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番外01 ...
-
夜风习习。
西里斯·布莱克在向前奔跑，他只有九岁，独自奔跑在伦敦并不寂静的街道上。格里莫广场附近荒废已久，他在醉鬼，瘾君子和流浪汉之间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只想把家抛在身后，他向前跑，今晚早些时候的记忆却追着他，如影随形。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沃尔布加·布莱克在晚宴时分大谈特谈纯血主义，他不屑一顾，并告诉雷古勒斯别上大人的当，他们尊贵的母亲大为光火，尖声让他滚出去，甚至忘了关他禁闭，西里斯·布莱克过去常因和母亲观念相悖而令她生气，今晚决定做一回妈妈的好孩子，沃尔布加话音刚落，她的长子在宾客瞩目之下撑着露台的栏杆从二楼翻了出去，他躲过沃尔布加朝他砸下来的捆绑咒，回头比了个大鬼脸，转身跑了。
总有一天，西里斯气喘吁吁地想，我会有一辆摩托车。
下一秒，惨白的车灯照亮了整个视野，西里斯在刺耳的刹车声和咒骂声中再也看不见任何，眼前通亮宛如光幕，但花蕊和雪松的气味席卷而来，似乎有藤蔓将他缠裹，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潮湿柔软，他向下陷落，再落地时，他的龙皮靴子上沾满了苔藓。
西里斯站在一间树屋的门前。
这座尖顶树屋歪歪扭扭地建在一棵小楼似的橡树树冠上，木板和藤蔓为它搭起了一个平台，西里斯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向下看去，感觉自己仍站在布莱克老宅的露台上，树屋外墙上也缠满了藤蔓，蔓上细碎的花朵正在绽放着，在夜色里散发着幽香，湿润的热气和暖黄的柔光从半掩的窗缝中逸散出来，房间里很热闹，男人女人互相逗趣，时不时响起欢笑声。
他敲了敲门，敲门声被屋子里的笑声盖过了，但这也让他发现了另一件事，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先前那点吝啬的热气和灯光完完全全地倾泻下来，笼罩了他，他的世界又变得明亮无比，压抑的家宅，脏乱的街头和幽暗的森林，霎时间都离他远去了，他站在一个双层木屋里，旋转楼梯通往的楼上房门紧闭着，楼下被各种瓶罐，毛线，鲜花和水晶宝石塞得很慢，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楼中央那只大坩锅，房间里的香气和湿润气息多半都来自它，那是一只和西里斯差不多高的大锅，一只大汤勺时刻不停地搅拌着里面咕嘟咕嘟冒泡的液体。
欢笑声还在继续，但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西里斯绕过那只大坩锅，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脚下却踩到了地毯似的东西，他下意识在上面擦了擦靴子，但那织物似乎在他脚下游动，害他差点摔倒，他这才发现他踩着一条还在变长的长围巾，像蛇一样，围巾尽头是柜子上的几大团毛线和两根上下活动的棒针，源源不断的围巾就从那里来，至于所谓的欢笑声——
西里斯瞪大眼睛，电视屏幕的荧光也映亮了他的脸，屏幕里黑白喜剧的男男女女还在互相逗趣，罐头笑声配合着一阵阵响起，阿尔法德带他出去玩的时候他在麻瓜家里见过电视机，正因如此，他也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一间满是魔法痕迹的小屋里，而小屋的主人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宽宽的单人沙发里，只露出了一个金色的发顶。
喜剧结束了。那沙发里发出了不耐烦的叹气声，一只瘦削修长的手伸出来，五根手指上有三根都戴着戒指，一条绿色的宝石长链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藤蔓似的盘踞在她手上，那女人熟练地按了几下遥控器，换台到另一个正在上演中世纪爱情剧的频道，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手从沙发靠背上伸出来，另一只手的细镯子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滑到小臂中段。
西里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用什么做开场白，他似乎闯进了一个爱看肥皂剧的女巫家里，而这个女巫还没有发现他。
但很快就不用他再纠结了，女巫放下手时碰落了沙发扶手上的茶杯，西里斯伸手去扶，同时那茶杯却像有意识似的自动归位，茶杯牵引着他，像绳子牵引一条小狗似的将他拖到了主人面前。
他们四目相对。
这样说也不准确，金发女人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那方小小的屏幕，只是敷衍地说了声好孩子，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对茶杯还是对他说的，但过了几秒，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缓慢地转动眼睛，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嗨，”西里斯说。
“不，不不不。”那女人说。
“什么？”西里斯说。
“不，少来这套！”金发女人像是突然看见老鼠在地毯上跑过去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沙发上对着西里斯尖叫，“不！不行，我不答应，怎么又来？难道我们不老魔女就必须要养个孩子吗？不行！不——”
“你搞错了！我是迷路到这里来的！”西里斯大声说。
那女人狐疑地俯视着他，“真的？”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西里斯也不确定，但他又理直气壮地问道，“这是哪儿？你是谁？”
“你是谁？”
“西里斯。”
“好吧，小西——”
“别叫我小西。”他抗议道。
“小西，你的反对无效。”金发女人说。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西里斯只是个九岁的男孩，他定义下的年轻仍要比他年长，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模糊的年轻，她可以是十七岁也可以是二十七岁，仿佛时间在她身上错乱着，失去了计数的本能。
“你可以叫我嘉莉。”她继续说道，“我是一名魔女。”
“你是个女巫？”西里斯问。
嘉莉啧了一声，“没礼貌。”
西里斯刚才踩到的围巾把他裹了起来，那些苔藓和泥巴又蹭回到他袍子上，他飘在空中不住地挣扎扭动，嘴里塞着一块干巴巴的司康饼，像个想要在被封存前饱餐一顿的木乃伊。
“我是个不会老的魔女，也可以用你的说法，我是个女巫——女巫这个词又流行回来了？随便吧……”她说，语气很随意，“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这种人总是会在某个时间段捡到一个小男孩，当然了，有些人捡到的是小女孩，魔女把孩子养大，魔女和孩子之间会发生些不愉快的事，然后分道扬镳，没办法，孩子生出来就是会死的，但我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养它们，我是说，你们，我就是个爱看肥皂剧的普通魔女，所以——”
她耸了耸肩，把那块司康饼从他嘴里拿出来，手往后一扬，它从她身后的窗口飞了出去，窗外响起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
“很高兴见到你，小西，你家的地址是？”
鬼使神差地，西里斯说：“我没有家。”
嘉莉那张似是而非的年轻面庞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西里斯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就有些难办了呀，”她苦恼地说道，甚至把电视机都调成了静音，“我们魔女必须要对孤单的孩子施以援手……”
那绑缚他的围巾令西里斯与魔女的视线齐平了，嘉莉好奇地看着他，试着从他眼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显然她失败了，围巾放开了西里斯，他稳稳地落回地毯上，看着这个自称不老魔女的金发女人围着那只大坩锅兜圈子，有话语时隐时现地传到他耳边。
“我真的要养孩子？活的孩子？现在是哪一年？太好了，寄宿学校！但是，哦，十一岁……”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瞧，小西，现在是这样——”她无奈地说，“你确实是个孤独的孩子，我不能放着你不管，所以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下，当然了，也可以随时离开，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会给你食物和水，你可以读我的书……但你睡在哪儿呢？我只有一间卧室，床尾凳？不行，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房间——”
“这个沙发……”西里斯说，“你可以用变形咒——喂！”
魔女并没有理会他的建议，她的力气并不像她这种瘦削的人应该有的，但西里斯确实被她用一只手抓着后领提了起来，她眼睛是灰绿色，很明亮，显然是对自己想到的解决办法很满意。
西里斯挣扎着被拎到窗边，刚才那块司康饼就是从这里离开的，现在轮到他了。窗外是个大水塘，在夜色的森林中漆黑一片，偶尔有水鸟的啼鸣提醒着外来人它的存在，树屋渗出的灯光勉强照亮了翕动的水波。
“你会喜欢的。”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很温柔美丽，但毫不犹豫地把他从窗口丢了出去。
西里斯大叫着坠落，直到一片厚实柔软的东西承接住了他。
他落在一片大王莲的莲叶上。
莲叶和他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床垫差不多大，像天鹅绒，西里斯不敢置信地在上面滚来滚去，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躺在莲叶上，森林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他只能看到树屋微弱的灯光，那灯光又泄露了一点出来，嘉莉推开了二楼的窗，有落叶和果实坠向西里斯。
落叶是被截断的围巾，果实是一只砸在他脸上的枕头，魔女对他挥了挥手，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耳边。
“好梦，小西。”
西里斯怔怔地看着她，她的声音那么清晰，面容却因为距离和夜色很模糊。
枕头跳起来打了他脑袋。
“好梦，嘉莉。”西里斯低声说，在无尽的睡莲香气中。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番外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