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但是妖怪》暴走樱桃

20、020

　　这场雨来势汹汹，一下就是一整日。
　　绿藤街的排水道不好，才过半天，就已经到处是水洼，连路人都不想经过。
　　眼看生意做不下去，摆摊的商贩终于决定放弃，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总之不在这里浪费时间。

　　黎鸣也在旧租楼那边租了一个房间，别看破烂，房租可不低。

　　正好，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
　　有的猫一天要睡二十几个小时，而他为了赚钱，一天睡得不够七个小时，做妖怪卖鱼卖了几十年居然也没有发财，简直没天理。

　　黎鸣哼了一声，骂骂咧咧一顿，认命收拾家伙回家。

　　就在这时，潮湿的雨水腥气中飘过来一缕淡淡的植物清香，黎鸣心头一跳，脸色大变，暗道不好，但已经来不及逃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早啊，阿鸣哥。”

　　黎鸣黑了黑脸，什么阿鸣哥，叫得这么好听，还不是要他白打工。

　　转过身，黎樱樱笑眯眯地站在雨幕中，乌云那么黑，她白皙的皮肤却好像明亮的珍珠，一下子就把这里给照亮了。
　　黎鸣却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伞递给她，口中骂骂咧咧：“要死了要死了！这里人这么多，你还敢这么光明正大！老天看到第一个劈你！”话音刚落，仿佛响应他的话，一道惊雷落下，震耳欲聋，黎鸣赶紧看一眼周围，幸好附近的人都走光了，也就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瓢泼大雨倾盆而落，黎樱樱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身上却没有一点被雨水溅湿的地方。
　　能不能看出她是妖怪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人。

　　黎樱樱接过伞，直傻乐，说：“要是弄脏这身衣服，老天劈不劈我不知道，但一定会玉珍姐骂。”

　　黎鸣没有见过黎玉珍，但他知道黎玉珍是个大明星，在荧幕上看到的样子也是温柔好说话的，这样的温柔大美女会骂人？才不信。
　　他叉住腰，扬扬下巴，又一次认命。

　　“说吧，你这次来找我，又要我去干什么苦力？”

　　嘶，上次被猪肉佬揍的伤都还没好。

　　闻言，黎樱樱眨眨眼，唇角弯弯，笑得好生灿烂。

　　“苦力？才不是，卖鱼佬，这一回，我们要去救人。”

　　“救人？”黎鸣马上就想到猪肉佬的妻儿，立即来了精神，脸上松懈表情消失，微微站直身体，眉心蹙起，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问：“有办法？”

　　黎樱樱点点头：“等我消息。”

　　她也不多说，转身就走，黎鸣看着她的背影，本想追问，转念一想，换了个问题：“等到什么时候？”

　　妖怪一步千里，转瞬间黎樱樱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雨中，在彻底化为一个黑点之前，朦胧雨声中传来她同样朦胧的声音。
　　“很快。”

　　黎鸣反倒着急，很快是有多快？

　　总不能比她回家的速度更快吧？

　　这雨好像没有要停的迹象，轰隆一阵雷声，伴随黎玉珍骂人的声音，黎樱樱推开门，阿福在旁边等得久了，一看小姐回来，脸上立即露出得救了的表情，一边拿过热姜茶和干毛巾送上，小声说：“樱樱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四小姐都骂干两壶水了。”

　　说着扬扬下巴，示意桌子上的水壶，骂人会口渴，黎玉珍已经喝干了两壶。

　　黎樱樱睁大眼：“这么生气？”

　　阿福心有戚戚点头：“有，但是家里的家具好贵，她不舍得砸。”

　　黎樱樱差点憋不住笑，但阿福担惊受怕一整天，她不方便在她面前笑出来，于是清咳几声，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严肃一点，安慰道：“你去休息一下吧，正好我接下来有事要跟玉珍姐说。”

　　“什么事要跟我说？”黎玉珍听到妹妹回来的动静，恶狠狠挂掉电话，盯着她上上下下审视一波，很好，傻妹妹还是那么漂亮，不枉她辛辛苦苦为她打扮，黎玉珍心情难得好了点，傻妹咩好像有什么神奇能力，明明刚才那么生气，但只要一看见她，怒气就会消失。
　　真是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傻妹妹有这个特殊能力？

　　黎樱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着她坐下，“玉珍姐，又有谁惹你生气啦？”

　　生气好伤身的，赶紧输点灵气给她补一补。

　　黎玉珍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漂浮着奇怪的清香，好像是山里的味道，花香、青草香，甚至仿佛太阳有了味道，明明那么香，又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让她糟糕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下来。

　　黎玉珍身体往沙发上一靠，心平气和说：“还不是菜头咯，又叫我去和姓郭的吃饭，他真的好笨，说已经为我安排了安保人员，绝对不会让那死老头碰我一下下，但这根本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黎玉珍，堂堂当红女演员，走到今天虽然老爸帮过一点忙，但更多是靠我自己，难道他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抱着双臂，满脸不悦：“凭什么要我陪别人吃饭，老爸一死，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人都敢踩在我头上！”

　　黎樱樱没有立马说话。

　　她知道玉珍姐好努力的。
　　听玉珍姐说，最近有哪位大导演正在招募女主角，这位大导演出了名的严苛，但只要跟在他手下，总能学到不少东西。
　　黎玉珍为了能够“应聘上岗”，每天都要对着镜子练习到半夜，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读剧本。

　　黎玉珍越想越气，刚刚平复的怒气又重新出现。

　　但就在这时，一双手伸过来，黎玉珍猛地愣住，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认认真真的脸，傻妹妹用力将她抱住，说：“没有关系，玉珍姐一定会红遍全世界，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

　　黎玉珍挣扎了一下：“你现在在做什么？”

　　黎樱樱甜甜一笑：“你那么伤心，我当然要用力抱抱你呀！”

　　黎玉珍：“……臭丫头！谁要你安慰了！”

　　“又骂我。”黎樱樱收回手，“不抱你了。”

　　“臭丫头竟然还有脾气。”黎玉珍心情很好，心情一好，想事情就容易放松，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算了，不就是吃饭，去就去吧，姓郭的臭老头年纪那么大，难道还能对我怎么样？哼，今天是我心情好，赏他一口饭吃，要是真敢为非作歹，免不了给他断子绝孙脚！”

　　“咦，真的？”黎樱樱惊讶睁大眼，“玉珍姐，你不愿意去可以不去的。”

　　黎玉珍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况且，姓郭的算什么东西嘛，这样强人所难也不怕被揍，黎樱樱本来打算，如果黎玉珍不愿意，自己代替她去也不是不可以，对妖怪而言，不过是变一张脸的事。
　　但她不知道黎玉珍现在正在被傻妹妹哄得晕头转向，现在恐怕把最宝贝的宝石戒指送出去都心甘情愿。

　　黎玉珍口气很大，“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又不是笨蛋，吃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事情，算什么麻烦？”

　　闻言，黎樱樱反而有些苦恼地皱皱脸，黎玉珍也不是傻的，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有事，“干什么？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黎樱樱眼睛亮了亮，“玉珍姐，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黎玉珍警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跟我一起？”
　　突然，她面色大变，“该不会……凶手就是郭少轩吧？我就知道有钱人变态！玩女人还不够，现在还要做杀人犯法的事！糟了糟了，我这次真的被盯上了，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我还能不去？不行不行，我要报警！咦，可是证据呢？我又没有证据，那些条子怎么相信我？等等，之前说凶手是妖怪，难道郭少轩是妖怪？他们妖怪长这么丑？”
　　种种猜想让她心神大乱，一想到自己现在是被变态凶手盯上的高危分子，黎玉珍简直坐都坐不定了，差点就要把阿福叫出来收拾东西，连夜逃离港城。

　　黎樱樱都还没来得及解释呢！
　　玉珍姐想得也太快啦！

　　“不是不是不是！凶手不是郭少轩啦！”黎樱樱连忙把她拉住，急急忙忙解释：“没有盯上你没有盯上你！玉珍姐，你冷静一点啦！现在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呢！”
　　而且他们妖怪才不丑呢！

　　黎玉珍好艰难才重拾信任，勉强坐在沙发上，沉默盯着她，一副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表情。

　　黎樱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玉珍姐真是的，也太毛躁了！

　　但话都说到这里了，黎樱樱省略掉一些不该说的东西，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

　　“什么？！”黎玉珍陡然提高音调，“你要去救人？你？！就凭你？！”一双眼睛锐利地落在黎樱樱身上，上上下下扫视，她当然不是看不起这个傻妹妹，只是，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跑去妖怪面前救人，这不就相当于羊入虎口？
　　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樱樱被妖怪吃掉怎么办？两姐妹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她一定会伤心的！

　　黎樱樱叹了一口气，靠在桌子上，苦恼地撑住脸颊。

　　看吧，问题就出在这里。
　　郭少轩请玉珍姐吃饭，肯定存着要为白月婷出气的念头，到时白月婷相比也会在场。白月婷在，狐狸就在，而狐狸为了监视自己的“储备粮”不让他们逃跑，肯定也不会离他们太远。
　　一开始她的计划本来是这样，如果玉珍姐不愿意去，她就变成玉珍姐的模样代替她去吃饭，拖住他们，到时候黎鸣趁机救人。
　　就算玉珍姐愿意去，她也可以跟在身边，随时找时机去找猪肉佬的妻儿。

　　问题是，哪个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要带她这么大一个麻烦。
　　她现在的人设可是个傻子！

　　黎樱樱很苦恼，更糟的是，胖狐狸那么记仇，要是郭少轩真的对玉珍姐见色起意，胖狐狸怎么可能会让玉珍姐安全走出大门。
　　当然把情敌抓去当储备粮啦！
　　她一个人去好危险的！

　　黎玉珍看着傻妹妹长吁短叹，白白嫩嫩的脸蛋捧在自己手心之间，愁得都快变成面团了。

　　顿了顿，她哼一声，“你说你找来了大师对付妖怪，是真的？”

　　黎樱樱眨眨眼，“真的呀，还有两个呢，两个人加起来都快一千岁了。”

　　“一千岁，这么厉害？”黎玉珍瞪圆眼，“你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人物。”

　　黎樱樱放下手，笑得软绵绵的，天真无害的模样，说起谎来那是眼睛不带眨的，“以前师傅做侦探，奇奇怪怪的人认识好多，我作为他的徒弟，当然也要懂一些，况且现在师傅遇难，两位大师听说这件事，立马从深山里出来，要帮师傅报仇。”

　　黎玉珍点点头，“深山里出来的？听起来好厉害。”
　　她又压低声音，“喂，樱樱，这两个大师是不是很有钱啊？”活了这么久，攒都攒出一百个宝石戒指了吧？

　　“钱？”黎樱樱捏着下巴，一脸严肃，回想天天喊着想被富婆包养的黎鸣和以前的自己，“没有，他们好穷的，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恐怕要到街边乞讨。”

　　“哦。”黎玉珍顿时失去兴趣。

　　黎樱樱睁大眼，这个玉珍姐，真的好冷酷，只要跟钱没有关系就立马失去兴趣！

　　就在这时，黎玉珍忽然瞥她一眼，“你要去也行，哼，这个妖怪害得我们那么惨，七天后要是抓不到凶手有你麻烦的，当然啦，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但是加上我就不一定了！我黎玉珍是谁？”
　　她冷笑一声，风情万种抚摸发梢。
　　“救人抓凶手的事情怎么能少我一份？傻瓜，你放心跟着我去，有我帮你，管他是什么妖怪，一定把事情办成！”

　　“真的？！”黎樱樱立即支起身体，眼睛亮亮地盯住她。

　　“那还能有假？也不想想……”黎玉珍还想再吹嘘几句，话还没说完，一只黏糊糊的小羊兴奋地扑过来，抱住她蹦蹦跳跳，黎玉珍有点受不住，但想了想，算了，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妹妹只有一个，还不是只能惯着？

　　饭局约在第二天晚上，汤家老宅。

　　黎玉珍收到风，也忍不住有些咋舌，“汤家老宅？这郭少轩现在是明目张胆了？竟然敢这么嚣张，把别的女人带进汤家？”

　　黎樱樱不懂这些豪门八卦，“汤家老宅怎么了？”

　　黎玉珍戳戳她的脑袋，“傻樱樱，郭少轩当年‘嫁入’的豪门是哪一家？是汤家，听说祖上七代都是经商，到这一代资产雄厚，可惜只剩一个女儿，这位千金中的千金后来相中郭少轩，‘娶’他进门，而汤家老宅，就是汤文秋的家，汤文秋人还没死，在外面乱搞就算了，还带别人进门，啧啧啧，做小白脸做到郭少轩这个地步，也算是事业有成了。”
　　她故意在“事业有成”几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满脸嘲讽。

　　黎樱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郭少轩胆子这么大敢把别人带回汤家，恐怕还是因为白月婷有了身孕。
　　老男人人都要入土了，才终于有自己第一个孩子，当然胆大包天。

　　只是不知道，汤家那位大小姐，现在是否真的还活着？

　　黎樱樱想着事，林菜头开着车过来接人了，他的车不算豪华，但接黎玉珍这位大明星，也算风光。
　　黎玉珍心中有气，看也懒得看他，直接上车。

　　林菜头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叫做林跃材。

　　模样长得斯斯文文，还佩戴眼镜，早春时节，天气还冷，暮色降临，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整个人好像被藏在黑暗里
　　见状，也只是无奈笑笑。

　　黎樱樱悄悄打量他一番，经过的时候小声说：“玉珍姐好生气的。”

　　林跃材惊讶地睁了睁眼，这个妹妹是头一回和他说话，他这才仔仔细细看了黎樱樱一番，发现她双眸澄澈干净，脸上笑眯眯的，一个十分亲切的妹妹。
　　但是一点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是黎家出了名的傻子千金。

　　这样一个女孩，很难对她隐瞒实情。

　　林跃材苦笑一声，摇摇头，“郭少轩已经放出风声，要断绝她所有资源，谁要帮她就是要跟香水大王作对，连安长江也没有办法。”

　　安长江就是黎玉珍最近拼了命要应聘中选的那位导演，出了名的坏脾气硬骨头，连安长江都没办法，那确实是大事一桩。

　　“这么严重？”黎樱樱不懂娱乐圈的事，只能糊涂点点头，“但是玉珍姐好生气，事情结束之后你要好好跟她说对不起。”

　　林跃材忧心忡忡，“真的有结束的时候吗？”

　　黎老爷子倒台，多的是人对黎家剩下的人和东西虎视眈眈，包括眼前这位樱樱小姐，报社的事情闹得那么大，难免有人浑水摸鱼，从中捣乱。

　　“当然有啊！”黎樱樱用力拍拍他的肩，“大男人一个，坚强一点啦，怪不得玉珍姐说你坏话呢！”

　　说完，她不再跟林跃材废话，迅速钻进车里，玉珍姐已经在瞪她啦，她得赶紧弃暗投明，严肃和玉珍姐表明友方立场。

　　饭局定在汤家老宅。

　　这座宅子几经翻修，要说真的有多老，倒也没有，只不过长期无人居住，家里又有一位卧床的病人经不得打扰，佣人个个神情麻木，好像那些许久没有见过光的僵尸。

　　黎樱樱跟在黎玉珍身后，左右张望着这里的环境。

　　里面是一栋面积很大的老洋楼，出来是一个长满了荒草的院子，摆放着两三辆豪车，再往外是高高的围墙，上面用电网拦住，红漆大门一关，插翅难飞。
　　但妖怪无需插翅，只见墙角黑影闪过，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闲庭信步打量，有人经过便躲在草丛中，一路下来，简直无声无息。

　　见人员已经到齐，黎樱樱收回视线。

　　白月婷在这里，猪肉佬的妻儿八成也在这个地方，黎鸣去找藏身点，她和黎玉珍负责拖住外面的情况。

　　“这里地方这么大，不愧是顶级富豪的老家。”黎玉珍酸酸地说，“港城这个地方，寸土寸金，多少人为了那两寸地方打得死去活来，他们家却依靠祖上积累得到这么多，现在，汤家唯一的女儿病重，负心汉小白脸却带着别的女人鸠占鹊巢，真是可惜。”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出现一道窈窕的身影，白月婷身着旗袍出现，身边搀扶着好几个佣人，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摔到了这位未来的郭家太太。
　　白月婷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面孔，但神态之间多了几分春风得意。

　　就连黎樱樱，只是看她一眼，都忍不住凑在黎玉珍耳边小声说坏话：“哇，她真的好得意啊！那种衣服最修饰身材了，明明每个地方都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远远一看也是个窈窕佳人，结果近了一看才发现，小腹是唯一不做修饰的，那里微微隆起，好像在大声告诉别人自己有了香水大王的小孩，马上就要踢走原配，登上正妻宝座。”

　　黎玉珍也一脸无语，“当然啦，郭少轩几十年都憋不出一个字，现在怀了头胎，当然扬眉吐气，哼，什么年代了，有什么了不起。”

　　姐妹俩嘀嘀咕咕，林跃材距离她们最近，听了个仔仔细细头皮发麻，巴不得立马捂住她们的嘴。
　　当着本人说坏话，轮胆大包天还有谁比她们更胆大？

　　顿了顿，他疑惑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距离上次见她才过去几天，怎么肚子就这么大了？”

　　黎樱樱知道原因，她眨眨眼，有点小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吧……”
　　但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妖怪产子，跟人类产子怎么能一样？人类或许十月怀胎，现在的白月婷是狐狸精，哪能等到十个月。
　　与其好奇这个，还不如好奇她到时候生下来究竟是人是妖，还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现在嘀嘀咕咕的人变成了三个，声音都快传到本人耳朵里去了，白月婷却好像毫无察觉，她看看黎玉珍，又看看黎樱樱，最终目光落在了黎樱樱身上，高高兴兴地迎上来，“樱樱，你们来啦，我等你们好久，快来快来，你们不知道，少轩哥那么忙，平常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些佣人又不会聊天，我在港城没有朋友，不知多寂寞……现在你们来了，可太好了。”

　　说完又佯装生气向佣人呵斥：“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点给客人上茶？”

　　话音刚落，郭少轩也姗姗来迟，他半点眼神也没有落在黎家姐妹身上，一张苍老的脸好像枯木逢春，因为白月婷怀孕，整个人也精神许多，他首先就是扶住白月婷，装作生气地骂她：“外面风这么大，你跑出来干什么？那些闲杂人等由我来对付就行，用得着你操心？”

　　白月婷甜蜜地红了红脸，话却是对着黎樱樱她们说的：“你们看，都是因为少轩哥这样，才害得我哪里都不能去。”

　　两人演了好一波恩爱戏码。
　　黎樱樱两只眼睛看着，脸上挂着傻乎乎软绵绵的笑，一颗心却神游天外。

　　不知黎鸣找到猪肉佬的妻儿没有？

　　夜幕降临。

　　整座港城好像一条泡在水里的游龙，一座座升起的高楼大厦好似一盏盏耀眼的灯，在黑夜中照亮夜空，也照亮黑沉沉的海水。
　　而汤家老宅却仿佛在阴阳交接之处，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有人的那边灯火通明，无人那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只黑猫轻盈在月光下跳跃。

　　人究竟在哪里？

　　时间不多，黎鸣难免有些着急，黑夜中一对红瞳光泽诡异，他来到汤家最高一层的屋顶，鼻子颤动，轻嗅着这间宅子的味道，耳听八方，感受着这里不同寻常的声音。
　　下一瞬，黎鸣感觉自己的嗅觉和听觉都比人型时灵敏千千万万倍，紧接着，种种味道与声音入潮水涌来。

　　“她算什么啊？这里是汤家，一个二奶，竟然跑到小姐家装作女主人。”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郭少轩手段那么狠辣，小心你被卖到东南亚！我们和他签有合同！”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白月婷的肚子怎么大得那么快？”
　　“我、我我好像看到她有偷偷在吃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呜我不知道我看不清楚，但是感觉好可怕，别说了……”

　　“黎玉珍好漂亮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明星，但是听说她得罪了郭少轩，别看客厅里那么安静，其实外面守着好多黑衣人！她今天晚上不会被抓去沉海吧？”

　　“那个女孩是谁？就是前几天上报纸的傻子千金吗？她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聪明，姓白的炫得那么明显，就是想听她恭维说好听话，她居然只是一直在傻笑耶，根本不接招，笑死了，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白月婷暗地里牙齿都咬碎了吧，哈哈哈，黎樱樱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呜！她她她、她在冲我笑？她听见我的话了吗？可是可是，我们距离这么远！”

　　佣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杂音细细碎碎传来，黎鸣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们在说黎樱樱，忍不住呲起牙齿，一脸不屑，哼，那臭丫头当然是故意的，别看她傻乎乎，其实鬼精鬼精，也就你们这群笨蛋会上她的当。

　　但他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空气里好像混杂着无数味道，饭菜的香气、汗臭味、香水味、药味……甚至好像某种野兽身上的臭味。

　　咦？臭味？！

　　黑猫瞬间警醒，两只耳朵竖起，就在这时，远远忽然听见叹息声，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言自语：“再这么下去，小姐不知还能活多久。”

　　声音来自老洋楼的另一边，那头漆黑一片，看上去根本无人居住，怎么会有人声？
　　但那股野兽臭味正是从那头传来。

　　黎鸣犹豫一阵，正思索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在这时，忽然一声怪叫。

　　“哼唧……哼唧……”

　　这不是猪叫还能是什么？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根本就听不见，但黎鸣是猫，听力本就异于常人，没过多久，马上意识到这声音好像是来自地下！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循着声音避过众人，一番七拐八弯，终于找到了位置。

　　就在一楼厨房的一个角落，那里竟然藏着一个地窖！

　　声音正是从那底下传来。

　　地窖门被从外面用锁扣住，黑猫落地，转身变成高个男人，黎鸣抬腿一脚，生锈的老铜锁应声碎裂，见状，黎鸣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但已经来不及，他已经下意识打开门。
　　门打开，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地窖狭小，九只化成原型的猪崽在里面你拱我我拱你，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吵架声，这里再小一点他们就要被挤成肉饼，当然谁也不肯让位。
　　只有大肚子女人的位置它们半点不敢挤过去，生怕她会受伤，而女人愁眉苦脸坐在一旁，她溺爱孩子，面对现状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状，黎鸣忍不住伸手一数，一二三……九十，一个不少，幸好幸好，都还活着。
　　提起的心放下，老友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他敲敲门板，试图用声音提醒他们救星已经来了，“老钱、阿一、阿大……快点出来了。”

　　光线忽然从头顶落下，伴随声音传来，女人后知后觉抬起头，在看到黎鸣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马上，这惊讶变成惊恐，她张了张口，声音来不及传出，但从口型仍能看出她想说的话：

　　小心——！

　　黎鸣一愣，下一秒，他身体忽然一颤。

　　他怔怔地低下头，满脸不敢置信。
　　只见他的胸口，不知何时穿过一只血淋淋的利爪，好像一把尖刀，生生将他的心脏从胸口掏出。

　　黎鸣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最终，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试图看清凶手的长相。

　　灯光骤然熄灭。
　　在黑暗降临前，黎鸣只来得及看见一对殷红嗜血的眼。

　　那是一对真正的、妖魔的眼睛。

　　“嘻嘻嘻……妈妈说得对，果然、果然！只要待在这里，一定会有好东西送上门！好吃！好吃！啊啊啊！好好吃！”

　　妖魔妖魔。
　　妖和魔。
　　这两个字好像总是连在一起，但妖从来是妖，魔从来是魔。
　　妖顺天道而生，魔逆天道而行。

　　“呵呵，樱樱小姐真是幽默，你说凶手是妖怪？这世界哪来的妖怪？真不愧是樱樱小姐，傻得好可爱，少轩哥，你说对不对？”白月婷伏在郭少轩的肩头，笑得花枝招展，就连由始自终臭着一张脸的郭少轩，这时候也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
　　谁能想到，当问及案情，黎樱樱竟然说出凶手是妖怪这种话？

　　不愧是黎家的傻子，连这种傻话都说得出来。
　　白月婷并不会把一个傻子的话当真，她抬起一张清纯美丽的脸，看着黎樱樱问：“那樱樱小姐觉得我像人还是像妖怪呢？”
　　说完，她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一副懊悔模样
　　“哎呀，我怎么问这种问题，这样不就显得我一样傻了吗？”

　　一场并不怎么愉快的饭局，到这时候才显得轻松一些。

　　黎玉珍看他们每个人都不顺眼，冷着脸吃饭，现在听他们嘲笑妹妹，心里的不悦简直达到了顶端。
　　片刻，她也笑了起来，指尖卷起一缕头发，目光落到白月婷的肚子上，然后捏着嗓子说：“谁说这世上没有妖怪呢？眼前不就有一桩，有些老太监啊……几十年都没生下一个半子，包的小情人突然就有了，还几天之内肚子就变大，这不妖还能谁妖？哈哈哈，开个玩笑呀，好不好笑？好不好笑？没准那老头是被绿了呢？”

　　气氛骤然凝固。
　　没有指名道姓，但也差不多指着他们鼻子骂白月婷和她肚子里那个妖怪，连着郭少轩也是个老龟奴。

　　郭少轩面色铁青，手里捏着杯子，猛地站起来，狠狠朝黎玉珍头上砸去。

　　他一个男人，再怎么老，多年养尊处优，一个瓷杯砸出去任谁都要头破血流，黎玉珍吓得尖叫一声，黎樱樱却并不着急，她脸上笑呵呵的，好似无事发生，然而就在杯子碰到黎玉珍脸上的前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接住杯子。

　　知道事情没有了挽回地余地，林跃材叹了一口气，决定放弃治疗。

　　他把杯子放回桌子，脸上带着温和不失礼貌的笑，不动声色挡在黎玉珍和黎樱樱面前，“真正的男人从来不会对女人动手，郭先生或许确实该考虑清楚一些事情了。”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樱樱小姐聪慧机灵，又在白斯年手下学习已久，有什么问题，或许可以请教她。”

　　这就是在说郭少轩不是男人了。

　　黎玉珍睁大眼睛，差点就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啊你个林菜头，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一张嘴这么毒！

　　紧接着，黎樱樱兴高采烈地拍着手掌，笑眯眯地说：“好呀好呀！郭先生有什么要调查都可以问我！无论是妖怪还是绿帽子都可以帮你查出来！”

　　她的掌声拍得又响又亮，简直好像一个个巴掌打在他们脸上。
　　反正她的人设是个大傻子，这时候只要当个傻子就好啦！

　　郭少轩简直气得快吐血，上次在黎家受了气，他回去就放话让人对付黎家姐妹，几天过去，料想也差不多了，特意叫她们过来，想着报上次的仇，再看她们哭着求饶的模样，也许那样他会大发慈悲放过她们。
　　没想到，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

　　白月婷不忍男人受到他们欺负，先是握住郭少轩的手好生安抚，千娇百媚地靠在他肩头，正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猫叫，这仿佛一声信号，白月婷表情一顿，看向黎樱樱三人的目光中迅速闪过一丝贪婪的恶意，但猫叫声越发激烈，远处好像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直到又传来另一声野兽的吼叫，白月婷才终于坐直了身体，她挨着郭少轩耳语几句，接着便向客人告退。

　　郭少轩面色很不好看，质问一旁的佣人：“怎么回事？哪来的野猫？不知道月婷要静养？废物！一群废物！谁让你们不好好看着的？”

　　黎樱樱和黎玉珍对视一眼，片刻，她眨眨眼，悄悄递给黎玉珍一片叶子，然后站起来，笑眯眯问那个被责骂的佣人：“你好，我想上洗手间，哪里有洗手间呀？”

　　郭少轩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女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被他吓得瑟瑟发抖，黎樱樱的声音从天而降，好像救世主将她从恐惧中拯救出来，她连忙引着她来到门边，“樱樱小姐，我带你去。”

　　厕所离这里不远，拐角就到，但女佣对“救命恩人”很热心，一定要把她带到门口，走了几步，便想回头跟她道谢，“我们都是汤小姐的人，姓郭的回来之后，把我们欺负得好惨，但他算半个主人，主人的话又不得不听，刚才要不是樱樱小姐……咦？”
　　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黎樱樱的影子？

　　黑暗里，兽吼声此起彼伏。

　　开始是猫叫，接着猫叫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猪叫声和另一种野兽的声音，两者在黑暗中厮杀，月光好像被浓雾笼罩，整个汤家老宅都暗了好几个度。
　　佣人疑惑看天，“咦？哪里来的雾，好重。”

　　但更凄厉的还是那些叫声，早春时节万物生，每晚都有到了繁殖期的野猫在路边尖叫，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多动物的叫声，这声音越发惨烈，年轻的佣人们面面相觑，竟然不敢去看。
　　反倒是年纪大的有经验，一脸平静劝他们少看热闹：“叫得这么惨烈，谁知道是人是妖，不要多管闲事，小心招惹仇恨，惹火上身。”

　　话音刚落，沉重混乱的脚步声匆匆忙忙，似乎是其中一方终于战败，投降逃窜。

　　与此同时，庞大的影子瞬间窜过夜空，月亮遮蔽，这影子几乎笼罩整个汤家老宅，又转瞬消失。
　　谁也猜不出这妖怪究竟有多庞大，佣人们脸色发白，瑟瑟发抖躲回屋里，恐怕今晚睡觉都可能要做噩梦。

　　轰隆——
　　尘埃飞起，老猪落地。

　　这是一头体型极其庞大的猪，停在汤家宽敞的后院里，就好像一辆长着毛发的卡车，更怪的是，“卡车”背上驮着九只小猪。
　　老猪受了重伤，耳朵被咬掉一半，一只眼睛只剩一个流血的窟窿，两条后腿亦十分凄惨，行走艰难，但最惨烈的还是它的腹部，本来再过一个月，肚子里的孩子就要生产，但现在肚子上一滩血水，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背上的九个孩子。

　　她绝望地看向前方的大门，分明只有那么近的距离，却感觉是那么遥远。

　　九只小猪在身后哼哼唧唧，急得眼泪直掉，但生怕加重母亲的伤势，只能乖乖趴在她背上，一动也不敢再动。

　　“妈妈妈妈，把我放下来，我没事的！你带哥哥姐姐们逃走吧，让我来拦住它！”说话的是小九，她是年纪最小的妹妹，出生时只有小小一只，从小就被哥哥姐姐宠爱，以为她年纪最小不懂事，没想到危急关头却要第一个站出来。
　　“让我去吧，我最大了，就算吃我也要吃好久。”阿一是大哥哥，被教育要有责任心。
　　“呜呜呜妈妈的眼睛……好痛，妈妈好痛呀！”小六是弟弟，但是最懂疼人。
　　“放我下去！我要杀了他们！”阿三最近喜欢看‘古惑仔’电影，总是和一班朋友在街头打架，试图建立“帮派”，简直操碎了老母亲的心。

　　老母亲听不下去了，“够了，别吵。”

　　九只猪崽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安静下来了，但看着母亲浑身是血也要带他们走，老爸又生死不明，终究还是忍不住，默默流着眼泪。
　　他们年纪小小，但是不笨。
　　老爸去哪里了？

　　爸爸最爱他们，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将他们置之不理，反而是让黑猫来救人。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老爸也出事了。

　　但他们不敢问，他们知道，没有人比妈妈更伤心。

　　老猪说完那句话，就不再出声，她全身都是伤，已经没有力气，能够逃到这里，都已经是苟延残喘，但出路分明那么近，九个猪崽还那么小，怎么能放弃？
　　她咬咬牙，后腿已经没有力气，便用两条前腿拼命往前面爬。

　　没有多远了。

　　再过一段路，撞开大门，外面是人类的世界，妖怪想杀人，也不会选择有人的地方。

　　一米、两米、三米……
　　很快了，马上就到。

　　大门近在眼前，老猪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一根带血的猪蹄颤颤向前伸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噗嗤一声，好像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又好像观众看够了喜剧，终于决定站出来，结束一切

　　血雾弥漫，好像月亮都变得妖冶诡异。

　　脚步声缓缓靠近，老猪僵硬地回过头，只见血月之下，走出来一个半人半狐的怪物——

　　很难形容它到底更像狐狸还是应该更像人。

　　它长了一颗人类孩童的头颅，模样看上去大约七八岁的年纪，但长相非常奇怪，鼻梁凹陷，两只眼睛贴得很近，像斗鸡眼，嘴巴亦十分细长，笑得的时候几乎要弯到耳廓，比起像人，更像狐狸。
　　更古怪的是它肩部以下的部位，它四肢着地，惨白的肢体如野兽般爬行，但又稀稀疏疏长着毛发，仿佛是狐狸变人失败，分明是人类的四肢，却又挂着稀稀拉拉的白色狐狸毛发，四只爪子尖锐锋利，还挂着血丝。
　　更何况，它吃得很饱，皮毛撑开，肉眼可见的肥硕，一身肥肉脂肪连狐毛都无法遮挡，还要欲盖弥彰地穿上人类西装，即便如此，肥肉还是穿破了定制西装的扣子，在它身下随着它的行走微微晃动。

　　老猪瞳孔一缩，做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怪物。

　　它一步步走来，闲庭信步，一对血红的眼睛贪婪地盯住九只猪崽，“好香、好香，好想吃！”
　　但马上，它就焦虑愤怒地皱起眉，“但是妈妈说不可以，好吃的东西不能一口吃完！还没有找到好的厨子，我要吃红烧猪肉，风干腊肉、糖醋排骨……你们那么香，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吃！嘻嘻！”
　　说到最后，它又忍不住自顾自地笑起来。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好似一把刀，穿透每一只猪崽的耳朵，刚才还哼哼唧唧的小猪崽，此时已经瑟瑟发抖地窝在妈妈身上，圆滚滚拱成一团，生怕自己马上就要被抓去做红烧肉。

　　妖怪天生就知道谁强谁弱，何况这只怪物满身都是煞气，每呼入一口空气都像在吸入血腥味。

　　但老猪在这里，就绝不可能会让它伤害自己的小孩，紧要时刻，它会散尽修为也要保住九只猪崽。

　　更何况，即便是刚才，那只怪物也不能完全在她身上占到便宜，血液从它背后落下，那里也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疼痛让怪物逐渐焦躁，四只爪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但是妈妈说，它还小，不够和这只老猪打，要忍耐。
　　忍耐忍耐忍耐！
　　它死死盯住九只猪崽，似乎只有想象着怎样把它们做成美味佳肴才能坚持下去。
　　但它不知道这根本就是适得其反，想到香喷喷的猪肉，它狠狠咽了咽口水，嘿嘿一笑，眼中血光一闪，一步步朝她靠近。

　　一口就好。
　　咬一口都心满意足。

　　老猪绷紧身体，心中闪过绝望，她看出这只怪物的恶意了，但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同它打下去，这些年专心做人，早就将修炼忘到九霄云外，怎么同一只吃人的妖魔作对？

　　没有办法了，只能走到最后一步。

　　老猪俯下身，将九只猪崽放下。

　　小九不懂她的意思，“妈妈？”
　　阿二最聪明，她忍住眼泪，“妈妈……不要。”
　　你会死的。
　　最后一句话她不敢说出来，怕弟弟妹妹们崩溃。

　　妖怪散尽修为，就是走进绝路了奋力一击，严重的会死，不严重的也会变成没有人类智商的猪，轮回堕入畜生道，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猪，再也无法变回他们的妈妈。

　　他们现在失去爸爸，难道连妈妈也要失去吗？

　　“阿一！”老猪唤了一声。

　　阿一是大哥，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责任，他没有应声，沉默片刻，猪崽中有一只猪变成了人型，少年皮肤晒得黑黑，抿着唇冷着脸，含泪将弟弟妹妹们拽起。
　　它们好重，但他力气足够，伸手一捞，一只猪一条腿抓在手里，一手好几只，根本不顾它们的挣扎，还有两只卡在腋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深深地低着头，用力咬着唇朝着门外跑。

　　不能哭，妈妈看见会担心。
　　不能哭，弟弟妹妹以后要他来照顾。
　　不能哭不能哭，哭了会腿软，找不到生路。

　　然后他猛地撞开大门，轰隆一声，大门撞开，前方好像有无限生机——

　　但这个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眼前

　　女人身着一身纯白旗袍，清纯动人好似一株盛开在黑夜中的百合，如果不是她拥有一对和那只怪物一样，同样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血红眼睛，阿一差点以为是救世主下凡，要将他们一家从水火中拯救出来。

　　然而女人只是轻轻看他一眼，轻瞥冷漠的一眼，接着再无眼神。
　　除了养猪的，谁会对要杀的猪多加眼神？

　　就算有，那也一定是端上餐桌的猪。

　　阿一只觉得浑身好像被冷水浇透，他咬咬牙，拽着弟弟继续往外面走，没事的，快了，马上就安全了。

　　女人也并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看着里面那只半人半狐的怪物，眉尖蹙起，细细打量它身上的伤痕，见它伤得不重，一口气才松下来，“宝宝你真是要吓死妈妈了，刚才听到这边动静那么大，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怪物兴奋地尖叫，它现在根本听不进别的话，满脑子只有吃。

　　“妈妈妈妈！我想吃红烧肉！让我吃让我吃！杀了它们！”

　　女人一向溺爱孩子，听见它的话，心都软了，她叹了一口气，虽说一下子吃完不太好，但她也饿了，东西吃完了下次再杀就是，她笑了起来，娇嫩的面庞好似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这孩子，贪嘴，和我一样。”

　　话音刚落，只听见老猪愤怒一声爆吼。

　　阿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去看母亲，但却是一只冰凉的手摁住了他。

　　只见女人白净的面庞上一脸困惑，“小猪崽，你要到哪里去？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给我们吃的吗？”
　　然后她笑了，冰凉的手指缓慢向上滑动，最后来到了少年的后颈，她贪婪地舔舐嘴唇，问：“宝宝要吃红烧肉，那就是不能生吃了，你们杀那么多猪，应该知道先从哪里杀起最好吃吧？”

　　忽然，她的手掌猛地扣紧

　　只听见噼啪一声，少年两眼翻白，只要稍微用力，他就会命丧黄泉。

　　“阿一！狐妖，放开我儿子”

　　老猪眼睛通红，目欲眦裂，她的身体骤然膨胀，身上的血流突然停住，取而代之的是腾腾升起的黑雾。
　　她要散尽修为，成魔！

　　她可以不要来生，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

　　就在这时——
　　空气里忽然传来浅淡的香气。
　　好像青草、又好像潮湿的泥土、甚至像晒过太阳的被褥的味道。

　　老猪一愣，眼睁睁看着不知从哪来出现的枝叶卷走自己身上的黑雾，紧接着脑子越加清醒，理智回笼，再然后，她就像被针扎过的，泄了气的皮球，刚才的怒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茫然地回过头，想看清何方神圣。

　　但最先看到的还是那只半人半狐的怪物，只见它不知什么时候被一股未知的力量压倒在地，四肢下跪，表情惊恐，凄厉地叫喊：“妈、妈妈！救我！”

　　在它身后，一个女孩轻飘飘地踩在它的背上，白皙漂亮的面孔笑意盈盈，一对金色瞳孔光华流转，血色的雾气好似畏惧她的存在，随着她的出现，如巷子里逃窜的老鼠，尖叫着逃跑。
　　但逃跑的是血雾，尖叫的却是被她踩在脚下的怪物。

　　女孩微微歪着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手里握着一把藤蔓做的鞭子。

　　那怪物男孩叫声刚停，她好像觉得不满意，微微睁大眼，问：“你怎么不叫了呀？不叫怎么让妈妈心疼你？我听人家说，会哭的小孩才有糖吃，不过你可能不懂，你又不是人，连妖怪都算不上，好丑，怪不得玉珍姐要说我们这些妖怪丑，都是你害的，该打。”

　　说完，她抬起手，还是那张可爱纯真的脸，然后握住鞭子在它身上狠狠甩了十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