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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暗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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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杨宅,天色暗下来,张延去查算命方士已经回来。
杨澈踏进书房,张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放到炉边小几上,“那人果真不是算命先生,是卖这个的。”
杨澈褪下裘衣递给明玕,拿起小瓶子打开,里面是无色细小晶体。
“何物?”
“银盐。”
杨澈当即明白。
用盐卤将字写在纸张或布匹上,然后放在火上一烤,银盐遇高温变色,这样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文章夹带进贡院。
类似显字的方法不少,是考场夹带中相对高明的一种做法,乡试时他已经见识过有人用此方法。
“他是什么人?”
“没查出来,可以肯定的是他有同伙和上家。那术士手里还有不少舞弊的东西,镇纸袖珍书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蜡烛、笔管、鞋底,连木炭、火炉、水罐、茶铫都成了作弊之物。我今日真是开眼了,所有东西明码标价,少则三五两,多则三五十两,东西齐全,看来是常年做这种生意。”
张延说起此事来气,骂道:“什么鬼蜮主意都想得出来,为了春闱丧心病狂。”
杨澈接过明玕递来的热茶,道:“龙门一跃就是云泥两种人生,多少人拼上身家性命,夹带已经不算什么稀奇。”
“春闱被这些人搅得乌烟瘴气,还不如咱们武科举,弓马骑射,众目睽睽之下,一目了然。射中就是射中,没射中就是没射中,大石能举起来就是能举起来,举不起来叫来亲爹他也举不起来。所以我们武人都不喜欢和你们文人打交道,花花肠子太多,有话也不明说,就喜欢让别人猜。”
杨澈斜他一眼,“当面骂我呢?”
张延立即抬手打住,“这不算骂人,你们文人就是没我们武人爽快,你承认不?”
杨澈想不承认也不行。
他将银盐收进小瓶中,调侃着道:“张大侠,你这么痛恨舞弊,报官了吗?”
张延一拍脑门,懊恼道:“我光想着回来告诉你了。”抓起瓶子就朝外跑去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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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地,漫天飞雪。
华阳城在这场雪中彻底安静下来,似乎都在等待过年。
举子们不再隔三岔五聚会宴饮。
国子监和重华书院自聚贤楼文试较量后,也都没了动静。
杨澈让人盯着大槐巷和文墨街,都不见方鉴师徒。
孙巍依旧病着,无诗词文章传出。杨澈借口探病过去一趟,被拒之门外,没有见到人。详问病情,管事只含糊说近来病情加重卧病在床,因为怕过了病气给贵客,任何来客都不见。他试着套管事的话,也没有任何结果。
李姈安插在孙宅的人传出消息,孙宅近来没有陌生客人。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冰雪覆城。
天晴后,暖阳铺洒,积雪刺目,街道渐渐清理出来,华阳城又开始热闹起来。
年节越来越近,走亲访友送年货年礼是免不了的礼节。
春闱越来越近,举子们登官员门庭送礼成了平常之事。
举子们中间暗地里都在传,明年春闱柳澄柳侍郎和冯大学士很大可能担任主考官,还未入腊月柳府和冯府已门庭若市,前来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这二位大人警醒,无论明年是不是考官,都不能给自己留下话柄,叮嘱府上的人,非往常来往的亲友,其他人等无论举子还是官员、勋贵,一概不见。
除了这二位大人,朝中其他官员们的府门前也热闹,其中不乏官员间走动,同乡举子进京赶考拜访,给乡试座师送礼等。有的官员学着柳澄、冯大学士闭门不见,有的却是来者不拒。
春闱越来越近,不少举子希望得到朝中官员只言片语的指点,若以后同朝为官,也需要这些身在高位的官员提拔。
年前年后是最好打点的时候。
杨信也准备了一批厚礼,有的是送给杨泉的同年,有的是送给同乡官员,有的送给乡试座师,还有一份是送给阮禺阮大人。他还准备了几份薄礼,送给平常交往的一些官家子弟,略表心意。
杨澈准备的不多,阮大人那边肯定要送,此外还有老师的门生,杨泉以前的同僚,以及尤大人等刚结识的官员。此外还有纪濯和李镒。
纪濯此人是目前他接触到的朝中官员里最有机会帮他翻案之人,虽然他的某些行为让他不解,但打好关系无错。而李镒,完全是这条线背后钓着大鱼。
送纪濯的礼,杨澈精挑细选。纪濯此人性情他捉摸不透,至少所识之人皆道铁面无私,想必不会瞧上金银堆砌出来的年礼。
杨澈请人帮忙搜罗来《兰阳贤士图》,此画不是传世名画,也非出自名家之手,但在兰阳画派中小有名气,送此画不会太招摇,也不会太寒酸。他打听到纪濯喜兰阳画派的画风,送此画比奇珍异宝更有价值。
纪家人口简单,纪宅是个占地不大的两进小院,门前相比其他官员府邸冷清不少,雪地上连车辙马蹄印都没留下几道。
杨澈来得赶巧,纪濯独子纪思恭正送为同窗申冤的简睦出门。
简睦微红眼眶噙着泪,面上带着酸楚的笑,朝纪思恭施礼:“纪少爷请留步,请纪少爷代我再拜谢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恩情我简睦铭记于心。”
纪思恭客套:“简举人言重,这本是家父职责所在。”
送简睦离开,杨澈的马车也行到门前停下。
纪思恭见下车之人是杨澈,欣喜地迎上前。
“原来小公子是纪少卿的公子呐,上次倒是没认出来。”杨澈笑道。
纪思恭调皮地道:“冲撞之事杨解元还记着呢?”
杨澈见少年性格活络,望向走出一射之地的背影,明知故问:“刚刚的贵客看着几分眼熟,倒像是那个四处为友申冤的简举人。”
“正是,杨解元与他相熟?”
“只是见过,认得而已,又巧在下的邻居与他是同乡,提到过他一些事。听闻最近几个月一直在为自己一位舞弊的同窗申冤,四处奔走求人,还直接求到了令尊大人的面前,他今日过来可是案情有了结果?”
“正是。”纪思恭也没多问杨解元此来拜访的目的,直接请他进门,同他说道,“他那位同窗的确被冤,是其另一位同窗意欲舞弊,最后为了脱罪陷害,如今加害者已认罪,也结了案,他特来谢家父。”
杨澈其实昨日已经听到了此案的结果,是代孟璋将镇纸塞进蒋平藻的考篮中,而这个代孟璋正是当日昌宁寺中与简睦争吵的那位绿袍书生。
因蒋平藻急于求取功名人人皆知,为乡试舞弊增加可能性。加之代孟璋为人义气,几次帮过蒋平藻,甚至有恩于蒋平藻,最初蒋平藻病重还出钱出力帮过,以至于无人怀疑他。
也幸而是纪濯从一堆案卷和口供中发现端倪,才让蒋平藻冤情得以洗刷,只是可惜晚了些时日,人已经去了。
也正是这个案子让杨澈看到纪濯真的有断案能力。
当年舞弊案发时,纪濯便在大理寺任职,虽然只是末流小官,应该对案情也知晓一些。
以纪濯的性子和能力这么多年不可能发现不了当年案子漏洞。许是当年杀的人太多,舞弊案最后已经变成皇权杀人的借口,他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开口,只能装聋作哑。
杨澈称赞纪濯几句后,转开话题问:“听闻少卿大人这两日身体抱恙,我贸然前来探望,不知是否打扰少卿大人休养?”
“家父是老毛病了,受寒便会骨头痛,养这几日已经好了不少。”
杨澈太清楚这个病症,自当年受伤后被杨信推落冷湖中,自己就烙下了这个毛病,仔细养了这么多年依旧畏寒。
纪濯不过三十多岁,竟然也有这个老毛病,想必是年轻时烙下。
他瞧纪思恭谦和温顺,像个好说话的少年人,便装作关心问了句:“少卿大人正值壮年怎么烙下这个病症?”
纪思恭没避讳,锁着眉头答道:“家父十多年前意外落水,冻伤了身子骨。”
十多年前纪濯二十多岁,正是身体最健壮的时候,即便冬日天寒水冷,年轻人还不至于落下这么重的病根。
他当年年少,受刑流放后几乎丧命,最后落入冷湖被救上来这么多年也养得好多了,纪濯无论如何不该比自己情况还严重。
除非他同自己一样身体受到过严重摧残,但纪濯是两榜进士,刚过弱冠便入仕,身体不可能太差,他也未有听闻纪濯遭遇过摧残。
莫不是在寒水中浸泡太久?
如今关系,这样的事不宜细问,免得失礼,适得其反,便关心地询问请医吃药之事。
二人进书房门时,纪濯正围着炭炉歪在椅子上看公文,身上披着棉袍,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看样身体比自己还畏寒。
纪濯见到来人后责怪地朝儿子瞥了眼,显然对儿子不提前通报自作主张不悦。
杨澈上前一步见礼致歉:“是晚生失礼,晚生听闻大人抱恙便贸然前来问安,未有提前请示,请大人见谅。”
纪濯略顿放下文书,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杨解元最近繁忙,倒是有空过来。”让儿子先退下。
杨澈闻言心头略紧,最近他一直忙着查当年舞弊案和方鉴的事,看来纪濯一直都在注意自己的举动。
杨澈勉强笑着装起糊涂:“春闱在即,天下举子焚膏继晷,晚生不敢懈怠。”
纪濯示意他落座,不给他装糊涂的机会:“杨解元似乎与西市一个画像的摊主相熟,你可知他身份?”
杨澈的心猛然提起,纪濯淡淡的笑了下,示意他用茶。
杨澈此时明白,纪濯知道方鉴的身份,很可能比他更早知道,甚至能够注意到他的举动,便是因为他和方鉴来往。
这也让他更加不安。
方鉴的身份没有掩饰,纪濯身在大理寺,当年接触过舞弊案,他必然知道方鉴是方崇之子的身份。
如今当着他的面提及,是怀疑文试上方鉴代孙巍?还是已经确定?
无论哪一种,被大理寺盯上,被纪濯盯上,绝不是好事。
他慢慢镇定下来,继续装糊涂疑惑地问:“摊主只道姓方。大人此问,可是此人身份有特殊之处?”
纪濯盯着他眉眼看了片刻未答,看得杨澈心里犯怵。此时纪濯掀开腿上毛皮毯子撑着扶手起身,迈步时有些不稳当,杨澈快步上前搀扶。
“无事,坐久了而已。”纪濯推开杨澈的手,走向背后书架,从上面取出一幅画慢慢展开,是一幅《恩荣宴图》。
他将画摊在书案之上,让杨澈也能瞧清,这才语重心长地道:“杨解元,我读过你的文章,欣赏你的才略,也佩服你的鉴画之才,你这样心怀家国苍生之人,若是将来入仕,必然有一番大作为,是百姓之福。
明年春闱将至,身为举子该把所有心思用在文章之上。京城不是安江府,也不是永平府,这里鱼龙混杂,任何人都可能将你拉入深渊,与人相交须留三分警惕之心。”
最后一句,已经把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杨澈悬着的心在发颤,低头时又意外瞥见画作的落款是胡开远胡阁老。
他没听说纪濯和胡阁老有什么私交,这幅胡阁老早年画作竟然出现在纪濯的手上。
胡阁老曾是他和方鉴的老师,舞弊案后就断了师生关系。
纪濯拿出此画,又说了这番话,显然是有意为之。纪濯知晓方鉴的身份,也猜到他知晓方鉴身份,同时提醒他专心明年春闱,莫受方鉴连累。
方鉴若只是街头画师,即便是罪臣之子的身份,又如何能连累到他?
除非纪濯查到了方鉴是孙巍背后高人。
杨澈手掌下意识握紧,稳了稳心神,面色不改,施礼道:“多谢大人教诲,晚生记下了。”
纪濯轻轻点了下头,舒了口气,疲惫地道:“我累了,你且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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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纪宅,杨澈还在琢磨纪濯刚刚的言行。
纪濯若是真的查到了方鉴是孙巍背后之人,为何没有采取行动?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等他们下一步计划,等着鱼儿自己投网?还是因为利益关系?
若为利益倒罢,若是其他则危险。
杨澈越想越害怕,蒋平藻的案子,纪濯亲自过问,没几日便结案。如今方鉴就是纪濯弓中之鸟。
他掀起车帘吩咐:“去大槐巷!”
思忖几息冷静下来,忙吩咐:“先不过去,回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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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宅中,纪思恭送走杨澈回到书房,见到父亲站在窗前,目光直直地盯着院子中的积雪,身上棉袍滑落在地也未察觉。
他上前捡起,重新给纪濯披上,垂首认错:“孩儿见爹对杨解元的文章与画爱不释手,今日杨解元前来拜访孩儿便自作主张请他进门,孩儿下次不会再犯,请爹原谅孩儿这次。”
纪濯继续盯着院中的积雪怔怔地看,眼神空洞,思绪不知飘到何处。片刻后才回应道:“这次罢了,你和门房说一声,下次杨解元再来,不见。”
“为何?”纪思恭不明白,明明父亲喜爱杨解元文章和画作,上次聚贤楼父亲对杨解元还不是这个态度,亲口对唐叔叔夸赞过此人。
怎么忽然对此人如此抵触了?
“是他品行有亏?”他问。
纪濯未答,打发他:“把书案上的画收起来,便去陪你娘吧!”
纪思恭应声走过去,见到桌上两幅画,一幅是《恩荣宴图》,还有一幅是《兰阳贤士图》,都是父亲所爱。
不知刚刚二人赏画说了什么,父亲看起来情绪低落,杨解元也没多么高兴。他不敢多问,小心地将画收起,出了门。
纪濯走回暖炉边坐下,双手覆上双膝,恨恨地用力抓了两把,然后用掌心暖着膝盖,又取过毛皮毯子重新盖在腿上,目光透过窗户继续望着外面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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