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逃离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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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并不擅长离家出走。
她上一次离家出走大约在十五岁，她没有自己的摩托车，也不会幻影移形，冲出家门时口袋里只剩一张五镑的纸钞，她沿着路向前走，走进路上遇到的第一家连锁超市给自己买了一个三明治，坐在台阶上吃完后原路返回。为了不显得太过幼稚，卡洛琳特地从院子的后门回家，翻窗回了卧室，第二天一家人照例坐在一块吃早饭，露西尔没问她去了哪儿，她也没问妈妈为什么院子的后门不落锁，厨房的窗户也开着。
现在卡洛琳二十五岁，瞬息之间，她出现在国王十字车站，但所有站台都不通往她想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尽管逃离的欲望还在她体内叫嚣着，但离家出走的难处就在这里，大多数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她在车站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显示屏上车次准时和延迟的字样交替出现，一家人从她面前路过，推着一辆放得满满的行李推车，“温豆米尔……”那家人里的小女儿含糊不清地说，她妈妈笑了，纠正她的发音，“我们要去温德——米尔——”
小女孩尖叫，“妈！有人消失！”
她爸妈诧异地向四周张望。
咖啡店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
卡洛琳出现在湖区的度假小屋。
去年她在这里过夏天，读很多书，准备新工作，她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翻阅巫师撰写的麻瓜研究论文，飘窗外是后院的花园，安迪支起躺椅晒太阳，露西尔在她身边，用很慢的速度喝一杯金汤力，玻璃杯外壁的水珠沿着她指尖流到手背，她站起来，甩了甩手，把几块玛芬和一碗草莓放进草编提篮里，卡洛琳拽动绳子，把篮子往上拉进卧室，安迪说她是莴苣公主，随口编了一首跑调的童谣，唱了很久。
卡洛琳推开卧室的门，有人定期来打扫，房子很干净，但仍有一种无人居住的阴冷，令她想起格里莫广场12号，但她不愿意再想。被单在衣柜里，她拉紧窗帘，潦草地铺平了床，穿着来时的衣服躺了上去。她想睡觉，严格来说，距离她上次躺在床上睡觉已经过去了至少三十个小时，她需要睡眠。
但她的窗户一直在响。
有那么一会儿，卡洛琳以为她正在做梦，但响声很规律，她睁着眼睛。
笃，笃，笃。
女巫推开窗户。
一枚巫师棋棋子被丢了进来，骑士的矛扎了她一下，正跃跃欲试地朝窗户丢下一枚棋子的黑发男巫站在花园里，他仰起脸对她微笑。
“嗨。”小天狼星说。
卡洛琳又把窗户关上了。
但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窗户又规律地响起来，卡洛琳忍无可忍地跳下床，窗外的小天狼星敏捷地抓住她的手，才没被迎面袭来的一扇玻璃从梯子上拍下去。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采奕奕，作为一个昨晚被黑魔法蛊惑，又被台灯砸破脑袋，还喝了双份生死水的巫师来说，他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好。
“我一直没见到你。”小天狼星说。
“我要睡觉。”卡洛琳说。
“我一直没见到你，担心你会崩溃，雷古勒斯和我去了你家，你妈妈也这么想，所以——”小天狼星说，“我能进来吗？”
“不能。”卡洛琳平静地说，“我没有崩溃，我要睡觉，你用完梯子记得把它放回原位，不然我爸爸会生气。”
“我可以看着你睡。”小天狼星说，“多亏了你和莱姆斯，我睡得很好，现在一点都不困，雷古勒斯也在，你想说点什么吗？”
“小天狼星·布莱克，你可以亲吻你的弟弟了。”卡洛琳说，“就这样，我要睡觉，把手拿开。”
“你总不会把我从梯子上推下去……”小天狼星自信地说，“卡洛琳！”
卡洛琳没有把他从梯子上推下去，梯子搭在窗台外沿，她把梯子推开了，黑发男巫也跟着栽下去，卡洛琳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狗从梯子上跳进了花园，狗在草丛里打了个滚当作缓冲，而后站了起来，仰着脑袋对着她汪汪直叫。
她关上窗，拉好了窗帘。
然后她的门又被敲响了。
“我现在不想谈，妈妈。”卡洛琳躺在床上，冲门口喊道。
敲门声停了，但脚步声没有，有人在她门前踱步，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她不确定，但没人交谈，她不想去探究，拉紧窗帘后室内变得很暗，外面的阳光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一阵更急促更有力的脚步声逼近了，她听见她姐姐的声音，声音很大，和平时一样。
“你们堵在门口干嘛啊，妈妈？本杰明？”安迪说，“门根本没锁。”
她没有犹豫地打开了门，一道强而窄的光线照了进来，她借着这道光线看清了卡洛琳的脸，安迪飞快地从自己推开的那道小缝隙里挤了进来，挡在她妈妈和表哥面前。
“但现在锁啦。”她对门外的两个人吐了吐舌头，把门反锁起来。
卡洛琳被她姐姐推到床的另一边，安迪挨着她躺下，告诉她不许计较自己穿着牛仔裤上她的床，但卡洛琳什么都没说，她抱着安迪的腰，把脸贴在姐姐肩膀上。
“我都知道了。”安迪轻轻拍着她，“妈妈是个巫师，真是诡异，我是说，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你有魔法这回事，但是妈妈？我过去只想过她可能是个退役的间谍，或者杀手。”
“那雷古勒斯呢？”卡洛琳闷闷地说。
“谁？”安迪问。
门短暂地开了一下，雷古勒斯抬起头，安迪把脑袋探了出来，和他四目相对。
“你们真是莫名其妙！”她说，又把门重重关上了。
“其实你没什么感觉，是吧。”卡洛琳说，抱着枕头。
“确实，我是指本杰明这件事，我很惊讶，但是也还好。”安迪躺了回来，“我又没在和他哥哥睡觉，这可能会让你们的关系变得很复杂，或者很诡异，你想过如果你和小天狼星分开了要怎么办吗？虽然法律上没有这回事，但说真的，到那时候本杰明要归谁？”
“那妈妈呢？”卡洛琳问。
安迪沉默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很崩溃。”卡洛琳说，“我宁愿妈妈告诉我说她来自克格勃，你呢。”
“我不知道。”安迪说，“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们和妈妈是无话不谈的，有时我甚至感觉似乎不需要我说话，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哦，那可能是摄魂取念。”
“什么？”
“读心术。”卡洛琳说。
安迪啧了一声，像抱住一个等身玩偶那样搂住卡洛琳，一条腿压在她身上，这种紧密的接触让她们俩都感到安心，“你们这些巫师。”她说。
“请别这么说。”卡洛琳哀求她。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还记得你第一次表现出有魔力的时候吗，爸爸的表情好像你是家里唯一一个得了遗传病的人，那时我就决定一定要对你很好，最好把你绑在我身边，”安迪说，她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终于消失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会消失，冲进火车站台的墙里再也不回来，你会有新的朋友，组建家庭，和同样有魔法的人生活在一起……”
“安德里亚……”
“我知道。”她姐姐说，“你也知道，所以你也不允许这些事发生，感觉就像我们仨站在天平的一端，你站在另一端，它才能保持平衡，但妈妈是个女巫，她有魔法，我的天……她有魔法，爸爸也知道，对吗，她有魔法！”
卡洛琳听见安迪在她头顶深呼吸了几次，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很崩溃，嘉莉，这让我感觉家里形成了两个阵营，你和妈妈站在一边，我和爸爸在另一边，爸爸很好，但我想和妈妈还有你站在一起，就好像，好像爸爸长得也不赖，但小时候，我还是更喜欢别人说我长得像妈妈。”
“我现在也是这样。”卡洛琳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要怎么办？”
安迪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纸花纹，卡洛琳抬起头数她眨眼的次数，第十三次的时候，她拉起被单把她们俩罩了进去，她们藏在被子底下，像小时候那样在睡前关灯的房间里躲避着不存在的魔鬼。
“我们一起崩溃吧。”安迪说。
她们的额头抵在一起，卡洛琳轻声笑了，她闭上眼睛，可能是困极了，也可能是缺氧，总而言之，她终于获得了最开始想要的睡眠，而且没人再来打扰她，她以为自己会睡十几个小时，或者一整天，但晚饭时间她醒了，安迪也是，可能是因为她们俩都很饿，但安迪刚醒过来就在她耳边大叫了一声。
露西尔坐在卡洛琳卧室里的一把椅子上，靠着书桌，静静地看着她们俩。
“所以你的幻影移形也比我好，是吗，妈妈？”卡洛琳说，她按着额角，过长时间的午觉让她刚醒来时有些头痛。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没在我们俩青春期的时候这么做？”安迪心有余悸地说，她拍了拍床垫，“过来一起吧，妈妈。”
“抱歉。”露西尔走到床边，俯身亲吻她们俩的额头，“我只是觉得我们得谈谈。”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是巫师，我继承了你的魔法，我很荣幸，可以了吗？”卡洛琳说。
“你做过间谍吗，妈妈？”安迪问，她好奇了很多年，“或者杀手？”
“很遗憾，都没有。”露西尔说，她转向卡洛琳，“你的魔法属于你自己，嘉莉，你知道的，这不是遗传学能解释的事，我的故事也很平庸，如果你不想听，我就用一句话讲完。”
“那请吧，”卡洛琳别扭地说，“我只听这一次。”
露西尔帮她理了理睡得贴在脸颊上的头发。
“那是个很草率的决定，亲爱的，”她说，“一个女巫，很年轻，大概二十岁，有一天她突然感到迷茫、厌倦自己的生活，想要逃离，于是她就这样做了。”
“一直到现在？”卡洛琳问。
“一直到现在。”她妈妈说。
“你以前也在嘉莉的学校上学吗？”安迪问。
“不，要更远些。”
“德姆斯特朗？”
露西尔点了点头。
老天，卡洛琳心想，我妈妈以前可能真的杀过人。
“那为什么是伦敦？”安迪问。
“我和你们的爸爸的共同决定。”
“又为什么是爸爸？”
“我爱他，”露西尔说，“我知道听起来很老土，但就是这样，我们很相爱。”
“哦，”卡洛琳若有所思，“我还以为是因为爸爸单纯又脆弱。”
“情绪化但容易操控。”安迪补充。
“也可以是优点，”露西尔耸了耸肩，“包括这些。”
她们三个一言不发地对视了一会儿，卡洛琳和安迪让出一点空位，露西尔也躺下来，三个人挤在一起。
“我不恨你，妈妈，那是气话。”卡洛琳说，“我有点吓坏了，过去的一整晚都是。”
“我知道。”
“只是我不明白。”卡洛琳说，“有时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有时又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很多事情都与我无关，但我又置身事内，我感觉自己在一个大广场上，人可以站着任何地方，但这也意味着哪里都没有我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儿，也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要离开，我是说，我出了什么问题？还是——”
“你只是很年轻，嘉莉。”露西尔轻声说。
“二十几岁就是这样的。”安迪煞有介事地说，“还记得我读大学时很喜欢和你打架吗？”
“我也可以打你吗？”
“不行，亲爱的小妹妹。”安迪说，“对了，我好饿。”
“你们俩睡觉的时候，我们去超市买了意面。”露西尔说。
“你们？”卡洛琳说。
在卡洛琳最喜欢的表哥还叫本杰明的时候，他经常会参与到斯宾塞家的晚餐制作中，卡洛琳对此习以为常，但如果说雷古勒斯·布莱克正站在她家的厨房里煮意面，这就有些诡异了，更诡异的是小天狼星·布莱克也在一旁，他搅拌着锅里的番茄肉酱。
“你醒了？”
听见下楼的声音，小天狼星转头和卡洛琳打招呼，他还穿着塞缪尔的围裙。
“露西尔说你更喜欢通心粉，要等等，好吗，你们家留在这里的锅不够用。”
卡洛琳的目光在妈妈和他之间来回打量，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露西尔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一个叫小天狼星·布莱克的男人正在用她家的厨房做晚饭还称呼她的教名这回事，徒留卡洛琳和安迪为这种平和温馨的氛围感到惊悚不已。
“现在我也感觉很诡异了。”安迪低声说，但露西尔叫她们俩过去端盘子。
晚餐端上了桌，甜品是柠檬味的蛋白酥蛋糕，卡洛琳下意识想和本杰明抱怨——他总是买错，她不喜欢吃这个。
她和坐在对面的雷古勒斯四目相对。
卡洛琳低头吃自己的那份通心粉。
晚餐餐桌上很安静。斯宾塞家闹别扭后的第一顿饭总是这样的，安迪在桌子底下踢卡洛琳，催她用老一套办法破冰，这种约定俗成的互动已经在昨晚的晚餐时间上演过一次，也出现了在她十五岁离家出走后回来的第二天早餐餐桌上，任何一个家庭成员都对此得心应手，因此卡洛琳头也不抬地说：“麻烦把橙汁递给我，妈妈。”
她余光里看到其他人的动作似乎都迟滞了一下。
装橙汁的玻璃瓶离雷古勒斯很近，他愣了愣，似乎想直接把果汁倒给她，但最后还是把果汁瓶递给露西尔，中间隔着小天狼星，露西尔把果汁递给卡洛琳，坐在她们俩中间的安迪扶着额头，又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让她说点什么。
小天狼星哎呦了一声。
卡洛琳把果汁瓶放回雷古勒斯手边。
“麻烦把橙汁递给我。”她直视着他，说道。
雷古勒斯迟疑了一下，把玻璃瓶轻轻推了过来。
“谢谢。”卡洛琳轻声说，又低下了头。
“快和我说说，你们去超市都买了什么？”安迪问。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逃离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