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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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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鉴的小院木门半开,同样半掩门的堂屋内,方鉴正在冲门的方桌上写字,小弟子林援在旁边裁纸。
杨澈推门走进院中,扫了眼院子,见到一旁树下堆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造型奇特,大雪人搭着小雪人肩头,像哥哥搂着弟弟,这画面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到多年前。
那时他们都还是个孩子,方鉴跟着方大人过府拜访,他拉着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方鉴一起堆雪人,亲手堆了一个与当时自己身量等高的雪人送给方鉴。因为造型新奇,方鉴从未见过,尤为喜欢,临走的时候要将雪人抱走。
最终,方鉴没能将雪人抱走,而是将他抱走了,抱到方府让他又重新堆了一个才放他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方鉴。当时他已经是成人心智,在他眼中,方鉴就是个小屁孩。哄孩子的方法他有一箩筐,也许是哄得太好,从那日起方鉴就赖上他。
开年方鉴求得方大人同意,跑来与他一起读书,后来长大些又一起拜胡开远为师,两人同吃同住,可谓“出双入对”,连兄长都说他们俩才像亲兄弟。
“公子。”小弟子林援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公子有什么事吗?”小弟子站在堂屋门外问。
杨澈望向堂屋中方鉴,胡诌一句:“我来买几幅年画。”
方鉴搁下笔让小弟子请他进屋。
刚刚师徒二人正在裁纸写春联,堂屋的地上、桌上摆满一副副刚写好的春联。
小弟子将桌子收拾出一小块地方,倒杯热茶给杨澈,然后去拿年画。
方鉴知道杨澈来不是为了年画,叫住小弟子,吩咐他去街上买些纸和颜料,“明天也要再画些年画了。”
小弟子看了眼两人神色,知道这人与师父绝非仅仅“熟人”的关系,否则不会多次去画摊,不买画也不画像。
师父既然要支开他,有些话他不该听,应声出门。
方鉴将桌上的春联捡起,放到旁边地上晾干,宽大的棉衣让他动作略显不便。
杨澈看着他的左手,与那日聚贤楼“孙巍”的手一模一样,连那道小小的月牙形伤疤都丝毫不差。
方鉴转身调侃道:“杨解元不如多支持下我生意,再买几副春联,马上就过年了,总是要贴的,我可以给你便宜些。”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将炉子朝杨澈旁边搬了搬,打开炉子的通风口,让炉火烧旺些。
“为什么那么做?”杨澈盯着他,查了这么多天,否定了这么多天,他终是无法欺骗自己,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对方鉴的行为不闻不问。
纪濯已经盯上了方鉴,他不能看着方鉴一步步走向死路。
“你说什么?”方鉴随口问,似不经意。
“你知道我说什么。”
方鉴一笑:“我怎会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走向墙边,将已经晾干的春联一副副折起来,随手朝旁边一指,“年画都在那边,你自己挑。”
杨澈见他略显忙碌身影,知道他想逃避问题,积攒起情绪,也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开门见山。
“现在知道当日聚贤楼不是孙巍的不止我一人,他们也在查,若是查到你头上,你该如何?他们岂会放过你?天下的文人又怎么骂你?怎么看待当年舞弊案,怎么看待方叔叔?”
“你是说杜诲?”方鉴随口问。
杨澈一怔,他未想到方鉴这么痛快人了,他更不知杜诲也看穿。
方鉴看着自己左手,自嘲笑道:“是我疏忽大意,不仅让他瞧出端倪,也让你看出破绽。”
杨澈紧张地问:“杜诲是什么人?”刚问出口,他脑海里闪过秦戴川拿着的那封透光的信,信上有这个名字。
他是秦戴川的人,李姈是从秦戴川那里得到的消息。
方鉴笑道:“他没你心细,也不认识我,查不到我头上来。”
“大理寺少卿纪濯呢?他已经查到你的头上!”
“他没有证据!”
“你怎知他没有?”
方鉴颇为自信:“他未有当场揭穿,便没有证据!”
“你当大理寺少卿吃闲饭的?怎知他没有其他目的?”
方鉴冷笑:“你当他是多正直的人?不过计昶、汪运之流!”
“你……此话何意?”
“一个出身低微,毫无背景之人,在这样的朝廷中能够短短十余年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你当他真的是靠断案的本事?”
杨澈愣了几息,纪濯昨日的话用意很明显,他缓过来发现话题被方鉴带偏。
他转回话题,质问方鉴:“你要做什么?”
方鉴一笑:“挣钱呀!”答得理所当然,将整理好的一沓春联放在长条桌上,扭过头得意地道,“一篇文章五十两,一张考卷一百两。聚贤楼那日,足足一千两!还有明年春闱,孙家直接开价五千两。这么多的银子你不心动?我画一辈子画也挣不来零头。”
杨澈摇头,“你不是贪财之人。”
方鉴亦摇头,笑着嘲讽:“你我十余年未见,你怎知我不是?以前不贪财,是因为我不缺财,也因为财不够多,不值得我贪。天下谁人不爱财?”
“一派胡言!”杨澈不信这荒唐的说辞。
即便经历当年变故,即便过去十多年,即便性情变了,他仍相信方鉴不是眼中只有钱财之人。无论怎么变,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退一万步说,方鉴真生贪财之心,也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贪财。更不会贪孙家的钱财。
他深知当年舞弊案计昶和孙家都扮演什么角色。这无异于助纣为虐。
方鉴笑道:“你这些年性子变得怪了,我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不信,非要我编一番谎话才肯信?那行,我给你编,我是记恨孙家,我想让孙巍身败名裂,让孙家家破人亡。这你总信了吧?”
杨澈不信,当年舞弊案,孙家无足轻重。
“他不值得你拿命这么做。”
“还有计家,当年计昶是帮凶。我本来想利用计宗年卖字眼,一石二鸟除掉计家和孙家,让两家翻不了身。若不是你半道杀出来,搞出真假画之事,计昶和孙德发早就人头落地,两家也被抄家流放,而不是让计昶只是被罢官遣返还乡,孙家毫发无损。”
“是你设计计宗年?”杨澈虽然怀疑过计宗年被算计,但更信是他自己欠赌债,走了偏门。
“是。”
“疯乞丐也是你安排?
“是!”
杨澈愣了须臾,再次摇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一直都躲在暗处,更不会以身犯险替孙巍代笔。
方鉴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神情:“杨大解元,真话你不信,假话你也不信,那你说你想听什么?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这可行?”
面对方鉴满阴阳嘲讽,杨澈满腹怒气发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沉声提醒:“科场替考是死罪!”
方鉴倏然笑出声来,反问:“你不一样?逃脱流刑,伪造身份科举,欺君之罪,腰斩之刑。”
“我是被迫求生,而你可以选择!”
方鉴冷哼一声,收拾起旁边裁剪凌乱的红纸,问:“选择什么?一辈子卖字画混个温饱?”
他冷笑,连连摆手,嘲弄道:“我寒窗苦读二十多载,满腹经纶,聚贤楼你亲眼所见,谁不为我的才华折服?我可以凭靠自己的才华挣来黄金千两万两,我为何要过这贫苦日子?我本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方鉴越是如此自污,杨澈越是一个字不信,很坚信方鉴没变。
“无论何种境遇,你都不会为了钱背叛自己,你做这一切不是冲着孙家计家,你是冲着当年的舞弊案,你想通过为孙巍作弊达到什么目的?”
方鉴好似被触了逆鳞,猛然摔下手中红纸,低吼一声:“杨澈!”一脸愤懑斥,“我忍你许久了!别和我提当年的案子!不是因为舞弊案,我早就身在朝堂,不会沦为罪臣之子,临街卖画!”
方鉴越说越激动:“你不必和我说那些没用的仁义道德,我不是当年的方鉴!我如今不能科举,不能为官,不能大贵,我只能求得大富!我有何错?
我就是要弄虚作假挣那些欺世盗名之徒的银子,挣舞弊考生的银子!代写诗词文章,代考乡试、会试、殿试有何不可?一年轻轻松松几万两,文墨街上最好的铺子都不及我挣得多,我为什么不干?”
杨澈也被他的话激怒,面色赤红,指着方鉴驳斥:“你无须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说这些,你这话能诓孙巍计昶,能诓骗所有人诓不了我!你生来就有傲骨,你至死不会为财屈节!”
“你真是一点没变,还那么天真!”方鉴极尽嘲讽,“你真是白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一场家破人亡的变故,这些道理你还不懂,那今天我就教你,再硬的傲骨也能被权力碾成齑粉,再直的脊梁也会被金银压弯,人想要活得好,就要学会折节屈膝。将来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也会像我一样!”
“不会!这样的人不会是你方鉴!不会是方家的子孙!也不会是我!”杨澈极力压制喷涌而出的情绪和声音,呼吸粗-重却掷地有声。
无论如何他都相信当年那个看到城外流民搭着他的肩头说,将来为官,要做个天下最干净清官的少年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
他更相信方鉴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会让他生这样的心!
方鉴靠在长条桌上望着杨澈摇头苦笑一阵,最后长长叹息几声,满眼落寞哀伤。
片刻后,他眼眶微红,望着杨澈自嘲:“我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是我背弃自己,是我不孝,愧对方家列祖列宗,但愿我死后魂飞魄散,不与他们黄泉相见。”
“镜平……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我兄弟有何不能坦诚?”
方鉴走过去将年画和春联卷起来,用细细麻绳系上递给杨澈。
“子清。”声音低沉,好似精疲力竭,“我知你不信我所言,人各有志,你我从此各走各路,若将来有一日你要将我绳之以法,我不怪你。”
杨澈的情绪也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方鉴,面上疲惫,眼底沧桑。他心底好似有一块块石头砸过来,说不出的难受。
他迟疑几瞬,接过方鉴递来的年画,心平气和地道:“镜平,你我相识二十余载,彼此太了解。你今日说这些,目的不过是不想我插手过问,不想我受你连累。我与你一样,我也想你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你多想了,我说这些只是让你别做无用功,我的确心中怨恨,可怨恨只会让我生不如死。穷困潦倒十年,几度命悬一线,让我放弃了自己,我如今只是为了钱。你身在杨家,衣食无忧,不会明白没钱的日子比死还难熬。无论孙巍,还是李巍、张巍,谁给我银子,我替谁。”
他冷冷取笑:“你若给我五千两,我明年亦可替你下场。哦对,我忘了,你堂堂江东省解元,用不到我来替考。”
他朝门外示意:“天不早了,不送了。”
杨澈还直直盯着方鉴,那双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眼眸,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切好似理所当然。
可无论方鉴说什么,他都不信他丢了本心。
方鉴对杨澈的执着有几分无奈,叹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点道理你不懂?信不信由你。你若还念及当年的兄弟情就当作从不知此事,让我赚了孙巍这笔钱,我可以向你承诺,事后我带着徒弟离开京城,你的事我也绝口不提,你放心地去追求你的功名利禄。”
“镜平……”
“子清!”方鉴打断他,严肃地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若是还不能答应,现在便去告发我。”
杨澈心中的那团火又顶上来,顶得他喘不上来气,快要窒息。
他清楚今日劝不下方鉴,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住,他必须知道方鉴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许久,他失落地转身出门。
刚踏出房门看到树下扎眼的两个雪人,一大一小,正如当年的他们。
若说这世上他最亲的人,除了李姈,就只有方鉴。
就这么无功而返还窝着一肚子火,他不甘心。他回头望着堂屋中还站在原处的方鉴,鬼使神差的道一句:“我给你五千两!立即离开华阳!”
方鉴嗤笑一声:“阔气!好!三日后你送上门来,我拿到钱就走人。”
“君子一诺,重若泰山。”
“决不食言!”
杨澈愣了须臾,便转身出门,见到林援蹲在门旁,身边篮子里放着纸张和颜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他担忧地朝院子看一眼,林援站起身小声问:“公子让我师父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为何给我师父银子,让我师父离开华阳?”
看着少年单纯干净的眸子,想起上次方鉴对他的教育。为师者,自己的手段再污秽,还是会为弟子指一条正确的路,期望弟子做个干净正直的人。
他温和笑道:“请你师父帮个忙而已。”
“什么忙需要如此巨额报酬?”林援追着他问,并不信他所言。
“没什么。”拍了下林援肩头,“好好照顾你师父。”抬步离开。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方鉴的弟子,还是让他自己和弟子解释吧。
林援提着篮子走进院子,看到师父站在堂屋门口,愣愣地盯着院中两个雪人,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雪人。
他走上前小声地问:“那位公子为何给师父银子让师父离开京城?”
方鉴木然地看了眼弟子,转身回屋继续收拾没收拾完的春联。
“师父,”林援紧跟进门追问,“他什么人,花重金请师父做了什么?是不是危险的事?”
“不是。”
“若不是,何须五千两?”
“为师的事不许过问。”
“师父……”
“去把今日功课再抄一遍!”
“师父……”
“两遍!”
“师父……”
方鉴手中春联狠狠摔在桌上,厉声呵斥:“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林援吓得一哆嗦,退了半步,见方鉴阴沉着脸,显然真的动怒,不敢再违逆,心中却是放不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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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马车,杨澈的脑海中全是方鉴的话。
他十分肯定,方鉴不会为了钱财而替孙巍舞弊,就算真的给了他五千两,他也不会罢手,但他还是想一试,哪怕用这五千两换来方鉴坦诚相待也值。
只是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如今能够拿出来的不足千两。
回到杨宅后,杨澈打量起自己的书房,他所有值钱的东西,除了书也就只剩平日的画作。
书很多是孤本,这些年千辛万苦搜罗来,真舍不得卖。自己的字画从没卖过,不知道有江东省解元和鉴画才子的名头加持,一幅能卖多少银子。
他又摸了下自己的腰间,还有一块玉佩,应该能够值些银两。不知道凑不凑得够五千两。
随后他叫来廖簇,让他去找字画铺的老板。
字画铺老板听闻是江南鉴画才子的亲笔画作当即便全收了,价格给得还不低。
那老板说话实在:“鄙人也是押注,等杨解元明年成了杨状元、杨大人。这里每一幅字画至少翻几倍的价,只要杨解元到时候不反悔收回去就成。”
字画卖完也才勉强卖了两千两,加上原有银子和玉佩卖的银子,勉勉强强四千两。
看来真要卖书。
这两天他叫上廖簇、明玕和郁离一起,将那些孤本都手抄一份,几书架的书中也就这些孤本值点钱,值得拿出去卖。若是遇不到藏家,孤本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最后一千两难凑。
来京已经从杨家拿了不少钱财,着实不便再开口。能借的人,他开不了口。而能主动借给他的,他又不能要。
对着几书架的书苦思冥想小半日后,忽然想到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卖给文渊书铺。
他找来书箱,将抄本一本一本放进书箱里,嘱咐廖簇:“是买断还是抽成和钱掌柜讲清楚价格,让钱掌柜自己选。”
廖簇抱着书箱刚出门,门外传来杨信冰冷的声音:“站着!”
紧接着杨信掀起门帘进来,臂弯中抱着他刚刚交给廖簇的书箱,脸色一如既往沉着,眸中没有任何温度。
看来这两天自己变卖字画的事他已知晓。
杨信将书箱朝茶几上一扔,开口便教训:“春闱你还考不考?”
杨澈一笑,解释:“是闲来手抄的书籍,无关紧要。”
杨信拿起一本翻看,是杨澈的字迹,但书却是孤本抄本。
杨澈道:“春闱在即,我想将这些书送去书铺刊印,也能让更多的举子读到,算行善积德为春闱祈福。”
杨信岂会信他这冠冕堂皇的鬼话:“你要做什么缺那么多银子,把字画和贴身玉佩都变卖。”
“不过忽然兴起想看看自己的字画价值几何。”
杨信斜他一眼,叫进门口廖簇,将刚刚的话又问一遍。
廖簇垂首答不知。
杨信当即摔书怒骂:“你不知?老爷让你跟着二公子,你就由着他胡作非为不闻不问,你还跟来京城做什么?明日直接回永平府去!”
廖簇惊慌地跪下认错,但坚决不招。
杨信见威胁恐吓没用,没再逼问。
杨澈的人个个忠心,可见杨澈明确下了令不让说。
进京之后,杨澈瞒他的事情越来越多。
杨澈不想兄弟再闹得不可开交,好言好语劝道:“这是我的一点私事,不会连累爹和杨家,大哥别问了。春闱临近,大哥也不必在我的事上分心。”
杨信怒拍桌案呵斥:“堂堂知府公子,卖画卖书卖贴身之用,传出去别人怎么猜想?是家中出了变故,还是家中苛待你?与杨家无关吗?”
杨澈真没朝这方面想,他卖的只是字画,文人书生卖字画乃属正常,又非其他所用之物,谁会那么八卦朝这上面想。
杨信既然这么多心,他也不想来场不必要的争执,客客气气道:“是我疏忽,大哥消气。”
杨信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丢在书箱上,教训:“别在外丢杨家的脸!”冷冷地睨他一眼,转身出去。
杨澈忍气叹了声。
廖簇看着银票和书箱,询问如何处理。
杨澈走过去拿起银票,数了下,整整一千两,无异于及时雨。既然送上门,他此时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笑纳了。
至于书籍,他吩咐廖簇挑个时间避开主院那边的人出门送去文渊书铺。
这些孤本都是难得的珍品,该让更多人看到,也该流传开来。况且给方鉴的银子凑齐,今后他们不可能不吃不喝,还是需要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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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在凑银子,而方鉴再一次易容踏进孙巍的书房。
孙巍冲上前指着方鉴就怒声斥骂:“姓方的,你将我害这么惨,想一走了之?休想!”
方鉴冷笑,一边从容地在客椅上坐下,一边道:“孙公子糊涂了吧?我一直在帮你。如今满京城的人皆知你孙巍才高八斗,就连陛下也对你称赞有加,何等荣耀。”
“少和我来这一套!若不是你把我架在这个位子上,我岂会如今连门不敢出,亲友同窗不敢见?”
“当初是你自己答应。”
“我只是让你帮我写文章入李山长的眼,循序渐进,最后春闱及第便可。未让你一篇文章在书院拔得头筹,更未让你在聚贤楼文试才惊四座!”
方鉴玩味冷笑:“最初那篇文章,你过目时亲口说好,你若说不可,我可以重新写一篇,但你没有。是你自己起了贪念,想一举成名。我一直都是依你要求来,怎么怪起我?再者说,聚贤楼文试让你占尽风光,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风光?你将我架这么高,是想让我摔个粉身碎骨!”
“孙公子,你这么说话,可就小人之心了。方某拿钱办事,你出手阔绰,我不尽心,钱拿得也亏心。”
“你……你是故意!从第一次就是故意!”孙巍愤怒指责,“你想让我下不来,无人可代笔,只能靠你!”
“是。”
“姓方的,你该死!”孙巍气得脸涨如血,指着方鉴的手都在抖。
方鉴随手拿起毛笔压下孙巍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道:“孙公子,从第一面我就和你坦言,我只求财。只要你的钱给够,我随叫随到,但凭吩咐。我可以替你参加会试、殿试,替你写一辈子诗词文章,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暗中幕僚,替你谋,为你断,无人知晓。以我之才,以你孙家财力,中第后必然平步青云,不出十载我便能让你位及一部堂官,彼时你大权在握无需我代笔;我也钱粮满仓,从此远离京城隐姓埋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孙巍盯着方鉴愣了须臾,怒气渐渐消下去。
沉思片刻,他放缓语气:“我如何信你?”
“不信我,你杀了我?”
孙巍再次被激怒。
方鉴笑着走近两步,拍了下孙巍的肩头:“孙公子,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求财,银子能买信任。”
方鉴离开孙府后,孙巍静坐房中思忖许久,眸光越来越冷,脸色也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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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凑够银子前往大槐巷,经过文墨街未有见到方鉴的摊位,到了方鉴的小院,院门落锁,家中无人。
平常他们师徒二人总会有一人出摊,他询问隔壁邻居,邻居大婶道:“阿援明年要考童生,他们提前回乡了。”
“阿援是哪儿人?”
“洪州府,说是上千里地,所以提前回。”
林援回乡考童生倒是可能,但方鉴绝不会千里迢迢也跟着回去。
杨澈回到文墨街,向隔壁的摊主打听,得知方鉴师徒自他去找他的第二日就没出现,不知去向。
方鉴之所以答应他,是故意转移他的注意以便自己脱身,他想彻底切断与他所有联系,不连累他。
他心中生出恐慌。
方鉴冒死也要明年春闱替孙巍下场,他的目的就是明年春闱本身,替考只是手段,如方鉴自己所言,无论是替孙巍还是张巍、李巍没区别。只是孙巍背后的孙家和计家与当年舞弊案有关,更方便罢了。
杨澈站在摊位前,望着方鉴师徒平日坐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方鉴会躲到哪里。这么多年他又一直躲在什么地方,让自己寻不到。
呆站片刻,转身准备离开时迎面径直走来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姑娘,里面是一身简洁利索的劲装。其向摊主打听方鉴师徒今日是否出摊。
摊主好奇怎么又来个人打听,看姑娘穿戴奇特,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姑娘,朝杨澈看了眼后才回道:“多日不见,不知去向。”
姑娘明白摊主之意后,目光转向杨澈,定睛打量一眼,客气地询问:“公子也找方先生买画?”
杨澈掩饰地笑着点头。
摊主此时忙拍着自己的摊位乐道:“买画就不用找他们了,他们的画和春联都放在我这儿让我代卖。不过画没几幅了,还剩下不少春联,我给你们便宜点。”
姑娘看都没看东西,爽快地道:“剩下的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好嘞好嘞!”摊主乐呵着忙起来。
摊位上少说也有四五十副春联,一般人家贴不完。
杨澈不由得打量起眼前姑娘,二十出头年纪,五官英挺,身姿笔直,衣着气度不似出身富贵,却也非寻常人家。一双手掌粗糙,掌心、关节和虎口处皆有厚茧,与张延相似,应是常年习武留下。
他温和地微笑问道:“姑娘如此喜欢方先生笔墨,想来与方先生熟稔。”
“不熟,倒是和他的小徒弟熟悉些,小书生挺有意思,所以我常来光顾。”
杨澈借此机会打听:“姑娘可知他们师徒平常喜去何处?”
“这我不知,从未打听过。”
姑娘扫视杨澈一眼又略表客气地道:“我瞧公子畏冷,今日风寒,别在外逗留太久。”抱着一摞年画和春联离开,穿过街道步入对面一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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