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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雀鸟 像你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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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坐在梳妆台前涂面霜时,小天狼星走了进来。
他们在这儿住了一晚,露西尔决定在这儿的花园里办个小型烧烤派对,这差不多算是斯宾塞家假期聚会的固定节目,她通常只在这时候下厨。
卡洛琳睡到中午才醒,小天狼星对造访她卧室这事形成了一种自然的习惯,无论卧室在哪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灰眼睛看着她旋开不同的瓶罐,卡洛琳转身,鼻尖对着鼻尖,他闻起来像须后水,脸侧的头发还潮湿着。
她反过来跪在椅子上,将指尖的面霜在他脸上涂开,“睡得怎么样?”
“我喜欢你家的沙发。”小天狼星说,仰起脸配合她,“你呢?”
“我很好,你睡在沙发上?”卡洛琳惊讶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和你弟弟一起睡,你们应该很有话聊吧。”
小天狼星想象了一下,皱起眉头,“那会很奇怪。”
“但是沙发很窄。”
“我会变成狗。”小天狼星说。
他现在闻起来是卡洛琳面霜的味道,她很满意,手指沿着他鬓角摸进他的黑发,轻轻梳理着发丝,她想看看他头上被自己用台灯砸破的地方有没有疤痕,但余光却看到有人站在门口,路过的雷古勒斯正看着他们,很受震撼。
卡洛琳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但雷古勒斯先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这比我预想得还要诡异。”他说。
“你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小天狼星扭头问他。
雷古勒斯立即转身离开。
卡洛琳笑了,她掩上门,和小天狼星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告诉他如果今晚他还留宿的话可以来她房间,他竟然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她又打他肩膀,“你在想什么?”她问,“我好心收留你。”
“你在想什么?”小天狼星反问她,“我只是很高兴有人收留我。”
卡洛琳把他赶了出去,小天狼星问她那他要去做点什么,她让他去厨房打下手,“这里禁用魔法,”卡洛琳说,“斯宾塞家就是这样的。”
“那要和你妈妈共处?”
“你很怕她?”卡洛琳问。
小天狼星不屑地哼了一声,但卡洛琳已经把门关上了,她从衣柜里找出宽大的T恤和牛仔短裤,还是去年夏天她留在这儿的,她自己先违约,用魔杖打理了衣服,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被照到的那一片被褥都暖洋洋的,她想在衣装上预支一点夏天。扎好头发后她下了楼,她妈妈和那对巫师兄弟正围着餐桌整理食材,小天狼星听到脚步声,他拿着一把芦笋,但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下楼直到走过来,卡洛琳把魔杖丢进一个闲置的敞口花瓶里,小天狼星对她挑起一侧的眉毛。
“是的,你也要。”卡洛琳说,从他上衣口袋里摸出魔杖丢了进去。
“这里很安全,放心吧。”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
安迪也醒了,她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路过餐桌时从她妈妈买回的鲜切花束里抽了一支水仙百合丢进去。人齐了,露西尔自然地分配起任务,她自己主厨,其余人也都有事可做,卡洛琳正在看美食杂志上的海绵蛋糕教程,虽然今天的甜点并不是这个,看到预热烤箱那部分时她听见露西尔问她,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嘉莉?”
“我很好啊。”卡洛琳抬起头,不明所以,“但说真的,你们觉不觉得忘了点什么?”
大家还是看着她。
“好吧,我承认。”卡洛琳举起双手,“昨天我有些焦虑,但现在很好。”
大家还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看向小天狼星。
“我崩溃了!可以吗?”她说,抓起一截断掉的欧防风砸他,为他自然地加入了这个联盟而感到恼火,“很难理解吗,从小到大我生活在一个普通的英国中产家庭里,就像电视上那种保守的合家欢喜剧,爸爸操持家务,妈妈成就斐然……现在我妈突然变成了巫师,我表哥也是!”
安迪莫名地笑了一声,很同情似的,露西尔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为什么在交换眼神……天啊,妈妈!”卡洛琳大吃一惊,“你在肥皂剧上做手脚!你就用你的魔法做这些?”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露西尔说,“你看得也很开心。”
“我看的那部外星人拯救世界的儿童剧,主角也不是女人?”
“将来会有的。”露西尔说,“博士每次重生都会换一张面孔嘛。”
“你知道?”卡洛琳看向她姐姐,“什么时候?”
“比你早一些吧。”安迪说,“我和人类打交道更多,魔女嘉莉。”
小天狼星新奇地听着她们聊天,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橱柜门的玻璃上,有些幸福的傻气,卡洛琳平日里那种温和又无从堪破的面具消失了,她还在消化她妈妈篡改了她大部分的童年娱乐这回事,那种迷茫让她看起来很稚拙,阳光从厨房的窗户透进来,她的金发像一只羽毛躁蓬的鸟。小天狼星只是看着就有种忘乎所以的快乐,他大笑着,想双手去捧着她的脸亲亲她。
“嘉莉,”他说,“你这个幸运的小可怜……”
“别碰她!”
“离我妹妹远点!”
“注意你的手!”
小天狼星退回原位,挠了挠头发。
卡洛琳幸灾乐祸地对他笑,转身和她姐姐去收拾烤炉,露西尔把一大袋蔬菜和水果递给他,多得他要用两只手抱着,这位主厨把他和雷古勒斯也赶到后院的花园里,让他们把用到的菜处理好,她自己关起门来用秘密腌料处理肉类,小天狼星又拎着一根胡萝卜煞有介事地来看炭火准备得怎么样。
“如果这能安慰你的话,”他听到安迪说,“其实我们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我是说,别人眼里的那种正常,或者说很合群,尤其是你。”
“我只是在尊重别人的不正常,而且本,”卡洛琳停顿了一下,正在洗葡萄的那个黑发青年似有所感地抬起眼睛,他们隔着烤炉对视,雷古勒斯笑了笑,她继续说道,“他教我要观察。”
“我只是建议你好好利用你的长处。”雷古勒斯说,也来看她们的炭。
“他还教了你什么,”小天狼星说,“斯莱特林世界第一?”
恐惧。卡洛琳想。
她以前和他抱怨伯斯德家那个讨厌的男孩,他说那是因为那个男孩怕你,你身上有他以为自己要变得更高贵才能获得的东西,但你的出现让他怀疑自己是错的,他不肯承认,才想来改变你。
他让她利用那种恐惧,那时卡洛琳还没升三年级,她故作老成地问他:这是成人话题吧,本杰明,你和我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认真思考起来,露西尔停好车,路过他们俩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他周末能不能送卡洛琳去格斗训练班。
他答应下来,才又对卡洛琳说:恐惧会驱使人们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行为,让傲慢的人变卑微,让暴戾的人变温顺,但也能让瑟缩的人暴起伤人,或者更加一蹶不振,它对人的影响不只是抱着脑袋发抖这么简单,如果你想要控制谁,让他恐惧你,而不是恨你。
我妈妈说要用爱才能做到。卡洛琳回答。
爱?他想了想,说,你可以用它反复原谅你珍重的人。
“那是分院帽的决定,”雷古勒斯说,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我没有刻意诱导过嘉莉什么。”
“我也没有这样说。”小天狼星说。
“别较劲了,劳动!”安迪说,“去切土豆和玉米!”
露西尔摘掉围裙走了出来,等肉入味需要时间,她从冰箱里拿了气泡水和果汁出来分给他们喝,安迪在树下支起了几把躺椅。从花园看出去是连绵的山势,浓绿浅绿起伏,湖水在连绵草色之间时隐时现,流金日光下如同片片碎水银。水鸟惊起,飞过草甸砖墙和低矮的石篱,在花园里那棵樱桃树冠上盘旋。
树下卡洛琳和她姐姐正围着露西尔说话,一会儿搭着她妈妈的躺椅扶手坐在草地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看烤炉里的炭,她那条假小子式的牛仔短裤裤管很宽大,长度刚盖过膝盖,小腿线条明晰有力。
小天狼星看着她,目不转睛。
“不要一直盯着女孩的腿看。”他弟弟教育他。
小天狼星脸色古怪,“你在想什么?我在担心烤架会烫到她的腿。”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雷古勒斯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他。
他们都不是会时刻对彼此说我很高兴你还在的那种人,那种温情的重逢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困在老套又各执一词的学院和交友问题里,随便一句话都会引发一场不欢而散的争执,但他们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在做梦。”小天狼星说,换了个话题。
“我明白。”雷古勒斯说。
“你,嘉莉,斯宾塞们,如果昨晚这些事发生在我们家,我们大概会好几年不说话,”小天狼星看向那个金发女巫,她像一只小鸟绕着她母亲啾鸣,“但她睡了一会儿,就用晚餐时间把这些事都解决了。”
“她们很神奇,很了不起。”雷古勒斯说。
小天狼星对他弟弟笑了笑。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明,但谁都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卡洛琳突然消失,像是给一个长而复杂的从句留下了一个喘息的气口,他们终于获得一个道德的理由来搁置谈话,他们可谈的只有过去,但过去也要言明。
“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挂坠盒的事,但我也知道答案,”小天狼星说,把烤肉的配菜切成合适的大小,被除名那年他就在自己做饭了,雷古勒斯比他晚,但也得心应手,“你对我不抱期望。”
雷古勒斯的刀切歪了一块,“不是对你。”他艰涩地说,“我对所有人都是。”
“我明白。”小天狼星说,“那现在呢,你原本打算一直不见我?”
“差不多吧,”雷古勒斯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尽管嘉莉遇见了你,她谈起你时的语气,我听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小天狼星低头笑了一下,“等等,”他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尽管?”
“嘉莉那些男朋友在她身边的时间都不长,”雷古勒斯说,“所以我想,还是等着一切过去吧,反正都会结束的。”
“什么?”
“只是事实。”
小天狼星想了想,又轻松起来。
“但我不是她男友。”他愉悦地说。
雷古勒斯不明所以,“那祝贺你?”
“祝贺什么?”卡洛琳端着一杯插着吸管的气泡饮料问,小天狼星甚至觉得自己在太阳下有些中暑,她像是转着圈过来的。
“祝贺你的好同事切好了所有菜。”雷古勒斯说。
“是真的呀,小天狼星!你切得很好。”卡洛琳凑过来看他切好的菜,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
小天狼星诧异地看向她,但金发女巫只是示意他低头,他照做了,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是嘴角,短暂但很亲昵,像是路过的小鸟送给他一根羽毛,他想要回应,但卡洛琳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她赞许地说,还是像唱歌一样,又转回了她妈妈身边,和她妈妈撒娇,说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露西尔叫她和她姐姐去拿厨房里的肉,她们俩又像小仙子一样飘进了房间,仿佛有闪粉从她们不存在的翅膀上掉下来。
“她,什么……为什么?”小天狼星拿起卡洛琳放在桌上的饮料闻了闻,没有酒味,“我只是做了件小事。”
“斯宾塞们就是这样的。”雷古勒斯习以为常,“心情好的时候就对别人亲亲抱抱,你没被这样亲过?不过说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我不会这样亲你的。”小天狼星说,转身去后门接过安迪手里的东西,径直往房子前面走,安迪在他后面追赶,他把食材放在露西尔汽车的引擎盖上,安迪骂他饿疯了,他直接地问了那个问题。
“你觉得嘉莉这几个月一直心情不好?”安迪想了想,说,“很正常啊,我还没见过谁上班的时候有好心情。”
“但我们——”
“你们什么?”她失去耐心,又骂他,“自恋狂!”
说完她好像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似的,从他手里抢回要烤的牛肉,转身回花园去了。
小天狼星靠着引擎盖思考,但有个细小的声音一直在打扰他,他抬起头,卡洛琳在一楼起居室的窗前,手撑在窗台上,看着他笑,嘴里发出那种逗小鸟吃黍麦的声音,声音环绕着他,他还以为它来自自己的心里。
他走过去,窗子被推开了一半,她伸出手来牵着他的,“是我的错觉吗?你刚才好像受宠若惊。”
“如果你经常这样对我,我才会习惯。”小天狼星说。
她心情真的很好,窗口随着她的动作开得更大,她坐在窗台上,侧着身,“从额头开始,好吗?然后是眼睛,”她说,按说出来的顺序亲他,“左边脸颊,再右边……”
小天狼星等待着,嘴角有明晃晃的笑意,那么明显,像是故意要吸引她,但最后一个吻迟迟没有落下,他睁开眼睛,卡洛琳还搂着他的脖颈,手搭在他肩上,但已经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
“好巧,”她把那辆越来越近的轿车指给他看,“我爸爸也有一辆那样的车。”
车在这座房子门口停下。
“哎呀。”卡洛琳说,“我知道我们忘了什么了。”
塞缪尔从车上下来。
“玩得开心吗,我最爱的家人们?”他说,声音里酝酿着怒火,“——在没有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