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舞弊案实录》许百龄

35、第 35 章 差事

　　杨澈送李姈回公主府后再回杨宅已经下半夜。

　　明玕坐在房间门槛上靠着门框蜷成一团打盹。

　　杨澈走过去拍了拍明玕的脑袋，明玕猛然惊醒，叫了声：“公子。”人倏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么冷，守在这里做什么？”

　　“等公子。”明玕跟着他进门，屋内的暖炉烧着，炉上的水已经煮沸，明玕忙过去给他倒杯热水。

　　“公子出门前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小人怕在屋里睡着了，不能立马过来伺候。”

　　“下次我午夜还未回，不必守着。我回来若是需要你伺候，自会叫你。”杨澈将手炉递给他暖手。

　　“谢公子。”明玕接过暖炉，心里暖暖的，忙问，“公子现在要洗漱吗？”

　　“不用，你去歇着吧！”打发明玕。

　　黎明时打听消息的张延回来。

　　“钟粟口中的探花具体是谁不知，但是打听到钟粟与文驸马曾是同窗。”

　　张延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口热茶驱驱寒气，接着道：“前两日钟粟去拜访过文驸马，打的是下个月会试的主意。却不想文驸马不仅不念同窗之谊，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让钟粟面子上难看。

　　今夜同窗请他到茶楼，本是要开解他，却未想他借酒浇愁喝个大醉，酒劲上来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朝外吐。”

　　“此举动岂不很明显？”杨澈道。

　　钟粟口中那个胸无二两墨的探花便是文驸马。

　　作为同窗，钟粟对文毅才学必是知根知底，以文毅现在的身份，钟粟不敢胡编谣言，醉酒后口不择言，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文毅这个探花名不副实。

　　然文毅当年会试和殿试的文章，杨澈都读过，篇篇锦绣，这几年的诗词也首首脍炙人口。

　　看来这里面有个天大隐秘。

　　“要继续查下去吗？”张延问。

　　对方不仅是皇亲国戚，还是深得皇帝宠爱的平原公主的驸马。

　　现在距离春闱没有多少天，查文毅又比查孙巍危险太多，他目前还没有那么多的心力，李姈那边也不能让她太显眼。

　　“将这个消息告诉秦公子。”让他去查最合适。

　　张延疑惑：“秦公子会在乎他一个无权无势挂着闲差的驸马？”

　　“朝中官员他都在乎。”

　　壬辰年春闱的所有考官秦戴川都能够了如指掌，何况文毅？他可是皇帝看重的驸马。文毅舞弊之事闹出来那就是皇帝的笑话，直接打皇帝的脸，秦戴川会很感兴趣。

　　-

　　秦戴川得到消息后，猜到钟粟今夜这么一闹，消息肯定会立即传到文毅的耳中，给自己惹来祸事，便派人盯着钟粟。

　　果不其然，两日后便有人对钟粟动手。只是秦戴川提前嘱咐过手下的人行事时机。

　　数日后，杨澈得到秦戴川那边传来的消息：钟粟被人打晕后塞麻袋绑上石头丢进城外小湖的冰窟窿里，被他的人救起。

　　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又病又伤，昏迷几日才醒，双腿双臂皆被打断，躺着下不了床，且不说下个月春闱不能参加，今后能不能站起来还是未知。

　　一辈子都毁了。

　　钟粟躺在病床上气恨地又哭又骂又嚎，整个人已近疯癫，秦戴川让人请最好的大夫为其医治。

　　钟粟对救他之人感恩戴德，向其坦言，自己并没有什么仇家，唯一得罪的就是文驸马。

　　那日心情低落，何庸无意间的话刺痛到他，他借着酒劲，一怒之下将不该说的话都宣之于口。他断言想要他命的肯定是文驸马，想要杀人灭口。

　　问及文毅才学之事，钟粟只道文毅才学平平，举人功名都来历不正，当年高中探花肯定是用了旁门左道，这么多年流传的文章和诗词绝对是他人代笔。

　　再细问，钟粟似乎还有所顾忌，没有说具体之事，含糊道不清楚。

　　秦戴川的人借口为了他安全，为免文驸马再下杀手，将钟粟另外安排地方养伤。

　　杨澈猜到文毅会对钟粟下杀手，但没有想到秦戴川也这么狠，明明有机会将人安然救下，却让钟粟遭遇身残，再施恩。

　　钟粟的遭遇，让杨澈想到了已经消失大半个月的冯世安冯举人。内卫查了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不知是不是没有任何进展？

　　至今不知冯举人下落，背后暗查当年之事的官员深藏不露，皇帝多半寝食难安。

　　想到暗中未谋面的队友，杨澈热血升腾。

　　自始他就非一个人，一直有人与他并肩。当年事，有人信自己父兄清白，信被冤的官员和考生，愿意为他们出头。

　　也许这条路上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只是彼此都在暗中潜行，有一日，他们会谋面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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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粟之事闹了几日，春闱几乎就在眼前，文渊书铺憋了这么久的新书终于上架，且是几本一起上市。

　　听到消息的文人书生蜂拥而至，一时间书铺人满为患，门槛差点被踏破，不到一天就全售空。

　　去晚了没有买到书的人不舍得离去，催问钱掌柜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来，当场付定金，让掌柜一定帮自己留着一套。

　　钱掌柜有心，知道杨澈要送人，提前给杨澈留了几套，差伙计给他送过来。

　　拿到书的举子们不敢耽搁，焚膏继晷埋首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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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澈去了一趟大槐巷，方鉴的小院依旧门户紧锁，邻居说自年前到现在就没有回来。

　　杨澈的心越收越紧。

　　会试临近一天，他的心就悬得更高一分。

　　二月初三，杨澈借着探望的理由前往孙府，想碰碰运气。

　　孙巍病已经养好，这几日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不少，他没有再拒之门外。

　　杨澈过去的时候孙巍在堂外晒太阳看书，气色红润，神情专注，在下人的提醒下，才注意到客人已经到了跟前。

　　见到杨澈，孙巍放下书招呼他到堂中坐。

　　杨澈留意孙巍的举止，虽然有意装出虚弱模样，但是气色不骗人。稍稍细心还能够瞧出并无大病初愈之态。

　　下人奉茶时，他朝孙巍的手指指甲瞥了眼，是孙巍无疑。

　　“孙公子大病初愈便抱书求学，让在下汗颜。”

　　“杨解元见笑了。”孙巍惭愧道，“也是病了许久，荒废太多，过几日就要下场，心中没底，这才临时抱佛脚。”

　　“孙公子才学盖京华，何须有此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孙公子大病初愈，如今夜间依旧寒冷如冬，贡院条件差，在下颇为担忧，今日带了几样补品，孙公子莫嫌弃。”

　　孙巍忙道谢，无可奈何地叹道：“是我运气不佳，去年大病一场。”说完又颇为庆幸，“幸在春闱前痊愈，若是如今还病着，考场都不能下了。”

　　“正是。”杨澈附和，“是仙师保佑孙公子，这科春闱孙公子必然能够一举夺魁。”

　　两人相互寒暄恭维。

　　杨澈似有意无意笑着说：“自从孙公子病倒，京中就难读到孙公子的好文章，不知近日孙公子可有信笔之作，也好让在下拜读拜读。”

　　孙巍心中清楚杨澈用心，这几日拜访之人中也有提到此事者。

　　他原以为经历过去年文试后，自己才华名副其实，会彻底打消旁人怀疑，未想到还有人不死心。

　　计大人当初安排是想通过杨澈为自己正名扬名，却不想适得其反，只能不断求助背后人。

　　他摆手惭愧地道：“自从病好，手腕力道尚不足，没有提过笔。”

　　杨澈歉意道：“在下唐突了。”

　　两人说些场面话，并无一句交心，杨澈告辞时，孙巍虚情假意送他出门。

　　走出厅堂，杨澈忽然道：“差点忘了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符递过去，“这是在下从玉泉寺求的平安符，开过光，能够保佑平安。孙公子初愈，希望此符保佑孙公子春闱顺顺利利。”

　　“多谢，让杨解元费心了，在下必定贴身佩戴，不负杨解元诚心。”

　　走到孙府前院，府中管事匆匆过来通禀裴大人和吴二爷过来探望。

　　出了孙府见到门前已下马车的两位老爷，走在前面的正是计昶的至交裴禽裴大人。孙巍装病的这段时间，这位裴大人和姚大人来探望过几次，孙府均恭敬请进门。

　　走在侧后方的一位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看着装扮应该是毫无功名的商人，看着面生。

　　此人能和裴禽一起来孙府，想来也不是等闲之人。

　　杨澈抱拳施礼。

　　裴禽显然认得杨澈，眼中喜乐收敛几分，笑着道：“原来是杨解元杨大才子。”

　　“裴大人客气。”

　　裴禽干笑两声：“杨解元才高八斗，陛下面前留过名，今春下场必然荣夺魁首，以后仕途节节高升，本官说不定还要仰仗杨解元！”

　　揶揄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杨澈还是低估了裴禽和计昶的交情。事情过去半年，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还在为计昶打抱不平。

　　这气量真比不上计昶。

　　杨澈忙恭敬地道：“裴大人说笑了，晚生微名岂会上达圣听，有孙公子在，哪有晚生的份。以后在京还要依仗裴大人提点。”

　　裴禽见他态度恭谦，阴阳的话咽了回去，他心里也清楚，杨澈这样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又是孟公爱徒，心里再怎么不喜欢，表面上还是要过得去。

　　如今春闱在即，弄出点忌贤妒才的名声来，对方功名毁了是次要，影响自己的仕途才不值得。

　　他冷笑一声：“本官提前恭祝杨解元金榜题名。”

　　孙巍此时出言缓和气氛，杨澈便借此告辞。

　　临别时听到那位吴二爷开口说话，听声是江南梁州一带人。

　　孙家经商，认识五湖四海的商人并不稀奇，但此人不是去见家主孙德发，而是跟随裴禽过来见孙巍，这就不同了。

　　离开孙府，杨澈请张延吩咐个人留意这位吴二爷。

　　他隐隐觉得此人有问题，甚至和今科春闱有关，不知和孙巍舞弊是否有关。

　　他心中颇为担忧一直不露面的方鉴。

　　从孙巍轻松的状态来看，春闱他不会下场，下场的只能是方鉴。

　　这段时间寻不到人，不知方鉴到底是身在孙府，还是在什么地方。

　　回去的路上依旧从西市文墨街绕行，不出所料，并未见方鉴。

　　他请李姈帮忙多盯着孙府，就算是冒着被李姈知道真相的危险，他也要尽可能拦下方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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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内卫暗查如今朝中调查当年舞弊案的官员，一个月过去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对方似乎沉静下去，在等待什么。

　　一切都太平静，杨澈感到对方不仅在查当年舞弊案真相，似乎也是冲着今科春闱而来。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暗流之下，还有更多双手搅动，他们都想借着今科春闱掀起风浪。

　　既然所有人都盯着春闱，也不少他一个。

　　当日，京兆尹府接到报案。与此同时银盐舞弊的消息如去年的镇纸之事一般，瞬间吹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吹进每个人的耳中。

　　京兆府尹就没有杜将军那么英明果断，最初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这件事压下去，不在春闱前闹出来给自己找麻烦。却不想消息不可控，闹得满城皆知，他不得不立即追查。

　　此事也传到皇帝耳中，再次于科考前出现这样的事，还是春闱，皇帝大动肝火，京兆尹惊恐万状，不敢懈怠，不遗余力彻查。

　　短短一日，京兆尹府就抓了几拨人，查获不少舞弊之物。

　　王胖子是第一个被抓的，紧接着供出几位同伙。

　　麻子从朋友那里听到消息，心神不安，半天都浑浑噩噩，钱掌柜几次和他说话他都走神，直到钱掌柜从客人口中得知王胖子被抓的消息。他吓得立即抓着麻子拖到没人的地方，质问他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麻子是他养大的内侄，若是麻子在黑市售卖科举舞弊之物，自己必然受其连累，经营大半辈子的书铺就毁了。

　　麻子向钱掌柜坦言：“王胖子的确来找过我几次，想和我合伙卖银盐，我没有答应，更没有插手。姑父放心，我再没分寸也知道朝廷对舞弊抓得严，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沾。”却对于去年售卖镇纸之事隐瞒下来。

　　钱掌柜半信半疑，这个内侄他了解，因为没有父母管教，他又忙着生意没怎么管，所以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麻子见钱掌柜不信，他立即立掌起誓：“我用爹娘亡灵起誓，我真没和王胖子干这种违法的事。”

　　钱掌柜瞧他连死去的父母都搬出来，这几个月一直都在书肆帮忙，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的确没有什么机会，便信了他的话。

　　麻子说服了钱掌柜，但心中还害怕。这次官府一日内抓了这么多人，查了这么多窝点，这是动真格的，可不是像以前那样好糊弄。

　　王胖子之前找过自己几次，虽然自己没答应，也难保不会被牵连。

　　还有去年镇纸舞弊之事，年前大理寺查获一波，抓了不少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现下官府不知道会不会继续追查。他坐卧不安。

　　王麻子算幸运的，那些在黑市售卖舞弊之物之人则是吃不下睡不着，提心吊胆，能销赃都立即销赃。

　　还有购买了舞弊之物的考生，也是惴惴不安，怕那些黑市商贩会供出自己。

　　此事闹出来，让本来就紧张的春闱气氛更加紧张，倒是威慑住不少非法商贩和心思不纯的怯懦考生。然，依旧有胆大妄为者，不为所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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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生争分夺秒，朝中关于春闱的各项安排也在紧锣密鼓筹备中。

　　二月初所有外帘官全部确定下来，出乎所有人预料，其中的外帘提调官竟是一直挂着闲差的文毅文驸马。

　　外帘提调官是春闱重要的位置，掌管贡院帘外一切事务，不限于封闭门户，送卷，供应物料，密封考卷，誊录考卷等等事项。

　　李姈向杨澈透露，皇帝起初并未考虑任命文毅为春闱外帘提调官，而是倾向太子所荐之人，是平原公主向皇帝恳求给文毅安排个差事，平原公主的舅舅——皇后的哥哥梁国舅推荐了春闱外帘提调官这个职位，皇帝才考虑。

　　因为此事，太子和梁国舅闹得很不愉快。

　　太子回到东宫大骂：“他一个只会吟风弄月讨平原欢心的驸马，正经的差事没办过一件，如今将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他，父皇真是……”

　　“殿下。”一旁的裴少詹事唤了声，截断太子对皇帝的控诉，近前一步道，“这事不寻常。文驸马这么多年只领闲差，这次竟主动请缨，而且是外帘提调官这种差事，其中定是有什么缘由。”

　　太子冷静想了想，便让裴少詹事去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