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名利枪 ...
-
彼得·佩蒂鲁学会变成老鼠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过去后,三只动物和一个疲累的人在尖叫棚屋里发呆。
莱姆斯已经恢复了原样,他们仨把棚屋唯一的破床让给了他,他沉默地躺着,从彼得小老鼠的视角看过去,无法确定他是情绪低沉还是单纯地睡着了,夜晚的混乱倒是对鹿和狗没什么影响,两只大体型动物在棚屋里嬉戏,灰尘浮动。
突然黑狗看过来,彼得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被小天狼星咬住叼起来,惊恐的吱吱声里,小天狼星像展示战利品似的,把老鼠抛到莱姆斯手里,莱姆斯虚弱地笑了一声,曲起手指挠了挠老鼠毛毛的脑袋。
“麻瓜研究课上说的是情绪抚慰犬,大脚板。”詹姆变回人形,懒洋洋地说,“哪有抚慰老鼠啊?下来吧,虫尾巴,看上去好像月亮脸变成流浪汉晕倒而你要把他啃了。”
彼得迅速爬开,躲在莱姆斯肩膀附近,莱姆斯笑了笑,“我不需要,小天狼星,别——”
黑狗一头撞上他的手,以一个强硬的姿态要求莱姆斯抚摸,彼得被这个熊似的大狗带来的震动颠得掉了下去,小天狼星在床边围着莱姆斯上蹿下跳,说不好是在逗谁开心,因为旁观的詹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注意到一只小老鼠在大黑狗脚下,马上就要窒息昏倒——
还是詹姆,用大嗓门叫道:“小天狼星,停下!你要把彼得踩死了!”
没有詹姆。
彼得·佩蒂鲁被缚在里德尔府这座荒凉枯朽的大屋中,他提醒自己别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詹姆不在了,而小天狼星真的会杀了他。
小天狼星从黑狗变回人形,动作轻盈而冷酷,俯视他时像个天神,令他想起他们的青年时代。原来他们都没变。他很容易窘迫,而小天狼星总会在下一刻出现,在同样的境地下自如处之,衬得他犹如笑料。
“虫尾巴。”他还是这样称呼他,英俊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彼得不知道自己在被怎样注视着,但小天狼星的语气中有一种疏远的,无关喜恶的困惑。
“你恨我们吗?”他这样问彼得。
彼得知道他问的是十四年前。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想谄媚地苦笑,想求饶,但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一个提前知晓命运结局的人,不想做出一点供看客赏玩的挣扎。
小天狼星会杀了我。
“我只是太怕了。”虫尾巴回答。
“我以为你会怕呢。”
卡洛琳降下车窗,丽塔·斯基特在车窗外,用魔杖照着下巴给自己打光做鬼脸。没有听到卡洛琳尖叫,记者失望地拉开车门坐进来,油炸食品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
“别在我租的车里吃啊,”卡洛琳把丽塔的手按回打包袋,“付了押金的。”
布好针对麻瓜的驱逐咒,卡洛琳和丽塔·斯基特坐在里德尔大宅门口的台阶上吃丽塔打包的炸物拼盘,平心而论,记者的吃相不好,咬断炸鱼块表面的面衣时会发出夸张的响声,还要一边咀嚼一边凑过来和她说话,但除了丽塔的噪音,周遭万籁俱寂。
“真不知道佩蒂鲁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被抓到。”丽塔咔嚓咔嚓地说,“我放在他身上的追踪咒他跑了一路都没发现,这样的人也能当知名逃犯?”
她反复把中指弹出去,“就这样,噗,一下,噗,又一下……”
卡洛琳叼着一根薯条发呆。
记者见没人搭腔,推了她一下,“理我,大烟枪。”
卡洛琳灵活地躲开,“别偷着用我的衣服擦手!”
被揭穿的丽塔并不羞愧,她哼了一声,把油抹在自己的洋红色长袍上,又说,“多美妙的复仇故事啊,真的要把当主角的机会让给两个傲罗?难道布莱克对此没意见?”
“写点讨人喜欢的吧。”卡洛琳说。
“那还有什么意思。”丽塔撇了撇嘴,“你到底靠不靠得住?”
“丽塔,”卡洛琳语重心长地说,“我亲爱的,我哪次坑过你?”
“每一次?”
卡洛琳不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会不会守护神咒?”
丽塔挥动魔杖,银白的光芒从她杖尖绽开,“你怎么也会?”卡洛琳嘟哝了一句,银光汇聚成型,一只甲虫沿着卡洛琳垂落的指尖往她袖子上上爬,明知是虚影,她还是忍不住抖着胳膊想把它甩下去,“好恶心!”
“真没礼貌。”丽塔说,甲虫飞到她金色的短发上安静地趴着,“我现在给那两个傲罗传口信?”
“再等等。”卡洛琳抬起头,今夜没有月亮。
“你在等什么?”丽塔问。
小天狼星会杀了我。
彼得一次次地想。
他对这个结局并不感到意外,从他成为告密者后,他就知道这会是自己最终的结局——小天狼星·布莱克会像一只真正的猎犬那样,发了疯似的循着他的气味哪怕到世界尽头,只为了咬断一只小小老鼠的喉咙。
他从未寄希望于得到机会的小天狼星会放过他,而是将所有的侥幸心理都用来祈祷命运有转机——小天狼星死了,或者他仍有力气逃命,为此一刻不停。
小天狼星的魔杖直直地对准他,还没有动作。彼得感受得到小天狼星仍在审视他,他早就发现小天狼星有这种特权般的天赋,被这样的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会令你不自觉地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错处,进而在他面前出更多的丑。他怀疑小天狼星是故意的,想看叛徒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摇尾乞怜,使尽浑身解数只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宽恕。
想都别想。
彼得看着小天狼星,其实是看着黑暗想象小天狼星现在是怎样的表情,竟然有种微妙的畅快:他不求饶,他会让他希望落空,又一次。
逃脱并不是叛徒最好的结局,死在复仇之人手里才是。充斥着腐朽气息的废宅中,彼得第一次感受到站在目光中心的雀跃,无人知晓,但这是他的落幕时刻,仿佛他的人生从告密那一刻才开始,他开始逃跑,一直向前,其实只是一只老鼠在滚轮上,死亡会令他跑过的轨迹变成圆。
但那根预想中要夺走他生命的魔杖放下了。
小天狼星走出那片令彼得看不清他的阴影,面容显露,彼得这才发现他穿得像个上班族,不是巫师袍,也不是他记忆中摇滚乐手似的装扮,和那张英俊高傲的脸十分矛盾,魔杖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手枪。
彼得恐惧地轻笑了一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他以为他们会相互指责,他会将过去被忽视的怨恨,面对死亡威胁的恐惧对着小天狼星怒吼出来,他不是个天生的坏人,他有许多苦衷,然后小天狼星会杀了他,用魔杖,如同审判一个罪人,他也赎买了自己的罪。
落幕时刻。
但小天狼星在问过那个问题后再也没和他说话,此刻他也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冰冷的金属,像在读一封他期待已久的情书。
“你希望我杀了你,彼得。”小天狼星开口了。
他抬起脸,彼得惊讶地发现小天狼星已经不年轻了,这和英俊并不冲突,只是他以为小天狼星离开阿兹卡班,获得他应得的那份荣誉与正常生活后,会很快恢复到青年时期那种夺目的光彩,而不是像他一样肮脏憔悴下去,但事实是尽管这个黑发男巫英俊体面,除了彼得,也没人会幻想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但小天狼星脸上露出青春时代看彼得犯傻的表情,虫尾巴的笨拙畏缩在他这种聪明男孩眼中向来是无所遁形的。
“你希望我杀了你。”小天狼星举起枪,闭上左眼,歪着头,玩笑似地瞄准他,“这样你就不会接受真正的审判。”
彼得开始发抖。
他见过小天狼星对憎恨之人的不假辞色,比起大大咧咧调侃他的詹姆,他一直有点害怕小天狼星,因为这个黑发男巫总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别人想要遮掩的意图,他比彼得认识的所有人都更知道如何击溃别人的防线,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懒得做。
彼得还记得学生时代有多少女孩迷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他没有忘记小天狼星真正想做成什么时眼中的决心,明亮直白得近乎邪恶,像恶犬追着一丝血腥味死咬不放。
小天狼星看破他了,看破了他那种自我催眠的悲壮幻想,而击溃这样虚假的平静,只需要令一个人决意赴死的心愿落空,而恐惧自然会成千上万倍地反扑。
寂静的,没有希望的里德尔府旧宅中,响起爆破似的猝响。
卡洛琳打了个响指,丽塔的守护神振动着翅膀飞远。
金发女巫起身冲了进去,卡洛琳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跑上楼,灰尘簌簌落下,夜行的飞蛾惊起,在老屋中盲目地乱撞,走廊尽头闪出一个人影朝她跑来,真诚热烈地拥抱住了她。
“我真不敢相信,卡洛琳,你帮我抓到了逃犯!”林赛激动地说,“两次!”
卡洛琳怔住了。
“我也不敢相信……”她应付道。
房间里重新燃起了壁炉,卡洛琳第一次见到彼得·佩蒂鲁,他倒在地上,被唐克斯和林赛捆得很结实,看上去有点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对着空气让别人杀了他,一会儿又可怜兮兮地流着泪求饶,小天狼星独自坐在房间的另一角,一张旧木桌上。
“你怎么……”卡洛琳紧张地靠近他,“你受伤了?”
“放心啦,无人伤亡。”唐克斯说,“谢谢你叫小天狼星给我们报信,卡洛琳,还好你们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等傲罗来,培训案例中有很多被逼到绝境的黑巫师暴起伤人的案件,你这样做是对的。”
“可我,我听见,”卡洛琳踉跄了一下,小天狼星突然伸出手把她拉近,环抱着她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衬衫上。
“我想回霍格沃茨去。”他厌倦地说。
“当然,我们回去。”卡洛琳摸着他的黑发, “但我以为,我是说,我听见楼上有什么砰地爆炸了似的……”
小天狼星在她怀抱里笑了,“那是幻影移形的声音啊。”
唐克斯开朗地挠了挠头发,“我的潜行一直不太好,今晚又比较激动。”
“你以为是什么呢,亲爱的?”小天狼星仰起脸,轻声问。
他环抱在她腰际的手放下了一只,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抽出枪,毫不犹豫地朝着空地连开了两枪,爆裂声里,丽塔·斯基特惊叫着现形了,脚边是两个子弹留下的孔洞。
丽塔看起来还想跑,但卡洛琳摇了摇头,枪里只有两发子弹。
“她是朋友,”卡洛琳对两位傲罗说,但她们俩的表情像是觉得她疯了,于是她又补充,“暂时的。”
“那么——”
丽塔·斯基特脸上一下子堆满笑容,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崭新的羽毛笔,向两位傲罗迎了上去,“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嗯,独家专访……”
盖特维克机场的租车行,一辆深蓝色小轿车减速驶入,深夜值班的员工耷拉着眼皮收走了钥匙,不带感情地说出自己的老台词:“我们需要检查车辆情况,有无刮蹭,损坏,交通罚单……账单三个工作日内寄到你的预填地址上,押金十个工作日内返还到你付款的银行账户……”
金发女士耐心地听完了他的照本宣科,接过那些乱糟糟的票据,租车行员工不免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礼貌温和地对他微笑,一个黑发男人从车上下来,看上去挺不好惹的。
卡洛琳目送着那员工走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她没有在深夜停车场和人吵架的习惯,于是集中精神,和小天狼星相继幻影移形。
回到城堡的住处,卡洛琳甩掉高跟鞋,把风衣扔在沙发上,小天狼星在她身后关上门,整个世界缩成一间客厅的大小,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扉闭合时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像一截引线烧到尽头,她原本平息的不忿爆炸开来,但还没等她质问小天狼星,黑发男巫拉起她的手,将枪还给了她。
“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他低声问。
“没能成功的计划有必要说吗?”她反问。
“我要知道。”
卡洛琳抽出手,把母亲的礼物擦干净,妥帖地收进抽屉,给它盖上一张三文鱼色手帕。
“一个逃犯,躲在废弃的旧房子里,”她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或许某个晚上会有两个探险的麻瓜路过,二十出头,想去鬼屋里逞威风,积累第二天和朋友炫耀的资本……然后他们相遇,惊扰了彼此,麻瓜拿出枪,起初只是警告,但逃犯恐吓他们,枪走火了,等到傲罗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逃犯死了,而魔法部不会去追究两个惊恐的,不知所踪的麻瓜……”
她鲜少地,由衷地想要向小天狼星请教,像一个自视甚高的学生因为没有从教授那儿得到意料之中的赞赏而愤愤不平。
“有什么漏洞?”她认真地问,“这两个麻瓜根本不存在,记者会给傲罗报信,我们会在她们到来前离开,只要你想——”
“一切都很好。”小天狼星看着她的眼睛,同样郑重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
“但我答应过你。”小天狼星说。
一阵强烈而无名的荒诞感将她淹没,小天狼星站在原地,灰眼睛里倒映着她怒极反笑的面容。
“你以为我要为此感动吗?”她讥讽地说,转身回到卧室,用本来想要甩他耳光的力气摔上了门,但本应在她身后炸开的巨响并没有出现。
小天狼星将门轻轻推了回去,让它安稳地靠着墙,寂静在房间中盘踞着。
“卡洛琳,”他说,“不要替我仇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