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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考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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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心中装着太多事,对于春闱心态稳,尚能迷糊入睡。更多的考生是躺在木板上辗转反侧,一夜没合眼。
外帘安静熄灯,内帘的刻字房、印刷房却灯火通明,官吏差役穿梭来去,步履匆匆。
黎明最冷,杨澈在差吏的梆子声中醒来,一块冷巾敷脸,神思清明。
差役推着饭桶进来挨个考舍分发早饭,每人一大碗热腾腾糙米粥,两个略显干硬的粗面馒头,外加一小勺小菜,是考生们的统一伙食。虽然伙食很差,然重在热乎干净。
以前贡院提供的饭食并非这般卫生,每一科都有考生因为吃了贡院的饭食而腹泻呕吐,肠胃绞痛,影响春闱。是前些年,礼部尚书严抓此事,才有今日。
考生们若是想吃得好,那就要另掏腰包,差役想捞油水,很乐意效劳。
热腾腾的粥碗捧在掌心,暖意顺着双臂蔓延,一碗下肚,身体的寒意驱散大半。
用完饭天光大亮,晨日露头。
杨澈收拾好木板,将笔墨砚镇纸摆好,便开始研墨等待发放考题。他此时脑海里又冒出许多事来,尤其是隋波和张淮考前请教他的那几题。
他抬头看看天,辰时将至,是否舞弊,真相马上揭晓。
辰时,考题准时下发,杨澈接过题纸,将所有考题尽收眼底,一眼瞧见“四书五经”中的那三道熟悉考题,定睛细瞧,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
即便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杨澈此刻还是心猛地一紧,心跳停了两拍,脑中一片空白。
坐回木板上,对着那三道考题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他最终承认这个事实——春闱泄题,隋波和张淮舞弊。
他赌输了。
隋波和张淮在考前,在考题还未出之前就已经知晓考题,多么荒谬!
他抬头望向前面一排考舍,薄薄的晨光如金粉洒在青瓦上,瓦片一层白霜,金白相合,晶莹刺目。
越过考舍望向天空,有淡淡霞光,如拆碎的丝线,慢慢落下。
晨光中的贡院,青瓦下的考舍,其中舞弊者又岂会只有隋波、张淮二人?
杨澈陷入深思,眼睛盯着远方一动不动。
其他的考生已经动笔,有的已经答完一两题,杨澈还没有回过神来,还凝望着远处。此时日头已经慢慢爬上了贡院高墙,日光铺满整个贡院,瓦上白霜慢慢融化。
巡视的差吏在号舍前走来走去,看到杨澈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望着天空,面前桌板上的试卷空白一片,心疑杨澈别有心思。
进贡院前上面的大人给他们说了不少舞弊之法,摇竿点灯、飞鹤传书,答案都是从贡院外传来。差吏也顺着方向望过去,稀薄的朝霞褪去,只有一片空旷的蓝天和考舍屋顶,什么都没有。
不是动了歪心思,是答不上来?
差吏暗暗地叹了口气:又是个滥竽充数的!他还是负责任地提醒一句:“快些答卷,老实答卷。”
杨澈这才回过神,意识恍惚几息才彻底清醒,长长舒了口气,如今身在春闱考场,那些都是贡院外的事,待考完这一场再想。
因为早有怀疑,这三题昨夜已打好腹稿,取过稿纸,提笔落墨。
差吏来回转了两趟,发现杨澈一篇文章已经写好。
再转一圈回来,又一篇文章写完。
再巡视一圈,第三篇文章也完成,准备向考卷上誊抄。
再看他左右二人,好像这一会儿还在琢磨刚刚一题。
原来是个厉害的呀!
差吏这回盯得更紧,不是怕他动歪脑筋,而是好奇。
巡察这一排,别人不是抓耳挠腮,就是长吁短叹,就他下笔如有神助。
同样下笔如有神助的,还有隋波和张淮二人。
同样长吁短叹的还有远远相隔的寒字号内的杨信。
杨澈有心里预设,杨信没有。看到这几题时,杨信震惊远超杨澈,他不敢相信这都是两日前杨澈与他讨论的问题。若是一题他可以当做巧合,可如今是三题,他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
他呆若木鸡地坐在号舍内,双手抱头撑在木板上像个泥塑,久久不能动笔。
巡视的士兵来回走了几趟,见到他还是固定的姿势,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敲着桌板喊他一句。
杨信这才慢慢抬头,神思回来。
士兵警告:“若是身体不行,就交卷找贡院内大夫瞧瞧,大不了三年后再考,别闹出性命,上一科便有举人贡院内咽气,你小心点。”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愁苦,他立即提笔,可手都得厉害不听使唤,根本无法落笔。
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要稳住,乡试失利,春闱决不能重蹈覆辙,越是大事面前越要稳。
他深呼吸好几口气,尽力控制情绪,还是缓了片刻才稳住。连巡视的差吏都以为他真的有什么病,对他特别关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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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另一角落号舍内的孙巍此时刚从沉睡中醒来,揉了揉眼,伸个懒腰,让差役给他送一壶热茶,慢悠悠地喝着茶吃着自己带的糕点,不急不慌。
巡视的差役不认识他,见他这般懒散,摇了摇头。
巡视一圈回来见到孙巍还没有动笔,才开始慢悠悠地研墨。
有的考生半张考卷都答完了,这人名字都没写,莫不是想交白卷?
自从昨日进来就开始睡觉,今早换班过来,这家伙还在睡。
天寒地冻,来此受罪,不如回家睡觉。
孙巍研好墨,对面前的考卷愣坐不动,差吏实在看不下去,好心提醒他:“还有半刻便午时了。”
孙巍这才好似恍然回神,提笔蘸墨开始答题,一篇文章一气呵成。
他自不会注意到他隔壁号舍的考生忙忙碌碌半天,此时考卷还是空白。
该考生向差吏请示要去茅房,差吏很不悦地应了一声,跟着他过去。
考生在茅房待了半炷香时间,外面差吏催促几遍才整理衣衫出来。
回到号舍内考生便如开了窍,提笔就写,呼啦啦写了半张考卷。
有如此神奇现象的不仅在他这个号舍,在不远处的号舍也在上演。
一名年近四旬的考生,半晌琢磨不出一篇文章,上了趟茅房,就笔尖疾走。
还有的神奇在于,上午半天没有憋出一篇文章的考生,让差役送了午饭和水之后,立即就灵台清明,一口气整张卷子写得满满登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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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杨澈的考卷答完,他通卷又览一遍,确定很满意,这才放下考卷。抬头朝远处眺望,看到几只鸽子从贡院上方飞过。
乡试时便听闻有考生信鸽传书。
信鸽提前训练一段时间,待春闱时,贡院外的人将信鸽传进贡院,贡院内考生将考题借助信鸽传出去,贡院外提前安排接应的书生帮其答卷再传进贡院。
杨澈心中轻轻叹了声。
须臾,字号的栅栏外响起一串急切的声音,接着字号的栅栏门被打开。
贡院有规定,栅栏关闭后,在考试结束是不允许打开。考生们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一位青袍官员带着一队士兵冲进来。
昨日进场时杨澈见过此人,是巡察官员,负责考场纪律,如发现有舞弊之嫌,立即捉拿。
青袍官员清了下嗓子高声喊道:“考场内发现替考舞弊,现在奉上官之命对每个字号考生进行身份核查。”
杨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想到方鉴。
不,不会是方鉴!
他心里自我安慰,方鉴若是被发现,在贡院外身份核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会考了大半场才被发现。
一边告诉自己肯定不是,一边又紧张得手心冒汗,心如擂鼓。
其他考生也都紧张起来。
原本还悠闲的差役此时都打起精神,盯着考生动作。
进来的士兵迅速且有序地散开,两个官兵一组,站在几个考舍之前。
杨澈的面前站着两位面容严肃的士兵,要检查他的身份凭证、入场签、考舍号牌、草纸、考卷等,然后核对他的身份。青袍巡察官从旁边走过监督检查。
检查虽然简单,却还是弄得人心惶惶。
“军爷,请问是场外替考还是场内替考?”杨澈询问正在检查他的士兵。
士兵冷冷地扫他一眼,呵斥:“再问按嫌疑带走。”将身份证明拍在木板上。
杨澈没敢再多言。
搜查很快结束,没有任何可疑,一队官兵呼啦啦离开,栅门再次锁上,成字号内虽然没有发现舞弊,但是考生被忽然过来的这么一场搜查搅得心神不宁。
杨澈更是惴惴不安,满脑子都是方鉴。
祈求被发现的替考不是方鉴。
他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他也庆幸自己的考卷已经答完,否则他绝对没法安安心心地去答题。
在号舍内提心吊胆许久,终于没忍住提前交卷。
一名差吏领着他到致公堂前。
虽然时辰尚早,已经有不少考生交卷。
杨澈将试卷递过去,受卷官先检查考卷是否有大片涂改、污卷、损坏等违例,然后检查姓名、父母、祖父母是否填写,最后检查核对身份。
看到姓名时,受卷官低语一句“鉴画才子”,然后递给身边副受卷官复核。确认无误后,受卷官笑着道:“没问题,预祝杨公子会试夺魁。”让文吏发照出签和照票。
杨澈忙施礼道谢。
见受卷官面容和善,似乎还知晓自己,他便借此便利询问刚刚的替考之事。
受卷官气愤道:“两个胆大包天之徒,场内替考,被巡察的官员发现,已经押起来。”
杨澈一颗心这会儿终于归位。
回想成字号的三号和三十六号,此二人不出意外也是场内替考,但自己并没有十成把握,而且刚刚巡察的官兵并没有查出来,他也就没提。
向两位官员施礼后退下。
受卷官看杨澈的身影走远后,低头看了看杨澈考卷,字迹秀美如松,文章读来口齿留香。
他放下考卷歪头对身边共事官员道:“听闻陛下都夸赞过,这样的文章就算不夺魁,前十也是能拿的。如今尚未婚配,不知道将来被哪家捡了便宜。”
副受卷官喝了口热茶,拢着袖子道:“反正是轮不到你我二人喽。”
受卷官感叹一声,闲话说:“咱们是没这福分。这年轻人仪表堂堂,才华横溢,是孟公高徒,又出身官宦之家,若是殿试时能够考进前十,陛下赐婚招为驸马也说不准。”
“话这么说,但陛下并没有适龄的公主。”
主受卷官点点头,想了下又道:“到时想必是被哪位王侯公卿定下。”
这时有考生来交卷,他们停下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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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从致公堂朝龙门去,见到一队官兵押着一名考生从字号那边过来。考生衣衫凌乱,垂头耷脑,想来是被查出夹带。
依照大周律法,龙门前被搜出夹带,最多就是在贡院前戴枷示众一个月,但在贡院内被搜出夹带,轻则徒一年,重则杖刑八十后徒刑三年。若是会试结束,已经放榜被发现夹带舞弊,轻则杖刑后流放,重则斩首。后两者皆会连累子孙不得科举。
被抓到的那两位考场内替考,情节比夹带严重,刑罚也更严重。
至于方鉴和孙巍这般代考,又罪加一等。
杨澈的心再次泛起波涛。
每当有考生交卷,他都会打量会不会是方鉴或者其他相熟的人。
晚风刺骨,他坐在龙门前的石凳上,裹紧外衣,脑海中又乱想起来。
随着交卷的人越来越多,龙门前的考生也越聚越多,最后乌泱泱一片。
有的考生找到相熟的人,坐在地上靠着铺盖开始聊起来。
古往今来相通,出了考场讨论考卷。
天渐渐黑下来,夜风如冰刀,好在考生们都聚在一起,形成人墙,甚至比在考舍内还温暖些。
这时明远楼那边响起鼓声,考生答完已经可以交卷。
夜彻底来的时候,明远楼的钟鼓又响了一遍,此时无论考生有没有答完都必须交卷。
龙门前考生汇聚,虽然个个面露疲惫,精神不佳,然议论文章依旧热火朝天,贡院内的官员和差役也忙碌起来。
按照会试的流程,考生交完卷后,受卷官员会将考卷受理完交到弥封所。
弥封所将考生信息密封,用千字文打乱重新编号,然后交给誊录所。
誊录所的文吏用朱笔誊抄一份后,再将墨卷和朱卷交给对读所。
对读所文吏严格校对,如有错漏,用赭黄笔改正,再交给外收掌所。
外收掌所字词核对朱卷和墨卷的标号,无误后盖上骑缝章,然后墨卷放外收掌所,朱卷分若干束,分别标号,钤盖关防印后送往内帘。
外帘这一套流程下来,关节重重,每一关节人员随机,都是为了杜绝舞弊,但是历来还是有很多考生和考场内的工作人员勾结,想尽办法舞弊,必定存在有的考卷不会是原封不动模样。
当年高昇的考卷莫名出现在另外一个人的名下,这种龙门割卷,可能出现在内帘,也可能出现在重重关节的外帘。
这一场春闱,不会比壬辰年春闱干净。
杨澈隐隐感到春闱背后那双看不见的手已经伸到贡院来,开始搅动。
他不确定这人是谁,冲着什么目的,但是他要找到方鉴。如今所有考生都在贡院,方鉴必在其中。
夜色太黑,火光太暗,北风太冷,所有考生蒙头蒙脸,各自找着地方歇息。杨澈不敢太声张,怕引人怀疑,结果可想而知。
寻遍贡院也未见到孙巍,倒是被许登云寻到自己,拉着他到一处避风地方,与他说答卷情况,让他帮忙分析答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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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杨澈寻找孙巍的同时,杨信也在疯狂的寻找杨徹,遇到熟悉的人便询问有没有瞧见杨澈。
同窗李辞碰到他,见他脸色惨白,当他是身体不适,劝他先休息。
“子清不知在什么地方歇息,天黑风大,别着寒,还有两场要考,要保重身体。有话明日放排了再同子清说。”拉着杨信到一旁避风处歇息。
杨信心绪不宁,坐卧不安,理智还在,事情已经如此,今夜明日又有何区别?若是执意去寻,必然引起同窗怀疑,况且他的确不能垮了身体耽搁今科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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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排,杨澈和许登云是第一批出去,因为在最前面,刚出门两家来接的下人便瞧见他们。明玕跳着脚朝他挥手,高喊“公子”,笑着跑上来拿东西,廖簇和郁离也都上前来接东西。
“公子考得怎么样?”明玕拎过考篮问。
“还不错。”杨澈笑道,让他们将东西拿到车上去,回头见许家仆从一边围着许登云说吉祥话一边将人拥上马车,这才低声询问张延:“孙家马车在哪?”
张延也避着人回道:“孙家没人来接。”
“孙巍当日是否从孙府出门?”
张延摇头,“公主派人盯着,从前一天入夜一直到次日天明都没有瞧见孙巍出门。”
杨澈回头望着出考场的人,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孙巍的身影。
孙巍没有从孙府出门,看来方鉴猜到他会去拦,故意避着他。
他善于乔装,为了躲他,很可能昨夜交完卷后趁着天黑已经换了一副面容,所以他才未有寻到。
他没从孙家出来,也不会回孙家,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又问:“可曾瞧见隋波和张淮?”昨日心中全是方鉴,后来被许登云拖着,没有顾及这二人。
“没有瞧见,你问他们做什么?”
“没什么。”
当第三次放排结束,没有见到孙巍,也没有见到隋波和张淮,杨澈也放弃了。
贡院附近街道的客栈人满为患,考生们憋了三天两夜,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绞尽脑汁答卷,现在终于可以放肆吃喝,将这几日委屈的口腹弥补回来。
马车穿过贡院门前拥挤的街道,经过西市文墨街,自然是见不到方鉴的摊位。
回到杨宅,刚下马车小厮传话杨信让他回来立即过去。
他猜因为考题之事。
那日虽没有明示杨信,但杨信不是傻子,能够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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