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往事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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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2月27日，星期一，午后。
卡洛琳坐在圆圈扶手椅里，看小天狼星对着穿衣镜打领带，黑发男人在镜面中的倒影与她对视，目光直白。
“你可以讲句下流话。”卡洛琳说。
“能穿着它和我做一次吗？”小天狼星问。
平驳领西装，单排扣，他还应要求戴着细黑框眼镜，下达要求的斯宾塞教授穿着衬衫套裙，裙摆随双腿交叠上移了一段距离，黑发男巫的视线轻而灼热地落在尼龙丝覆盖的膝盖上。
卡洛琳想了想，同意了，“但你也要穿成这样，还有眼镜。”
“你喜欢书呆子？”
“我喜欢看英俊的人戴眼镜。”卡洛琳拎起公文包，“走啦。”
马汀-威尔逊地产分公司位于梅费尔区一栋乔治亚风格建筑改造成的写字楼三层，管理者小威尔逊先生是位青年才俊，三十出头，凭借自己的卓越才能进驻这间总经理办公室，带着他最爱的帆船模型和老威尔逊先生提供的三十万镑创业资金。
他尤其热爱灵异都市传说，并坚信所有人都会为此着迷，因此执意开发一处位于伦敦南部偏远村庄的闹鬼庄园，目前进展良好，只有两个不愉快的小问题：
第一，他的市场部女士辞职了，递交辞呈时她的表情像在说他是个依靠祖荫的无能二世祖——谁又看不起谁呢，看她的上衣就知道她没少去哈罗德百货逛，第二，他还没拿到审批文件，这要怪他的秘书，他怀疑是她忘了提交申请，但她一直不承认。
但小威尔逊先生不会因此对员工发怒，他妈妈称赞他是个乐观天真的好男孩，因此他只是要给坐在他办公室外的秘书打一个电话，询问她是否忘了提交材料，并希望这次她会承认错误。
他刚拨出号码，秘书敲了他的门。
“规划局的人来了，威尔逊先生。”她说。
“叫我菲利普就好。”小威尔逊先生亲切地说，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双排扣西装，“请他们进来。”
地产规划局派来的一男一女在他面前落座，小威尔逊先生不由得多看了女人几眼，不是以看待异性的眼光——她有一张在伦敦城工作，为他打理信托，最后把账户上的钱骗个精光的脸，这样的人往往看起来坚定但可亲，但刷你的信用卡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刚被骗过，倒没有破产，只不过让他感情受伤。
至于男的，小威尔逊先生看了他一眼，还算行吧。他把办公桌上的总经理铭牌摆正，露出微笑。
冒充地产规划部门职员的卡洛琳和这位总经理寒暄了几句就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施了混淆咒的空白文件递给他——她最近对这种继承了老爸名字的男人很有偏见，懒得花时间做功课骗他。
“……恐怕就是这样，威尔逊先生。”她微笑着说，“您的待开发项目没能通过我部常行规则第十七条，二十三条和四十六条的资格审查——”
小天狼星假装要从公文包里取文件，弯下腰笑了。
“如果您有异议，请把文件翻到第四页。”卡洛琳继续说道，“具体是第十七条和第二十三条的第三款，第四十六条的第七款……”
“等等，抱歉……”小威尔逊先生抬起手，大概是午餐吃了太多甜品和碳水，他一看文件的铅字上就目光涣散，甚至没法第一时间理解纸面上的内容，“我有些头晕，抱歉，请允许我开下窗。”
“当然。”灰色套裙的女士关切地对他微笑，“您需要叫人进来吗？”
“不，不了，”小威尔逊说，“新鲜空气就好。”
“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向您解释。”她说，“用更简单的方式。”
“洗耳恭听。”他有些昏沉地回答。
“简单来说，位于小汉格顿村的里德尔府在上个月被认定为受保护的历史建筑，任何商业开发，改造，修建都不被允许，您的项目恐怕要提前终止了。”金发女士有些遗憾地说完，看了一眼她的同事，黑发男人把话接了过来。
“同时我们发现最近几个月，有一支以您公司……马汀-威尔逊地产开发命名的建筑小队长期在附近驻留，进行测绘和不合规定的施工操作，这违反了文化产业保护法的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和第四十七条……”
“我们来此是为了通知您，”不等小威尔逊开口，卡洛琳迅速补充道，“您需要在今天五点钟前立即撤出在小汉格顿村的工作人员，否则地方议会将以损坏历史建筑的名义起诉你，您将会面临五十万英镑的罚款和为期半年的监禁……”
他们俩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单词像一颗颗光滑的鹅卵石掉下来，把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男人砸得晕头转向，好一会儿，他重新亮出自己的招牌式笑容。
“让我的秘书和你们约个午饭，明天，你们俩来城里，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意大利餐馆。”他答非所问，“那里的主厨是我爸爸的朋友，我爸爸……”
那黑发男人突然看向他同事，带着点得意，“我和你说过了——他不会听话，还会把自己老爹搬出来。”
金发女人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放到他手里，紧接着，不等小威尔逊对这两个骗子发怒，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棍，对准了他——
“等我们走后，你要让你的秘书发传真把你的施工队叫回来，当天，立刻返程。”
一个遥远的坚定的女声对迷蒙的小威尔逊先生下令，他不自觉地握住钢笔开始写备忘。
“你要暂停有关小汉格顿村的一切商业活动，远离那里，你会意识到过去几个月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这会令你的公司濒临破产，更重要的是，你爸爸会对你感到非常失望。”
小威尔逊先生打了个冷颤，笔尖移动得更快了。
“还有，打电话给你上一任市场主管安德里亚·斯宾塞道歉。”
小威尔逊先生放下笔，又拿起座机听筒，按脑海中的女声指示拨出一个号码。
“……是我，菲利普，我要向你道歉，斯宾塞小姐，你是对的，过去几个月我完全是个蠢货，最重要的是，我不该凌晨给你打电话讨论工作，你是我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员工……”
卡洛琳监督他说完了自己草拟过的道歉内容，下达最后命令，“你会忘记今天与我们俩相关的一切，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但你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作为管理者的决策失误，等我们走后，你会召集员工开会宣布你的决定，恭喜你，你拯救了自己的公司。”
“等一下，”小天狼星说，“说说你对我的真实感受。”
“我讨厌你。”小威尔逊先生迷蒙地说，“你这个除了英俊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我没问题要问了。”小天狼星了然地说，“走吗？”
小威尔逊先生最爱的帆船模型从书架上掉下来，他如梦初醒，飞扑过去接住了它。
“天啊……”他躺在办公室的摩洛哥地毯上喃喃，像是一个陌生人在这儿里醒来，顾不上乱掉的发型，他推门出去，对秘书说，“叫上所有人，十分钟后，会议室。”
十分钟后，海德公园，卡洛琳和小天狼星坐在长椅上吃冰激凌，天空湛蓝，湖水明亮。
小天狼星不太舒适地活动了几下，“规划局的人上班要穿衬衫夹？”
“不用吧。”卡洛琳说。
“但你要我穿？”
“我的裙子不舒服。”这倒是提醒了卡洛琳，她把自己的冰激凌塞给他，提着直筒铅笔裙的裙腰扭了扭，低头整理衬衫掖进去的褶皱，西装套裙还是好几年前买的，腰线发紧，“就不想让别人舒服。”
小天狼星咳嗽了一声，听起来是在说斯莱特林，“那当初为什么要买呢？”他问。
“安迪送我的。”卡洛琳放弃了，把衬衫下摆扯了出来，“还在魔法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想辞职回来申请大学，找个新工作，安迪听了就送了它来……我以前要更瘦一点……”
“为什么？”小天狼星举着两只冰激凌问。
“我这几年在做力量训练。”卡洛琳说，“哦……你问我为什么想辞职？”
“我也很乐意听你的健身故事，但还是先讲和魔法相关的吧。”
“现在想想也不算什么大事。”卡洛琳接过自己的冰激凌，“乌姆里奇，一个讨厌鬼，唐克斯大概很知道她，她很讨厌我，在一些小事上给我使绊子，但当小事每天都在重复的时候，我真是……”
她想了想，“当然了，她不是针对我，她同时讨厌很多人……你血统不纯，脸长得不聪明，更喜欢狗而不是猫，或者给她的茶里放少了糖哪怕你根本不是她的助理……我想说的是，她是个把折磨别人当作娱乐的坏人，我没什么特别的，所以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
他的眼神让她不自在，如果这是在私人休息室的壁炉前，她会窝进他怀里享受安抚，但他们暴露在天空之下，微妙的怜爱无所遁形。
“但你还是辞职了。”小天狼星说，“这和她有关系吗？”
“没有……有一点？”卡洛琳说，“阿拉娜帮了我。”
“埃弗里？”
“她查魔法部的人比我容易得多，尤其是在纯血统之间。”卡洛琳说，“乌姆里奇说自己是塞尔温家族的远亲，父亲是威森加摩的成员……”
小天狼星遮住眼睛呻|吟一声，“现在我完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重点是，”她将一只手按在他腿上，示意他认真听，“阿拉娜查到的不是这样——乌姆里奇，她母亲是个麻瓜，还有个哑炮兄弟，当然啦，早就断了联系，她父亲倒确实是位巫师，但不是威森加摩的成员，不过庭审开始前，部里会叫乌姆里奇先生去打扫场地……”
她又想起阿拉娜，她将奥尔福德·乌姆里奇的档案推给她，像推过来一张没有吸引力的菜单。
魔法部的清洁工，过早领取退休津贴，津贴批示来源可以追溯到当时他女儿，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任职的部门。
去给她点颜色瞧瞧，嘉莉。阿拉娜翻着真正的菜单，头也不抬地说。
“但我没那么做。”卡洛琳说，“我很快就辞职了，阿拉娜气得发疯，我们吵了一架，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从那以后我们有好几年没说过话……”
套裙的面料出现了皱痕，卡洛琳使劲把它抻平，效果却适得其反，“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她，拿到资料那一刻，我连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第一个要和谁讲都想好了，我甚至很高兴……但我发现我在高兴……我就知道，我得离开了，我不能，用乌姆里奇贬低我的方式反击她……我差点儿就掉进他们的规则里，认同那套我不该认同的规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轻轻压在她裙摆上。
“当时我想，”卡洛琳说，“我不能这样。”
“还好你还在这里。”小天狼星用一种发涩的声音说，“我……”
“我正要走。”卡洛琳说。
“什么？”
她晃了晃车钥匙，“不仅如此，你还要和我一起走。”
他怔了一下，灰眼睛渐染上一种灼热的神采。
“我们去哪儿？”
小汉格顿村，荒凉山坡上的里德尔府，彼得·佩蒂鲁打了个寒颤。
他躬着背慢慢转身，果然，他的主人醒了，一双不属于这具婴儿身体的血红眼睛——当然了，也没有婴儿会长着这样的皮肤和蛇脸——冷冰冰地凝视着他，安置他主人的扶手椅后，一条巨大的毒蛇嘶嘶游弋着，盘上椅背。
“我休息的时候你去了哪儿，虫尾巴？”他主人问。
虫尾巴把自己缩得更小，他蹲在扶手椅旁，手指轻轻搭在包着他主人的斗篷边缘，“我又去找老克劳奇了，主人。”他小心地说，“您知道，他挣脱夺魂咒跑出去之后，对我们……对您的计划，是个很大的威胁，但半路遇见了搜查的傲罗……我没有被发现，主人，我确信，而且小巴蒂回信了，他在霍格沃茨没受到任何影响……啊！”
突如其来的滑腻触感让他尖叫着跌坐在地上，那条叫纳吉尼的毒蛇已经缓缓游回了主人身边，嘶声交流着，蛇语停止时，他听见那一贯的冰冷声音在他头顶笑了。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传送咒吗？”
“记得，主人。”虫尾巴趴在地上，摸索着魔杖。
“向我证明。”
虫尾巴抬起头，半张着嘴，“主人……”
毒蛇猛地亮出毒牙，彼得连忙抓起魔杖，哆哆嗦嗦地念起咒语，一道绿色的光圈出现在里德尔府破旧的壁炉前，圈中似乎是一处草木丰茂的花园，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
纳吉尼游过去，半条蛇身消失在光圈中，虫尾巴懂事地抱起自己的主人，但当他一只脚要踏入传送咒时，他听见斗篷里的声音说：“把我放下。”
他将它放在咒语与现实的交界处。
他的主人觉察到他的意图，讽刺地尖声笑了起来，“你这个贪生怕死的蠢货！”
“主人！”虫尾巴惊恐地说。
“你身上中了追踪咒，找你的人马上要来了！”虚弱的魔头被蛇尾卷起，“倘若你真的忠诚，凭自己本事脱身再来找我吧！”
虫尾巴凄厉地尖叫一声，他想冲进那个渐渐闭合的光圈里，但纳吉尼在这边仅剩的蛇头恶狠狠地张开大嘴，差一点他就撞上毒牙——
“如果是真的，”小天狼星坐在副驾驶上，窗外，小汉格顿村黑暗静谧，“我希望你不要和我一起。”
“好啊。”卡洛琳说。
“你怎么不说些小天狼星布莱克我们得一起面对你别想抛下我之类的话？”
“时间紧迫嘛。”卡洛琳说。
小天狼星认真地注视着她。
年轻的，沉静的侧脸，搭在方向盘上敲着不知名节奏的手指。
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笑了，手放在车把手上，但打开车门前一刻，女巫突然侧过身抱住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格外柔顺芬芳，体温贴近，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山坡上，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点燃了他身体里近似依恋的情感，而现在只能被称作软弱。
“你还记得乌姆里奇吗？”她抱着他，轻声问。
“很难忘啊。”小天狼星吻她的头发，“毕竟就是几小时前的事。”
“在阿尔巴尼亚的时候，唐克斯说乌姆里奇升职了。”
“卡洛琳，等我回来我们再……”
她的手臂突然收紧，“我从没这么后悔过。”她说，“我就应该在离职当天把多洛雷斯·乌姆里奇是个清洁工的混血种用最大号纸打印出来贴满整个魔法部！”
小天狼星感觉到那件不属于他的西装口袋里被放进了什么东西，但卡洛琳结束了这个拥抱，越过他打开了那侧车门后，立刻把他推下了车。
车落锁了。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她，她还是老样子，平静而坚定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瞳惊人地亮。
彼得·佩蒂鲁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冷汗涔涔，他一直都明白，恐惧对他的影响大得出奇，十四年前驱使着他抬起手臂夺去了十二条生命，把他曾经的朋友送进监狱，现在又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传送咒失败了，那个该死的畸形婴儿和湿滑冰冷的大蛇被撕成碎片，最好咒语反噬也把他自己撕碎，他逃够了，他真希望这恐惧能把他的头和心脏压得爆裂开来，他就死在这个壁炉前，血肉横飞，壁炉的火也要熄灭……
但仍有温暖。
这热度让他喘过了一口气。他趴在地上，难看地蠕动着，找回四肢的感觉，他又没那么想死了，这回是他的主人抛弃了他，他不是叛徒，也就别怪他自己跑……虫尾巴，你是老鼠啊……他蜷着笑了，你要变成老鼠，去翻垃圾箱，去吃虫子和腐肉，没人会注意一只老鼠，你要潜入货船的集装箱，这里离海那么近，再忍受几个月的黑暗和饥饿，没人能找到你，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你的邻居会说你是个友善的老好人……
他的身体越来越小，衣服垮塌下去，一只老鼠从领口钻出来，颤抖着，吱吱直叫，朝老房子墙角一处小得没人注意的洞口跑去，但温暖令他留恋，他迟疑了了一秒，动物的嗅觉突然令他明白过来，那种不容忽视的热量并不来自快要熄灭的壁炉——
黑狗从暗处一跃而下。
被黑狗死死踩着，犬类又急又热的鼻息喷在老鼠身上，它发出一声绝望而尖锐的呼救。
老鼠的声音很小，小到传不出这个破败的，满是洞眼让他钻营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往事种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