，“这位兄台，我们是来天湖旁观赏风景的，想问当地父老有关石玉天湖这个名字的来历，不知兄台可否指路？”
樵子见她美若天仙，却还温婉有礼，顿时释怀，“其实山腰处连我家也只有十几家人，都是世代隐居于此。姑娘欲知天湖旧事，可亲自去问石老爷。”
柳闻一听那人姓石，一怔下道，“原来所谓‘石玉，’居然是一个人的名字。莫非这位石老爷就是‘石玉’的后人？”
那樵子惊讶的仔细看了他一遍，终于连连摆手，“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你们还是跟我去问石老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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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爷正坐在大树下望着孙子们玩耍。他身旁还有家里的四条狗，三只猫，两壶香茶，一把折扇。
柳闻忽然发现自己来到这里变得十分不自在。。。不。。。应该是不习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没有阴谋权利，没有铁马金戈。
没有乱世的一切。。。只有生活。
自己生在乱世，长在乱世，难道真的连生活是何滋味都不记得了吗？
不是不记得，而是从来就没有尝过。自己可有千金，却没有忠心的朋友。自己可有权利，却欠缺那种慢慢品茶的心情。自己可有绝世武功，却无法潇洒的摆动一把折扇为自己取凉。
难道这就是命？
“朱子，你这是带了客人啊？”
“石老，他们是路过的，想问您天湖的事。”
石老爷石士鹏点了点头，向众人招手道，“老了，行走不便，还请各位过来。”
陈慧若第一个走了过去，乐玥从小从未有与百姓直接接触的机会，但这时也兴致勃勃地跟陈慧若坐到石士鹏右侧。启凡冀北等人坐到石士鹏左侧，唯有柳闻坐到石士鹏前面。
“各位想知道有关天湖什么？”
乐玥性子最急，首先开口道，“这湖名叫‘石玉’-这石玉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你们这些人的祖先？”
石士鹏对她直言直语并未见怪，呵呵笑道，“可以说是，但也不完全是。石玉是人，但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石，玉，分别是他们二人的姓氏。石者名观。玉者名人。老汉姓石，确实与此二人有些渊源。”
乐玥侧首望了陈慧若一眼。石观，玉人，好奇特的名字。
“石观是个书生孝子。当年他为避难而带家人离开故国来到此地。途中他看到路边倒着一人奄奄一息，于是好心的把自己的水袋干粮给了他，救了他一命。那一年石观十七岁。九年后，他又遇到此人。那时候此人已是一方族长，特来亲自登门拜谢石观当年的救命之恩。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那人见石观聪明过人，便请他做他的谋士，同建新国。石观本也有心造福百姓，当下便答允。
两年后某日，石观在街上闲步，险些被一匹脱缰疯马撞倒，却因此结识了救命之奇女子玉人。玉人武艺超群，为人侠义，石观仁孝聪颖，两人互生好感，并立下婚约。当时玉人告诉石观，自己必须办完一件事方可成亲，不然对不住自己的家国。石观深知她一片善心，也并未多问。岂知半月后一夜间忽然传出族长被刺消息，石观赶到时，只见朋友虽然重伤昏迷但却性命无碍。族中众人愤怒，并让石观负责追捕凶手。石观才回到家，便见未婚妻玉人站在门前，手中提剑，浑身是血。
玉人见到石观，直言自己就是刺客，并告诉他可以将自己抓回复命。石观万分为难：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最爱的女子，而他们之间却似乎有着血海深仇。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前便被族中旁人发现，还误会他是帮凶，派人追杀他。玉人凭借手中之剑护他冲出重围，直往深山处走，终于发现此湖。石观虽然得以脱险，但心中挂念家人，不肯独活，当下便欲回去自首。玉人见状不忍，于是让他在湖边等着，自己又单枪匹马回去救石观家人。
玉人回去找石观家人时族人已有备，一场厮杀下自己也受了致命重伤，苦于护送石家人无法疗伤。。。此时族长已经苏醒，急欲找回石观，又听说他的家人被劫，当下不顾身上有伤带人直追玉人到天湖。
石观见玉人带回家人，却重伤难治，痛不欲生。此时族长带人马来到，石观恐他是来追杀自己家人，又自觉愧对于他的信任，当下携玉人来到山顶，写下遗书后拔剑自刎。他死后玉人毫不迟疑的抱起他尸体便跳入天湖中。
族长本无为难二人之意，当见到两人自尽，更是追悔莫及，下令从此不得有人伤害石氏一家，并让他们永居湖边。因湖乃两人逃亡间发现，惊为天边神湖，故石观为它起名天湖。石玉二人埋尸湖底后，族长特为‘天湖’前加上‘石玉’二字。数代传下，故有‘石玉天湖’之名。”
启凡的声音响起，“这个族长后来怎样了？”
石士鹏一边帮孙子擦掉脸上泥土，一边道，“他啊，就是中临国创国之君。” 言毕摇摇晃晃的扶树站起，仿佛只是刚刚睡醒一觉。
当夜众人一起睡在石士鹏家里。柳闻却久久难以入眠，守着陈慧若睡着后终于推开窗子来到石士鹏寝室外轻轻叩门。
敲到第三下，一股强烈的杀气忽然像毒蛇般爬上手背。
他不再多想，飞快掀起窗子闪身进去。
黑暗中掌拳相交之声被石士鹏重重喘息的声音盖过。
剑先生霍然收手不攻，静静立在屋角暗处。
“先生如此急着与我了断，当真让人意外。” 柳闻也收掌退回到石士鹏床边。剑先生不惜离开临天城来此，看来今晚自己来找石士鹏前的判断是对的。
“今晚该了断的还没有轮到阁下。” 剑先生双手负在背后，“不过既然陈姑娘也来了，在下也只能看在先王尚凝面子上。。。”
柳闻一怔，心想这跟先王有什么关系？正在思索他这句话的意义，忽听门外陈慧若清冷的声音响起，“殿下最在乎的是和平，先生应比我了解。此处百姓安居乐业，与世无争，先生深夜来袭，似乎不应此时提及先王名讳。” 她自幼身轻如烟，轻功比柳闻有过之无不及，来到门外有一阵子才被屋内两人察觉。
柳闻心中暗赞她此时颇有父风，却听剑先生哼了声，“陈姑娘是想效仿尚凝吗，可惜他死的摸样仍然历历在目，当真是痛不欲生。他若知道自己的王妃已经和旁人勾搭，恐怕更是死不瞑目吧。”
不知为何，柳闻听出他言语间的浓浓恨意，仿佛这中间的恩怨还不止表面的这些。
“先生是在说在下吗？可惜死前痛不欲生的不止尚凝一人吧？有人为了理想去死，结果到头一无所获，那才叫死不瞑目吧？” 他句句涉及祺微父亲，不留余地。
剑先生脸上肌肉颤动，若非在黑暗中难以察辨，石士鹏恐早被他狰狞的面孔吓死。
这时陈慧若上前扶起石士鹏出门，头也不回道，“先生走好。”
“且慢！” 柳闻抬头直视剑先生锐利双眼，“你可认识赤里和苦义盟盟主？”
剑先生仰天大笑，内力到处将整个房子都震的摇摇晃晃。陈慧若眼明手快，撕下棉被两角塞进石士鹏双耳。
“纵横天下一世，剑下会过无数高人，怎会认得区区无名小卒？”
剑先生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后，柳闻呆立良久，心下忍不住又想到当年的苦义盟盟主和赤里的武功。剑先生武艺虽然自成一派，但根基处仍然与此二人有明显的相同之处。
这三人是何关系？为什么他们谁都不认识对方？苦义盟盟主和剑先生曾在过明斯，但赤里一生生长在北狼国，武功学自北狼独有的九禅院，跟前两人又有什么关系？
耳边听到陈慧若安慰石士鹏，又听到石士鹏喃喃道，“原来。。。你们是。。。你是前王妃。。。新王后。。。” 说到此处却更是糊涂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是。” 陈慧若点头，“但我们只是来此欣赏天湖风景，绝无打扰老伯们之意。”
“那他又是谁？”
“他是我师兄。” 她说到柳闻，言语间自然流露出自豪的神态。
“不是。刚才那个。。。那个。。。”
陈慧若被他一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剑先生此人。自己虽认识他已有两年，但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这个人。
柳闻插口道，“此事说来复杂，我们也不大清楚其中原委。不过老伯或可为我等解开疑问。”
石士鹏一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剑先生适才站的角落，“老头子一生在这村里，连临天城都没去过，更不认识什么外人，如何解开什么疑问？”
陈慧若柔声道，“他是想问，今天下午老伯讲的故事里：玉人前辈武功高强，若真要行刺一个不会武功又毫无防备的人，怎么会失手？” 当时他讲故事讲到此节，陈慧若看到柳闻微笑，心下早料到他不信。她情知柳闻或不开口，若开口问及此事，必然单刀直入，必会让石士鹏难堪，于是抢先替他问了。
石士鹏老脸一红，咳嗽几声道，“两位年纪不大，倒真是细心。此事本不应告知外人，但两位救了老头子，只好实言相告。。。盼两位不要泄漏。。。” 言语间似乎颇感惭愧。
“玉人不是失手，而是根本就不是为杀人而来。她去找那族长，是因为族长的父亲曾是她祖国秋国前朝国君。据说前朝灭后，留下一批下落不明的巨大财宝。谁能拥有这批财宝，便可招兵买马，自立为王，雄居一方。大概是她逼问族长，族长不肯吐露，她才对他动刑。。。” 说到这里，甚是难堪。大家崇拜的玉人是个贪财的女子，这的确不是什么光明的事。
“我并不这么想。” 陈慧若把自己放到玉人处境，竟然渐渐能体会到当年前辈的心情–因为自己的父亲若是与玉人易位，也会同样做的。玉人一家或许曾遭孤矾陷害，但此事毕竟与孤矾幼子，也是后来中临开国国王无关，因此玉人并无杀他之意。但那宝藏乃孤家从黎明百姓手中搜刮得到，理应归还百姓。玉人逼问宝藏下落，合情合理。至于伤他，那也是因为他不肯开口，才不得已给他一点苦头吃。与她武功，焉能刺个不武功的人而不杀死对方。
想到此她若有所悟，拉了拉柳闻衣角道，“原来先生志在宝藏。。。我们该赶在他之前回到临天城。”
柳闻想到剑先生手段，摇头道，“不可能。师父曾。。。真儿。。。” 提到师父和师们，他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陈慧若诚恳道，“闻哥哥，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坦然提及我爹？”
被她这么说，柳闻微微苦笑，“师父曾告诉我：一个人武功若达及高境界，非心中一片空明不可。若对权，财，色，等等留恋不舍，必将永远无法悟到武学真正最高境界。” 当年陈丰找他单独谈到此事，就是提醒他莫要被权利驾驭。
因为自己在师父眼中，一直是个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的人。
陈慧若与他告别石士鹏，同在山中缓步而行。
“先生既然对权，财，色毫无兴趣，那他又为何要找宝藏–”
“我也不清楚。” 柳闻一直在思索此事，却还是难以明白。
“我只知道：真正对宝藏关心的人是祺微的父亲。祺微和剑先生都是明斯人，一定有什么渊源。。。只是这中间- ”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两人互望一眼，身形飘动，朝来人方向跃去。
只见启凡乐玥匆匆跑来，还未及调匀气息便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陈慧若飘到她身前，只听她急道，“王后姐姐，我听他们说临天城又陷入柏央手中。。。还有。。。他们派了人马向这里来杀你，现在已经快到天湖小县了！冀北已经动身回小县去率御林军抵抗。。。”
启凡从后赶上，手里还牵着两匹马，这时直视陈慧若道，“我们曜国已经毁在战乱中，希望中临不要再走上此途。”
“你不能骑快马。” 柳闻忽然开口，口气温柔却坚决。
“不骑马便无法速达小县旁天湖城。。。城中军士加上御林军仍然没有几个人，这样事情会更- ”
“乐玥。” 柳闻突然叫她，“你陪她缓行去天湖县–战中受伤的人必会送往那里，需要立即医治。启凡，我们去湖城与冀北会合。”
他才转身欲上马，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悄然指上他心头。看似若无其事，但柳闻心里知道，这是《正经》上的手法。而自己既然并未提防，自然无法躲过。
自己此刻背对着启凡乐玥，两人并未看到陈慧若的手。这时见两人面对面互不动身，只到两人舍不得分开，当下虽然心下着急，却忍住不出言相扰。
她压低了声音，“闻哥哥，这是什么？”
他也压低了声音，“真儿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魔剑散发出的力量太强，终究还是躲不过她的察觉。
“给我。” 这次她没有半点犹豫。
她只有一个念头：犹豫？面对这种东西如何能容得下犹豫？小时候自己读过《古器》多遍。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凡与魔剑有染者一生多灾多难，死时苦不堪言。
“你如果真的相信《古器》，那就该知道多一个人染上魔气也是于事无补。” 言毕左手伸出，看似在与她手相握，实则两指忽然翻起，直对她手腕要穴。
陈慧若心里知道，这是《反经》上的手法。而自己既然并未提防，自然无法躲过。心头上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意念，恨不得对他脱口而出。
再次张口时，他已经骑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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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城上。
冀北夏吴指挥御林军守城，坚守不出，每当敌军攻近，便用弓箭将其射退。
启凡与他们同立城头，这时忍不住赞道，“敌众我寡–冀北，你让他们临行前多带弓箭，果然是唯一可行之策。”
冀北双眉紧锁，“是成晋临走前交待的。唉，他去边关探查军情不过是个幌子，只是去了这么久还不来，真让人担心。再过一日，羽箭短缺，此城是否还能守，便很难断言了。”
启凡望着城下一波接一波的敌军后援，讶道，“不满你说，我在曜国时也听说中临王叔柏央作乱，攻下临天城。但据说这柏央无甚头脑，没多久就被赶下去了。这次见他派来的人又快又处理有方，对我们迅速形成十面包围之势，真开始怀疑那些传言是否属实。”
冀北沉声道，“岂可与当日相比！今日他有剑先生相助，绝不会再有失手之举。” 言毕头一缩，恰恰躲过向自己面门射来的三枚飞轮。
启凡百忙中不望从墙缝中看到城楼下一名童子正把弄着飞轮，心下震撼。难怪当日妹妹说在宫中遇到个小孩子，还险些命散其手。
童子向主将点点头，径自步至城前，朗声道，“冀北总管，王叔柏央已经登基即位-等待对你们已经毫无意义。你既然不肯归降，那就出来与我过招如何？我可以让你三招。兵器任你挑选。”
冀北还未及回言，忽听远处一个清朗声音传来，“这一战让我来，你们都不必争了。” 说时快，人已到，举矛便挑向童子上中下三路。
童子不得不回剑迎上，十招过后便知自己或可支撑至七十余招，但终究并非成晋对手。此人内外兼修，乃中临武人中的佼佼者，当日剑先生尚且对他有顾忌，自己是万万挡不住的。
“让他进城！” 童子向主将招手。
当夜冀北将成晋带来的人与城中剩下人马和御林军一起点数，仍然不过两千人。城中粮草弓箭短缺，兵士心情低落。。。毕竟谁都不愿与自己人决斗。
湖城守将郎彪第一个叹道，“除了王后对我们的恩惠，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还在这里。”
夏吴不无感慨道，“可不是吗？中临的人不去守在边关，却在这里自己打自己。今天我看到外面新来的副将是我们的好友，也是同朝为臣的旧人。他绝非恶人，来此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多半柏央用他家人性命要挟他。。。唉！”
冀北左右看来看去，“他呢？”
成晋喝了口酒，“你说柳公子。。。你找他有事？”
“我想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让他护送王后离开中临。”
他此言一出，众将纷纷赞同。郎彪连连点头，“正是！我们最在乎的是王后，如果她能安然离开这个地方，我也不想留了！中临本是让各方无家可归者来找回自己的梦的。。。如今成这个样子，留下又有什么意思？”
他句句说到各人心中要害，就连家中三代在中临为臣的成晋都被说动。毕竟谁都不在乎什么王位或荣华富贵，此处既然不留人，自当离开去寻留人处。
正议论去向间，屋内暗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都想好了？”
冀北见柳闻一身白袍缓步而出，语中不露任何表情，微微一怔道，“你是外地来的，我记得你好像最不想留在中临。你早就想带王后远走，如今我们都支持你。”
柳闻淡淡笑了，“在下真是很想走。不过与剑先生的为人，各位是该知道他会不会大发慈悲放人的。就算他能，现在走的人是挟着尾巴走的。。。谁想这样走，在下自然不会阻拦。想让王后和在下这样走。。。亏你们说得出口。”
与他同进的启凡首先赞同，“我父王选择了逃避，顺服。可他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我们兄妹算是从曜国逃来中临避难的。可是我们还要逃到何时？逃到何地？天下何处是才是家？我想，只有自己亲手盖的房子，铺的路，刷的墙–才能叫家。” 他知道柳闻是个从不把心情写在外面的人，但这番话藏在心中太久，如今难得一吐肺腑之言，居然在眨眼间似乎看到柳闻嘴角微微一动，仿佛对自己的话有几分喜欢。
他心下一阵激动，接着道，“现在当先之事是低挡柏央派来的人，我想请柳公子主持大局–想来王后若知也会答允的。”
众人中冀北与柳闻相识最久，也最相信他能耐，第一个点头，走到柳闻身前道，“刚才是我不对–我既然是中临人，就不该萌生躲避危难的念头。你一个外人都不糊涂，我竟然会这么糊涂，该罚！” 言毕瞪了柳闻一眼，“我知道你不会动手，那就我自己来吧！” 说完左右啪啪啪啪的狠狠打了自己四个耳光，下手不轻，双脸立刻高高肿起。
众人见他公然认错，倍感惭愧，纷纷站起，朗声道，“我们也该罚！”
“不必了！” 成晋长袖一挥，挡住各人向自己脸上伸出的手掌。
“好功夫！” 启凡不禁脱口喝彩。当日父王以为中临无人，似乎过于天真。
成晋等众人安静下来，正色像柳闻道，“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军人出身，都需遵守军规。现在我替他们立下新军规：一切全听你一人指挥。不服者，立斩！” 众人中还是他最了解眼前人的心思–他迟迟未应允主持大局，就是不愿有人不服。
柳闻默默望着成晋亲笔书写新规，并将其挂在城楼屋顶，由在场每人画字立誓。
众将士披甲持枪，环列四周，等他出谋划策，带他们解围退敌。
“城外是何人主事？” 他一开口没有什么妙计，反而在问他们问题。
众人一怔下夏吴道，“刚派来的援助是朝中右将军烈南。”
冀北并不同意，“最早来的是尤欧的弟弟尤丁。”
成晋连连摇手，“但他似乎对剑先生的童子十分忍让。”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各自猜测，各执己见。
柳闻坐在帅椅上似笑非笑，“这就是弱点。”
冀北怒道，“你在笑我们？这有什么好笑的？”
柳闻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柄‘魔剑，’若无其事的走到墙上挂着的天湖城四周图，“敌无主心，不分主客，这就是机会。剑先生虽与柏央合作，但他们的合作只是共有所图所致，并非一心。烈南是忠于朝廷，不得不出战。尤丁一家贪图富贵，一直追随柏央。而剑童是剑先生心腹，只对主人忠心。现在城外有三派，你们不认为很可笑吗？”
冀北还在发呆，柳闻早已收回魔剑来到他身侧，指着他心处道，“一座城池，数万军马，一张地图。。。何足为道？往这里看，才能发现每个人的弱点。”
众将投来钦佩眼光下，他又回到地图旁。
“夏吴修信一封送到烈南营，与情动之约他离开此地。切记：信要送到，送后要透出风声给尤丁。”
“成晋修信一封亲自送到尤丁营，细述央熙朝旧事-尤其有关其倾国财富之事。告诉他柏央虽然暂得临天城，但这笔巨宝现在控制在我们手中。他若不信，可将此物赠他。” 言毕从袖里取出一颗由掌心大的夜明珠，闪闪发光，让人无法直视。“告诉他，此珠名‘日眼珠，’传说是取自日神左眼，曾为央熙朝孤矾女凤来公主日后成亲时嫁妆。只要他能放我们一条生路，还会有更多奇珍异宝奉上。”
只要剑先生祺微不在，他不信这两个本就毫无交情的人打不起来。
“天湖城北是野林，城东是回京路，城西是沙漠，城南是鄱水。冀北领军一千，伏在城东，多带长矛，封住尤丁后路。夏吴领身手最好的二百人，伏在野林树上，与弓箭临高射敌。成晋领军一百，多带水袋，向往沙漠中逃军招降。”
柳闻才顿了顿，忽听启凡如梦惊醒般急问，“那我呢？我没有– ”
“你是王子，也是客。” 柳闻温和的提醒他。
“可你也是！难道你就– ” 他情急之下，也不顾什么王子的身份形象，众人见状无不莞尔。
“你不嫌自己的差事没有他们正经，就跟着我吧。你我皆非军人，打战这种事，我们就不必凑热闹了。” 微笑让他坐到自己身旁，并向众人摆手，众将纷纷告退。
“我们究竟要干什么？”
“去把那个童子抓来，吊在城头。” 自己多次饶过剑先生的童子，现在也该教训教训他了。
多年后启凡会告诉子孙，这个人平时或许行为古怪，不近人情，难以揣摩。但从他开口发令时，已经没有人再关心这场战争的结果。众人听他那清冷的声音就像着了迷，仿佛他就是那种天生该来到乱世的，因为这就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家。
如果陈慧若的英年如流水，而他的英年却如流星，闪耀的时候绝不逊于那颗日眼。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似水英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